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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不过,看了一眼话中有话的贤王,林昭脸上的放松瞬间消失,转而浮现的是一种浅淡、疏离的笑意,对着那些被阻拦的宾客歉意道,“倒是是孤的不是,耽搁了众位的时间。”


    说着,看了一眼那些围着她的虎贲卫,示意他们让出了一条路来。


    随后,她才看向贤王,“也要多谢二哥提醒了!”


    “孤倒是不清楚,二妹妹和世子此前都不曾见过,竟然也有如此多话可说,倒显得孤来的不巧了!”随即,林昭便听到这位脸上一向面无表情的二哥,突然似好奇般问道,“就是不知,二妹妹与司徒世子刚刚聊了些什么?”


    这是被怀疑了?林昭脸上笑容收敛,淡淡道,


    “不过是听闻司徒世子刚从北疆回来,很是好奇,多问了一句罢了!怎么,二哥连这个也要管吗?”她丝毫不客气的回怼道,也不待贤王回答,便直接看向司徒旭和明康公主,“此处多有不便,长姐,世子,请”


    然后,率先转身,缓步向荣王府内走去。


    明康公主见状,自然跟上。司徒旭见状,摸了摸自己手上的珠串,看了一眼眼前脸色已经阴沉的贤王,垂眸道了声“失陪”,随即也随之踏进了荣王府大门。


    很快,荣王府外,便只剩下最后到场的贤王一人。贤王林琏立于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三人背影,眼中寒意一闪而逝。不过,想到心腹刚刚给自己送来的消息,他那冰封般的脸上,竟又缓缓扯出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随后也不再停留,踏入了即将风起云涌的荣王府。


    *


    如果说,此刻的荣王府外,属于车马塞道,冠盖云集。


    那荣王府内,便早已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是廊庑之下,红色和纁色帷幔堆叠。


    廊庑以内,以水磨金砖铺就的宽阔前庭,则是一条以红绸铺就的道路,恍若现代的红毯大道。道路两旁,站着一列身穿青衣的侍女。一看到林昭几人出现,便有两人上前俯身行礼,为几人带路。


    很快,几人就被引到荣王府的后花园里面。花园中早已设了无数案席,宫人们手捧各种点心美酒穿梭其中,步履轻盈,悄无声息。周边则是各种名贵的花卉,其中最多的无疑是芍药,层层叠叠的花瓣,搭配上精心裁剪的彩绸,极尽巧思。


    旁边更有雅乐以及杂耍技人,不断的为现场增添乐趣。


    在林昭看来,礼部的这番布置,换个名头就是另一个会集或者赏花宴了。


    这样的场合,自然是分男女宾客区的。一条巨大的紫色帷幔为界,隐隐将整个花园分成了外苑和内苑。外苑内,大部分都是来参加婚礼的官员和世族家主等,甚至林昭还看见了好几个武将,说话嗓音洪亮,格外突出;至于内苑,以她的视角看过去倒看不到多少东西,不过时不时露出的衣香鬓影,笑语盈盈,也足以说明那里也绝对宾客尽欢。


    当然,在这样的场合,哪怕心中多么不郁,也不会真有人不识趣的表现出来。


    所有人,都在维持着喜乐的气氛。


    引路的侍女,似乎想将她引向内苑。林昭不知道,这是她那好三哥故意为之,想要侮辱她呢,还是这个侍女懵懂无知。当然,更大的原因是前者。


    所以,她并没有动,只目光越过喧闹的花园,落在对面的一处在夕阳中隐隐绰绰的殿阁上,和乐殿,那里才是这场婚宴的贵宾真正该待的地方,也是她今日这场棋局的“真正战场”。


    林昭的动作,立马引发了不少关注。


    毕竟,一个王爵,突然被引到这后花园女眷与寻常官员所在之处,本身就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


    聪明人一转眼珠子,便知道这是荣王在故意折辱为难昭王呢。想到这些日子以来,洛京城内浮现的各种暗地里指向昭王残暴流言,不少人都觉得自己明白了荣王的避嫌意思。


    “二妹妹!”明康公主轻声唤道,语气中有点不安。她自小虽然不受武德帝的关注,但也是金枝玉叶,何曾被人如此轻慢过,这还是荣王即她三弟的府邸。此时此刻,明康公主才意识到,这个二妹妹的处境,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


    林昭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长姐不必忧心,自会有人为我等解围,静候就是!”


    她站在这里不动,丢脸的可不只是她,还有荣王自己呢?她大不了一走了之,但荣王真的担得起将她气走的后果嘛?呵~林昭可不相信,此刻她那好三哥,估计在某个地方看着她呢。


    果然,没多久,一身爵弁玄端婚服的林璋,便从一旁的亭子里缓步走了出来,他脸上适时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目光落在林昭与明康身上,语气温和中带着诧异道,“长姐,二妹妹,你们怎么来到这里了?倒是让孤一番好找!”


    面对这倒打一耙,林昭丝毫没客气,冷冷道,“这难道不是三哥特意安排的吗?说来,倒也要感谢三哥,让妹妹好好见识了一番荣王府的礼数。原来,在三哥眼里,孤和长姐,司徒世子三人,竟连一个贵客都称不上。”


    林璋:……


    林璋听到这句话,脸有一瞬间的扭曲。他的确是故意让侍女把她引到那里去的。


    这些年来,他的势力拉拢虽然不算顺利,但在利用女人这件事还真没有失败过。没看到武贵妃全心全意为他考量吗?就连林明珠,也不过是他的棋子。不止如此,他甚至通过收侍妾,变相的拉拢了好一部分小世族。


    可偏偏,在林昭这个血缘亲妹妹身上,竟然屡屡碰壁。


    飞鸿轩那一次她吃里扒外就算了。上次在朝堂之后,这个妹妹明明收了自己的玉佩。结果,第二天太子贤王送去了大礼,她推都没有推一下,便来者不拒。甚至,公然把太子贤王两人送的玉佩挂在身上,丝毫不顾他这个亲兄长的脸面。


    如今,这个二妹妹身上又沾染了人命官司,又被父亲囚禁,他自然乐得踩一脚!


    可他这样做,不代表愿意被人揭穿出来啊!


    荣王深吸一口气,脸上方才再次浮起温和的笑容,“二妹妹误会为兄了!”他微笑着说道,随即眼中划过一抹受伤的表情,“难道在二妹妹眼中,为兄是这样的人吗?当然——”他长叹一口气,仿佛一个最善解人意的兄长,“二妹妹被人如此折辱,还是在我荣王府,心中愤怒,为兄也能理解!此事,为兄定给二妹妹——”随后,他又看向明康公主和司徒旭,“长姐和司徒世子一个交代!”


    说着,他便扭头示意旁边的郭辉,也就是自己的王府舍人。


    郭辉会意,立马走到两个引路侍女的身旁,厉声呵斥道,“尔等是怎么回事?竟然在王爷的婚礼上出了如此大的差错,连贵客的席次都能带错,还不跪下来磕头,给昭王殿下、公主殿下,世子殿下请罪。”


    看着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将蓄意折辱轻描淡写地扭曲成下人疏忽,林昭立马失去了继续跟荣王纠缠的心思。


    她看了一眼两位看着早已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的侍女,淡淡道,“今日兄长大婚,惩罚就免了罢!”一句话截断了荣王继续借题发挥的戏码,她的时间宝贵着呢,随后才转向荣王,淡淡道,“今日宾客众多,孤就不劳兄长费心了。”


    以此,来表现自己对他这般行事的厌恶。


    随后,也不再给荣王表演的机会,直接对他旁边的郭辉,命令道,“带路!”


    准备了好一通戏竟然没地儿发挥,荣王心中不免涌出一股憋屈。他做这么一番动作难道仅仅是为了给林昭难看,当然不是?他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当众逼得林昭下不来台。


    今儿个可是他大婚,林昭却揪着几个下人的错误不放,即便闹到父亲面前,他也有理。如果林昭圣母心发作,不打算追究下人的错,那就更有意思了,他绝对会将此事广而告之,让她彻底成为那个被举在高台上的“完美道德模范”,自此再也下不来台!


    可如今,林昭却不接他的戏,一番话下来,倒是显得他这个婚事的主角,对大婚之事不够看重了。


    然而,看了一眼旁边看似在各自寒暄,余光都在看向这边的官员们,林璋却不能生气,他最终只能点了点头。


    郭辉看到荣王点头,方才立马上前点头哈腰道,“几位殿下随老奴来!”


    林昭没再看林璋,转身就带着明康公主和司徒旭走了。


    如此明显的冷待,让林璋的脸色免不了再次僵了一下,不过,今儿个毕竟他是主角,花园里的宾客眼看着昭王几人走了,荣王独自站在那里,很快就有人开始对他奉承起来。见此,林璋的脸上也重新漾开了一抹属于新郎官的欣喜笑容,扭头缓步走向花园里的宾客们,互相之间言笑晏晏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侍女,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即便慢慢站了起来,也朝着和乐殿方向走去了。日暮之下,霞光照在两人身上,不经意间有一抹冰冷的白光一闪而过。


    不过,还未等人意识到那是什么,那抹白光很快便又消失不见了!


    第92章


    和乐殿内,此刻正一派和乐,觥筹交错。


    太子坐在左首位,脸上依然是他那标志性的憨厚笑容,正举着杯和对面的人说着什么。林昭朝着太子对面看去,发现那里坐着的人不出意外正是她的二兄贤王。哪怕比他们后进府,他也先他们一步来到了这里。


    太子下面是两张空位,贤王下面坐着的则是四皇子林琮,林琮下面又是一张空位,随后便是宋轶,王鲁等大臣。宇文墨则因为特殊的质子身份,坐在与太子相隔的两张空位后面,林明珠和另几位宗室男女,则坐在宇文墨的后面,目光时不时飘向宇文墨。


    也就是说,不出意外,她的位置就在太子下面。


    果然,很快荣王的内侍,就将带到了太子下首处,请她就坐。


    林昭看了一眼明康公主,又看了一眼与她隔着明康公主位置的宇文墨,却并没有立马就坐。她这一次来这里的核心目标,就是阻止宇文墨自导自演的那场刺杀戏,位置自然是离主角越近越好。


    她看向明康公主,“长姐为长,理应上坐!”


    明康公主与林昭对视了一眼,立马会意,从容坐了上去。随即,林昭也挨着明康公主坐了下来,不过,坐定之后,她并没有着急应对四周飘来的目光,而是看向身后的穆兰和林霄两人,低声道:“你们也坐在这里吧。”


    在来之前,她就跟林霄和穆兰简单的叙说了一下自己的计划。但林昭并没有详细说,只说自己得知了一个消息,有人要在婚宴上刺杀宇文墨,让他们阻止这件事,并且活捉凶手,绝对不能让那人死了。


    林昭知道,穆兰不会去多思考,只会按照她的要求执行;而林霄,即便明知她所谓的消息很是敷衍,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刻,他也会毫不犹豫的阻止。因为,作为一个武将,他很清楚宇文墨被刺杀这件事的严重性。


    而她选择与宇文墨挨着坐的核心目的,就是为了让陪坐的两人位置可以和宇文墨近一点。


    关键时刻,总不可能她自己亲自上去制住那些刺客吧!


    不然,她也不会专门带着两人。


    当然,她自己也不是没做什么准备,林昭抚了抚自己的衣袖,那里,绑着她特意让人设计的一个小型臂弩,里面装着十枚小型箭矢,这些箭矢里面没有涂所谓的毒药,而是一种能够阻止刺客继续行动,由大麻、乌头制成的麻药。


    这么做,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但很显然,她的这番动作,惹了不少人的眼。


    “二妹妹这是怎么了,莫非觉得这堂堂荣王府内,还有人会害你不成?”太子率先就发难了。


    “对啊!殿下这样做,也太失礼了吧!”


    “岂止是失礼,简直就是——”那人说着便停了下来,但意思不言自明,这不就是在打荣王的脸吗?太子等人都没有将护卫带进殿内,司徒世子后面跟着护卫,在走进门殿那一刻,也直接站在了殿外,偏偏昭王就与众不同。


    面对这骤起的风波,林昭并未立即回应,而是先端起案桌上的茶杯,不疾不徐地饮了一口,方才抬眼看向太子等人,用清越却足以让周遭竖着耳朵的宾客听清的声音,淡淡得说道:


    “各位说笑了,非是孤小题大做,着实是被最近的流言给吓到了。”她放下茶盏,手指轻轻的摩挲着茶杯,“想必在坐的各位也有所耳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孤不过在兰亭会集上赶出去了一个士子,结果没多久那士子就惨死街头,死状还极其凄惨。”


    林昭停顿了一下,声音渐渐带上了冷意,“随后,也不知道哪里传出的流言,说是孤心胸狭窄,为了报复所以特意派人将那士子分尸的,如此言之凿凿,甚嚣尘上,仿佛亲见了一般。哪怕孤再三强调,自己并没有这么做也没有用,那杀人虐尸的脏水,那是一盆盆朝着孤泼来,孤那是有口都难辨。”


    随即,便感叹一声,略带怅惘道,“没办法,孤也就只好多保障一下自身安危了。”


    林昭看了太子等人一眼,最后以一种略带戏谑的语气道,“说来,孤也觉得好生奇怪,孤来这洛京不过月余,接触的人寥寥无几,到底是谁如此狠厉,竟要置孤于如此死地?如此兴师动众,可真是孤的荣幸啊!”


    说完,她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快速得扫视现场的众人一圈。


    果不其然,看到不少人脸上都有了异色。就连太子,脸色也阴沉了下去,再不复刚刚的笑意。


    若不出意外,这些人怕都参与了那件事。


    反倒是宇文墨,林昭看向这个下首的人,半阖着眼睛正经危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任何神色,竟是比对面的宋轶谢元等浸淫了二十年朝堂的老狐狸,还沉得住气。


    林昭脸上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妙兴味,立马被她压了下去。


    这人,似乎一次比一次棘手了。


    另一边的空位处,司徒旭也无声的落坐了下来,与宇文墨面对面,恰好处于一个最佳观看的角度,将两人之间的微妙看在眼里。


    他低头垂眸捻了捻自己手上的串珠,忍不住又想起刚刚在王府门口,昭王对自己说的猎户故事。


    他不免怀疑,昭王跟自己说那么一个故事,真的没有私心吗?


    她到底想干什么?


    恰在此时,一个内侍走了进来趋步入殿,高声通传,


    “新人已迎回府!太子妃和贤王妃都在青庐里了。”


    林昭挑眉,竟如此之快,这么说,她那好三哥荣王竟然连亲迎都未曾去。林昭记得,原著里面,他可没有如此不给李右仆射脸面,当时为了争取到他的帮助,可不止亲自去了李府亲迎,还对着李元好生做了一场戏。


    否则,后来李氏不给他帮助,林璋也不会那般恼怒,直接发展成暴力行为。


    莫非,又是自己造成的剧情偏移。


    反倒是太子对面的贤王,想到自己曾经吩咐心腹做的事情,心中快速闪过一抹笑意。


    内侍通报后,不少人都站了起来,打算去旁边的青庐凑个热闹。


    和现代大部分人以为的婚礼不同,这个时代的婚礼是没有拜天地这个说法的。


    拜天地这样的习俗,是在宋元之后才开始慢慢发展起来的。此时的婚礼,亲迎这天最大的仪式,便是同牢合卺,即在众人的围观之下,夫妻共同饮食喝酒。


    牢,是祭祀的肉;卺,是苦葫芦做的两个两个瓢。同牢合卺,也意味着同甘共苦。


    此时,也没有交杯酒这样的说法。


    真正重要的仪式,即事舅姑和祭拜宗庙,是婚礼第二天的事情。


    林昭并没有去凑这个热闹的想法,她就那般静静的坐在那里,一边有余光关注着沉默不做声的宇文墨,一边看着林明珠等人,带着懿德公主的儿女和安王的子女,快速的走了出去,她甚至还在里面看见了福安翁主林菀。


    随着距离原著里面,那个刺杀事件时间越来越临近,她的心也愈发紧绷起来。


    这或许就是命运赌徒的感觉,她觉得事情必然会按照剧情发生,又不确定事情是否真的会发生。


    就在这平静的暗涌中,殿外传来一阵喧嚣,随即,这个府邸的主人荣王林昭,在众人的簇拥中,着一身爵弁玄端得走了进来,像每一个新婚的新郎官一样,带着对结婚的喜意,脸上笑容满面。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串端着各种美食佳肴的侍女,殿内气氛瞬间被推至顶峰。


    现场的官员们,纷纷举起酒杯,向上首的林璋祝贺。


    “殿下新婚之喜,祝鸾凤和祥,同心同德!”


    “结发为夫妇,恩爱两不疑!愿殿下和王妃百年偕老,永结同心!”


    “对极!对极!金童玉女,天生一对,老夫以前还觉得这句话略有夸张,如今见到殿下和王妃,方知此言不虚啊!”


    “可不是!愿殿下和王妃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


    太子憨厚得笑了起来,看向林璋,“三弟,今日可是你的大婚,今日你可要多饮几杯!”


    贤王也随之站了起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依然看不出喜怒,语气平淡道,“恭喜三弟了。”


    随即明康公主也站了起来,举杯恭祝。


    很快,犹如击鼓传花游戏一般,这个花传到了林昭这里,看着这一幕,林昭也没耽搁,从容举杯恭贺道,“恭贺三哥大婚,愿你和王嫂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就在这众声喧闹中,一队身穿胡服的杂耍艺人列队走了进来,开始表演杂耍;有人开始扭腰接盘,有人不断倒立跳跃、有人顶杆,甚至还有人在吞刀吐火,火焰明晃晃得吐出,甚至能够感受到那份燃烧的炙热。


    而这些精彩的表演,无疑又一次将现场的和乐氛围推高了一截。


    然而,林昭完全无心看这些花里胡哨的表演,她的所有心思都在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表演跳丸、跳剑的杂耍壮汉,半边赤膊,一手持着朱漆木丸,一手拿着一把青铜剑,正双手飞舞,轮换得抛出剑和圆球,引得阵阵喝彩,看着与其他艺人无异。


    只有林昭知道,此人,正是原著宇文墨安排的人。


    眼见他拿起又从身侧抽出一把新的青铜剑,即将到达原著描述中刺杀前奏的场景时,林昭的手指捻了捻,随即拂袖将案几上的茶杯拿了起来,轻轻的磕碰了三下,这是她和林霄穆兰两人早已定好的暗号!这也意味着,


    ——戏,终于即将开场了!


    第93章


    杂耍的鼓点急促起来。


    壮汉抛出去的朱漆木丸还在半空中连续飞舞,像一串跳动的大红珠子,第一把青铜剑已经被他鼻尖顶着,再次上跃了起来,青铜剑虽然未开刃,但那沉甸甸的重量和剑的形状,以及剑上跃时破风的声音,还是让这场杂耍多了许多刺激和惊险。现场喝彩声顿时此起彼伏,不少官员甚至站了起来,以此夸张的动作来表示自己对这精彩表演的满意。


    至于满意的是杂耍,还是为了迎合荣王,就见仁见智了。


    气氛愈发热烈,所以,当壮汉拿出那把开了刃的青铜剑时,现场几乎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所有人都在看着,期待着更加惊险刺激的表演到来,毕竟,于他们而言,看开了刃的铜剑表演双剑齐飞,早已不是新鲜事。


    而壮汉也未辜负现场人的期待。还未等第一把铜剑落地,那把开了刃的铜剑便被他倒掷而起,推着即将落地的未开刃铜剑,再次昂扬向上。随即,未开刃的铜剑先落下,剑柄在下,刚好被壮汉一手掌握;


    随即,开刃的铜剑也开始往下落了。同样的剑柄朝下,锋利的刃口贴着壮汉的背脊划过,发出一抹寒光。壮汉却反手用未开刃的剑一挑,就像蜻蜓点水一般,那把开刃的青铜剑便再次一往无前般跳跃而起,带着极致的锋刃。


    此时此刻,壮汉已经不再是常人,而是神明,那纷飞的剑也不再是死物,而是他意志的眼神。他和双剑之间不再是人与剑的关系,而仿佛人和自己的手臂的关系一样,双剑不断在空中交织碰撞,而他的身体也在这期间快速的前俯后仰,步履腾挪,在剑和剑的中间寻找一片安全地带。


    壮硕的身体从不是他的限制,反而以极致的反差形成了一种绝佳的美感。


    看着此情此景,哪怕林昭明知此人是刺客,也忍不住惊叹不已。


    这就是古人的技艺。


    就在这喝彩声最为鼎沸,不少人的心神都为这死亡之舞迷惑的一刹那。


    异变陡然发生!


    那壮汉竟然一个不注意出了个小差错,那把未开刃本应该笔直飞起的剑,突然向宇文墨的方向飞去。不少人看着这一幕,心都紧张起来。壮汉也立时是脸色一变,好像很捉急一般,身体开始踉跄着往宇文墨方向倾,随即,很快他便灵活得手持那把开刃的剑,将那把即将落地的剑再一次挑起,一切又回归正轨,反倒显得刚刚的失误,像一场精心预谋的加戏。


    不少人都笑了起来,心也落了下去,林明珠更是夸张的拍掌笑了起来。


    然鹅,就在此时,异变再次发生。


    壮汉挪向宇文墨的方向的身体并没有回到原位,不仅没有反而借着挑剑的功夫,进一步朝宇文墨方向走了两步。见到此情此景,林昭的手立时便抚上了手臂的弩箭。


    果然,下一秒,那壮汉就拿起那把开了刃的铜剑,迅疾如一道闪电,朝着宇文墨刺去。


    一切发生的如此电光火石,让人猝不及防!


    “小心”


    “保护太子!”


    “保护殿下!”


    “保护大人!”


    瞬间,殿内原本的和乐氛围立马被叫喊声冲散,惊叫、惊怒,惊恐的叫声此起彼伏,不少原本摆满了美酒佳肴的案桌也在这片惊慌中被掀翻,各种东西洒了一地。


    就在壮汉的铜剑,即将刺到宇文墨时,“铛——”一把匕首精准的打在那壮汉那拿铜剑的手上,出手之人,正是林昭身后,紧绷着准备了许久的中郎将林霄。他这一番动作,直接让壮汉持剑的手一个剧痛,剑掉在了地上。


    壮汉还想发狠,换一只手抄起地上的剑。


    “啪——”穆兰的鞭子如毒蛇一般,朝着壮汉裹挟而去,鞭子上倒刺的挂钩,直接在壮汉身上抽出一条血痕。随后,穆兰那矫健的身影,随着鞭子很快出现在林昭面前,稳稳的为她挡住了刺客。


    可即便如此了,那壮汉竟然还不罢休,再次出手,直接拔出了林霄刺在他手臂上的匕首,想要朝宇文墨掷去。就凭壮汉这般表现,谁能猜到这是宇文墨自导自演的一场刺杀呢?


    眼看着刺杀再起,早已大步跃出的林霄动作更快,直接拔出了自己的破俘剑,一个轻挑,便将壮汉手中的匕首打掉了。随即再一个劈砍,那壮汉剩余的那条完好手臂,也鲜血淋漓起来。


    收剑入鞘,他没再继续使剑,直接一个关节踢,让壮汉不自觉轰然跪了下去,再也造不成威胁。


    而此刻,按道理得救了便应该高兴的始作俑者宇文墨,冷眼看着这快速发生的一幕幕,却只觉得心头重重的一沉。


    太快了!


    昭王反应速度太快了?快到彷佛早已经预料到了刺客会有刺杀这个动作一样。从林霄出匕首到穆兰出鞭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这完全不是一个突然看见刺杀之人该有的反应,倒像一个早已排练过无数遍一样。


    甚至,从昭王进入这个和乐殿开始,就在为此刻做准备一样。


    莫非,他身边的人背叛了他?走漏了风声?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猜测,这个计划从他策划开始到实施,除了陆虎几乎没有人知道。


    而陆虎,宇文墨很清楚,他不可能背叛自己。


    可若非如此,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忍不住目光转向林昭的方向,随即不期然的撞上一双同样正看着他,犹如寒潭一般的眸子,正是林昭。她竟然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担忧被刺杀的慌乱,只有彷佛洞悉一切真相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它彷佛在说,瞧,我破除了你的诡计!


    宇文墨瞳孔不自觉地骤然一缩,掩在袖子里的手狠狠地攥成拳头,即便青紫了也毫无所觉,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脸上不自觉地浮上了一股狞狰厉色。


    直到林明珠跑到他面前,担忧得看着他,问他还好吗?


    宇文墨方才低下头,假装咳嗽了几声,开始表演起来,变成了一副被刺杀惊吓到般摇摇欲坠的样子,将一个突然遇见刺杀。因此受惊过度的质子形象表演的淋漓尽致。


    林昭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宇文质子没事吧?可否需要传唤医工?”


    宇文墨拿着帕子掩嘴的那只手忍不住颤了一下,他能够清楚的感受到,林昭说出那句话时里面看似关心,实则戏谑和居高临下的意味,她明明识破了他的一切诡计,却还在那里假惺惺的问他。


    偏偏,宇文墨却不能不回答。


    最终,他只能放下帕子,迎上林昭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状似虚弱的说道。


    “多谢殿下关心,吾没事!”


    “那就好,宇文质子可是我西雍国的贵客,受伤了可是不好!”


    听着林昭话语里这一股子阴阳怪气,宇文墨攥着帕子的手差点将帕子撕裂了,他看向眼前的林昭,几乎可以确认她肯定是得到了某个消息,特意在这里等着他的。难怪,难怪她突然和明康公主换座位?又突然让身边两人做身后。


    宇文墨低头不再言语了起来。


    不止宇文墨心生疑窦。


    现场的太子、贤王、荣王以及宋王谢等人,看着刺杀如此快速的解除,无不心中波澜从生。不过,贤王早已知道了相关消息,所以并未说话,只淡定看着,等着其他人发难。


    反观太子林瑚,看着此刻已经完全将刺客制住的林霄,又看了一眼防护在林昭身边的穆兰,脸上的表情依然憨厚,但话语中却不可避免得带上了一点阴阳怪气,“二妹妹好生厉害啊!”说着,他看向荣王,“你说是吧,三弟?你可得好好感谢一下二妹妹,若不是她提前布局,你这婚礼怕是要被这刺客给毁了。”


    明着是夸,暗地里却几乎明晃晃的说,这刺客有异,说不一定就是林昭安排的呢!


    不凑巧的是,荣王林璋也觉得,这件事怕是林昭自导自演。


    毕竟,这一切解决得速度太快了。


    他的脸瞬间阴了下来,对着林昭质问道,“二妹妹,孤知道你对孤有怨气,也对母妃那边有怨气,连请安都不肯去,纵是被骂不孝也无所谓。但今天是为兄的大喜之日,你非要如此给为兄添堵吗?”


    林昭原本还算愉悦的心情,此刻也没了。她看向眼前这个不过太子一句话,就给她扣上罪名帽子,甚至还借题发挥,把她没有对武贵妃请安这件事也扯进来,要给她加上一层不孝名声的林璋。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当众指责她不孝了,不孝在当下这个朝代,可不是一个好名声。


    在当下以儒家思想为核心的封建王朝权利架构里,孝本身就是皇朝统治的核心基石。所以,天子不仅是天子,还是天下人的“君父”,而君与臣的关系,是父与子关系的延伸。


    背上不孝之罪,是可能被剥夺继承权的。


    特别是经历了晋朝这个奇葩王朝之后,孝的地位更是空前提高,成为了一种罕见的政治资本。孝出名声,孝到美名远扬,方才能被举孝廉,当官。在当时的统治者看来,一个人连父母都不孝顺,怎么可能忠于君主呢。


    正因为如此,才搞出那么多“惨绝人寰”的孝子故事,什么卧冰求鲤,埋儿奉母!


    由此可见,林璋这暗搓搓话里的恶意。


    林昭当然不愿意白白被林璋如此肆意扣罪名,哪怕她因为不喜欢原书中武贵妃对原主的冷漠,也不想成为第二个林明珠,的确也没打算主动去接触武贵妃,但自己做是一回事,被别人按罪名又是另一回事。


    她当即反问道,“三兄何意?莫非,三兄觉得这个刺客是孤指使?若三兄真觉得如此,请拿出证据!还有——”林昭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迎视林璋,用足以让整个殿内的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三兄总是说孤对贵妃有怨气,然而孤回来这么久了,也未曾被贵妃宣召过一次。孤虽然长于乡野,得蒙天兆才回了洛京,却也知晓一句话,“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反之,自然就不该做。母妃如此行为显然是不愿孤去打扰她,孤自然要顺其意。再说了——”


    “母妃乃贵妃之尊,孤又怎么敢随随便便以以疏陋之姿去冒然打扰呢!只是,宫中礼仪繁琐,哪怕孤已经在文华殿学了月余,依然犹恐不及,唯恐行差踏错,损害了母妃的脸面。希望待孤礼仪娴熟之后,再去拜访。没想到,孤这一片赤诚之心,如今竟被三兄如此误解。”


    说罢,林昭直接以手掩面,暗中轻轻揉自己的眼睛。演戏罢了,谁不会!宇文墨的示弱把戏,她也可以很精通好不?


    荣王林璋:“你——”


    林璋差点气煞!他承认自己暗藏恶意,但在他看来,林昭不去拜访武贵妃是铁一般的事实,这本就是不孝。可偏偏,被林昭这样一通话说出口后,这不孝的行为反倒成就了她太孝的美名。


    荒谬,实在是太荒谬了!


    他想继续反驳,但林昭压根不打算给他机会,她继续道,“今日之事,明眼人都能看出,刺客直指宇文质子。宇文质子可是北周国王爷,若在我西雍国有个三长两短,如何与那北周国交代?孤让手下悍然出手,制止了刺客,分明是为了维护我雍国邦交安稳,怎么在三兄口中,竟成为了孤给三兄添堵?”


    说着,她语气陡然转厉,“莫非在三兄看来,我雍国国朝重事,还不及兄长婚事的喜庆重要?还是说,三兄觉得,孤不该让人拦下那刺客的剑,应该任由宇文质子被刺杀?”


    反手被扣了这么一顶大帽子,林璋已经不是气煞,直接是气炸了,气得连话都差点说不出口。


    “孤何时说过此事,孤只是——”


    眼看着林昭和林璋互相对峙起来,按道理宇文墨应该暗暗欣喜。可惜,他此次计划行动的目标,可不是简单的在西雍国挑拨离间,而是为了将罪名的脏水泼到司徒旭头上,所以完全欣喜不了一点。


    甚至,眼看着设定好的剧情如脱缰的野马一般跑脱了轨,他还有一种很恶心的感觉。分明是自己布的局,竟成为了别人借题发挥的东西,这何尝不是对他的一种侮辱。


    他暗中看了一眼被林霄按在地上的刺客壮汉,先轻轻的咳嗽了一声,随即装作难受一般,又从袖中掏出了另一张帕子。和宇文墨惯常使用的丝帕不同,那竟然是一张蓝色的麻布帕子,帕子略有点旧,边缘被人小心的绣了一朵傲雪梅花。


    谁也没有发现,此帕一出,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壮汉瞳孔便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那朵白梅,眼中闪过怀念,恍惚,最终化为一股走投无路的决绝,他瞥了一眼上方正互相呛声的林昭和林璋两人,随即突然开口道,


    “哈哈哈,这就是我们西雍国的王爷,真是让我等无名小卒大开眼界。不过,你们似乎都搞错了,可不是这位女王爷指使得我,不过一介女子,她还没那个资格呢!”说着,他直接扭头看向宇文墨的方向,表情立马变得凶戾起来,恶狠狠道,“你不过是个质子,凭什么和我们秦王世子争——”


    林昭听到这句话,立马就意识到,这是打算扯上司徒旭了。原著中,此人行刺被抓之后,就是吼出了那么一句话,然后咬破藏在牙齿中的毒囊,服毒而死的。


    虽然这个时代的毒药纯度不高,做不到电视剧中那般一秒死。


    但某些毒物,譬如马钱子碱,还是能够在几个小时内致人死亡。最重要的是,吞下这些毒物之后,几乎只需要半小时甚至几分钟,人便会陷入极致的痛苦之中,根本无法再将他的嘴撬开。


    这可不是林昭想要看到的。


    “打他牙齿!”她直接冷声吩咐道。


    林霄应声而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冲拳出击,精准而狠厉地直击壮汉面门。很快,壮汉头便一偏,惨叫一声,随即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半口牙齿混合着血末,喷在了地上。


    这几乎明目张胆的堵嘴行为,无疑再次让荣王林璋找到找茬的点,他甚至都不打算维持自己那张温润君子的面具了,直接咆哮出声,“二妹妹,你说你无辜,你就是这般无辜的吗?众目睽睽之下,就敢灭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昭没有回答,只招手让一个内侍拿一杯水过来,随即冲了一下那被壮汉吐在地上的血沫。


    很快,就在那里看到一个小小的用羊肠裹就的东西。


    殿内的人都不是蠢货,立马明白这是什么。


    此时,她已经无需解释。


    一个只有宇文墨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可也正是如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壮汉刺客刺杀这件事上面,没有一人发现,那两个曾经领着林昭“不小心”跑错地方的侍女,趁着这番混乱的时机,悄无声息的走进了和乐殿。


    除了宇文墨。


    第94章


    宇文墨虽然并没有召见过郑家人安排的刺客。但那两名棋子本就是他借着手上王昭仪的把柄安置进来的,大概是两个怎样样貌的人,陆虎还是跟他说过的,宇文墨自然也很清楚。


    况且,宇文墨看着两个悄然靠近的侍女,在这混乱的时刻,其他的的内侍和侍女都恨不得离得远远的,生怕被一个不小心被贵人迁怒丢了小命,这两人却莫名走近,本身就代表着不同寻常。


    不过,想到林昭刚刚看透了他一般的眼神,宇文墨眼睛微眯,如今嫁祸司徒旭的计划算是彻底毁了,既如此,借助郑家的人手杀了林昭这个碍事之人的计划,便决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林昭此人,这一次必须死!否则,他无法确保自己接下来的计划,会不会也如今天一般,遭此人破坏!


    他眼皮半掀,绿色的眼瞳看了一眼前方的林昭,幽光一闪,随即一个跨步走到了她的身旁,身子微倾,彻底杜绝了她发现两名异常侍女的可能。


    随即,他抬起那双饱含屈辱与愤懑的绿眸,以一种悲愤交加的口吻,对着正欲转身的林昭厉声质问,声音不大,却足以吸引她全部的注意力:


    “昭王果然机敏过人,只是此人刺杀的可是吾,吾刚刚可是清楚的听见,他辱骂吾。殿下这般——”说着,他指向已经被林霄压在地上,连脸都无法抬起的壮汉刺客,姿态激动道,“捂嘴的行为,莫非是想要包庇背后之人不成?”


    作为被刺杀的当事人,宇文墨这样一番质问,无疑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哪怕是林昭,也不得不谨慎回答这个问题。


    算准了一切的宇文墨,就这样看着林昭的视线与思绪,全部被他这番声色俱下的表演攫住,随即——


    异变再次发生,两名名为侍女其实是刺客的女子,突然暴起,袖中那掩藏了许久的断刃拔出,精准得朝着林昭的背后刺去,一边刺一边大声喝道,“昭王,还我公子命来!”


    而这一幕,恰好被站在林昭另一边,时刻注意着她动静的明康公主看见了。


    “二妹妹——!”


    她发出尖利的喊叫,随即几乎是本能一般,用尽力气将林昭推了开来。林昭被明康公主推到了一边,忍不住踉跄了一下。等她站稳脚跟,想看一下怎么回事时,便听到“噗嗤——”一声,


    是断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随即,视野便成为了一片血色的红!


    林昭发现,自己彷佛能够清晰的看见,断刃插入了明康公主的腰腹上,随即,她那精心搭配的绣花大袖衫上,就像突然被沾染上了一层污垢一般,开始氤氲出一股庞大的红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这一切场景就像在播放一个残酷又血腥味的慢动作电影。


    林昭怔怔得看着眼前这一大片弥漫的刺红,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上一刻她还在思索,如何应付宇文墨的质问,结果,下一秒,事情就这么突然发生了,发生得如此迅速,又如此令人猝不及防。


    直到听到脑海中系统011模拟人类,在她脑子里尖叫大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不要死——明康公主不要死啊——这可是唯一给过我们信仰值的人——宿主——怎么办——怎么办!!!!】


    林昭这才猛然惊醒一般,对着系统喊道,“闭嘴!”


    “阿姐——!”


    林昭快速来到明康公主身边,颤抖着扶起她瘫软的身体,试图按住那不断流血的伤口。可血液就像喷涌的一样,感觉怎么按都止不住。林昭颤着手,一边依然强行按着,另一边眼睛则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两个刺客。


    在看到刺客的那一瞬间,她就认出了这两人,毕竟给自己带了那么长的一段路。林昭没想到的是,她以为的荣王府的侍女,竟然暗中会是刺客。而刚刚的带路,不像带路,倒像在提前看清楚她这个暗杀目标一样。


    “穆兰——”林昭直接喊道,“格杀勿论!”


    其实,早在明康公主喊出那一句之时,穆兰就已经反应了过来。可惜,那个时候已经迟了。


    她当时站在林昭身前,当她扭头将长鞭挥出去时,那把刺进明康公主腰腹的断刃已经插了进去,穆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明康公主这个总是带着温柔笑意、总会给她带来甜蜜糕点的身影缓缓得倒下。


    这让她不可避免的悲伤了起来。


    她虽然不够聪明,但在她单纯的世界里,逻辑很简单:林昭是武德帝让她守护的人,而明康公主日日给她们带来的美味甜味糕点,是她至今为止,最喜欢的东西。自然,她也爱屋及乌的喜欢明康公主这个提供糕点的人。


    而现在,明康公主却被刺伤了。


    穆兰那双平时总是亮亮的干净的眼睛里面,第一次涌起了一股恨意。她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鞭子抽到那个刺伤了明康公主的女刺客的一刹那,反手拔出女刺客手中的断刃,直接一刀抹过了那名女刺客的喉咙,动作快的像一道残影。


    那刺客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便瞪大着难以置信的双眼,捂着喷涌的喉咙重重倒地。


    不过,即便如此,穆兰心中依然无法平息愤怒。


    她看向被林霄擒住的另一名女刺客,手中利刃一闪,就要再来一次抹脖子。


    “穆兰!”林昭喊住了她,


    “殿下!”穆兰不解


    林昭早就发现了穆兰状态不对劲了,但她已经没有心思去思索这些了。极致的怒火过后,理智再一次占据了上风,她看了一眼怀中状态越来越差,气息越发萎靡的明康公主,闭了闭眼,随即冷声道,


    “留活口,别让她死了,我要活的!”


    她需要知道真相,需要知道是谁想要杀她,需要……用血来复仇!


    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为明康公主寻医工。她抬起头,看着因为这场刺杀再次混乱的大殿。刚刚跟她呛声的荣王林璋早不知道躲哪里去了,不止他,太子、贤王几人同样如此。连带着那些宗室子弟和官员,也做鸟兽散了,一个个不见了人影。


    不过片刻,整个大殿除了早已瘫软在地的杂耍班子,就只剩下了她、宇文墨、林明珠,司徒旭等人,以及弥漫在空气中,越来越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皇室的冷情,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有力验证。


    当然,或许不是冷情,太子等人就是故意如此的。他们想她死在这一场刺杀中。


    就连刚刚被林霄制住的壮汉刺客,在林霄为了救她脱手的那一瞬,似乎都有了别的心思。她看着重新将那个男刺客摁在地上的那个护卫,这个护卫林昭刚刚在司徒旭身后看到过。很显然,这是司徒旭的人。


    种种思绪一闪而过。


    但现在还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她强压下心头的思绪。突然,殿门口处一个正探头探脑、试图窥探殿内情形的小内侍引起了她的注意,林昭目光迅速如鹰隼一样看向那个内侍。


    “你…过来!”她冷声命令道。


    内侍自然不敢不听,颤抖着身体快速的跑进了殿内,跪在了林昭面前。


    林昭没多说什么,只快速吩咐道,“去,给我把荣王府的医工都传过来!还有,告诉你的主子荣王,如果他敢耽搁一刻,我今日就让整个荣王府喜事变丧事!”


    内侍闻言脸色大变,什么都不敢说,立马又跑了出去。


    林昭随即示意那几个原本站在明康公主背后,已经不知所措的贴身侍女,一起跟上去,务必要快点将医工请过来。


    林昭并没有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时代的医工上,此时此刻的医疗水平怎样,从上次宇文墨假装晕倒,结果那些医工看了半天没诊断出来,林昭就大概能猜到了。


    她直接看向脑海里的系统011,直接道,“系统,我知道你和主系统之间甚至系统和系统之间都是有联系的,别再哭哭啼啼,该你出力的时候了,不管是灵药还是星际的细胞修复液、纳米医疗机器人之类的,都拿出来,长姐情况危急!”


    蠢萌系统宕机了好一会儿,方才带着未收敛的哭腔道,【宿主,我以前的确可以和主系统对话,但自从你把我的长寿丹给骗了,让我负债了好几兆信仰值后,主神就不搭理我了,它说我纯纯是个赔钱货,让我不要再去找它,它当没有制造过我这个系统!不然,当时明康公主给我们那颗信仰值时,统统也不至于如此激动啊!至于其他系统——】


    系统顿了一下,方才扭扭捏捏道,【它们也说我蠢,竟然被自己的宿主欺骗了,也不跟我玩了,说怕被我传染了!】


    林昭此刻本该笑的,但她完全笑不出来。“你可以让它们提条件!告诉那些系统,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得到,只要不涉及其他人的死亡,荣华富贵,金银珠宝,信仰值,我都可以给它们!没有永远的朋友,但有永远的利益!去谈!”


    【任何条件?】系统011电子音都尖利了,如果此刻不是明康公主命悬一线,它一定会很高兴林昭说出这样一句话而狂喜。因为这意味着,它终于可以拿捏住自己的宿主了,也不必被主神嫌弃赔钱货了。


    但是,系统最终还是忍住放弃了这个诱惑,并且不得不说出了一个对它的宿主而言格外残酷且冰冷的现实。【宿主,没有时间了,我刚刚扫描过了,断刃刺到的是明康公主的脾脏,她此刻已经大出血,且在这样一个没有手术医疗的时代,这样的大出血是没法遏止的,短则几分钟,最多半小时,她就会死!这么短时间,连联系其他系统建立交易通道都来不及!能量传输、规则绕行、物品快递……这些都需要时间,而我们如今最缺的就是时间。】


    林昭扶着明康公主的手忍不住一颤,她感觉到了那股汹涌,那是血液在不断流出;也感受到了明康公主体温越来越冷,脸色越来越苍白,甚至比她初次见的时候都白。


    她明白系统的话是对的,可林昭并不打算就这样放弃,哪怕还有一丝希望,她也不能让明康就这样死了。


    她看向旁边眼泪已经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流的林明珠,“明珠翁主!”林昭的声音因为极力压制心中的悲愤而嘶哑,她对着林明珠一字一句道,“据说你总能拿出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不知道可有救命的东西?孤也不求什么灵酒仙泉之类的,只问你,身上可有什么能吊命的奇药?哪怕是一些效果非凡的现代特效止血药也行。”


    “现代”二字如同惊雷,在她与林明珠之间炸响。


    这是孤注一掷的摊牌,为了争取那微乎其微的信任,她暴露了自己最大的秘密。当然,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更多的防备,只是此时此刻,林昭只能赌一下了。


    林明珠浑身剧震,难以置信的看向林昭。“现代”二字,如同一个密匙,瞬间让她明白了一件事,林昭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按道理而言,这本是一件足以高兴的事情,但林明珠却只觉得恐惧,甚至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那是一种所作所为都被扒光看在眼里的恐惧。


    毕竟,想到自己这些年搞出的东西,哪一样其实不过是对现代社会的抄袭呢!


    抄袭终归是抄袭,谎言终究是谎言,当整个世界只有自己一个穿越者时,她可以毫无负担的使用,为自己洛京明珠的名声营造光环。


    可一旦出现了第二个穿越者,她便再也无法否认一个事实,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甚至……不过是个窃贼,窃取花国千年文明果实的窃贼。


    看着林明珠下意识的后退,林昭心中立马一沉,她直接追加筹码,“你若拿出救命的东西,孤立马上奏父亲,恢复你的公主爵位。甚至——”她看了一眼林明珠旁边半阖着眼事不关己的宇文墨,继续道,“孤还可以劝说父亲将你许给宇文墨,孤说到做到!”


    拿回公主之位,加上心心念念的男人,这几乎是她当下最想要得到的东西。林明珠的确很心动,她看了身旁的宇文墨一眼,但很快就清醒过来,自己根本无法救明康,她不自觉地抚了一下脖子上的玉,随即道,“我…我那里面……并没有药!”


    林昭深深的看了林明珠一眼,发现她并没有躲闪,也就是说,林明珠的金手指里面,是真的没药!


    希望再次如同风中残烛,直接吹灭!


    林昭闭上眼睛,一时之间竟然像个婴儿一样无措,她已经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了她,最后,她只能看向明康公主,看着她苍白到开始发青的脸色,安慰道,


    “长姐,你放心,医工很快就能来,他们会救你的!他们一定会救你的!”


    明康公主却并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努力扯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她温柔得看着林昭,声音轻的宛如耳语般道,“没关系,二妹妹,我知道,我大概要死了。”


    林昭几乎是在听到这句话的下一刻,便偏过头去,再不忍看她。连她都自己都没意识到,眼泪正从自己眼眶流出来。


    自离开那个从小长大的村子之后,她几乎再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哪怕是再困难的时候,也不过苦笑几下。


    可此刻,面对这场本该属于自己结局的死亡,林昭却忍不住潸然泪下起来。衣袖被扯动,是明康公主,林昭没有手来抹自己的眼泪,只能就这么泪流满面的回过头,看着她。


    明康公主再次笑了起来,她明明已经那么虚弱了,却依然笑得很开心,“二妹妹,你现在真的好丑啊,脸本来就很黑,现在被泪珠子一抹,就跟被人用墨画了一道道一样。”


    “让长姐见笑了!”


    “我曾经忮忌过你,你知道吗?二妹妹!”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你封王那一会儿,我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第一个反应就是不甘和忮忌。”随即,她便又强调一般说道,“是的,忮忌,二妹妹,我那是纯粹的忮忌。我忮忌你,明明才刚回到洛京,为何却能得到那遥不可及的王爵;我忮忌你,明明成长在乡野,却没有如我所想成为一个小可怜,苦难反而化为了奖赏。”


    说着,她惨笑一声,“二妹妹,你说没关系,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忮忌之心。可是——”


    “我后悔了!”明康公主使劲抓住林昭的一只手臂,声音陡然变得激动道,“二妹妹,我后悔了。你那么好……你知道吗,在昭王府的日子,几乎是我这辈子最开心最快活的日子!我好恨啊……好恨司马氏把你换了,如果没有那场阴谋,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长大,成为一对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长姐,你别担心,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林昭忍不住再次安慰道。


    明康公主林慧却直接摇头,依然声音虚弱,脸却可疑得红温了起来,眼神也变得格外清亮起来。“二妹妹,别再安慰我了,我…我知道,我要死了。”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极为平静,甚至有一种洞彻了自己宿命一般的漠然,“你知道吗?我做梦梦见了这一幕,不过是公主府的小院。你知道吗?在皇庄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天天做梦,梦见自己死在那个冷冷清清的小院里,到死都只有自己和阿茶两人。是你,二妹妹,你救了我,把我从那噩梦中解救了出来。”


    本因为看到明康公主这类似“回光返照”的一幕,心直接提到嗓子眼上,死死盯着那迟迟不见医工走进来的殿门的林昭,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一句话,她猛然看向这个长姐——这梦恰恰就是明康公主原本的结局啊。


    为何会这样?这难道是巧合吗?如果连明康公主都有预感,那宇文墨呢?是不是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宇文墨才会突然如同疯狗一样针对她?


    无数的问号涌入她的脑海,然而,此时此刻,她完全无暇深入去思考这一切。


    她无助地看向怀中濒死的明康公主,只能再次重复那苍白的安慰,“长姐,你放心,我能救你一次,就能救你第二次!我——”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因为她深知这不过是最无用的谎言。


    “二妹妹,没……关系的。”明康公主再次笑了笑,脸上的红温迅速褪去,呼吸也开始变得不规则起来,她知道,最后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望着林昭,“二妹妹,能为你……而死,我………很开心!你以后……永远不会忘记我…对不对?”


    “对!”林昭猛烈点头。


    “帮我…照顾…阿茶,好不好?”


    林昭再次狠狠的点了点头,郑重道,“好!”


    随即,明康公主又看向林明珠所在的方向,忽然道,“明珠妹妹…那件事……很抱歉……请原谅我!”


    林明珠根本不理解什么事,她看向林昭。


    林昭却立马明白了,明康公主是在讲她曾经因为忮忌林明珠,继而用巫蛊诅咒的事情。


    “明珠翁主会原谅你的!”林昭立马道,随即看向林明珠。


    面对一个即死之人的忏悔,谁又愿意过多责备呢,哪怕林明珠压根不明白明康这个长姐说了什么,哪怕一直以来两人的关系形同陌生人,此时此刻林明珠也只会说一个答案,“是的,长姐,我原谅你了!”


    听到这句话,明康公主便仿佛终于放下了所有牵挂一般笑了起来,那是一个虽然虚弱却解脱的笑容。


    随即,她没再看林昭,也没有再看殿内的其他人,而是看向大殿的上方,微弱的气息如同游丝,目光却彷佛穿过殿内华丽的房梁,望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身影,嘴里呢喃道,


    “真好,这一次……我终于不再是任人忽视的……透明人了!”


    “父亲……您……”


    随后,最后那句话还没有说完,便彷佛耗尽了她所有气力一样,明康公主眼中的光彻底寂灭,抓住林昭胳膊的手,也最终失去了支撑一般,软软得、无力得垂落下去!


    林昭怔怔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长姐——”


    可惜,明康公主没有回应。


    “长姐——”她不可置信的再次唤了一句。


    依然没有回应!


    整个大殿陷入一片让人窒息的死寂,猩红的血腥味粘稠又诡异,沉甸甸得压在现场每一个人心上。


    随即,林明珠忍不住哭泣了起来,穆兰更是直接嚎啕大哭,就连林霄、司徒旭等人,眼中都忍不住泛出难言的悲伤。


    哪怕是宇文墨,也假装红了眼眶。


    唯有林昭,听着这一声声哭泣,眼中却再也流不出泪了。


    第95章


    恰在这时,林昭盼了许久的医工终于来了。


    随之一起的还有荣王太子几人。


    那内侍显然将林昭那番“喜事变丧事”的威胁传达给了林璋,人还未进门,荣王林璋那饱含怒气的声音就传了进来,“二妹妹,你在你府里耍威风就算了,在我荣王府竟然敢如此张狂,今日可是孤的大婚。”


    “对啊,二妹妹,你这也未免过于嚣张了吧!”是太子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虚伪,“还不赶紧——”


    还不赶紧几个字刚说出口,他就被眼前充满血腥的一幕给惊住了,原本打算跨过殿门槛的脚,也悬在了半空。


    林璋走在太子后面,看着突然僵住的太子很是不明所以。若非太子是太子,此刻走在最前面的也应该是自己才对。


    他不耐得直接越过太子,朝着殿内看去,随即整个人也如同木头一般,惊愕得停在了原地。


    虽然知晓明康公主受伤了,但小内侍并没有说伤在哪里,他们便理所当然的觉得,不过是小伤而已。


    所以,他们预想过殿内会有血迹,林昭会暴怒,却从未想过会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粘稠的血腥味犹如实质一般扑面而来,大殿的中央,暗红的血液几乎汇成了一小片粘稠的沼泽。而林昭就那么跪坐在血液的中央,青色的华服一片血红,怀里的明康公主更是一动也不动,手无力的垂落在旁。


    任谁都能看出,明康公主的情况很不好,甚至,可能已经薨了。


    林昭也看到了他们,以及他们身后的医工。


    她没有理会太子荣王两人,而是轻轻的抱起明康公主,放在一张由案几搭成的床上,随即看向那些医工,平静的道。


    “去,看看我长姐!”


    几个医工见此场景都快吓出心脏病了,连滚带爬的跑到殿内,扑到明康公主面前,使劲想要找出一点还能抢救的迹象。


    可不管怎么看怎么摸,都摸不到明康公主的脉搏了。只片刻,这群医工便面无人色地瘫软在地,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道,


    “殿下,公主…公主……她……她薨了!”


    听到这两句话,本以为带来了医工之后就能救明康公主的两名公主府侍女,立马惊惶的奔了过来,对着明康公主的尸身嚎啕大哭!这哭声一出,跟着太子荣王等过来的百官内侍护卫们,也开始纷纷低头要么哀声叹气,要么哭泣起来。


    就连太子荣王几人,也立时眼含热泪。太子更是疾走了好几步,对着明康公主,满脸悲戚。就连原本站在后面的贤王林琏,那八百年都看不到表情的脸上,都露出了一抹伤感的神情,红了眼眶。


    权力之下的虚伪,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林昭没有心情关注这场虚伪的表演,她只觉得麻木。虽然早已知晓这个事实,但此刻经医工真正说了出来,依然让人恍惚。这让她不可避免得,又想起母亲死的那一天,也是如此让人猝不及防,让人恍惚。


    不同的是,那个时候她心中尚存有隐秘的解脱感,此刻她的心里却只剩下黄河般波涛汹涌般的愤怒。


    虽然这股怒火被她的理智死死压着,可越是如此,那股怒火拍打着她胸膛的声音反而越剧烈,她甚至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夹杂着它们的怒吼。


    她缓缓的转身,看向两个侍女刺客中还活着的那一个,随即一步步走到刺客面前,抬起她那张被穆兰摁在地上,已经开始泛青的脸,以一种连自己都轻飘的声音问道,


    “你们是郑家派来的刺客??”


    女刺客不言,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况且,有了刚刚那个死了的刺客说的那句话,一切真相其实都很明了。甚至,这个真相本身,或许就是萧夫人的目的。


    林昭觉得可笑极了。


    “你们连郑才之死到底真凶是谁,都没有查出来,就来向我报仇?而且,郑家人不可能有这个能力让你们进这荣王府,说罢,还有谁指使了你们?一并说出来。”


    女刺客依然选择了沉默。


    林昭也不意外,审判如果那么容易,就不会发明各种酷刑了。


    “不说是吧!没事——”林昭声音依然低沉,语调却猛然冷酷了起来,“很快,我会找到你的主子萧夫人以及郑家其他人,我会把他们全部诛杀,届时,你在郑家的父母,亲人,兄弟姐妹,全都将因为你而死!”


    说着,她再次看向女刺客,发现其依然无动于衷,她立马意识到一个事实。


    “所以,你的亲人被萧夫人放出去了?嗯~很正常!甚至可能连名姓都改了,所以你才如此有恃无恐是不是?你觉得你刺杀孤,就算死了,但你的亲人也能得利,从奴婢变成庶民甚至拥有田产,成为富户,你也死得其所,是不是?”


    女刺客终于忍不住瞳孔一缩,神情有了变化。


    林昭瞬间捕捉到这个信息。


    “你以为这样你就能保下他们?你太天真了!”她看向女刺客,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怜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地方突然出现一个有钱人是何等突兀?郑家又不是什么大世家,能有实力悄无声息的安排你们,孤只需要让天子下发海捕文书,你的那些家人们很快就会被找到。届时——”


    “你的家人,一个也逃不过死!”


    女刺客终于抬起来头,忍不住道,“不可能!夫人不会骗我的!”


    “呵!萧夫人自然不会骗你,她只是没有告诉你而已!”


    “你说谎!”


    林昭却没再多言,她看向司徒旭,直接道,“司徒世子,不知道可否帮我个忙?”


    “殿下请说!”司徒旭道。


    自从那个壮士刺客出现,见证了林昭的未卜先知一般的能力后,又听到了那个刺客虽然没有全部说出,却明显是在指向他的话语,这几乎和林昭在门口告诉他的动物寓言一模一样。


    有这么一层人情在,司徒旭对待林昭的态度自然亲近了不少。


    林昭自然也感受到了司徒旭态度的亲近,这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若没有发生明康公主这件事的意外的话,想到前不久三人还一起走进这荣王府,如今,那个言笑晏晏的人,此刻却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一股戾气便又差点冲破了她压制的理智。


    林昭用力方才压下那股戾气,看向司徒旭,缓声道,“世子经常来往北疆,肯定知晓不少审判细作的手法。阿姐之死不能就这么算了,除了郑家,肯定还有其他人参与。”


    “孤想求世子伸出援手,顺着这条线,替我将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说着,她看向一眼宇文墨,眼神很阴沉,意思很明显,“一个个,都揪出来!”


    司徒旭立马明白了林昭的暗示,他本想说什么,但看着林昭这般状态,想了想,还是没说,只点了点头。


    拉入了司徒旭这个外援,林昭立马目光锐利得看向身旁的林霄,一字一句道,


    “林中郎!我要你做一件事,你可敢?”


    林霄一愣,他立马意识到,昭王要他做的事情绝不简单,甚至可能违背雍国律令天子法度。否则,昭王大可以直接吩咐,而不是问他敢不敢,这是一种试探,也是在逼着他在她和天子之间,做出抉择。


    若选择天子,大可拒绝这件事,但自此以后,昭王府怕是没自己的位置了。若选择昭王,则意味着再也回不去宫中了。


    按道理,他作为虎贲中郎将,他首选当然是天子。


    可想到当初天子让他护卫昭王时,对他说的那番话“意有所指“的话,林霄明白自己早已别无选择。在明康公主出事之前,他没有选择;如今,明康公主出事,还是因救昭王而死,这本身也算自己的护卫失误,他更是没有了选择。


    而且,看着昭王此刻盯着他的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承载着整个黑夜的眸子,林霄忍不住心中一凛,刚刚昭王的崩溃他是看在眼里的,可即便如此,此刻的昭王依然能够如此理智得逼迫自己选择,这是何等可怕的心性。


    这样的人,自己若一旦拒绝,怕是不止没有了自己的位置那么简单了。


    林霄不再犹豫,直接单膝跪地道,“但凭殿下吩咐。”


    林昭对林霄的选择没有任何意外,因为这本身就是她此刻说出这句话的目的,她就是要通过这件事把眼前这个“霍去病”一样的大将绑在自己身边。


    因为林昭发现,武德帝是对的,她的确错了,大错特错了。


    错在过于正直过于善良过于遵守规则,以为凭借这一套就能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里生存,甚至实现自己的目的。


    错在以为所谓的权力游戏,是一场“程序正义”和“规则之内”的游戏,哪怕知晓这里面有着无尽的血腥和杀缪,也下意识的觉得,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杀人,只有必要的杀缪。


    明明读了那么多史书,明明知晓那么多悲惨的案例,依然抱有如此天真的幻想。


    现代社会培养的那一套价值观,困住了她自己。


    哪怕是当初在朝堂的那场看似胜利的反驳,也不过是利用朝堂的规则缝隙而已。


    当时的她得意洋洋,此刻却只觉得自己像个小学鸡一样,只争得了口头上的胜利罢了。


    虽然,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胜利。


    但也着实可笑!


    可笑至极!


    在这个大家都在比烂,比谁更没有底线的权力角斗场里,根本没有人会在乎你那点可笑的“正直”和“原则”。


    所有的一切都是演出来的;你也根本不需要这样的“正直”和“原则,因为当你成为那个最终胜利者以后,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相反,如她这般守规矩,只会被视为软弱可欺,被当成无能的表现。


    否则,怎么会连个地方世族,都敢刺杀她!


    可以说,明康公主因为救他死亡这件事,几乎彻底浇灭了她的幻想,也扼杀了她内心深处最后一点属于“现代林昭”的优柔与良善。自此以后——


    林昭看向跪在地上的林霄,淡淡得想道:


    或许终有一日,她会活成一个和武德帝一样的人吧!


    一个被权力彻底异化,将情感与道德都置于天平上衡量的……真正的“孤家寡人”。


    神奇的是,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林昭感觉难过,反而只觉松了一口气。


    那种轻松就像终于甩掉了自己身上的道德包袱,可以纵身奔赴黑暗深渊了,内心除了悲凉和平静,再无其他。


    “好,林中郎,你即刻前往昭王府,调集王府所有护卫,封锁荣王府所有出口,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说着,林昭又重复了一遍,“记住,是任何人,明白吗?”


    待看到林霄应下,她方才看向又想反驳她的荣王林璋,直接冷声道,“凡是妄动不听从者,便是刺客同谋,一律按刺杀公主论罪,杀无赦!”


    此话一出,殿内太子百官们立马喧哗起来,抗议不断!


    “林昭,你大胆!你连孤也敢囚禁!孤可是太子!”


    “二妹妹,你过了!”


    “昭王,你这是越权,我等必上奏陛下!“


    “对啊,昭王殿下,三思啊!臣等知道你内心悲痛,但有些事可不能做啊!”


    ………


    对于这些声音,林昭统统把它们归结为噪音,林昭并不理会他们,只看向林霄,静静得等着他的应答,


    林霄深吸一口气,哪怕早知道昭王要他做的事必然不简单,他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件事,私兵包围另一个王府,几乎等同于叛逆啊,别说昭王只是一个刚回来的女性亲王,就是太子敢干这样的事情,也可能惹来帝王大怒,太子之位不保。


    昭王疯了吗?


    然而,他看向林昭,那双坚定的眼神却在明晃晃的告诉他,她没有疯,不仅没疯,还冷静得很!


    林霄呼吸一滞,最终还是抱拳应声道,“属下领命!”


    四个字出口,再无后悔的余地。


    随即,他立马起身,大步流星的走出殿门,快速的朝着荣王府外而去。出了府门之后,更是直接骑马,快速的奔袭到不远处的昭王府。


    很快,他便带着那一千虎贲卫,再次回到了荣王府,将整个王府围了起来。


    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而此刻,将后续事情交给司徒旭和穆兰的林昭,已经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郑家的别院!


    身上明康公主的血还没干呢,她自然要提前送一波仇人先上路!


    第96章


    这是林昭第一次踏入这样一个压抑到几乎连空气都粘稠的地方。


    与荣王府那座尚存喜庆,依然布满着红帷幔的府邸不同,这个郑家别院,她甫一踏入院门,便觉得一股衰败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明明院子打扫得很干净,院落里面甚至还种植了不少花草,但或许是因为已接近夜晚,又或许是因为院子里几乎没见到一个仆从的原因。


    此时此刻,看着屋檐上挂着的白布,以及那在风中不断晃动的白色灯笼,一切都只让人感觉到死寂和压抑。


    林昭漠然得看着这一切,她身上那身沾满了明康公主血液的衣裳,尚未更换。深褐色的血液,在惨白的灯笼光照耀下,在青色的衣衫上触目惊心,反倒与此刻的场景格外的呼应。


    示意留几个人守着门外。


    林昭直接带着人,快速的朝主院走去。就在她以为整个别院里,可能都已经没人了,没想到她还没有踏出几步,一个穿着白色麻衣,提着灯笼的老仆从就从一遍的檐廊中走了出来,他年龄应该非常老了,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股老年人特有的嘶哑。


    “客人来了,夫人已经等候多时,请吧!”


    林昭脸色漠然,没有说话,任由老仆带着,走到主院正厅。


    那里,已经布置成了一个灵堂,堂内点满了烛火,白色的帷幔更是如同鬼魅一般,在烛火摇曳中不断翻涌。帷幔的中央,是一具硕大的漆黑棺椁,棺椁的前方,则摆着两个灵位,一个写着“郑府嗣子讳才”名字,一个写着郑门萧氏。


    一个老妇人一身缟素跪在灵堂前,背对门口,沉默得一张又一张的往火盆内放入剪好的纸钱。是的,在这个庶民连纸都没有见过的年代,世族已经开始用纸钱代替金银币帛,用作葬礼的祭祀了。


    毋庸置疑,此人就是郑才的亲娘,郑家的萧夫人!


    “来了!”萧夫人听到动静,却并没有回头,只声音平淡的道。


    林昭冷漠的看着这一切,按道理此时此刻,她最应该做的是一剑刺过去,让眼前这个凶手之一上路。但林昭并没有这么做,死太简单了也太便宜她了,死了以后无知无觉,不过一瞬间的事情,而且,林昭着重盯着那个写着萧氏的灵位看了一眼,于眼前的萧夫人而言,杀了她怕是正合了她的心意。


    林昭要的不仅是要杀她,还要诛其心,毁其愿,再杀其身,让她在极致得痛苦中死去。


    所以,见此场景林昭直接冷笑道,“夫人倒是准备得挺充分的,连自己的灵位都备好了!莫非想来一出【为儿复仇,悲壮自杀,不惧王权】的戏码?”


    林昭话音一出,那萧夫人反倒惊愕的回过了头,看向她。


    “你…你是昭王?”


    林昭冷眼看了她一眼,“夫人派人刺杀孤,却连孤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吗?”


    “你没死?”


    “怕是让你失望了,孤不但没死,还活得好好的,甚至再活个几十年都没问题,可你郑氏全族就不同了,这一次,孤绝不可能心慈手软。萧夫人,你怕是得在上面多备好几个灵位了,孤听说,郑家可是有十三口人呢,这两个灵位可挤不下这那么多魂灵。哦,对了,听说你还有几个女儿,或许已经出嫁了,不过没关系,孤照样会让她们下去给你陪葬。


    一家人嘛,总得整整齐齐不是?”


    说起来,当时得知郑才是独子时,林昭还以为郑家就他一个后代呢,她也是后来才知道,这萧夫人前面竟然生了五个女儿,而那郑才不过是萧夫人的第六个子女。可偏偏,似乎大部分人都对萧夫人前面生的女儿,没多大印象。


    林昭本以为,自己这么一番剖心之言,必然会让萧夫人崩溃,没想到她,脱离了最开始的震惊之后,神情直接变得漠然了起来,反倒像没听到那番话一样。


    林昭抚着袖中的血迹,突然笑了,“夫人似乎对孤所言的人,一点都不在意!”


    “呵~”萧夫人冷笑一声,“老妇都要死了,那些人的生死,与我何干!老妇只恨没有把你送下去陪我儿!”


    “连你的女儿,你也不在意?”


    “不过是一群废物,有何在意?”萧夫人话语十足冷酷道。


    “你也是萧家的女儿,你也是个女人,却如此厌弃自己的女儿,你不觉荒谬吗?”林昭忍不住提醒道。


    “那又如何!你又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要厌弃她们的吗?是他们、是这个时代,是命在厌弃她们?怪,就只能怪她们命不好。”萧夫人丝毫不在意道,脸上带着冷笑。


    随即,似乎想到什么,神色又逐渐疯癫了起来,“为了生她们,我吃尽苦头,生了一次又一次,苦药喝了一碗又一碗,整夜整夜睡不着,每一次生产都犹如进一次鬼门关。可结果呢,生的都是一群女儿。为了有一个继承人,哪怕身体已经受不住了,我还是不敢停,只能继续生,一直到生出儿子为止。


    那郑老狗却左拥右抱,好不快活。若非那几个女儿占了位置,老妇那些年怎么会受尽那些人的羞辱,甚至最后只有才儿一子,还差点让那郑老狗纳了妾室!每当我愤怒,指责他时,那些人就联合起来说我疯了,想要剥夺我的一切。就连我的娘家都不帮我。


    若非我强势,早死得渣子都不剩了。


    我萧家曾经可是顶级世族,那郑家以前不过是个地方不入流的小世族,若不是我嫁给他们家,郑家如何能有今日?可他们竟也敢如此欺我。现在才儿死了,他们自然该死,那些废物同样该死,统统都该死!”


    这番言论一出,让林昭不可避免得对眼前的萧夫人,厌恶的同时又免不了多了一层悲哀。


    林昭彷佛看到自己小时候村里那些为了拼一个儿子,将女儿溺死甚至扔掉,只为了不让女婴再投生她家的丧心病狂的女人。那些人虽然自己是女子,可却早已不认可自己的女人身份,一心只有所谓的男丁。是她们真的那么丧心病狂吗?或许真有,但又有多少是被所谓必须生儿子逼疯的呢?归根结底,不过是制度压迫下的可怜鬼罢了。


    “可这是这个时代的错,不是你的女儿的错!你如果觉得不公,愤怒,为何不去改变呢?”林昭忍不住愤愤道。她知道自己这样说,未免过于带着现代人的傲慢了,她也没有资格去因此责怪萧夫人,但还是忍不住想为那几个萧夫人的女儿辩白一下。难道她们就愿意生在这个时代吗?


    “改变?”萧夫人再次哈哈哈大笑起来,“你竟然让我去改变?我凭什么改变?我拿什么改变?拿我这双连刀都拿不起的双手?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轻飘飘来得一句改变?笑死!简直是天下第一等好笑的笑话!”


    说到最后,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彷佛在笑一个小丑。


    被一个仇人如此嘲笑,哪怕林昭明知,自己的确过于理想化了,也免不了冷下脸来,“看来夫人心中软肋只有儿子!既如此,孤明白了!”


    “你放心,郑才虽然死了,孤已经无法杀他,但他的尸体还在府尹衙门里。孤等下就派人将那尸身取出来,郑家行刺亲王,按谋逆之罪判处,也不必再查死亡的真凶了。孤会令人将其拖到郊外刑场,当众挫骨扬灰,再把他的骨骸铸成砖块,垫在路上,让其生生世世被人践踏,魂魄永远不安稳。”


    萧夫人终于变了脸色,“你…你…你不能这么做!”


    “孤为何不能?外面所有流言都说,孤是残忍杀害郑才的凶手,孤怎么能白白担了这样一个罪名!”林昭冷笑道,“况且,萧夫人不会以为,刺杀一个亲王,诛一个郑家就够了吧?”说罢,她上前一步,紧盯着眼前这个披麻戴孝的老妇人,“因为你,孤的阿姐为救孤而死,萧夫人,你,郑才,郑家以及你的娘家萧家,孤统统都不会放过。”


    听到这里面竟然还有萧家,萧夫人彻底崩溃了,“不,祸不及母族,你怎能牵扯到萧家?都是老妇一人所为,萧家是无辜的,你也是女子,你怎能如此冷酷无情?”


    听到这句话,林昭忍不住冷笑了起来,“萧夫人胆敢做出刺杀孤的事,怕就是认定了孤是女子吧!你觉得孤不过是个找回来没几天的皇女,无甚地位,哪怕是册封为昭王又如何,届时即便被你杀了,天子也最多诛杀郑氏一族。郑才死了,你也早已不想活了,郑氏全族被诛,恰好合你心意,是不是?”


    萧夫人并没有说话。


    但在林昭看来,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她不可避免的又想起前几日武德帝说她的那句话,“一边各种牙尖嘴利,胆大包天,连朕的皇位都丝毫没有敬意;一边做事却心慈手软,连一个冒犯的士子都下不去手。”


    当时,林昭觉得自己并没有错,郑才虽然可恶,但她已给了教训,没必要就此要了他的命。况且,原著男主同样是那般处理的,自己为何不能同样处理?


    可直到此时此刻,林昭才发现,自己错的有多么离谱。


    宇文墨不过是个质子,借助王家势力处理,借力打力,恰到好处;可她是这雍国的亲王,还是一个女性亲王。女子身份,在这个时代本就被默认为弱势可欺的一方。而她当众被一个士子那般看似迎合,实则挑拨,若不能展示自己的雷霆手段,只会让人觉得软弱可欺,源源不断引来如萧夫人这样欺软怕硬角色的僭越和挑衅。


    懦弱之人的仁慈,不会被视为美德,只会被解读为无能。


    “你知道吗?孤很后悔,当初在兰亭会集上,郑才挑拨孤和明珠翁主之时,没有将郑才就地杖杀!”林昭看向眼前的灵堂,轻声说道,“谁能想到,当时一念之慈,竟酿成了如此后果。可笑的是——”林昭想到自己今日参加荣王婚礼的目的,“你们如此欺辱孤时,孤竟还在想方设法,找出那个杀害郑才的真凶。我们本是有合作的机会的!我尊重每一个母亲!”


    说着,她看向眼前的萧夫人,却发现她听到自己寻找真凶时,脸上毫无神色变化。


    一个猜测浮现她的脑海。


    “你一点都不意外,你知晓,孤不是那个真正的凶手?”林昭厉声问道。


    萧夫人脸上皱纹颤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自己刚刚不过是神情恍惚了而已,她活了这么久,那些人要么规训她,要么害怕她,诅咒她,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她们之间可以合作。


    但凡自己年轻几十年……


    可惜,一切太迟了!


    萧夫人闭了闭眼,随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完全出乎她预料的昭王,并没有否认这个现实,“没错,我知晓,你并不是杀害我儿的真凶!”


    “既如此,夫人为何不思找出真凶,却派人来刺杀孤成?”说着,林昭忍不住嘲弄起来,“若那郑才真死后有灵,见到夫人连杀自己的真凶都不肯找出来,怕是要对夫人失望了。口口声声说最在意他,明知杀害他的另有其人,却连真凶都不肯找出来,何等可笑!”


    “你又怎知,我不是在寻找真凶?”听到这句话,萧夫人非但依然没有如林昭预想中的崩溃,反而脸上露出与林昭一般嘲讽的神情,反问道,随即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昭王殿下,老妇可不是那些见识浅薄之人,理不清这里面的真相。说到底,你的确没有直接杀了我儿,可我儿会落得如此下场,难道不是因为你嘛?


    若非你的出现,我儿怎会犯那样大的一个错误;若不是你妨碍了别人的利益,那些人又怎么会如此残忍的虐杀我儿,试图以此做靶子去攻击你?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你而已,因为你的出现,我儿才会沦落到如此结局。”


    说着,她眼神恶狠狠的看着林昭,神情中满是怨恨,“你为何要出现?你一个女子为何不能安分守己,安安心心当一个公主,非要去当什么亲王?你挡了别人的路,却让我儿子成为这条路上的牺牲品,若非如此,他何至于此?”


    林昭听着萧夫人这般扭曲的控诉,脸上重回了冷漠的神情。


    “看来夫人是打算自欺欺人到底了!”她冷笑道,“夫人一番言辞振振有声,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可归根究底,难道不是因为夫人懦弱无能,连真凶是谁都找不出,所以只能将一切罪责归结到孤这个同样的受害者身上吗?”


    “萧夫人,你说得再如何冠冕堂皇,也遮掩不了一个事实,你不过是个懦弱自私者。你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爱自己的儿子。你儿子不过是你手上的一个工具而已。他活着时,是你炫耀门庭、巩固地位的工具;他死后,也不过是你表演悲壮、掩饰无能的借口。从头到尾,你爱得,只有你自己。”


    “你胡说!”萧夫人神情扭曲得反驳道,“老妇怎么会不爱才儿,那可是老妇的心肝肉。才儿死了,简直比剜了我的心肝还让我疼,我怎么会不爱才儿呢?他可是我唯一的儿,我的骨,我的血,我的一切。你不懂,你根本不懂我一个母亲,在得知自己儿子那般死去时的绝望,你又怎么可能懂得呢?”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去找那真正杀害郑才的凶手?”林昭再次上前一步,逼视着萧夫人,“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多爱自己的儿子,甚至愿意为他冒着族诛的风险刺杀孤,为何却连寻找那个真凶的胆量都没有?这不就足以证明你的自私懦弱!”


    “你又怎知,我不是在寻找真凶?”萧夫人再次说道,说完,她笑了起来,沙哑的笑声中带着一股癫狂,“那府尹衙门不是口口声声说找不到真凶吗?没关系,只要你死了,一切便会真相大白!一个亲王的死,谁敢不查清真相!”


    说着,她死死得盯着林昭,“你为何不去死,你就不应该活着。弱就是原罪,你可知道?只要你死了,一切都解决了!”


    “很可惜!孤没死,而孤的长姐死了,郑才之死将再无人问津,你的儿子也将永远死不能瞑目!”说罢,她不再看萧夫人,直接对着身旁的佐尉刘辉道,“刘佐尉,借剑一用!”


    刘辉一惊,立马将自己的佩剑奉上。随后和身边的几个虎贲卫立马涌上去,将那癫狂一般的萧夫人死死按住。


    林昭将剑拿在手里,拔了出来,剑身在白色的烛光下发出凛冽的寒光。她用剑指着眼前的萧夫人,对着她的心脏,漠然道,“看到孤身上的血迹了吗?那是孤长姐死时流出来的血,而我长姐会经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派去的刺客。你杀我的长姐,现在,孤便用你的血,来祭奠她。”


    随即,林昭直接将剑往前一送,狠狠插入萧夫人身体内,再没有半分犹豫。


    “噗嗤——”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萧夫人身体巨震,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殆尽,眼睛死死的盯着林昭。她想再说什么,疼痛却已让她恍惚,随即一抹血痕从她嘴角涌出,沿着她脸上的皱纹不断的下淌着。不止嘴角,她的眼睛,鼻子等地方,也开始流起血来。


    很显然,这是服用剧毒之后的表现。


    林昭并不意外这一幕,从那个萧氏的灵牌出现的那一刻,她就猜到了这件事。


    可即便如此,林昭也没有打算停止自己的动作。


    “你应该荣幸,这是孤第一次亲自杀人!下去,记得好好给我长姐赔罪!”林昭淡淡道,随即又将剑尖送进去一点,“你放心,你死后,我会将你挫骨扬灰,而且郑家萧家全族,都将在地下跟你相聚!还有——”


    她微微倾身,凑近萧夫人压低,用足以让她听清楚的声音,低声道,“你可以去地下问问你那好儿子,看他会不会继续认你这个连真正的仇人,都没法为他找出来的母亲。”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被敲响的丧钟,彻底击垮了萧夫人,她瞪大眼睛看向林昭,身体剧烈的颤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最终只吐出一个气泡音似的


    “也好……”


    随即,脑袋一歪,气息断绝。


    第97章


    林昭冷漠的将剑抽出来,冷冷的看着那个头发苍白瘫软在地的尸体。


    随即侧头,看向灵堂一侧,一直沉默在旁的老仆人。


    “你是郑府的仆人?”


    老仆人走了出来,点了点头,“小人是!”


    林昭冷笑了起来,“怎么,郑府其他人都逃了,独独你留了下来。郑夫人留你在这里,莫非是要你为她收尸?”


    “小人在此并非为夫人收尸。”老仆人缓缓的摇头道,浑浊的眼中竟透出几分奇异的平静,“夫人让小人留在这里,是为了给殿下送几样东西和一个人。”


    “哦~“林昭举起剑,淡淡的指着他道,“什么东西?什么人?”


    “7日前,一个自称公子友人的沈姓士子,突然带着我郑氏的仆从,敲响郑家的大门,告诉夫人,公子被殿下残忍虐杀!随即,便又将公子在兰亭会集的遭遇,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前一日,夫人就收到了一封公子的信,公子在信里面将整件事所有经过,都说了出来。信的末尾,公子还说,已装疯卖傻,若真的身遇不测,必然与沈姓士子有关。”


    从那沈姓士子几个字出现的那一刻,林昭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那人必然是宇文墨派去的。他大概唯一没想到的是,郑才虽然贪婪,却不是全然的蠢货,经过兰亭会集一事,立马便明白了自己被人设计了。


    甚至,连那装疯卖傻,竟然都是装的。


    果然,任何人都不能小瞧。


    “那沈士子在何处?”


    老仆的目光看向那口漆黑的棺椁。


    林昭立马明白了这个暗示,看向刘辉几人。很快,他就带着几个虎贲卫上前,合力推开了那口棺椁。棺椁刚一推开,哪怕是见惯了死亡的刘辉几人,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人,这分明是个巨型的巫蛊娃娃。


    这人除了脸上干净之外,四肢躯干等地方,全部被一根根针扎着。看样子,那还不是普通的银针,而是那种大号的银针,而且,少说也有上万枚。在烛光的摇曳下,那些银针密密麻麻的闪烁着银光,着实让人头皮发麻。


    好在,他伸手摸了摸那人的脖子处,此人貌似还有一口气在。几人也不敢直接就拔针,万一拔到哪个不对的地方,直接把人拔死了呢?只能提着那人的衣服,小心翼翼的把人搬了出来。


    林昭也差点被这密密麻麻的银针吓了一跳,但很快就猜到这些都是萧夫人的杰作。她看了那个所谓的沈士子一眼,并不认识。想到此人可能是宇文墨的手下,她直接让刘辉等人押着,随即再次看向那个老仆,


    “人我已经收到了,你说的东西又是什么?”


    老仆从袖口拿出一封信件,“昨天,一个浑身蒙着黑布的人,让小人递给了夫人一封信,同时让小人给夫人给一句话,夫人回复,她答应了。随即,夫人就把阿青阿红两人叫了进去,同时,还让小人把郑家的仆从都散了。”或许是怕林昭不明白,老仆立马道,“阿青阿红就是刺杀殿下的两名女刺客,她们是夫人陪嫁之女。”


    林昭立马想起那两个刺客,她冷声道,“信给我?”


    老仆低头,将信高举,递到林昭面前。


    林昭接过信,直接打了开来,当看清楚信上那些字的一刻,她直接瞳孔一缩,那竟然是一封署名郑才的“求爱信”。当她展开信纸,看清内容的刹那,一股混杂着荒谬、恶心与暴怒的情绪瞬间直冲头顶,让她几乎要气极反笑。


    信里面竟然明晃晃的写着,“昔日嫪毐,以巨阴之姿服侍太后,让其念念不忘之;某虽才不出众,却亦颇有长处,愿效仿嫪毐,为殿下分忧之!”何等荒谬,何等可笑!


    然而,就在她要被这股暴怒的情绪冲到极点时,林昭猛然想到一件事。


    所谓的郑才“仰慕”她本就是一场谎言。毕竟,当时兰亭会集是怎么回事,她心中门清,当初嘲讽郑才自诩美人谄媚的话语,可是崔漱玉现场杜撰的。甚至,那封所谓郑才写的文章,都是假的,郑才根本没有去她王府投递过什么文章。


    一切的一切,在某种程度上不过是她们当时为了达成目的的捏造。


    也就是说,这封信可能不是郑才所写。


    而有人可能误以为真,拿她们的捏造,精心伪造了这么一封下作的催命信。林昭看着信下面的那句明显笔迹不同的附言——夫人如果不想郑才死后名声大毁,郑家为世人唾弃,便趁荣王大婚,刺杀昭王。


    这明显是促成萧夫人发起行动的最后一环。


    想到当时兰亭会集上的参与者,林昭很难不怀疑,这封信或许就是宇文墨杜撰的。


    “你家夫人对此就没有怀疑吗?”林昭直接问道。


    老仆沉吟了一下,最后还是走到灵堂前,端了那个盒子,随即打开呈到林昭面前,哑声开口道“我家公子天生异禀,堪比昔日嫪毐,非常人所能及。”


    林昭:………


    围观的刘辉等人:………


    片刻的极致错愕后,林昭立马将事情串联了起来,萧夫人未必没有怀疑,但郑才恐怕也未必没有类似的想法,毕竟有一个嫪毐这样的成功案例在前,而她又是一个女子。甚至他当初会出现在兰亭会集背后,恐怕都打着类似的小心思。


    而作为母亲,萧夫人显然是知道这件事的。


    正因为如此,萧夫人丝毫没有怀疑这封信的真伪,甚至怕是对她在兰亭会集上的那一番话也深信不疑。


    而幕后之人,恰好也利用了这份深信不疑。


    不止如此,哪怕萧夫人辨别出了这封信是假的,但有她和崔漱玉在兰亭会集的一番话在前,这封信一旦曝出去,即便不是真的也会变成真。风流韵事这种东西,最是为人所喜。届时,不止郑才,她的名声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毕竟,嫪毐都出来了,她岂不是要成为第二个目光短浅的赵姬。


    这是一个明晃晃的阳谋,甚至是一个基于人性、舆论、以及权力共同构筑的无解阳谋。


    更可怕的是,萧夫人的解决方法,杀了她,竟是最优解。只要她死了,一切便会掩盖,这封信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按道理来说,这样一封信,萧夫人应该不会让人拿出来的。


    不然得话,她刚刚讽刺萧夫人自私懦弱不配为母时,萧夫人不会只字不提此事。


    可如今,它却出现在自己面前,林昭看向眼前的老仆,显然是眼前人擅自做主的。


    “你可还有其他事情要对孤说?”


    老仆将灯笼放在一旁,随即跪了下来,以额头触地,恳求道,“殿下,小人知晓夫人行刺殿下,误杀了明康公主殿下,死有余辜,罪有应得,郑氏萧氏亦死有余辜。小人……别无所求,只求殿下看在我家夫人亦是被人逼迫的份上,小人更是将所有信件证物都奉上的份上,容小人为夫人收尸安葬!”


    “萧夫人安排你在这里,是想让你为她儿子收尸安葬的吧!”


    老仆沉默,默认了这个答案。


    “你可知,我长姐因为她安排的刺客而死,即便是将其挫骨扬灰,也难消我心头之恨!”林昭冷声说道,每一字都带着彻骨的恨意。


    老仆匍匐在地的身子颤了颤,随即道,“小人知道,只求殿下恩典小人承了这最后的主仆之情。”


    “你知道,但你坚持,你是觉得孤不会杀你吗?”林昭冷笑一声,“还真是个难得的忠仆。只是,你能求孤的恩典,孤又该去求谁的恩典,去让长姐死而复生?”


    说着,她不再看眼前的老仆,直接命令刘辉等人,将地上的萧夫人尸身以及那个所谓的沈士子带上,离开了郑家别院。至于信件这样的证据,她自然亲手收在袖中。


    不过,临走之前,林昭看着眼前的灵堂,又看了一眼匍匐在地的老仆,到底不愿意将事情做绝,她直接道,“你要为萧夫人收尸是不可能的,皇家威严不可侵犯,她犯了十恶不赦之罪,挫骨扬灰已不足以让孤泄愤。


    可郑才此人虽然可恶,到底也是受害者,你去衙门给他收个尸吧!收尸以后,孤允许你在他旁边做一个萧夫人的衣冠冢。做完这些,你就去投奔萧夫人的女儿吧!孤不会牵连她们。”


    老仆一愣,随即只觉命运弄人,最后只能道,“小人多谢殿下恩典!”


    林昭并没有再说什么。


    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衣衫上那已经干了血迹——那是明康公主的血。随即,又看了一眼外面,此刻,天色已经彻底昏暗,只余一轮残月凄凉得挂在上空,勉强照亮别院的屋脊。


    想到自己让林霄带人围荣王府,拘禁了所有参加荣王婚礼宾客,这么大动作,此刻必然已经惊动了武德帝。


    林昭很清楚的意识到,她的时间不多了。


    武德帝可能已经派出人,在围堵她的路上。她一旦被武德帝召进宫,必然会被他拘禁甚至惩戒。而今天这一切,则要么被武德帝交给三司会审,要么武德帝派出心腹调查。总之不管如何,她都将不再有接触这件事的机会。


    届时,郑家这个罪魁祸首或许会族诛,甚至萧家也会被牵连,可那真正的凶手宇文墨,乃至可能存在的其他帮凶,却可能趁此机会金蝉脱壳。


    所以,她必须在今晚,快速的将指向宇文墨等人的证据收集起来,才有可能真正为长姐讨回这个血债!


    想到这里,她看向刘辉几人,


    “刘辉!”


    “属下在!”


    “你亲自带队,避开巡逻的士兵,把这人带回昭王府!”


    刘辉一惊,“殿下,你是要——”


    “孤,自有去处!”


    说着,林昭跨上马背,勒紧缰绳,示意其中一人带上萧夫人的尸身之后,直接一夹马腹,快速得朝着自己想去的方向奔去。被示意的虎贲卫见状,立马骑上马跟了上去。


    第98章


    事实上,一刻钟前,武德帝就收到了消息。


    京城调兵如此重大的事情,还是调动上千的人,怎么可能不惊动洛京防卫呢?几乎是林霄带着人马刚出昭王府,本就因为荣王大婚提心吊胆守卫巡逻的卫尉便收到了消息,吓得几乎面无人色。


    几乎是第一时间,他便动用了卫尉系统特有的直奏之权,通过宫廷禁卫的渠道将消息直接送入了大内,自己更是直接去了宫门外,哪怕此刻天色已晚,宫门已闭。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因为不仅是他,几乎是同时,洛京府尹也现身宫门外;紧接着,太尉韩晶,兵部尚书武铁两人,也都前后脚抵达宫门,联袂求见天子。后面甚至还出现了一些御史,显然是未去参加荣王婚礼的漏网之鱼。


    军方、京畿、御史台不同系统的多名官员同时叩响宫门,守卫宫禁的执金吾们自然不敢怠慢。几乎是立马启动了宫内最高等级的消息传递系统,将消息火速传递到了天子面前。


    此刻,武德帝正和武贵妃在用膳。


    作为荣王之母,今日又是荣王大婚,武德帝自然不会不给面子,哪怕这个女人他早已不喜欢,甚至对她充满野心的肆意妄为,格外厌恶,也不妨碍此刻他言笑晏晏,对着眼前女子的柔顺讨好,一一笑纳。


    然后,他就收到了多名官员同时叩响宫门的消息,这些人里面大部分还是他那些拥有兵权,不方便亲自去荣王府参加婚礼的心腹,武德帝脸上本来带着笑意的神色瞬间凝固,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樽,虎目直直盯着眼前的张永,声音低沉问道,“你再说一遍,事关谁?”


    张永听到这个消息本就已经心肝俱颤,如今迎着天子这般逼视的目光,更是完全不敢直视,立马低下头道,“陛下,是昭王殿下!”


    “昭王!你确定没说错……名号?”武德帝重复了一遍,语气中辩不出喜怒。


    张永头埋得更低,“是,陛下,传递上来的消息便是如此!”


    再一次确定了这个消息,武德帝脸上终于泛起冷笑,“昭王…”,他低声咀嚼了一遍这两个字,随即脸色立马变得漠然,直接对张永命令道,“宣他们进来,朕倒要看看,她又干了些什么,惹得这么多重臣来找朕!”


    张永闻言,立马退了出去。


    很快,太尉韩晶,兵部尚书武铁、洛京府尹、卫尉、御史等人,便被引到了武贵妃的寝殿。


    因为事关荣王府,武德帝并没有让武贵妃规避。


    武德帝看着自己面前站着的臣子,几乎个个都是自己的心腹重臣,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哪怕不是御座,却依然威势凌人。武德帝并没有问所有人,而是直接看向在场中官职最大的太尉韩晶。


    “太尉,你先说!”


    太尉这一职位,和太傅、太保、太师一样,虽然在周天子以及秦时期,位属三公,如今却都属于虚衔。其中太尉,就是武职加封的最高职位,位属正一品。韩晶能够获此殊荣,自然是因为,他属于武德帝心腹中的心腹。


    韩晶今年五十岁,只比武德帝大五岁,可因为年轻时候征战沙场受了太多伤的缘故,看起来比武德帝老了十岁不止,头上的头发全部白了,连黑黢黢的脸都多了不知道多少皱纹,看着面相十足一个老头。可若真因此就轻视他,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他即便老了,也是廉颇的那种老,再征战十年不在话下。


    而他之所以会来这里,自然是因为他的太尉纵然是虚职,面对这样的重大情况,也必须向天子示警。


    听到天子的问话,韩晶没有丝毫犹豫,躬身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道,“陛下,老臣刚刚得到急报,昭王殿下不知为何突然调动了其府中防卫近千人,将正在大婚的荣王府团团围困。据老臣派去的人禀告,此刻整个荣王府府门紧闭,所有参与荣王大婚的宾客,以及太子贤王四皇子等人,皆被困在其中。”


    听到这个消息,反应最大的不是武德帝,而是武贵妃,她几乎是立马站了起来,气急败坏道,


    “什么,我儿的府邸竟然被围了,她怎么敢?”


    武德帝没理会武贵妃的愤怒,他继续道,“只是围困,可有械斗?”


    韩晶立马摇头,“陛下,臣未听闻械斗之声。”


    “可知道是何原因?”


    韩晶没有立刻回答,反倒是最后来的御史急急上前一步,跪在地上,“陛下,臣知道!臣今日原打算去荣王府贺荣王殿下新婚之喜,却因路上车辆损坏耽搁了行程。待臣去到荣王府外时,恰好见到一个神色慌乱之人。臣觉得有异,便让人将其捉拿。一问才知,此人是荣王今日请的杂耍班子中人,而他之所以那般慌张,是因为——”


    那御史停顿了一下,随即声音带着悲怆道,“荣王府内发生了刺杀,昭王殿下遇刺。殿下虽…无恙,但明康公主殿下却……薨了!”


    这一次,最震惊的不再是武贵妃,而是武德帝,他几乎是立马站了起来,虎目圆睁得看着眼前的御史,彷佛要将其生吞活剥一样,下意识就是否定,“你说什么?你竟然拿敢诅咒朕的公主!”


    韩晶其实也没有想到,他们身边的这个御史这么鲁莽,他本来想说这件事的,但事情牵扯过大,不仅涉及到一个亲王被刺杀,还有公主之死,他们收到的消息毕竟只是消息,没有百分百确认,所以他便缓了一下,谁知就被御史抢了先。


    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韩晶如是想到,毕竟没人喜欢做第一个报告坏消息的人。


    御史许安自然知道自己鲁莽了一点,但想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内心的忧心忡忡还是让他忍不住抢先了一步。


    哪怕帝王的暴怒已经如此明显,熟读圣人书的许安也没有退缩,再一次悲怆得说道,“陛下,臣……臣不敢诅咒公主,臣也不敢欺瞒陛下,此事乃那人亲口所说,那人就在宫外,陛下可以派人去询问。其实,臣最开始也无法确认真假,可昭王随即派人将荣王府围住,恰恰证明了这件事,明康公主显然是……薨了啊!”


    “放肆——”


    武德帝狠狠得踢了旁边的一张案几一下,随即上前一步,拔出旁边侍卫的剑,倾身看着眼前的御史,立马认出了他,正是上次林昭在朝堂为自己辩护时,那个胆大包天的愣头青御史,好像还有一个名字,叫许安。


    若非后来林昭赢得太过轻松,让武德帝丢了再找茬的机会,此人的命早就没了。


    一股“此子又来妄言生事”的怒火直冲顶门武德帝看着眼前这个许御史,剑尖直直得指着他恶狠狠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给朕、再说一遍!”


    冰冷剑锋几乎怼到他脸上,面对着这犹如实质的生命威胁,御史许安这下才真怕了,直接瘫软下去,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太尉韩晶见状,深知此刻是回报那个消息的最好时机,怒火已经被眼前的御史吸走了,此刻自己再说这件事,陛下便不会再如此失去理智。他和兵部尚书武铁,洛京府尹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也站了出来,沉声奏道,


    “陛下,老臣正要回禀此事,老臣得知消息之后,便和武尚书,李府尹两人互通了消息,根据我们收到的报告,荣王府内的确发生了严重的刺杀事件,至于明康公主殿下——”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即刻现出沉痛得表情,“我等虽不能完全确认,但亦有相关消息流出,陛下——”


    “哐当——”


    是剑被扔掉的声音。


    听到韩晶也这么说,武德帝心中的侥幸在不复存,手中的剑直接脱落在地,再也拿不住了。他没有暴怒,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怔愣了一下,随即后退一步,踉跄得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没再说话了。若细看的话,韩晶等人肯定会诧异的发现,天子那只习惯性拿剑的手,在不断细微的颤抖,甚至身体也发抖了好几下。


    面对着天子这番表现,整个大殿立时陷入了死寂,再没有人敢说话。


    武德帝的目光越过眼前灯火通明的大殿,望向殿外那幽暗的天色,心中想的却是,他那个从小就躲着他,不敢看他,像个透明人一般的傻女儿,就这么没了?她不是很能耐吗?都敢玩巫蛊诅咒明珠了,怎么会就这么没了呢?


    虽然当时听到这个女儿玩弄巫蛊的时候,他心中是愤怒的,恨不得再没这个女儿。


    可如今听到这个消息时,武德帝依然是恍惚的。


    哪怕韩晶不像许御史一般,明确说出了那个事实,但武德帝已经猜到,那个女儿大概是真没了。否则,也无法解释林昭这个逆女为何会突然疯子一样,派人包围它二哥的府邸,还是在大婚这么要紧的时刻。


    如果说,她那般做是为了方便除掉太子贤王荣王等人,好让自己成为他唯一的继承人,武德帝是不信的。先不说,他那些儿子又不是傻子,会站着任人杀。就是荣王府,那也是有护卫的,怎么可能一点械斗都没有。若真如此,他那些儿子早杀出王府,进皇宫让他治罪林昭了。这般谋逆一般的罪名,足够将她囚禁一辈子。


    可偏偏,没有!


    连韩晶这样的战场老手,都没有探听到任何动静!


    这死寂,恰恰验证了那个他最不愿意相信的唯一的可能。


    想到这里,武德帝没再犹豫,他看了一眼张永,沉声道,


    “备马,朕要去荣王府!”


    不管怎样,他都要去看一眼,


    此言一出,太尉韩晶等人立马劝阻起来,“陛下,不能啊,刺客之事若是真的,如今形势不明,陛下千金之躯,身负万民百姓,如何能够以身涉险?陛下,三思啊——”


    连御史许安都瘫不住了,忍不住再次说道,“万乘之尊,岂可轻蹈不测之地,陛下万万不可啊!”


    “是啊,陛下,三思啊!”兵部尚书武铁立马道,多年贴身心腹,如何看不出武德帝此刻的悲痛,所以说完后他直接道,“陛下,让老臣去吧,老臣愿意即刻前往,查明事情缘由,同时劝昭王殿下进宫。”


    此话一出,卫尉等人亦请命,“陛下,臣等也愿意即刻前往。”


    武德帝闭了闭眼,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想要真正摆脱这些心腹出宫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是皇帝,在这种形势不明的情况之下,完全没有任性的可能。哪怕他觉得自己压根不可能遇险,这些人也不可能让他出宫。他固然可以强行出宫,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只会增添更多变数。


    武德帝睁开眼,看了一眼跪着的心腹大臣们,最终选择了妥协。


    他看向韩晶,随即又看了一眼武铁,这两人都是他心腹中的心腹,一个为他掌管郊外的京畿大营,一个为他掌管六部中最核心的兵部,语气沙哑道,“太尉,武卿,就按你们说的,代朕去一趟荣王府吧!记住,要查明事情的一切缘由。”随后,他又看向洛京府尹,卫尉几人,“两位爱卿协助,必要时刻,你们可以拉上大理寺和刑部,朕想知道,到底是谁,敢在京城众目睽睽之下刺杀朕的亲王。”


    几人闻言立马应下!


    随即,武德帝又看向身旁头几乎低到腰际的张永,沉声道,“张永!”


    “老奴在!”


    “你也一起去,告诉那逆女,该收手了,不要再一错再错,朕会让大理寺、刑部介入进去,总比她自己无头苍蝇一般乱窜好!还有——”武德帝沉吟道,他本是想让张永带上医工的,但突然想到,若明康真的还有救,怕是不用自己吩咐,那逆女早就来宫里找他要了。他心沉了沉,到底放弃了这个念头。


    看了一眼依然在等待自己命令的张永,只道,“你亲自将昭王安然带进宫见我!”


    张永立马应声。


    武贵妃本以为武德帝最起码会提一句荣王林璋,可她在一旁等了半天,都没有听到天子提及一句,心都凉了。今天可是她儿大婚,这么重要的时刻,却因为刺杀这件事搞成这样,陛下却连问都没问一句,满心满眼只有明康和那个贱女。


    武贵妃忍不住了,也顾不得韩晶等人再场,声音尖锐的再次喊道,“陛下,璋儿呢?你就不关心一句璋儿吗?今天可是我儿的大婚啊!结果,他却被围在自己府邸,生死不明,你就一点都担心吗?”


    说罢,她脸上的眼泪说流就流了下来,泪眼婆娑的看着武德帝,“陛下——”


    武贵妃不提还好,一提反而让武德帝立时便愤怒起来,他不是傻子,大婚行刺发生在荣王府,结果却是林昭这个女儿派自己的护卫围府,清查凶手,而不是荣王这个主人立时行动,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当时的林璋在哪里,他又在做什么?躲起来了?还是在冷眼旁观?


    他本是不想说的,虽然不待见这个儿子,觉得他一股小家子气,只会利用女人,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哪怕明知道他所谓的友爱姐妹多半是演出来的,武德帝也从未想过,他对自己的姐妹竟也能薄情至此。太子、贤王等人,还能用身处荣王府伸展不开来推脱,可林璋却不能,那是他的府邸,他是那座府邸的主人。


    越想武德帝心中也是怒气冲冲,偏偏此刻心腹重臣在侧,他也不好当着他们的面批评自己的儿子。毕竟,这个儿子今天大婚,已经成年了。这个儿子不要颜面,他这个天子还要颜面呢。


    所以,武德帝最终只能冷冷的看着武贵妃,那目光中再无刚刚用膳时的温情,只有怒极之时的刺骨寒冷,“贵妃,你逾矩了!”随即,他看向身旁的其他内侍,“来人!送贵妃回房休息!”本想将她禁足的,但想到今天到底是荣王大婚,武德帝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淡淡道,“外面的事就不要多管了,朕自会处置!”


    随即,看也不看武贵妃满脸惊恐得瘫倒在地的神情,示意韩晶等人下去立马行动之后,武德帝头也不回得离开了武贵妃所住的大殿。


    第99章


    韩晶等人的行动无疑是迅速的。很快,几人就带着一队卫兵来到了事情的发生地,荣王府。但随即他们就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困难——他们进不去荣王府。


    不管是好说还是歹说,眼前这个虎贲中郎将林霄宁愿长跪在地,也不放他们进去。


    韩晶看着眼前的年轻将领,很是感慨!他可是很清楚的知道,这是武德帝为自己培养的“冠军侯”。


    他也不是没有遗憾过,毕竟,他虽然年老了,但谁还没有一个当冠军侯的梦呢?结果,自从天兆出现之后,变数便一个接一个。


    先是出了一个预言的女帝,随后这个未来女帝找回来了,被封了王爵。没多久,连陛下为自己培养的“冠军侯”都被派到了昭王身边。


    这种种待遇,要说陛下对昭王重视嘛,陛下任由她被群臣攻讦,甚至煽风点火;若说陛下对昭王不重视,陛下又对其格外恩惠,连“冠军侯”都派去保护她。偶尔连韩晶都糊涂,猜不透陛下到底是什么想法。


    “林中郎,我等来此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已经知晓此事,特意派我等来此将一切缘由探查清楚。”说着,他拉起跪在地上的林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应该知道,陛下的命令不可违背。”


    林霄自然知道,但他此刻已经别无选择。


    从应下昭王命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得罪了荣王府内除昭王之外的所有人!


    此刻,如果自己再连昭王的命令,都无法执行,那他几乎是顷刻之间便会在这洛京失去所有的立足之地——既辜负了陛下的嘱托,又违背了新主昭王的命令,他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届时,即便他过往拥有再多的荣耀,陛下曾对他寄托再多的厚望,也改变不了他必将郁郁不得志一生的结局。毕竟,雍国不缺将领,而他也还不是真正的“冠军侯”。


    所以,林霄只能道,“禀太尉,不是臣不肯放行,而是殿下下了死令,臣不得不从!”


    韩晶看着执意不肯放他们进去的林霄,心中猛然一动,忍不住问道,“太子贤王等人,可安然无恙?”


    林霄点头。


    “里面的宋公等官员,也无恙?”


    林霄继续点头。


    随即,韩晶又问了一个问题,


    “明康公主殿下莫非真的——”他后半句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了。


    林霄这回没有说话了,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全场立时沉寂下来,兵部尚书武铁、洛京府尹等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皆说不出话来,他们虽然早已猜到了这个结果,但猜到和听眼前人证实,完全是两码事。


    “昭王殿下可在府内?”一旁的张永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问道。他可是被武德帝亲口嘱咐,一定要确保昭王安然无恙带回去的。相比于其他人,他自然最关注林昭的安危。


    林霄再次沉默,没有回答。


    一看林霄这个反应,韩晶震惊了,他立时便意识到,怕是昭王已经不在这荣王府了。明康公主身死,而昭王却离开荣王府,只有一种可能——她去杀人了!


    这可不是小事,谁知道那个刺客是谁派去的,万一昭王在复仇的过程中,也出了意外。


    想到那个结果,哪怕韩晶征战沙场十余年,心早就比大润发的杀鱼刀还冷,也忍不住颤了一下,一夜之间失去两个女儿,其中一个还是天兆所言,未来能够延续雍国四百年统治的帝王,天子绝对会疯。


    想到这里,他再也不敢耽搁了,立马对卫尉道,“快,将人都派出去,一定要快点找到昭王。”


    兵部尚书武铁也反应了过来,他比韩晶想得更多,因为当时在演武场,他可是亲眼看过陛下和昭王之间的相处的。虽然表面看起来陛下似乎对昭王很不满,教训了她好一顿。


    但武铁很清楚,陛下其实很喜欢这个女儿。若非如此,陛下怕是连话都不会跟她说,更别说那般严厉斥责了。看看太子、荣王等人的待遇就知道。若真的昭王出事,雍国朝堂怕都要出现翻天覆地的震动。


    想到这里,武铁也急了起来,“韩公,光靠卫尉的人怕是不够,今日没有宵禁,卫尉的人手都在巡逻。事急从权,我打算立马调集兵部衙门的人手,早日找到昭王也能令我等心安。”


    “好!速去!”韩晶对此没有反对,他甚至对洛京府尹道,“你也去,荣王府现在进不去,我等也不好强闯,但好在太子等人无恙,不若先找到昭王殿下。”


    一旁的张永此刻上前一步,对着韩晶道,“太尉,陛下亲口嘱托老奴,将昭王殿下带回宫,不若让老奴和武尚书一起去找寻昭王殿下?”


    韩晶却摇头,他看了林霄一眼,从林霄当下的行为就能看出,此刻的昭王殿下怕是满脑子只有仇恨,即便他们此刻已找到昭王殿下,但要真正劝说她放下这些事情,回宫去见天子,绝非易事。


    所以,他们需要加大自身筹码。


    “不,张常侍,你现在立马进宫!此事没有结果,陛下定不可能歇下,如今我等又被阻拦在外,昭王殿下下落不明。”说着,韩晶语气凝重起来,目光沉重得对张永道,“你速回宫,将当下情况回禀。”


    他将回禀二字,着重了一下。


    回禀可是个大学问,如何回禀?怎么回禀?都是问题。而回禀本身,就意味着寻求上位者的答复。


    这其实是韩晶在让张永告诉武德帝,如今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他这个臣子的决定范畴,把他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这个问题,抛给武德帝。


    这是必须的请示,因为在当下的西雍国,只有天子才有权力去命令一个亲王。


    张永立马明白这暗藏的深意,肃然道,“太尉放心,老奴必将事情回禀陛下!”


    说罢,他也不再耽搁,骑上马,带上一个跟随的内侍,又快速的朝皇宫方向而去。很快,武铁和洛京府尹,卫尉等人,也随即动身,各自带着一小队卫兵,朝着各自的方向而去。


    没多久,武德帝派出的大臣,便只剩下韩晶一人立于荣王府外面。


    *


    而此刻,林昭已经悄无声息的从后门,又回到了荣王府。


    刚到荣王府,林昭就被告知了韩晶等人来的消息。不过,林昭并没有打算现在出去见那些人。看着迎向自己,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穆兰,她直接问道,“司徒旭呢?”


    因为连续骑马奔波,她此刻的声音已经有点沙哑。


    穆兰看了林昭一眼,看她无事方才低声回禀道,“禀殿下,世子在地牢!”


    “嗯!”林昭点头,直接道,“带路!”


    穆兰没再说什么,引着林昭就走上了前往荣王府地牢的路。


    每一处王府都有一个小型的管理机构,主要是管束王府的宫女内侍以及护卫等。有管理,自然免不了处罚。地牢,就是王府关押处罚那些犯下严重罪恶的仆役以及护卫等的地方。


    地牢,地牢,自然在地下。


    一走进里面,林昭就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就是那种衣服好几天都晒不干的霉馊味,间外夹杂着一股浓郁的臭味。或许还有一股血腥味吧,但林昭已经闻不出来了。因为此刻的她,就是血腥味的源头。


    她几乎眉毛都没皱一下,就走下了地牢。


    走了大约十几个阶梯的样子,就听到了一阵惨叫声,很显然,那是刺客被审讯的声音。


    再走大约七八个阶梯,穿过一条阴冷的通道之后,林昭终于看到了这个荣王府所谓的地牢的样子。


    王府的地牢,不过是惩戒一些内侍宫女用的,自然不可能像廷狱规模庞大。不过,尽管如此,这里该有的依然不缺,监牢,审讯拷问的用具,以及审讯台、密室等。


    林昭刚走进去,就看到了一个护卫在等候,她一眼就认出了此人,正是今天跟在司徒旭身边的护卫。一看到她,护卫便立马抱拳行礼,随即带着她们往一个地方走去。


    很快,她便看见了司徒旭和被他审讯的人,除了那两个刺客之外,还多了几个面孔。


    “如何?”林昭直接看向司徒旭,冷冰冰问道。


    她的声音本就嘶哑,再加上那身上的斑斑血迹,在地牢那摇曳火把的照耀下,竟有种从地狱归来的感觉。司徒旭闻声回头看着这般的林昭,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诧异。


    虽然从明康公主死后,昭王那非同凡响的行为,司徒旭就已经能够看出她的悲痛。但看着这浑身气息冰冷冷漠,和最开始与他在荣王府门外谈笑风声的人截然不同的人,司徒旭还是不免震惊。


    同时,他心中难免不解,不解为何昭王会对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长姐,感情如此深厚。毕竟,据他所知,昭王回来之后,遇到的第一个麻烦就是明康公主带给她的。


    而且,昭王回来不过两月,其中一半的时间还在禁闭。满打满算,昭王和明康公主相处的时间,也不过月余。月余的相处,真能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吗?


    要知道,皇家之人可是向来冷漠的。


    没见即便是太子等人,从小和明康公主一起长大,听到这个消息也不过装模作样的掉几滴眼泪嘛!


    不过,司徒旭并没有多问,只侧身让开,指着身后刑架上那个遍体鳞伤的女刺客道,“殿下,旭已经审问过此女,据她所言,她们的确是郑家之人,不过,这个行动却并不是郑家一家所为。


    郑家的管事先将她们送到了一个小宅,没多久,她们就被人打晕,醒来就来到了荣王府,见到了——”


    说着,司徒旭又指着女刺客旁边一个女官模样的人道,“这是荣王府一个管事,正是此人将两名女刺客,安排进荣王府的宫女队伍里的。因为荣王大婚,人手不够,武贵妃派了不少宫女出来,所以没人怀疑她们的身份。而据此人交代,她也是受了另一个人的吩咐行事的。”


    说着,他又指向旁边的另一个老嬷嬷一般的人,“暗中命令她的人,正是这个老妪。此人姓范,嘴巴极硬,一副求死的模样,从被抓到地牢至今,不管受了怎样的刑罚,都未发一言。她在荣王府的身份,不过是个洒扫婆子,旭怀疑她的身份有异,已经着人去荣王府录事那里排查了。”


    林昭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皱纹,浑身哪怕已经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了,依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般的老妪,不知怎滴,突然想起了自己穿书过来那一晚,那个捂死了原主的黄女官。


    当时,那人也是,明明都快死了,还试图遮掩自己的罪恶。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想杀她。


    都是女官,都想杀她,形式做派还如此像,有没有可能认识呢?


    亦或,背后站着得是同一个人。


    心中一动,林昭决定试探一番,她直接道,


    “你认识黄女官吧?”


    她本想着,哪怕此人和黄女官不是同一伙的人也没关系。反正,黄女官全家被杀宫中早已人尽皆知,说出这三个字本就是可以作为一种威胁。


    没想到自己话音刚落,这个姓范的老嬷嬷便猛地抬起头,震惊得看着她,似乎不明白林昭怎么一下子就猜出了自己的底细。


    她那一反应,直让林昭瞳孔剧缩了一下。


    竟然真就那么巧合?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林昭不再犹豫,直接上前一步,冷冷道,“看来是认识了!不止认识,关系怕是很亲密吧!你知道她做了什么,是不是?


    怎么,你的主子没有告诉你,黄女官的结局吗?还是说——”林昭故意停顿了一下,随即方才继续道,“你觉得自己可以逃过一劫?”


    老嬷嬷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震惊暴露了,立马再次闭上眼,试图恢复刚刚那副坐忘僧的模样。


    看到这里,林昭直接冷笑了起来,“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的主人是谁吧?”说到这里,她轻呵了一声,“你可知,黄女官临死之时,其实已经招供了?我其实一直知道那个指使她的背后真凶,即王…”


    老嬷嬷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林昭并没有立马说出下一个字,因为她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当时,黄女官临死之时虽然想招供,但奈何最后只说出了一个王字,以至于林昭一直无法辨别,到底谁才是杀死了原主的真凶。


    而武德帝提前诛杀了黄女官一家,也彻底绝了林昭继续追查的路。


    这也是为何前面她面对武德帝时会愤怒的原因。


    事情似乎又回到了原点,这个王到底是谁?贤王、荣王、还是王家,还是其他?


    荣王首先排除,自己大婚之日安排人在自己的府邸刺杀她,但凡林璋不是脑子长包,都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至于贤王,林昭想到这个心思阴沉的二兄,觉得并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林昭看向老嬷嬷,她呼吸急促如此明显,反倒让林昭觉得,这个王不太像王爷的王,而是姓王的王。毕竟,她说出王这个字之前,可没有停顿。


    如果是某个王爷,此人应该立马知晓,她猜错了才对。可她偏偏没有,甚至呼吸变得更加粗重起来,连闭着的眼皮子都开始跳动了好几下,显然很是紧张,生怕她说出那个答案。


    姓王,指使得又都是宫中女官,还能让武德帝都选择包庇的人,一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毕竟,如果单纯是王家的话,武德帝首要动作,绝不是杀了黄女官。这么好一个把柄,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武德帝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毁去。能让他这么做,除非这个王家人,还涉及到他在乎的人。


    此人便只能是四皇子之母。


    “王昭仪!”林昭直接斩钉截铁得说出了那个猜测的答案。


    老嬷嬷立马震惊得再次看向林昭,这一次,她眼中的惊骇再无掩饰,连染血的嘴唇都不可避免的颤抖了起来。


    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硬气,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整个人就像一摊软肉一样,充满了绝望。


    她怎么都不明白,明明自己一句话都未透露,为何林昭便已猜到了一切。


    “不,跟娘娘无关!都是老奴自作主张!是我,我自己被郑家收买了而已!”老嬷嬷急忙辩解道。


    然而,她这样的反应,恰恰打消了林昭关于这个答案里的最后一丝不确定。


    “你倒是很维护你的主子,难怪她会派你来做这件事情,甚至连黄女官之事都告知了你。”


    说罢,她直接扭过头去,不再看那脸色扭曲的老嬷嬷。


    第100章


    说实在话,林昭其实内心也挺诧异的,她甚至都没见过王昭仪这个人。


    而且,她不明白,王昭仪为何会和郑家联合?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里面郑家之事,背后是宇文墨的阴谋。既然如此,宇文墨如何能够让王昭仪给他做事?还是说,两人是合作关系,只为致她于死地?


    不过,这样的机密,林昭也没想过,能够从一个老嬷嬷嘴里撬出来。


    她不再看向老嬷嬷,直接扭头看向那个壮汉刺客。但很快,林昭就发现了异样。相比女刺客老嬷嬷他们,那壮汉不仅完好无损,甚至连个伤疤都没有,刺眼得很!


    “世子,怎么回事?”林昭忍不住目光锐利的看向司徒旭。


    此人可是宇文墨污蔑他的关键,司徒旭明明早已得了她的暗示,又经历了刺杀这件事,应该已经心知肚明才对。如今,却连审问都没有,这是什么道理。


    司徒旭自然听懂了林昭的质问,他看着眼前冷若冰霜的昭王,垂眸解释道,“殿下,不是旭不想拷问,而是此人行刺的是北周宇文墨质子,当时在殿内那般大庭广众之下,言语间又牵扯到了旭,旭只能避嫌!”


    “倒是孤为难世子了!”林昭冷笑道。


    司徒旭自然知晓,林昭是生气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这么做。他不是林昭,身上流着武德帝的血,又被换了十几年,有肆意妄为的资本。司徒旭从小就被教导,在洛京要谨慎,要无为,不要掺和朝堂的任何事,做个无欲无求的世子。


    当时,会答应林昭审讯女刺客,对于他而言,已是看在林昭提醒的份上了。


    不过,看着林昭嘴角的冷笑,司徒旭还是又解释了一句,“殿下何必心急呢,此事,就算我等撬开了这张嘴,拿到了人证,一时半会也无法定罪。”


    那可是北周国的王爷呢,再怎么是质子,也不是他们能够随意定罪的。


    况且,就算查出了是宇文墨自导自演又如何,他们依然只能谴责无法杀了他,毕竟,他不过是自己杀自己而已。或许,人家还会狡辩,这是污蔑呢?亦或不过是跟他们玩的一场游戏呢?他们雍国能怎么办?


    这件事还有的磨!


    林昭也知道自己的确是在为难司徒旭,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司徒旭能够将女刺客这一条线理清,已经够厉害了。这个行刺宇文墨的杂耍男人,虽然林昭很清楚,其背后指使是宇文墨自己,司徒旭也猜到了。但在众人的眼里,却不是这样。司徒旭作为北疆世子,北疆又与北周相邻,审讯一个刺杀宇文墨的刺客,的确不合适。


    深吸一口气,林昭到底还是缓和了声音道,“是孤心急了!既如此,这个人就交给三司审讯吧!”总归,她也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可以抓宇文墨的把柄。


    想到刚刚获知的王昭仪这条线索,林昭觉得从这里入手,也未必不行。


    甚至,她都不一定就需要把柄。


    毕竟,谁就规定,复仇,一定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呢?


    *


    想到这里,林昭不再纠结于此了,她打算先去看一眼明康公主。


    明康公主此刻还在和乐殿。


    从地牢出来,前往和乐殿,需要经过安置宾客的后花园。


    此刻,后花园内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欢声笑语,也不再有各种美酒和佳肴,有的只有惨白月光下无尽的沉默和低语。


    林昭几乎一出现,就被这群人的目光包围了,他们的眼里满是谴责和愤怒,显然很不满自己被困在府中这样一个现状,他们不敢说什么,却能用目光做武器。


    她直接淡淡的回视过去,眼神里满是冷漠看不见丝毫情绪,只有一种杀了人之后冰冷的平静。宾客们看着这样子的昭王,又看着她身上那依然刺目的血迹,又看了一眼后面虎贲卫拖着的尸体,几乎是下一秒就下意识的避开了视线,再也不敢看向她。


    林昭这才收回视线,带着虎贲卫穿过这些人,再次来到了那个地方——和乐殿。只是,看着屋檐上灯笼旁,挂着大红色帷幔牌匾上的和乐二字,想到这殿里发生的事情,她只觉得刺眼的很。


    “拆了!”林昭直接道。


    后面跟着的虎贲卫只觉头皮一麻,一人大着胆子道,“殿下,这是荣王府,属下——”


    “孤再说一遍!拆——了!”林昭再次重复道,语气平静得可怕,“还有这满殿的红,碍眼极了,都给孤拆了!”


    眼见如此,虎贲卫们再不敢反对,很快两个虎贲卫就找着梯子,爬了上去,将那和乐殿三字匾额,给拆了下来。随后,更是直接用刀,将殿门上的红黄帷幔,统统劈落在地。


    很快,林昭的动作,就引来了殿内太子贤王荣王以及王谢等人的注意。


    林璋的反应是最大的。林昭能够得知的消息,他作为府邸主人,自然也能得知。所以,林璋在韩晶等人到达荣王府那一刻,就知道了武德帝派人过来了。结果,却被这个二妹妹的手下直接阻拦在外。


    刚刚得到消息时,林璋差点乐死,在他看来,这个二妹妹如此作死行为,下半生被拘禁的结局几乎已经预定了。他正盘算着等韩晶等人进来后该如何添油加醋,却万万没想到,韩晶还没进府,先等来的竟是林昭在拆他婚殿的消息!


    “林昭,你疯了!”荣王林璋冲出大殿,看着殿门口的满地狼藉,气急败坏极了。这哪里是劈他的牌匾,这件事是劈他的脸,他指着林昭,颤抖着手,怒吼道,“这是本王的府邸!”


    “你的府邸?”林昭冷笑起来,“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你觉得这里还配挂这两个字吗?还配挂着这么多红布吗?还是说——”林昭看了一眼荣王那一身依然没有换的婚服,“你觉得长姐之死无关轻重,不配得到你的祭奠?”


    此话一出,本就暗搓搓关注着这边的宾客们,立马看向荣王林璋,特别是他身上那一身明晃晃爵弁玄端婚服。要知道,不管什么朝代都有一句话,死者为大,吉礼必须让凶礼。


    哪怕明康公主与荣王同辈分,且荣王此刻正在大婚。但在发生了那样一件事之后,百官是否服丧可以另说,但作为兄弟的荣王,就必须为明康公主服丧。这是大礼。纵然是贤王、太子等人,都不例外。区别只在于服丧的时间长短而已。


    在当下府邸被围的情况之下,在场的人谁都有理由不换衣服,唯独荣王没有任何理由,因为这里是他的府邸。林昭围了府邸,又没有拘禁他,他若真的有这个心,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其他地方还好说,毕竟是他大婚的时日。那和乐殿可是明康公主死亡现场,现在明康公主还停在那里呢,荣王竟然丝毫没有一点意识到不妥。


    看着四周那些宾客投来的眼神,林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他立马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亏他一直以来都标榜自己友爱姐妹,如今明康这个长姐死了,他却几乎毫无作为。如今,林昭替他做了,他这边又跳出来斥责。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错误,甚至可能成为他道德上的瑕疵。


    问题是,话已说出口,覆水难收!


    如今这样的情况,他也只能自己给自己找补了,想到这里,林璋只觉憋屈极了,却依然不得不放缓了语气道,“二妹妹,你怎能这般想三哥呢,长姐之事孤也很伤心,直到现在我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我——”


    说着,他捂着眼,踉跄半步,语声哽咽道,“都是孤的错!”


    林昭可没有心情看林璋表演。韩晶已经在门外,迟早会拿来武德帝的圣旨,届时,就算林霄有她的命令,也拦不住那些人。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踏入了殿内。


    此刻,殿内已经不复曾经那般血迹斑驳的模样。地面显然被仓促的擦过,打翻的案几也被扶正了起来,因为刺杀掀掉在地上,破碎的茶盏等,也被一一收拾了出去。殿内的原本安置的宫灯被点燃,四角更是特意搬进了好几个青铜香炉,燃着淡淡的香薰,驱逐着空气中混杂的血腥味。


    太子等人依然高坐在那里,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林昭最初踏入这个殿内那般的场景。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上首没有了案几,只有一张不知道从哪里临时挪来的木床,明康公主的遗体就那般静静的躺在木床上。她身上那身早已被血污了的绣花大袖衫已经被换下,只着了一身白色丝绸内衫,上面盖着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素白锦缎。林明珠,林菀以及好几个一看就是贵族的妇人眼睛通红得站在旁边,显然是太子妃等人。


    侍女们跪在木床旁边,低声哀哀的哭泣着。


    林昭先是看了一眼殿内的宇文墨,又看了一眼王昭仪的父亲,王家家主王鲁以及他前面的四皇子林琮,最后目光才落在最前面的躺着的,看着彷佛睡着了一般的明康公主,一步一步走近她。


    跪在床边的侍女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林昭俯身,轻轻握住明康公主冰凉的手,那只曾经给她端来糕点和各种补品,关心着她一日三餐的手,此刻早已僵硬冰冷似铁。那双曾经激动的告诉她,“我不怕危险,我只怕自己成为一个,一辈子都无声无息的透明人!”的眸子,此刻也已经阖上了,再也看不见当初的光彩。


    而这一切,本该是她承受的,明康公主是替她而死。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林昭的心就彷佛被人揪住一样,有一种难以描摹的窒息感。死亡于她而言,早已不是新鲜事。她自己本就是在现代死了,又穿到这里的。更别说,原主记忆中,还有将近五世的死而复生。


    她其实并不怕死。死亡与她已经快成为了一个轮回。


    可明康公主不同,她今年不过二十岁而已,于她而言,名义上是姐姐,但她心里其实一直当成是妹妹。


    她明明打破了这个长姐悲惨的命运,命运却仿佛开她玩笑一般,又让其这般死去。甚至,还让她梦到了自己的宿命,然后像一个奔赴自己命运的鸟儿,朝宿命奔去。何等可悲!


    不过没关系,很快,她就会打破一切了。


    什么狗屁命运!什么狗屁剧情!什么男女主!她会统统打碎它。


    “把尸体带过来!”林昭平静的吩咐道。


    两名虎贲卫立马将萧夫人尚有余温的尸体搬了进来,看着这一场景,殿内太子等人无不觉得头皮发麻。林明珠更是吓得差点尖叫起来,脸色苍白得看着林昭这个可疑的老乡。就连林菀,脸上都有一瞬间的惊悚。那几个贵妇人倒是镇定了不少,但也吓得不行,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以袖掩面。


    林昭没有理会这些人的神情,只淡淡的看了死去的萧夫人一眼,随即再次吩咐道,


    “让她跪下,给我长姐赔罪吧!”


    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在曾经那个礼法约束的周礼时代,不凌辱贵族是整个上层阶级默认的贵族。哪怕是天子要杀一个世族,也最多赐自尽或者派人去他家里杀了他。死后,那人若还有家人,照样可以正常安葬,享受香火祭祀。除非深仇大恨,是很少会有人去侮辱死去人的尸体的。


    正因为如此,伍子胥鞭尸楚平王的事情,才成为了骇人听闻的千古复仇典型。


    如今,虽然礼法的约束早已让位于皇权,贵族被公开枭首,弃市、夷三族、诛九族之类早已屡见不鲜,但刻意凌虐尸体让其死后都不得安宁,在当下不少世族的眼里依然是一条难以逾越的底线,不少人的目光都看向殿内的太子林瑚,想让他站出来阻止这件事。


    太子林瑚自然看懂了众人的意思,他也乐得做这个好人。


    正如荣王所想的那样,在太子看来,眼前的林昭在做出派兵包围荣王府这一掀桌子的过激行为之后,便已失去了与他角逐的资格,如今只待等着武德帝的审判了而已。如今,又做出这般凌辱尸体的事情,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当然,他乐意看着林昭走入更糟的境地,所以,虽然知晓众人是想要他阻拦这个行为,林瑚也只打算做个假把式!随意说几句话,糊弄一下众人,做出一番姿态便可,他并不打算真的阻止。


    所以,他脸上很快就浮起那熟悉的憨厚神色,看似好声好气得对着林昭道,


    “二妹妹,孤知道明康薨逝你很心痛,孤也很心痛,他毕竟是孤的亲妹妹。可你此举还是太过了,哪怕此人——”他看了一眼萧夫人的尸体,因为不认识所以未说出名字,“真的与明康之死有关,杀了便好了,何必如此折辱呢?听孤一言,收手吧!”


    林瑚的话一出,殿内众人立马出声附和,“是啊,昭王殿下,何必呢!”


    “死者为大,昭王殿下三思啊!”


    ………


    林昭并不理会太子等人的话语,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明康公主那苍白发青的脸庞上,彷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直到虎贲卫将萧夫人拖到明康公主面前,低垂着头,正面跪在木床旁边。


    她这才扭过头,目光沉沉得看向殿内出声的众人。沉默,再一次成为她的武器。


    很快,众人又再一次不得不在这沉默的逼视下,停了下来。


    她这才又重新看向明康公主,轻声道,“长姐,你看,害死你的人,正在向你赔罪呢。”


    “这,只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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