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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宇文墨不是她,手握剧情,知晓这一场病重并未带走北周帝,他还能活两年。他肯定比他们更早收到这个消息,所以,他布局、构陷、刺杀,只为达成一个目的——为自己安全回到北周国铺路,顺便带走一部分势力。


    而她前面之所以根本察觉不到这一切,是因为那本书里面,将这一切内幕以爱林明珠的名义遮盖了。他构陷司徒旭这件事,林昭之所以能够知晓,也是书里面宇文墨回到北周国后,顺嘴跟自己的谋士透露了此事而已。


    不过,为了确保消息正确性,林昭还是忍不住问了一遍,


    “此消息……保真吗?”


    司徒旭立马笑了起来,但随即又意识到了不妥,抿下了笑容,低声道,“殿下放心,旭若没有足够的把握,是不可能会将消息拿出来的。而且——”司徒旭顿了一瞬,捻着手中木珠的手也停下来,声音也沉了下来,


    “旭猜测,陛下应该早已得知了相关消息。”


    林昭立马明白了司徒旭话里的潜台词,武德帝若知晓了北周帝病重此事,难保他不会趁着此番北周权位更迭之际,让北疆势力变一变。刚刚那个所谓的玉佩,宇文墨那些栽赃,不过是个引子罢了。


    这才是司徒旭不信任武德帝,最根本也无法宣之于口的原因。


    同时,这让林昭不期然又想起原文的情节。当时,她回忆起荣王大婚,宇文墨自导自演刺杀,构陷司徒旭时,并没有将武德帝这个因素考虑在里面。只以为,当时三司审查不出幕后的宇文墨,司徒旭会被害残疾,背后都是宇文墨搞的鬼。


    可如果,书中的武德帝,此刻也知道了北周帝病重一事。


    那么,这里面的司徒旭残疾,会不会正是武德帝放任甚至推波助澜的结果呢?结果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武德帝的目的没有达成,反倒还把这件事玩崩了。甚至后面的秦王叛乱,可能都有查到了这个内幕的原因。


    看来,自己有必要进宫一趟了。


    不过,在此之前,林昭看着眼前的司徒旭,她还有一件事必须达成。本来这个目的,她刚刚就可以说出来的,作为与司徒旭利益交换的一部分的,如今,反倒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她损失了谈判的筹码。


    不过,如今也不碍事,武德帝如今态度不明,那块玉佩虽然不能直接定了司徒旭的罪,却可以让有心之人做文章。宇文墨怕是算准了武德帝的心思。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林昭相信司徒旭不会拒绝她的提议的,


    “孤已经有一个杀狼计划,就是不知道司徒世子愿不愿意配合?”


    杀了宇文墨?司徒旭心中一惊,猛地看向林昭,那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物,而是北周国的楚王。虽然宇文墨看起来好像不受宠,北周帝几乎很少过问他的情况,但只要北周帝一日不死,他就不能有任何闪失。他们可以看不起他,暗暗排挤他,却决不能杀他。这也是他为何明知这件事可能是宇文墨的手段,却依然束手束脚的原因。


    哪怕是北周帝死,新帝立起来,如果那是个好高骛远,急于建功立业建立威望的,宇文墨的死也可能被他拿来当成讨伐西雍国的借口。毕竟,距离上次两国交战已经10年,北周人秣兵历马,时刻都在虎视眈眈。


    司徒旭其实明白这场战争是不可避免,不管是他还是父亲都已经有所预料,可就因为宇文墨就掀桌子,是否太儿戏了?


    “殿下,这是否过于鲁莽了。”他忍不住出口直言。


    林昭一听,便知道司徒旭误会了,“世子误会了,孤何时说过要亲自杀他?”说到这里,她嘴角直接勾出一抹冷笑,忍不住又想起那天晚上她进宫前,宇文墨自恃自己的质子身份,煽动百官批判她时,那眼中的得意神情。


    司徒旭一愣,“殿下莫非是想借刀杀人——”


    林昭点头,“自然。”


    “怕是太子殿下等人,不会如殿下所愿。”哪怕是再暴虐,太子等人也不会那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况且,太子等人也不是真毫无理智的人。还有一点司徒旭没有说,不管是谁杀宇文墨,对于北周而言,难道结果不是一样的吗?但凡北周国想要用这个借口,攻打西雍国,宇文墨死在谁手里,压根没区别。


    林昭自然也清楚这件事,所以,她压根没打算让宇文墨死在雍国。


    自从杀了王昭仪之后,林昭就一直在想,她该如何才能合情合理地杀了宇文墨。


    深思之后,林昭才发现,自己最开始的想法,是何等天真。


    错的,真的大错特错了。她还停留在法治国家的思维概念里,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找到证据,证明这里面有宇文墨的手段,就能用雍国的法律惩戒他,却忘记了宇文墨的特殊身份。也忘了,这是一个封建社会,法律现制的想来是底层人民,对于权贵而言,权力即是法理,利益即是正义。


    正如司徒旭所言,宇文墨只要还在雍国的一天,他代表就不止是他自己,还有身后的北周。


    所以,哪怕她真找出了指向宇文墨的铁证,武德帝考虑的也绝不是给她一个公正,而是两国的利益交换,以及是否会有激化两国关系的风险。而她费了那么多心思找出来的真相证据,在这股权力平衡中,甚至轻如鸿毛。


    好在,她已经确认了宇文墨,接下来需要的是复仇。


    复仇和定罪可不同,定罪需要走正规流程,复仇可未必!宇文墨虽然阴险毒辣,但他至少教会了林昭一个道理,很多事情其实没必要那么光明正大,宇文墨可以刺杀栽赃嫁祸构陷,她为什么又不行呢?


    “世子听过‘捧杀’这个词吗?”


    “捧杀?”


    林昭轻轻点头,“北周帝病重,这般关键时刻,突然北周国都街坊茶楼都响起了夸赞楚王宇文墨的声量,而且,一个个都夸他忍辱负重,与国有功,堪当大用。与此同时,西雍国这边又传出消息,西雍国天子得知武德帝病重一事,特意派人护送宇文质子回北周国,你说,此时此刻,北周国太子等人,会如何做呢?”


    宇文墨当初用流言逼她,如今,她自然也要让宇文墨好好享受一番流言的厉害。


    想到这里,林昭粲然一笑,“孤记得,宇文墨前面还有四位兄长呢。抛开他后面的弟弟们不提,对咱们这位质子恨得咬牙切齿的人,可不少哦。毕竟,当时,北周帝为了那位胡部第一美人,差点废后的事情,闹出的动静可不小。”


    “因为这件事,北周太子之母拓跋皇后可是直接抑郁而终了。你说,若有这个机会,北周太子会如何做?还有那二王子母子,当初应该没少被那胡部第一美人排挤吧,你说,他们恨不恨呢?会不会愿意看到宇文墨顺利回去争位呢?”


    “还有那三王子,孤听说,他是北周帝继后之子,一直并不受宠呢!此时此刻,突然回来一个前宠妃之子,他又会如何做呢?甚至身份最低的四王子,怕也不见得乐意宇文墨回去吧!”


    林昭越讲,脸上的笑容便越灿烂,“届时,压根不需要我们动手,自有人代替我们杀了那只狼。而我们雍国不过是担忧北周帝病重,宇文质子见不到父亲最后一面,无法续天伦而已,又有何错呢?世子,你说是不是?”


    书里面的宇文墨,之所以后来能够顺利登位,不过是因为占了这次北周帝病重的便宜而已。


    谁能想到呢,这一次北周帝病重,众位王子为了夺嫡,互相残杀,结果直接把太子、二王子、三王子都废了,只剩下一个四王子。偏偏,那个四王子也是个奇葩,因为这件事得意洋洋起来,竟然去威胁北周帝。


    结果显而易见,四王子直接被北周帝kill over了。


    反而刚好错过这场好戏的宇文墨,白捡了一个皇位,简直是馅饼从天而降,不愧是原著男主。


    不过,这一次,林昭可没打算让他赢得那么轻松,她甚至没想让他真正回到北周皇城。


    他不是想登高位吗?那她就一步步拆掉他脚下的阶梯。她要他在靠近北周都安的路中,一点点走向死亡。她要他看着自己回去的路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跨不过去。她要的,是他汲汲营营一辈子的野心,成为烧死他自己的烈焰;要他梦寐以求的皇位,变成埋葬他的坟墓。


    直接杀死他,反而太便宜他了,对宇文墨这样的人而言,粉碎他毕生的野心,让他眼睁睁看着梦寐以求的皇位在触手可及时化为泡影,才是比死亡更残忍的惩罚。


    司徒旭没想到林昭不仅做好了计划,连北周皇室的具体情况都摸清楚了,他看着眼前笑得灿烂的少年,心底却忍不住泛起一抹寒意。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木珠,缓了缓,司徒旭方再次问道,


    “殿下就不怕稍有不慎,不但没打死狼,还放狼归山了吗?”毕竟,宇文墨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猜不到这里有诈呢,他难道会站在那里任那些王子们杀?


    这个问题,林昭自然也想到了。


    甚至,因为宇文墨原著男主的身份,她在思考出这个策略时,便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这个问题。林昭可不想狼没杀死,反而让狼再次顺利登上那高位。虽然,现在放宇文墨回去,在北周太子等人都还在的情况之下,宇文墨未必有赢的机会。


    但万一呢?万一那北周帝对那胡部第一美人依然念念不忘,曾经的冷待不过是做戏,然后来一个故剑情深呢!


    而且,自从那天晚上长姐临死之时,说她梦见自己死亡这件事后,林昭就深刻明白了一件事,她不能再单纯依赖所谓的剧情先知优势了。因为,如果明康公主会有所感知,作为主角的宇文墨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更有类似的“预知”。


    此刻,再继续依赖剧情优势,反而可能落入陷阱。


    她必须找到剧情之外的破局点。


    好在,她手中还握有一张好牌,一张宇文墨绝对意想不到的牌。


    第112章


    谁能想到,郑家别院里那个被扎了满身银针的所谓沈士子,竟是宇文墨的心腹幕僚。


    哪怕她曾经猜测,那个所谓的沈士子,应该是宇文墨的人,也从未想过,宇文墨竟连心腹幕僚都派出来了。看来,雍国为质这件事到底限制了他,手中人手有限。


    最重要的是,这枚被宇文墨放弃的棋子,打算背弃宇文墨。


    这才是她提出这个计划的核心底气。


    就算此刻司徒旭不来找她,过几天她也会去见他。


    当然,司徒旭带来的北周帝病重一事,又给她的计划,增添了好几成成功的概率。


    所以,听到司徒旭的问题,林昭并没有多言,直接对着外面唤道“来人”。


    很快,一直等候在外面的王直,应声而入。


    “王直,去把我们的客人带来!”林昭对他吩咐道。


    王直立马明白林昭指的是谁。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一个人便被引入了茶室。


    蓝鸣看着眼前洞开的门,想要深吸了一口气,缓解一下自己的紧张。因为他知道,这一场谈话关系到他蓝家整个家族的生死存亡。


    然而,他这个呼吸的动作刚做出,微小的动作便直接牵动了浑身密密麻麻,尚未痊愈的伤口,让他喉头一紧,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咳。他僵了一瞬,手条件反射得想要抚自己的胸口,扼住这股疼痛,却反而加重了身体的痛感。


    最后,他直接不再做无谓的动作,伸出脚踏入了茶室。


    “罪人蓝鸣,拜见昭王殿下,秦王世子。”


    “坐!”林昭指了指下首的一个位置。


    蓝鸣谢恩之后,方才小心翼翼得坐了下去,虽然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艰难,却也努力维持了一股流畅自然。


    林昭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想。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男人前几天还躺在棺材里,浑身插满银针,被萧夫人折磨呢。怕是连他的主公宇文墨都没想到,这个本被他放弃的棋子,还有命回来吧。


    司徒旭本就对蓝鸣的出现很是惊讶,如今看着这一幕摩挲着木珠的手更是一顿,他看了一眼明显有伤在身的蓝鸣,看向林昭面露不解,“殿下,这位是?”


    “他啊!”林昭语气平静,却抛出了一个足够让司徒旭震惊的回答。“自然是我们那只狡猾的狼的心腹幕僚,同时,也是最近在郑才之死事上,那个在洛京搅弄风云的‘沈士子’。”


    “竟然是他!”司徒旭惊愕不已。


    那郑才之母萧夫人为何会刺杀昭王?他可是早已知晓了来龙去脉。核心原因,便是郑才之死一案,不少人推波助澜,将罪定在昭王的头上。


    而这里面,那个突然出现在府尹门前,引导舆论据说是郑才好友的沈士子可是个非常关键的人物。直到大婚刺杀案发生前,洛京府尹都还一直派着人手搜寻这人呢。


    谁能想到,此人竟然在昭王府。


    这是一件何等惊悚之事。


    难道,这一切都是昭王自导自演的?想到这里,司徒旭眼里不可避免的带上了一点惊疑。


    林昭何等敏锐的人,只一眼就从司徒旭骤变的眼神中读懂了他的心思。


    “他可不是孤的人,这是宇文墨的人。”


    司徒旭垂下眼眸,并没有说自己相信还是不相信这句话,只问道,“殿下莫非想让他为间?”


    他几乎没有掩饰自己对眼前这个谋士的怀疑。


    毕竟,哪怕前有司马懿的洛水背弃盟约,将世族的道德底线无限向下拉;但表面上,仁义礼智信依然是所有世家大族的行事准则,背叛自己的主公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足以让家族百年蒙羞的。


    如此情况之下,眼前人真的是打算背叛宇文墨,而不是宇文墨对他们使的又一个诈?


    司徒旭反而更倾向于后者。


    林昭听出了司徒旭话里面的狐疑,她并没有回答,只看了一边的蓝鸣一眼,随即拿起案几上的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茶水。


    哪怕她早已经和蓝鸣谈了一轮,林昭也想知道,面对着司徒旭的这份质疑,眼前人又会怎么做?


    蓝鸣看着上头两人神情动作,又何尝不知道这里面的意思呢,他苦笑一声,心中忍不住泛起一阵悲凉。


    作为一个依附曾经的胡部第一美人即北周帝辰妃上升的世族,蓝鸣一直很清楚一件事,他们蓝家的未来是跟楚王宇文墨是绑定在一起的。宇文墨好,他们蓝家才能好,宇文墨若不好,蓝家很可能也会被排挤出北周国都。


    正因为如此,他才那般兢兢业业为宇文墨出谋划策办事。


    可他誓死效忠的主公,却亲手放弃了他。


    回忆起踏入郑家之后的经历,蓝鸣只觉一切都恍若噩梦。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伪装的“郑才好友”身份,下一瞬便被萧夫人识破了。她看着他,才刚听完他的自我介绍,下一秒就让人将他绑了起来,投入了暗牢。


    当然,若只是如此,蓝鸣只会自认能力不足,计划不够严谨,让人察觉到了端倪。


    而他被萧夫人折磨,也不过是这场计划失败的结果。作为一个质子府里面见不得光的谋士,每日在刀尖上行走,他本就早已做好了可能马失前蹄的准备。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的主公宇文墨没有派人寻找他拯救他就算了,还防备他,甚至将他弃如敝履。


    蓝鸣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场景。当时,他昏昏沉沉得被捆在暗牢里,终日不见天日,不知道时辰,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甚至连自己是否还活着,似乎都成为了一种错觉。


    身上插满了萧夫人为泄愤,扎在他身上的银针,疼痛就像一场密密麻麻的雨,蔓延在全身又彷佛在打在某个点上,让人恍惚。


    萧夫人突然走了下来,她的神色充斥着癫狂,眼中尽是毁灭之色,她走到他面前,就在蓝鸣以为她又要折磨自己时,她突然嘲弄得看着她,冷冷得道,“你的主子来信催老妇了,看来你已经没用了。”


    随即,一封信映入了他的眼帘,那封信上的字蓝鸣认得,是郑才的字。可上面的内容,却绝不是郑才写的。


    他之所以能够那般肯定,是因为他知晓宇文墨行文有一个很细小的习惯,他喜欢用之字,行文写到酣畅淋漓时,最喜欢将之字缀在后面,以示自己的独特。哪怕尽量控制了,字里行间自然看得出来。


    郑才却不同,他行文平平,很多时候都是辞藻的空自堆叠。


    可悲的是,这封信宇文墨从未跟他说过。明明他疑惑过多回,为何让自己拿那样一个东西去郑家,宇文墨却从未跟他透露过只言片语。


    更让人难堪的是,宇文墨明知道他在郑家,却准备好了这样一封信,丝毫没有顾及他的安危。


    可想而知,当时的蓝鸣,心里有多么寒心。


    都说士为知己者死,可前提需要是“知己”啊,哪怕蓝鸣知道,宇文墨不可能将他当成知己,但他也完全没想到,对方竟会视他如草芥,这竟然是他效忠的主公,何等凉薄,让他的所有忠心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哪怕浑身插满银针,满身的疼痛,也不及那一瞬间被自己的主公弃若敝履的绝望和心寒。


    当萧夫人那根银针插入他膻中穴,他心中直接涌起了无限恨意,恨宇文墨的背弃,也恨自己的无能。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死了之后,蓝家的处境。


    自己这样一个兢兢业业跟着宇文墨在雍国这么多年的谋士,他都能说背弃就背弃。宇文墨真的会善待他的家族吗?


    他会如何对待他们蓝家,是继续利用?还是为防万一,找借口斩尽杀绝?


    不期然间,他又想起那个被他们利用,被分尸的郑才,他们蓝家之人会不会也成为下一个郑才呢?


    他以为自己当时就死了,可上天却有幸让他又活了下来。


    既如此,蓝鸣想,那就别怪他蓝鸣背主了。从他醒来得知自己在昭王府暗牢,而自己因为身上伤口过多过密早已感染,怕是命不久矣那一刻,蓝鸣就已经做了决定,他要利用眼前的昭王,哪怕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也要阻止宇文墨登上高位,为蓝家谋一条活路。


    所以,他将这场刺杀案相关的一切都说了出来,最初对郑才的利用以及对其的虐杀,利用郑才之死刺激郑家萧夫人,以及后面那封信,他统统说了出来。


    他通过这件事,暂时取信了林昭,也表达了自己想要合作的意思。


    想到这里,蓝鸣再次小心得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向旁边站着的王直要了笔墨纸砚,他先是小心翼翼得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随即看向司徒旭,


    “我知道世子对罪人心存疑虑。”随即,他将纸递到司徒旭面前,“不过,世子或许对这个名字感兴趣。”


    司徒旭眸光一闪,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宇文墨的谋士,随即接过纸条打开。很快,一个名字就出现在他眼前,司徒旭瞳孔一缩,呼吸骤然一滞。


    只见纸条上赫然写着两个字——柳翁。


    此人可不是普通人,正是他们秦王府在洛京的管家,一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也是一个他完全想不到的内奸。若不是玉佩这件事发生,而这个重要的东西藏在哪里,除了他只有柳翁知晓,司徒旭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怀疑他。


    而如今,一个宇文墨的幕僚,却在纸条上写出了他的名字。


    眼前人可不知道,他刚刚说了什么!


    这无疑进一步证明,他们的猜测完全是正确的。


    “还有谁?”司徒旭压抑着心中的怒火,那张依然谪仙一般的脸凝视着他,平静得问道。


    蓝鸣却摇了摇头,脸上显出一抹恍惚,“司徒世子,你们府上奴仆的管理有多严苛,你也清楚。此人之所以能够在秦王府扎下根来,还是因为当初秦王刚到北疆,防备并不严格。


    而且,他也不是宇文墨的手笔,是我们…北周陛下早年埋下的暗桩。此事,是罪人一次为宇文墨整理北周来的密信时,偶然瞥见,方才得知。”


    林昭瞬间从这句话里面,听出了隐含的意思,“这么说,当初宇文墨来我西雍为质,那北周帝给了他不少暗线棋子?”


    蓝鸣听到此话,闭了闭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


    这就很好的解释,为何宇文墨一个质子,明明没见他多少人,却总能搅动风云。


    呵~到底是真爱之子,林昭忍不住冷笑一声,北周帝父爱深沉,难怪后面宇文墨继位那么顺利。若不是当下人忌讳生病,特别是皇帝,林昭甚至都怀疑,当下的病重都是北周帝自己搞出来的鬼。


    “西雍国呢,还有谁?”林昭沉声问道。


    蓝鸣握着笔的手一顿,垂下眼眸,片刻之后,又写了几个名字。随即,他将名字递到林昭面前,惨然一笑道,“宇文墨谨慎,罪人并不知晓那些暗子的所有布局,最核心的人物,怕是只有他自己知晓,罪人能够知晓的便只有这些了。”


    林昭看着蓝鸣,接过那张写了好几个名字的名单,毫不意外得在里面看到了王昭仪所言的那个侍女兰香的名字。除此之外,里面竟然还有一个让他颇感意外的人,王长,她记得此人似乎是琦玉殿的宫令。


    想到王昭仪所言,这人会参与荣王大婚刺杀她的事,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有人用她指使黄女官的信物威胁她。当时林昭没有多想,如今看来,这个所谓的信物之所以会出现在宇文墨手上,很显然是这个王长的手笔。


    不过,看着纸条上的寥寥的三个名字,最后一个甚至不过是京城中一个不起眼的商户。


    林昭几乎可以断定,这绝不可能是眼前人知晓的全部。


    但很显然,他并没有将所有人都说出来的打算。想到此人当时醒来,弄清楚状况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跟她谈判,却并未对她提出什么要求。林昭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潜在的表态,他恨宇文墨,但却显然没有转投雍国的打算,所以也不愿意背叛北周帝。


    不过,林昭再次瞥了一眼手中的名单,随即将其轻轻放在案几上,这对于她而言,也足够了。


    她不在乎眼前人投不投奔自己,她需要做的就是精准地利用此人的仇恨之心,然后杀了宇文墨。甚至,林昭都不怕眼前人反水,因为,他只会知道自己的一部分计划。而且,一旦她的计划实施,眼前人便是想背叛她,宇文墨也不可能再相信他。


    她需要的根本不是考验人性,只需要控制局面就行。


    “蓝先生,你的东西该拿出来了。”


    这才是她今天叫他出来的目的。


    昭王的反应,让蓝鸣松了一口气,但她接下来的下一句话,又让他心提了起来。蓝鸣抚了抚袖中的东西,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很清楚,这份名单一旦交上去之后,他和蓝家除了杀掉宇文墨,再无其他路可走了。不交东西,宇文墨不知情的情况之下,蓝家还有一定几率侥幸存活。


    但蓝鸣随即又想到自己如今的惨状,想到宇文墨对他的随意抛弃,最终还是从袖中将那份他早已准备好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另一份名单,上面写的都是宇文墨在北周国暗中发展的势力。是的,北周,哪怕身在西雍,宇文墨依然暗中在北周发展了不少的势力。


    “此乃宇文墨在北周国内,瞒着其父兄,暗中结交、扶持的部分官员与将领名录,以及宇文墨在北周国的潜藏的一些人手。”说到这里,他看了林昭一眼,“鸣将自己所知道的,已经全部列上去了。”


    林昭没有说话,她将名单拿过来看了一眼,毫不意外的在上面看到了司马先的名字。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名字,在原著中出现过。所以,基本可以确认蓝鸣并没有作假。


    她便将名单直接递给司徒旭。


    “世子,你觉得,有了这个,我们的计划是不是又多了几分胜算?”


    司徒旭没想到蓝鸣竟然还能拿出这样关键的东西,看着上面的势力名单,他的瞳孔便缩了一瞬。作为北疆的继承人,北周与北疆相邻,又是敌对势力,正如北周国会暗派人潜入西雍一样,他们自然也没少派人在北周国,搜索信息等。


    否则,北周帝病重,这种一国皇帝病重这么隐秘的消息,他又怎么可能拿到呢。


    对于北周如今的一些势力格局,他自然也是了如指掌。


    所以,他一眼就认出了这里面的势力,而且,名单上的许多名字,其表面归属与他掌握的情报完全一致。譬如,那北周吏部的马雯,表面是太子的人,没想到暗地里竟然投靠了宇文墨;还有那都安城的卫尉张贲,去年可差点因玩忽职守被革职,没想到也是宇文墨的人。


    所以,这里面的东西,很大可能都是真的。


    如果这样的话,那昭王所说的杀狼计划,还真有可能成功。


    司徒旭看着名单上的内容,心中立时便闪过好几个泼油添火,挑拨离间的计划!


    “殿下准备得十足充分,倒是旭过于担忧了。”司徒旭笑着恭维道,心中更是闪过一抹火热。宇文墨如此三番五次构陷他,他又不是什么泥菩萨,怎能不恨。若非宇文墨身份特殊,司徒旭早出手了。


    如今,林昭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司徒旭自然不会放过,他也不是什么犹犹豫豫的人,意识到这个计划的成功可能性极大之后,立马便扭头转向林昭道,木珠也不盘了,那双原本如藏着云雾的眸子,更是多了几分热烈,


    “殿下,北疆虽然苦寒,倒也有几分胆气,旭愿为殿下持弓杀狼!”


    林昭没想到司徒旭竟如此果断,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她看了司徒旭一眼,眸光与司徒旭的眸光在半路相遇。


    随即,林昭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两人瞬时便达成一致合作。


    作者有话说:


    有人问我,为何本文里面的宇文墨能量如此大,春秋战国时期那么多质子,也没见几个翻出什么大动作。对此,我只能说,读者可能并没有真正了解过战国历史。


    说战国质子生活悲惨,一来,可能是受了秦始皇经历的影响。二来,也可能受了某些影视剧影响。


    但实际上,战国质子交换是常用的政治手段,但质子的待遇并不差。甚至很多质子在交换国享受得都是国宾待遇,一来,这些质子很有可能是下一任国君;二来,质子是个好招牌,可以显示自己国家的仁义,以此招募人才,譬如,著名的燕国太子即派荆轲刺秦的丹,曾经在秦国为质,就跟幼年的秦始皇是好朋友。


    秦始皇为何在赵国时那么惨呢?这是有特殊情况的,一是因为秦赵的长平之战,白起在战后整整屠杀了几十万赵国人,引发了赵人的恨意;二是,秦始皇的爹异人借助吕不韦的手段擅自回了秦国,在某种程度上是违背了契约的。留下来的弱小孩童秦始皇,就被迫接受了恶果。


    同时,小作者必须说的是,战国是个特殊时代,那是真正的封建制度时代,诸侯国并立,臣权强大。哪怕一个王的儿子去其他地方为质死了,大臣若不允许,可能也无法做什么。


    然后,自从秦始皇统一全国之后,皇权就逐步稳固,发展到了巅峰。除了一些末年及某些皇帝特殊智障时期,皇帝若想发动战争,一味坚持的情况之下,大臣是很难阻止的。


    正因为如此,在这本书的设置里,宇文墨决不能在西雍国死去。他这个人不一定重要,但他的死很容易被人借题发挥,再壶关之战北周惨败十年的今天,成为战争新的借口。


    当然,或许我有人会说,为何不直接毒死他,可这个时代毒药粗糙,是很容易查出来的。而且,不管是毒死还是直接让他病死之类的非正常手段,都很容易变成北周那边找事的借口。就算有证据证明刺杀这件事,跟宇文墨相关,武德帝下定决心要杀他,其实程序上也很难。


    当然,以上都是作者个人见解,我也不否认,历史上有很多不理智,暴虐,肆意妄为的帝王,会压根不按套路来但显然,他不会是我笔下的人物


    第113章


    很快,洛京的人都得知了一个消息。


    北周帝病重了。


    随即,在雍国做了近十年质子的北周楚王宇文墨要回北周国了的消息,也彻底传开。


    这一切,自然是林昭的手笔,能达到这般效果,则是借助了司徒旭的人手。


    目的不为其他,只为逼武德帝将宇文墨放回国。


    这一次,她选择了先斩后奏,主动出击。


    武德帝对此自然很是恼怒,他并不想那么早放宇文墨回去。哪怕他已经知晓,明康公主的死里面,可能还有宇文墨的手笔。但宇文墨不同,他不是王昭仪,而是北周质子。


    即便是长女的命,在国家利益面前,也不值一提。


    况且,宇文墨可是北周帝曾经的宠妃之子,当初武德帝选择让他来雍国为质,本身就是有牵制北周帝的意思在里面。哪怕自从宇文墨为质之后,北周帝似乎就放弃了他。但只要北周帝没死,他的价值就还在。就算现在北周帝病重,即将死了,这张牌也未必不能待价而沽。


    如此情况之下,他怎么可能轻易将手中的王牌丢掉呢。


    而且,在他看来,放任宇文墨回去,还有放虎归山的风险。宇文墨可是在雍国待了十年,哪怕这十年他再低调,对西雍国的了解也绝对比现在北周的任何一个王子多。此人若真的回北周登基为帝,对于武德帝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其实,最开始,武德帝是不介意宇文墨回北周的,甚至还准备届时帮助宇文墨一把。要不然,他也不会默许林明珠和宇文墨之间的关系,这本身就有一种拉拢的意思在。林明珠就算不是他的血脉,但名义上是他的女儿,等宇文墨登位,林明珠成为皇后,很多事情便很好办了。


    可惜,出了天兆事情,彻底将他的计划打乱了。


    林明珠虽然目前名义上还是他的女儿,但没有了那层血缘拉扯,她本身又能拿出那么多东西,谁知道到时候会怎么帮助宇文墨。武德帝不会冒这个风险。宇文墨必须留在西雍,哪怕是病死,也必须死在西雍。


    但很显然,林昭没给他其他选择。


    乾安殿内,看着眼前这个先斩后奏,丝毫不顾及自己帝王威严的女儿,武德帝心中的愤怒几乎压抑不住。


    “你可知你自己在做什么?你莫以为因为明康的死,朕就会一直容忍你?”武德帝的声音很沉,话语里充满着说不出的阴沉,“擅自散播这样的消息,暗中以势逼迫朕,搅动两国的局势,林昭,你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皇帝,可还有这大雍的江山社稷,这大雍国的百姓。”


    面对着这滔天怒火,林昭却缓缓抬起头,声音很是平静。


    “父亲,我绝不会用长姐的死,去为自己赢得什么!我之所以做这件事,也与长姐无关。”她缓缓得说道,“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知道,父亲,你一定会选择这个最有利于大雍的局面。”


    武德帝气笑了,“哦,你说,我会把宇文质子放回去?朕怎么知道,朕会做这样亏本的买卖。”


    “因为父亲绝不想看到宇文质子坐上那个位置。”


    武德帝眯着眼,看着眼前的女儿。


    “所以呢?”


    “父亲想用宇文墨牵制北周,无非是不想北疆再起战乱,再进一步壮大北疆的势力,同时,给你一段时间,选出下一任雍国继承人。


    可是,父亲,宇文质子显然早就算准了你的这方心思。


    父亲难道真的不知道,那个所谓的行刺宇文质子的刺客,到底是谁杀的吗?如此明显玉佩栽赃,是个人都能看出问题,可宇文墨还是做了这件事,为何?


    因为他在赌,赌父亲会顺水推磨利用这件事,将罪名扣在秦王世子头上。”


    武德帝没想到林昭连这个都知道了,“司徒旭告诉你的?”


    司徒旭去见她的事,武德帝自然也很清楚。这些日子,他虽然将自己关在这乾安殿,甚至连三天一次的大朝会都罢了,但并不是对外界一无所知。否则,也不可能流言一起,就将眼前的逆女宣了进来。


    如今,北周帝病重这件事,在雍国能够收到消息的人,除了他,大概也就司徒旭这个北疆秦王世子了。只是,武德帝没想到,司徒旭会连玉佩这件事都告诉她。


    那人,倒是挺看得起眼前的逆女的,觉得她能救他们秦王府。


    想到司徒旭,武德帝就不免想到北疆的秦王。说起来,此人曾经还是他的结拜兄弟呢。当初,他能够力压那些兄弟甚至将嫡兄的势力全部打压下去,也多亏了那人的暗中相助。若非如此,登基之后,他也不可能封那人为仅次于他的秦王。


    秦这个封号,跟荣、贤、昭这样的虚号可不同,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王爵。


    只不过,任何感情,在权力面前,似乎都不堪一击。


    但与此同时,在利益面前,感情也能好得迅速,才不过一面,司徒旭谁都没找,就找到了眼前的逆女。譬如眼前的女儿和司徒旭,武德帝免不了又讽刺道,“你们俩的关系,倒是好啊。”


    林昭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问了武德帝一个问题,“父亲有没有想过,北周帝病重这件事,可能只是病重,并不代表北周立马会进行权利更迭。而父亲顺着宇文墨的心思,很可能实在与虎谋皮!”


    武德帝眼神遂然一利,“你又知道什么?”


    林昭摇头,并没有多说,总不能说她在书里面看到,北周帝还有两年寿命吧。


    “我并不知道什么,但我知道,若北周并没有因为夺嫡一事陷入混乱,反而北疆因为父亲想要压制北疆秦王府的权势,导致秦王府那边起了逆反之心,届时——”说到这里,林昭语气转而变得严肃起来,“我雍国将会面临一个极为难堪的局面。因为十年前的壶关大战败了,北周可一直都对雍国虎视眈眈呢,这些年他们可是赢了陈国不少战马。”


    “逆女,若非如此,你以为我会一直容忍一个质子,在我雍国耍弄心机。”武德帝瓮声瓮气道。他是皇帝,真的下定决心要搞死宇文墨,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吗?哪怕毒药不行,还不能借刀杀人?


    战争可不是好打的,特别是大国之间的战争。这和平常那种边境小摩擦完全不同,需要耗费的钱、财、人那是海里去了。一场仗下来,国库都能打空。哪怕是作为赢家的西雍国,拿了北周的赔偿,那场壶关大战之后,也耗费了四五年国力才恢复如初。


    若非如此,十年前,他何不趁胜把北周打残了去,还留着它添堵?


    而且,一旦出现战争,北疆秦王的权势,又将达到顶峰,武德帝怎么能够容忍?


    “父亲想用宇文墨,来个一石二鸟之计,但石头未必愿意按照父亲的意愿走,既如此,父亲何不直接将宇文墨放回去,让这场夺嫡之争更加精彩一些,让他们自己内部厮杀,搅乱整个北周朝堂。”


    “你就不怕自己的驱狼弄虎之策,狼没死,反倒登上了那北周帝位。”


    听到这句话,林昭反倒松了一口气,武德帝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父亲放心!”林昭直接说道,“儿已经掌握了一部分宇文墨在北周暗中发展的势力信息,譬如,那北周吏部的马雯,表面是太子的人,实则是宇文墨的人。还有——”


    说到这里,林昭抬头看了武德帝一眼,“儿还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这宇文质子手下竟还有一个幕僚,姓司马,名叫司马先,父亲听到这个姓氏,难道就没想起什么吗?”


    司马氏?听到这个名字,武德帝心中有一瞬间,脑子都是嗡嗡的。这个嫡母的姓氏曾几何时,可一直都是他咬牙切齿的对象啊。哪怕是登基为帝了,他也是耗费了近七年的时间,才彻底铲除司马氏在西雍的势力。


    没想到,竟然还是让一个司马氏逃了出去。


    更没想到的是,宇文墨明明是十年前才来西雍国的,两人都还能搅合到一起去。宇文墨到底想做什么?莫非,他的野心不止北周,还想图他西雍不成?一个小小的北周质子,野心未免太大了吧!


    武德帝不想承认自己看轻了宇文墨,他看着林昭直接嘲弄道,“若宇文墨当真如此野心勃勃,你觉得仅凭你这点东西,就能杀了他?”


    “自然是因为,儿还有司徒旭做我手中的刀。”


    “司徒旭?”想到这件事正是因此人而起,武德帝直接冷哼一声,“你就不怕他勾结北周国,反过来对付我雍国?”


    “父亲觉得可能吗?”林昭反问,“十年前的壶关之战,秦王可是冲锋大将之一,杀了多少北周人。这些年,纵然我们雍国和北周没有发生大战,小摩擦也并不少,秦王府早已与北周结成血仇。就算他秦王想投,他手下的士兵也会想投吗?哪些人可都是我们雍国人。


    只要这个计策成功了,我们和北周的和平,至少还能再维持几年。在这之前,父亲再趁机压制秦王势力,岂不是更容易一点。是徐徐图之,还是快刀斩乱麻,主动权都将回到父亲手中。这,难道不比为了一时制衡,养着宇文墨这头注定反噬的饿狼,更符合大雍的长远利益吗?”


    听到这里,武德帝忍不住讥笑起来,他摩挲着手中的玉玺,再一次慢悠悠嘲弄道,“怎么,你不该为秦王府求情吗?朕想着,司徒旭去见你,应该不是让你对他秦王府落井下石的吧!”


    林昭看向武德帝,她自然听出了武德帝的讥讽,不过她心中没有一点波澜。


    她只是答应司徒旭在玉佩栽赃这件事,保他秦王府的安危,又没有答应要保全秦王府的所有权势。秦王府在北疆驻扎近十年,势力扎根如此深,不管是谁坐在武德帝的位置上,都不可能不防。


    所以,林昭直接道,“不过是利益关系而已。”


    “那可不一定,若你真想凭这件恩情嫁入秦王府,我相信司徒旭一定不会拒绝!届时,哪怕朕真的薨逝了,一时半会新帝也未必奈何得了你。”说到这里,武德帝的声音带着点诱惑意味,“你真的不心动?朕记得,那司徒旭长得可不赖,与那北周质子宇文墨也不相上下,你——”


    林昭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父亲放心,相比于寄人篱下的苟活,我更喜欢高高在上的掌控权力。”


    这句话,她说的斩钉截铁,丝毫没有犹豫。


    武德帝不再说话了,他深深的坐在御座上,目光幽幽得看着林昭。


    他倒没有怀疑这句话,因为这个女儿,一向没有遮掩自己的野心。他只是觉得可惜,如果林昭愿意嫁给司徒旭的话,凭借着她的心机手段,掌控司徒旭的后宅绝不是问题。届时,只要她生下孩子,再将他培养长大成为继承人,这个孩子或许能够成为链接皇室和北疆最好的纽带。


    数十年后,北疆的势力,都或许可以兵不血刃的回归朝廷。


    这是一条更温和的解决北疆秦王势力的手段。


    但很快,他就想到一个冰冷的事实,他只有六年寿命了。而一旦他驾崩,新帝必然不可能再会温和的收回北疆的权力,特别是在这个逆女嫁给北疆的情况之下,届时,朝堂和北疆的关系只会更加冰冷。


    到时候,只会造就一个结局,要么加速北疆谋反,要么朝堂彻底覆灭北疆。


    他不仅保不住这个逆女,北疆的事情,也无法解决。


    想到这里,他立马变得意兴阑珊起来。


    也是老了,武德帝忍不住想,竟然已经开始寄希望于这样一个变数无穷,且要耗费数十年光阴的计划了。明康公主的死,再加上后来王昭仪被眼前逆女的逼杀,到底打击了他。想到如今宫里琦玉殿里的白幡,以及他那这几天肉眼可见阴沉了不少的小儿子,武德帝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浑身竟涌现出了一股疲惫之感。


    反倒是眼前的逆女,经历了荣王大婚事变,反倒是像宝剑终于磨出了锋刃一样,整个人都寒光逼人,锐气得很。


    “罢了!罢了!”武德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看穿一切的嘲弄,“若朕真的强留宇文质子,岂不是要给天下人一个‘不仁不孝’的口实。朕如今除了顺水推舟,也没有其他选择了,不是?”


    说着,他随即又看向林昭,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疲累,再也不见当日演武场以箭射鹰时的意气风发,“至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林昭看着眼前武德帝花白了不少的头发,沉默了。说到底,这本就是一个明晃晃的阳谋。


    从她将北周帝病重这个消息放出去开始,武德帝基本就没有了选择。在这个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过后,基本后续所有朝代都沿用同一套价值体系的时代,孝道就是大于天的政治正确。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臣,与父子是相对的,皇帝的地位,在某种程度上,对应的是父这一角色。所以,这才有皇帝是天下的君父,皇后母仪天下这样一个说法。只要朝堂需要这套规则运行,并且以此要求万民。


    那么,哪怕是天子,也不好阻拦一个父亲病重的儿子回去看他最后的一面。否则,这个天子在孝这个词上,就很容易落下污点。甚至,一不小心还可能动摇自己的统治根基,引发世人非议。


    武德帝对自己的名声如此看重,怎么可能容忍这一点。


    所以,至始至终,她都没有给他选择。


    当然,武德帝可以装作不知道,用计拖延,或者直接让宇文墨病重之类的,然后再以宇文墨身体原因,假意说自己本想送他回国,却又怕质子身体出问题,只能先让他修养身体之类的。


    或正是因为考虑如此可能,宇文墨才没有用这个和她一样堂堂正正的手段吧!


    林昭也是因为考虑到这个可能,方才说了那么一番话,彻底向武德帝点明了宇文墨的野心,和这件事上他顺水推舟,可能得到的利益。


    武德帝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女儿,挥了挥手,直接对旁边静默侍立的张永道,


    “去礼部,传朕口谕,闻北周帝病重,朕心恻然,《孝敬》有言,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若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岂不是让人痛心。着礼部拟信北周,言朕欲将质子放归回国。同时,选派卫队,将宇文质子护送至北周边境,以全孝道。”


    张永立马点头应下了,一点不敢耽搁宣旨去了。


    说完口谕之后,武德帝再次目光复杂得看向林昭,冷声道,“满意了?”


    林昭看着眼前神色冰冷的武德帝,彷佛又看到了第一次见的他。禁足后的这些日子,她能感受到武德帝对着她时,眼中时不时露出的欣赏和复杂目光,也看得到他对她的包容和父爱。


    林昭并没有父亲,或者说,她很小之前,那个所谓的父亲就不见了踪影。这样的情况之下,正常的她应该是极度渴望父爱的。但因为母亲的各种委曲自己求全,以及那份隐约得对父亲的恨意,她反而对男人有了一种生理学的厌恶。


    所以,她其实并不知道什么叫父爱。正是武德帝,给了她一点父亲的感觉。


    可如今,这份父爱,似乎也要流沙般流失了。


    这让她不免有些恍惚。


    可她真的会后悔吗?后悔逼迫武德帝,让她杀王昭仪,后悔设计这样一个局?


    不,林昭忍不住在心底说道,她不可能后悔。


    杀人者,人恒杀之,既然王昭仪想要杀她,她凭什么不能反杀?还有宇文墨,他想要搅乱西雍朝局,想杀了她,导致明康公主惨死,那么她就必然不可能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反杀他的机会。因为林昭很清楚,但凡宇文墨回北周站稳脚跟,他第一件事肯定是杀她。不知不觉中,她和宇文墨早已成为仇敌。


    这早已不是她后悔不后悔的事情了,而是一场要么你死,要么我活的游戏。


    想到这里,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沉默得行了一礼,“儿、多谢陛下!”


    随即,扭头就准备推出大殿。


    武德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记住,这是最后一次,自此以后,朕不会再对你做任何宽容!”


    林昭顿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轻轻回道,“是,儿谨记!”


    “还有——”


    武德帝的声音依然冷冽,“宇文墨此人,你最好真有把握杀了他,若是搅乱北周不成,还让他坐上了那位置,你这个王位也别坐了,就在宫里好好待着吧!若那天朕死了,你………就给朕陪葬!”


    林昭终于回过头,看向上首的武德帝,她看出了他脸上的寒气和冰冷。


    这个曾经包容过她的父亲,终究是只是幻觉。


    “儿明白!”林昭再次行了一礼,声音沉缓的说道,“父亲放心,此事导致的一切后果,皆由儿承担;若真因为儿的不慎,让宇文墨在北周站稳脚跟,无需父亲旨意,儿会亲自前往北周,彻底了解这段恩怨,哪怕付出儿这条性命一命换一命也再所不惜!”


    说着,她不再停留,随即踏出了乾安殿。


    四月快五月的天,夏天快到的季节,乾安殿外阳光格外灿烂,林昭看着那明晃晃的阳光却只觉得刺眼恍惚得很,照得人眼睛发花,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刺目的太阳,本想举起手遮挡一下,但闭了闭眼,最终却什么都没做。


    这条路,她到底,又回到了孤身一人的状态。


    第114章


    礼部的动作很快,快得连洛京的其他臣子们都还没反应过来。几乎是当天,宇文墨就被人请上了马车,离开了雍国的国度洛京。


    然而,看着那远去的巍峨城墙,按道理该得偿所愿的宇文墨心底却丝毫没有喜悦,有的只是愤怒。是的,愤怒,无边的愤怒。他的确是想尽快离开西雍,回到北周。


    他所设想的离开,是体面的、风光的,绝不是像现在这般像条狗一样被人驱赶着离开。


    他本该带着自己在雍国近十年的所获回国,譬如,被誉为雍国明珠的林明珠和武德帝愿意在她身上付出的财产和资源;他自然知道最开始武德帝想要扶持他的打算,那本是利于他的事,自然也乐得配合。


    他在雍国暗中编织的资源和人脉,以及即将献给他父亲北周帝的大礼——埋下雍国内乱的种子等等,回到北周国。


    如此的话,他会成为那个带着资源和胜利姿态归国的王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个不受欢迎的垃圾,被人迅速清理。


    同时,他在西雍的暗中经营,便很快能够成为他在北周夺嫡的坚实后盾,父亲也会因为他的谋略更看重他。


    可这一切都被林昭破坏了。


    “林昭——”想到这个名字,宇文墨就恨得咬牙切齿,他很清楚,这是林昭的报复。


    她知道了,知道了自己的阴谋导致明康公主的死亡。更可怕的是,这是一场阳谋,她丝毫没有遮掩,就这么用规则和舆论,把他宇文墨逼到了她预设的处境里。他甚至连丝毫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她这是在报复他。


    当然,这还不是宇文墨心中最为懊恼和烦躁的事情。他最懊恼的是,自己对司徒旭的构陷,又一次失败了。


    这一次的失败,不仅损失了好几枚父亲给他的棋子,他甚至连最关键的一环是如何失手,都还没有来得及搞清楚。


    按道理而言,这本该是一个百分百能够成功的计划。


    他了解武德帝对秦王府的忌惮,也知道此刻这个西雍天子一定已经收到了他父亲北周帝病重的消息,宇文墨相信,此刻自己只要给武德帝一个打压秦王府的借口,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就算知道这背后有他的手段又怎么样,武德帝依然会按着他设想的道路走下去。


    届时,武德帝和秦王府两边之间一定会越来越互相猜忌,那个时候,他只要再安排个导火索,然后把真相告诉秦王,西雍很可能自己就陷入内乱。


    而这也将会为他回北周夺取皇位,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不至于因为夺嫡,让北周整个陷入内忧外患之中。


    可偏偏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愿。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宇文墨忍不住深思,他着实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失败的。是武德帝突然改变了态度?还是司徒旭早已有所察觉?这种对失败根源的未知,比失败本身更让他如鲠在喉。


    一阵痒意从喉咙传来,宇文墨又忍不住捂住嘴,就在他想要咳嗽时,旁边突然想起一声痛呼,声音低沉中带着一抹虚弱和沙哑。


    宇文墨目光淡淡得看了过去,落在蜷缩在角落的蓝鸣身上。那目光中没有一丝温情,有的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


    蓝鸣自然接收到了这股目光,他看向自己曾经那般忠心的主公,此刻心中却再也升不起敬意,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但他很快做出一副懊恼的神情,满含歉意道,“抱歉,公子,鸣实在控制不住了。”


    “公子!”陆虎担忧得看着蓝鸣一眼,也忍不住想为他说情,“蓝先生伤势太重了,肯定不是有意惊扰…”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蓝先生回来是件好事,但公子不知道为何,突然就对蓝先生极为厌恶一般,再也没有往日的信任。蓝先生为了公子的计划,被那郑家人那般对待,命都快没了,竟没有得到公子的一点好。


    虽然他知道计划失败,如今公子又以这种方式回北周,心情肯定不好。但公子这般的态度,还是让他不免心中生出了狐疑。


    宇文墨自然看到了这一点,他也知道自己的反应可能过于敏感了。蓝鸣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放弃了他呢,他一直待在建州,根本不了解洛京这边的内幕。但他心中还是免不了生出狐疑,万一他知道了呢?


    否则,为何就如此凑巧,他昨天刚回来,今天自己就被送离洛京?


    宇文墨可不愿意冒一点风险。


    不过,宇文墨现在也没想对眼前人做什么,他也不觉得蓝鸣能够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他很清楚,现在还不是清算和内讧的时候。


    既然他活着回来了,他自然会将此人带回北周。至于回北周之后,蓝家人自然有蓝家人的下场,敢背叛他,就要有九族尽诛的觉悟。


    当然,前提是,他能顺利回到北周国……


    想到接下来归国途中,可能出现的危机——父亲病重,兄长又各自争权,如今的他又被突然送回北周国,北周那边定然不可能反应那么及时。怕是只一离开雍国的国土,便是他血风腥雨的开始。


    好在,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想到自己临走之前布置的一个后手,宇文墨眉头又骤然松了开来,虽然布局得有点仓促,林明珠也不一定能做什么,但只要能给林昭这个敌人带来麻烦,哪怕只是一点,他就开心。


    眼中闪过一抹快意,宇文墨收回目光,脸上难得的浮上一丝关切,对陆虎道,“无碍,陆虎,照看好蓝先生,别让他伤势恶化了。”说着,他又看向蓝鸣,“你放心,蓝鸣,不管前路如何艰难,我一定将你带回北周都安。”


    蓝鸣脸上立时便浮现出感激之情。


    陆虎闻言,也立马心中一暖,觉得自己肯定时误会公子了。公子那么善良,怎么可能会不体恤下属呢,他刚刚那般肯定时心中烦躁,对自身处境过于担忧而已。


    想到这里,他立马应下,并且更加用心照顾起蓝鸣来。


    车驾很快便归于沉静,只剩下前方士兵们的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以及车轮碾过官道时单调的辘辘声。


    长长的护送队伍,就像一条青色的长龙一样,在道路之上不断的蔓延,行进。


    “走吧!走吧!宇文墨,你迟早就会发现,走得离都安城越近,你死得就越快。”林昭身着青衣,站在城墙上,静静得看着这一切,畅快的想道,心中莫名涌现出一股快意。


    但很快,随着马车的逐渐消失,她那心中的快意也逐渐消弭无踪了,泛起了一抹空虚,就像某个终于完成了目标的人一样,突然失去了方向。


    林昭看着城墙下那熙熙囔囔进出的人,她突然想起,自己那天回洛京时,好像也是从这个门进来的。


    只不过,当时林昭忙着想如何与武德帝谈判争取自己的利益,如何在这吃人的洛京站稳,压根没有心思去看这个城门。


    如今,真正身临其境站在这城墙上,才发现这城墙的确很高,遥遥看去,看下面的一切人和物,竟都有一种看蚂蚁的感觉,只觉得他们奔忙来去,身不由己。


    特别是远一点的人和物,那种藐视的感觉更明显了。


    明明,不过是十几米高而已,她在现代住的楼房,都比这高。


    又或许,这不仅仅是一种高度上的藐视,也是一种权力的彰显吧,所以她才会有如此感受明显。在这样的时代,就连想光明正大得站得高,似乎都必须有权力才能达到。


    而一旦你站得高了,甚至能像一个神一样左右别人的命运,用他人的命运去布局。


    否则,便只能如城门底下的庶民百姓一样,在底层庸庸碌碌活着,像蚂蚁一样懵懵懂懂一生。


    她曾经何尝不是其中一员!


    想到这里,林昭收回目光,不再眺望,转头看向身旁同样一身素衣,站立许久,恍若谪仙的司徒旭,缓声道,


    “孤的任务暂时完成了。接下来,就看司徒世子了。”


    司徒旭微微侧身,看向身旁的昭王,他是真没想到林昭速度那么快,说干就干,计划当天下午,就把宇文墨的心腹幕僚送了回去。


    第二天,就逼得宇文墨不得不快速离开洛京,赶回北周国,彻底杜绝了宇文墨探查出真相的可能。


    不过,想到昨天张永送回来的那块玉佩,以及他脸上再次扬起的笑容,司徒旭也没有多话,直接道,


    “殿下放心,殿下既然已铺好了前路,旭自然会不负所托。旭已经在调动人手,相信不久,我们宇文质子的美名和他正在归国的消息,便会传入他每一位兄长耳中。”


    他没说具体的计划,也没说蓝鸣提供的那张名单,他会如何利用。不过,两人都心知肚明,无非是借力打力、借刀杀人罢了。


    但司徒旭的话已明确表明,他会利用他们北疆秦王府在北周经营多年的暗子,为宇文墨的归国之路,送上最热切的“祝福”。


    林昭点了点头,“那孤就等着世子的好消息。”说到这里,想起当时她和武德帝最后说的那句话,林昭立时又补充了一句,“只希望世子别让孤亲自出手。”


    她说最后这句话时,眸光依然平静无波,语气却暗暗加重了不少。


    司徒旭捻这木串的手一顿,明白这是警告,他看了一眼林昭,最终重重得点了点头。


    很快,两人都离开了城门。


    第115章


    林昭没想到的是,因为这件事,她的府邸竟然还会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你为何要逼走阿墨?你明知道我喜欢他?难道就因为我没有救成明康阿姐,你就要这样报复我吗?”


    一大早,林明珠就气势汹汹得来到了她的府邸,正在园中采摘牡丹的林昭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哭腔的质问劈头盖脸砸来。


    林昭手中的动作没停。


    四五月份正是牡丹盛放的季节。因为还没有经历唐时代牡丹冠京城的盛景,现在的牡丹花并不贵。林昭收集了不少牡丹,此刻正开得格外艳丽,黄粉白红,煞是好看,甚至里面难得的出现了好几朵罕见的魏紫。


    林昭捻着那支红得发紫的花枝,轻轻的用剪刀一剪,便将整枝盛放的花剪了下来,随即递给身后的青衣,让她供到明康公主灵前。长姐生前那么渴望被人关注,肯定也会喜欢这支特殊的牡丹的吧!


    做完这一切之后,又示意其他人都离开,她才目光无波得看向林明珠,这个和原主交换了命运的人。她先淡淡得问了一个问题,“所以,当时你能救长姐,却选择了不救?”


    林明珠立时便炸了,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安和愤怒,在此一刻彻底爆发。


    “所以,你一直都是这么揣测我的?你因为我们之间被换,便一直怨恨我?你恨我,恨我拿走了你的荣华富贵,恨我让你吃了十几年的苦?恨我明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竟然还霸占着这份荣华富贵,对不对?所以,在你眼里,我便是十恶不赦,我贪慕虚荣,我见死不救?”


    “我就说,怎么可能有人对自己身份被调换真的如此无动于衷?我就说,你为何没有报复我,仅仅是打死了我的一个侍女。你其实内心恨死我了,但又碍于父亲和母妃,不好轻易表达出来。所以,你装作对这一切毫不在意,你任由我接近你,看着我和阿墨恩爱,便想要拆散我们,也让我尝一尝痛苦的滋味是不是?”


    面对林明珠连珠炮似的追问,林昭并没有一一去反驳,她甚至都没打算理会,她只再重复问了那个问题,“所以,当时你能救长姐,却选择了不救?”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至关重要!关乎她对眼前人的定位,也关乎她要不要进一步和林明珠的谈话。


    林明珠再次听到这样一个问题,理智彻底丧失,整个人都有点歇斯底里起来。


    “是我不想救吗?是我不能救啊!你以为我是万能的吗?若是能救,我当时就第一时间拿出东西来救了!若真的有这样好的东西,阿墨的病我又怎么可能那般看着无动于衷?


    长姐和我做了十几年的姐妹,纵然我们关系并没有多好,我还是认她这个长姐的啊,我们之间也是有感情的啊。我怎么可能不救?你听清楚了吗?不是我不救,是我真的没法救!”


    说着,她像是要彻底撕开自己所有的伪装,将最不堪、最脆弱的内里暴露出来,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快意和痛苦: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在现代我就是个普通人,既不是神医也不是特工也不是什么杀手,我学的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文学专业,甚至连大学都没有读完,我在现代不过是个废物而已。你明白吗?你听清楚了吗?我在现代只是个废物!一个从小父母离婚,没有任何人关心任何人关注,连名字都是一株草,死了都没人发现的废物。”


    她的话又急又怒,带着说不出的气愤,说到最后甚至眼泪都掉出来了。


    看着这样的林明珠,林昭罕见的沉默了。


    她从未想过,现代的林明珠竟然是这样的经历,她想过她穿书过来时,可能是个普通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或者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虽然很普通,却享受过现代的便利和文明。然后幸运或者这个“幸运”二字需要打上引号,总归就这么阴差阳错,来到了这个世界,成为了这本书的团宠公主林明珠。


    但从未想过,她的所谓“幸运”人生背后,竟是如此不堪。


    一个连名字都是轻飘飘的一棵草的人,她的出生该是多么不受亲人待见啊。她在现代纵然再觉得母亲过于软弱,也曾得到过她毫无保留的爱,可眼前的人呢,怕是什么都没有吧!


    在某种程度上,现代的林明珠,又何尝不是曾经的明康公主。甚至,可能林明珠还比不上明康。


    因为,明康是公主。而在现代,一个即普通又不被爱的孩子,注定要被没钱摧折。


    刹那间,许多之前无法理解的疑团,似乎都有了答案。


    为何林明珠如此沉溺在自己的团宠身份里?为何她对宇文墨可以塑造的温情毫无抵抗力,那般渴望牢牢抓住?为何她那么喜欢在各种宴会上出风头,甚至还营造出了一个洛京明珠的称号?


    以前,她觉得这无非是林明珠的恋爱脑犯了,还喜欢出风头。


    可如今再细细一想,这个世界真的有恋爱脑这玩意吗?还是说,这个词出现本身就是在蒙蔽女人。恋爱脑,三个字说出口,听起来好像并不算什么坏事,甚至还带着一股子浪漫,有一种暗暗的褒奖的感觉,特别是对于沉溺于爱情的女子而言。


    可实际上呢,真正的恋爱脑其实是一种自我价值的迷失,和对他人的国度依赖和追求。在这自我的不断迷失中,人是很容易被他人掌控情绪,长久PUA之下甚至可能直接丧失自我价值,找不到自我方向,彻底成为那人的傀儡。一旦那人变心,甚至连生存欲望都可能丧失。


    所以,所谓的恋爱脑,根本不是恋爱脑,很可能是对曾经自己的一种弥补,也可能是因为自我价值和配得感太低了。


    正如眼前的林明珠,她穿书后的种种行为,与其说是恋爱脑,不如说是在拼命汲取她前世渴求了一生而不得的——“爱”与“重视”。


    甚至,林昭突然想到,林明珠真的不知道那些所谓的爱,其实是利用吗?


    未必吧!


    想到这里,林昭心中不免浮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林明珠并不知道她心中的复杂,她只看到了林昭的沉默,这般的沉默自然又一次引爆了她的怒火,“怎么?你怎么不说话了?是无话可说,还是不打算跟我说话?是觉得我不配给你说话吗?还是说,你心虚了,不敢跟我说话!”


    林昭目光转而冷了起来,她直接问道,“林明珠,你怎么肯定是孤逼走宇文墨的?”


    “你别管我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事实就是事实!我两辈子好不容易有了一份爱情,我是真的喜欢宇文墨啊,你为何要破坏掉?难道你自己冷心冷情像个怪物,就要别人也跟你一样,像个冷血怪物吗?”


    林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反问了一句,“你就没想过,你的消息来得太巧了吗?”


    林明珠一愣,“你什么意思?”


    “窥伺御前可是死罪,宇文墨昨天刚走,今天你就收到这样一个消息,你就不奇怪吗?宇文墨回国,在雍国不过是一件仅供人茶余饭后闲谈的小事。谁会恨我搅乱了他的计划?谁会希望你来找我?谁会希望你给我找麻烦?”


    “你——”林明珠顿住了,她看向花丛中的林昭,明明现在的阳光很灿烂,眼前的牡丹也那么美丽,她却只觉一股寒意吹拂过自己全身,“你的意思是,是阿墨他——”


    “你看,我连名字都没提,你自己都往哪个方向猜了!你自己也很清楚,这里面有宇文墨的手段不是?”说到这里,林昭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我不反对你所谓的爱情,情感是人类区别动物最重要的东西,我也看过不少关于爱情的绝唱故事,也曾向往过幻想过爱情,只不过后来心智成熟之后,明白了其中的权衡利弊后,便没有了那份滤镜而已。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反对这个东西。”


    “我很喜欢一个博主的一句话,恋爱是自我实现的手段,不是你的人生目标,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不要为了男人迷失了你自己。爱人之前,先爱自己。”


    林明珠一噎,她很想说,你想这么做难道不是因为妒忌她和阿墨吗?可是,想到今早侍女的汇报,和话语间若无若无对她情绪的煽动,林明珠莫名不确定起来。


    此时此刻,她本该沉默的。然而,看着林昭那张无动于衷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毫无波澜,看着她那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林明珠心中的气愤又像火山一样,忍不住再次爆发了出来。


    “所以呢,所以你又想说我什么?想说我愚蠢是不是?连这点伎俩都认不清楚。你此刻心底又在嘲讽我是不是?嘲讽我像个小丑一样,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嘲讽我自以为是的爱情,就是个笑话!可笑极了,是不是?”


    “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事不关己,总是这样高高在上,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阿慧杖毙了。就好像,你天生就该坐在这里,当这个昭王,天生就该站在最高位一样。不像我,哪怕戴上了那个皇冠,也不像个公主,生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笑话。”


    “我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明明身处深渊的,为何要给我这样一个美梦,结果做着做着,又让它碎掉!如果这样,还不如自始至终,就没有这样一场幻梦。”


    眼看着林明珠即将陷入自我厌弃的境地,


    林昭叹息一声,忍不住道,“何必呢!你应该很清楚,我并没有怪你!我也没有资格怪你!”


    “没有资格?什么意思?”林明珠猛然抓住了这个词,惊愕的看着林昭,“难道你——”


    “你真的不明白?”


    林明珠立马懂了这里面的潜在含义,她又不是没看过穿越小说,大家都是从哪个时代走过来的,怎么会不明白这句话里面的意思呢。


    “什么时候?”她忍不住问道。


    “没多久!”林昭含糊其辞道,并没有说出那个具体的日期。


    “你一直知道我的身份?”


    林昭点头,“我又不是傻子,那么多现代发明,怎么会看不出来?”


    林明珠苦笑起来,“也是。”随即,她又忍不住问道,“那你为何不告诉我?你明明知道,我们是一伙的,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我们曾经受过相似的教育,我们明明可以关系很好的。”


    “我为什么要去和一个既得利益者做朋友,还是一个对我有敌意的既得利益者。你忘记了,我回洛京的第一天,你做了什么吗?你的侍女阿慧说的那番话,是谁授意的,需要我指明吗?而且,你不是早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代当一个公主了吗?现代的那些东西,不过是你给自己增添光环的道具而已。”


    林明珠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句话就像一把刀,剖开了她血淋淋的内核,让她直面自己刚刚那句话自私的本质。


    “我——”林明珠想要辩解,想说她不是这样的,想说她只是恐惧而已,但在林昭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所有苍白的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


    林昭看着她的面无人色,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我都清楚,在我们那个时代,‘老乡见老乡,背后开一枪’的事,也并不罕见。更何况是在这里,在这个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的地方。你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林明珠喃喃了半天,仍然说不出话来。


    眼看着林明珠神色已经颓靡了起来,林昭没再质问打击她,林明珠纵然有千般万般不好,但在一点上,她的确是绝无仅有的,她身上携带着现代的种子。虽然不知道她身上到底有多少种子,但仅从原著就能看出,最起码有土豆,有棉花,有红薯,这些种子后来对宇文墨统一整个中原,可起到不小的作用。


    这样的好处,林昭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这也是为何,她会冒着暴露自己的危险,说出刚刚那句话的原因。因为,她需要用“同乡”这个身份,把林明珠拉到自己这一方。


    不过,这件事她并不着急,因为现在还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如今她就是拿到那些东西,也没有办法推广。


    一来,她手中尚无足够的力量和土地去大规模推广这些作物,拿出来也不过怀璧其罪而已;二来,眼下最紧迫的,是必须彻底斩断林明珠对宇文墨那盲目而危险的情感依赖。


    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可能随时被宇文墨利用来背刺自己的“同乡”,比一个明确的敌人更麻烦。事情既然已经说开,那她也就只好把一切都彻底解剖开,让林明珠彻底认清楚事实了,只希望她受得住。


    所以,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况且,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何逼走宇文墨吗?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表现得那般明显,你真的丝毫没有察觉吗?还是说,你刻意忽略所有的疑点,只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呢?你忘记了吗?兰亭会集那天,我也提醒过你,宇文墨不简单。”


    林明珠猛然扭头,震惊得看着她,甚至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你的意思是,明康长姐的死,是阿墨——”


    林昭没有回答,只点了点头。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明珠忍不住踉跄得后退一步,脸上的血色褪尽,这样一个血淋淋事实比刚刚的任何事情,都让她难以接受。正如她前面所言,明康公主和她关系再生疏,那也是她的长姐啊。


    况且,她和长姐的关系,又不是一直都那般不好的。很小的时候,她们其实好过一段时间的,毕竟,当时整个皇宫里面,就她们两位公主。可后来,明康公主不知道为何,突然开始抗拒她的接近。她也能看得出,长姐越来越不喜欢她了。久而久之,两人的关系这才越发疏远了。


    林昭回来之后,长姐开始和她去赏花宴,甚至住进了昭王府,后来两人又一起去了荣王府。她笑的那么开心,那么温柔,林明珠心中其实并不是没有失落,她甚至忍不住想,这个长姐是不是早就发现她是假公主,这些年才会如此排斥她。


    她甚至,隐秘得生出了一股怒气。


    可这一切隐秘的迁怒,在死亡面前,都彻底消解了。


    如今,林昭却告诉她,是宇文墨杀了她的长姐。她自认为的爱人,杀了她的亲人,这让她如何能够接受?想到明康公主临死之前,跟她说的抱歉,林明珠更是觉得无地自容起来。更可笑的是,她还为了这么一个人,跑来质问眼前的人。


    “难怪,你刚刚那般无动于衷!”林明珠看着林昭,喃喃道,“你很厌恶我,是不是?”


    林昭沉默了一瞬,本想回答的。


    然而,林明珠却已经来不及去听那个答案了,她看着身处花丛中的林昭,看着那姹紫嫣红的牡丹花,她彷佛看见了大婚当天身着华丽的明康公主,那时候的她那么温柔,又那么漂亮,罕见得穿了一件颜色那般绚丽的绣花大袖衫,漂亮极了。也是那个时候,林明珠才发现,这个长姐竟然格外适合那般雍容华贵的打扮。


    可如今,再看这繁复的华丽,她却只觉羞愧不已,只想快速得离去。


    事实上,她也真的就那么做了。


    不管不顾,也顾不上礼数,就那么奔着跑着,离开了昭王府。


    独留林昭站在那牡丹花丛里面,沉默得看着她的背影。


    不过,林昭也没在意,总归该说的她已经说了。如果,连这样都唤不醒林明珠——林昭弯腰,拾起刚刚林明珠急促奔离时,不小心摧折的一枝白色牡丹,小心的将其中破败花瓣摘掉——那她就只能强制修枝剪叶了。


    第116章


    不多日后,北周都安


    因为北周帝无法上朝,哪怕他病重的消息瞒得紧,但随着不上朝次数越来越多,各类底层官僚和消息灵通的士人们,也逐步便猜到了真相。阴云,笼罩在每一个惊惧政变的人头上,压抑的气息更是完全压不住,先是各个官员之间开始暗中密谋,没多久连底层市井暗中都不可避免的窃窃私语起来。


    所有人都在揣测,谁会成为下一任天子。


    茶楼酒肆之中,这样的争论更是隐秘又频繁,人们的话题谈着谈着,总不可避免得会围绕着几位王子,太子的正统、二王子得宠,三王子乃继后之子…每一个王子似乎都有继位的可能。他们不一定了解他们,甚至可能只听过几句只言片语,但依然暗中讨论得起劲。


    就在这纷乱的讨论声中,一个略显嘹亮的声音,突然道,“诸位,莫非你们都忘了五王子,我们的楚王殿下?”


    “楚王?”有人一愣,反问了一句,“为质得那位?”


    “正是!”那人点了点头道,随即继续说了起来,“楚王可是我北周国的大功臣,为了北周孤身在雍国为质,十年啊,整整做了十年的质子,何等坚毅之人。试问在做的人所说得王子,若论德行,几个人能够比楚王殿下更能忍辱负重,孝义双全?这样一位王爷,若是成为我北周国下一任……?”


    “那楚王不是还在雍国吗?”有人忍不住插嘴道。


    一听这话,那引导舆论的人立时便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这你就不懂了,我听说,雍国的天子,听到陛下…”他停了一下,随即又道,“据说那雍国天子非常感慨,说孝乃是天地伦常,如今已特旨恩准,正派人将楚王送回来呢!据说,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什么,楚王要回来了?”


    不少人惊呼起来,毕竟,这位的母亲,当年可是在他们北周掀起了好一番波澜的,但凡有点政治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个消息对北周当下的局势,会产生怎样的震动。谁知道当下的天子,对那位曾经的第一美人,还有多少感情?


    那人立时便言之凿凿,“千真万确。”


    很快,此番对话一传十十传百的在北周都安城,快速的传了开来。与此同时,一首歌颂楚王宇文墨为国做质,忠义无双的歌谣,也不知不觉,在都安城的街坊巷子里面,暗暗涌现了出来。


    “………楚王贤德,名动四方,忍辱负重,仁义无双………”


    这些小道消息一经流传,就立马惊动了北周太子、二王子、三王子等人。林昭的“捧杀”之策,第一把火,立时就把原本就暗流汹涌的北周朝堂,瞬间又掀起了一层惊涛骇浪。


    与此同时,都安城的一个不起眼院子里面,宇文墨暗中招募的幕僚司马先一知道这个消息,瞬间便明白不好了,这几乎是绝杀之局,但奈何宇文墨现在不在洛京,他第一个想法就是,立马联系宇文墨,让他有所警惕。


    很快,他就手书一封,绑在信鸽上打算送到宇文墨手上。


    但司马先不知道的是,自己早已被人暗中监视,送信的信鸽刚飞出没多久,便被射了下来。


    不过一盏茶时间,那封报信便被人暗中复制了好几份,递到了北周太子、二王子等人的案几上。与信一起的,还有宇文墨在都安拉拢的其他势力,即蓝鸣呈上的那份名单。


    至此,一场借刀杀人,针对宇文墨的绞杀之局彻底成了。


    *


    消息,没几天便通过信鸽,传到了司徒旭的府上。


    随即,司徒旭就把消息递到了林昭这边。


    书房内,打开那个铜管里面藏着的纸条,不出意外得在上面看到了“部分势力已除,网已收紧,只待狼归”几个大字。关于宇文墨的流言,其实做得很粗糙,但凡有点能力的人可能都知道,这或许是个阴谋,但林昭根本不怕北周太子等人知道这一点。


    因为她几乎能够笃定一件事,因为不管知不知道,他们都只会做一件事,杀宇文墨。


    毕竟,王座只有一个,不是吗?


    想到这里,林昭罕见得露出了一抹笑容,这笑意一闪而过,几乎让旁边的司徒旭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看完纸条上的内容,她直接将纸撕了个干净,随即一挥,任由它们像一只只小蝴蝶一样飘荡到半空。随后,方才转过头,看向司徒旭,缓声道,“接下来,就看北周太子、二王子、三王子,谁会先动手了!世子觉得,谁会先忍不住呢?”


    “不管是谁,很显然,他们都不会想楚王顺利回国?”


    “可不是!”林昭再次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笑意非常明显,“接下来,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看着我们这位忠义无双的楚王,如何闯过他兄长给他准备的龙潭虎穴。只希望,他们别让孤失望。”


    “相信殿下定会得偿所愿的。”


    得偿所愿?


    司徒旭的话音刚落下,林昭脸上原本明媚的笑意,却仿佛退潮般,迅速消散了。


    她忍不住想,她真得偿所愿了?


    她得到了什么呢?


    从荣王大婚开始,一切都彷佛失控了一般,她先是杀了萧夫人,后又逼死王昭仪,如今,眼看着又要收割宇文墨的命了。可实际上,她得到了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得到。


    相反,因为这件事,如今整个朝堂都依然还在弹劾她;武德帝也因为这件事对她心存芥蒂;太子等人就更不必说了,如今朝堂上针对她至少有一半的弹劾奏章,是她那几位兄长的成果;而且,因为这件事,她的双手开始染满鲜血。


    归根到底,这只不过是一场复仇。


    她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失去了更多。


    甚至——


    林昭突然想起崔漱玉几人,因为这件事,她连自己最初招募的班底似乎都弄丢了。自从她将他们派出去之后,几人就了无音讯,跟消失了一样。他们到底去哪里了?为何现在还不回来,甚至连消息也没有送回来一点?


    林昭完全毫无头绪。


    先前,郑家刺杀她,这几人没回来,林昭还能猜测,可能是郑家做了什么。可现在,武德帝派去诛杀郑家萧家的羽林军都回来了,郑家都被抄了,连萧家都没了,人竟然还没找到。


    明明当初她不过是想让崔漱玉等人去一趟建州,查一下郑家等人的东西。甚至,考虑到几人都是没有武力的人,她还特意派了六名护卫保护他们。如今,不仅崔漱玉等人不见踪影,连那六名护卫都没有任何消息。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从这件事也能清晰看出,她手中的势力是多么薄弱,她可以借助司徒旭的手在北周都安掀起波澜,可以借助北周国太子等人的势力来围剿宇文墨,却连在雍国找几个人都找得那般费劲。


    想到自己的愿望,林昭忍不住看向皇宫的方向,她距离真正得偿所愿,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呢!


    如今的她,还是太弱了,空有昭王的名头,有几分急智与狠厉,但根基浅薄得像四月的晨露,经不起丝毫风浪。若非如此——想起那晚在荣王府,面对明康公主被刺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死去的绝望与无力感——林昭忍不住想,太子以那些官员也不能那般肆无忌惮的拖延,肆无忌惮的留她在一个人在刺杀现场,让她想叫个医工都那般费劲。


    核心的原因还是,他们并不怕被她报复。


    而且,在他们眼里,她丝毫没有讨好依附的价值。


    她以为自己自己能够打破女性公主的符号,获封公主,就能引来势力的投靠。这些日子她也的确吸引来了不少士子,那些人纵然那她当梯子,也给了她一些招募人才的机会。


    她以为,只要她有足够的耐心,慢慢的那些旧贵总会成为她的势力班底。


    可萧夫人的刺杀,明康长姐的死,又像一个巴掌一样拍醒了她。


    她几乎是用最残忍的方式在告诉她,哪怕她现在获封了昭王,哪怕她身上背的是王爵,只要她还是女子这个性别,她便可以理所当然的轻视她,甚至在明知道,不是她杀了郑才的情况之下,为了揪出最后的幕后黑手,毫不客气的刺杀她,甚至将责任推到她头上,控诉她。


    甚至在萧夫人那样一个女人眼里,她这个“女亲王”本身,都是一种原罪。


    “你为何要出现?你一个女子为何不能安分守己,安安心心当一个公主,非要去当什么亲王?你挡了别人的路,却让我儿子成为这条路上的牺牲品,若非如此,他何至于此?”


    当初,萧夫人的那一句控诉,至今偶尔还会浮现在林昭的脑海,不断的提醒她,告诉她,她最初的设想是多么幼稚,多么理想化。纵然她有天兆降下又如何,纵然她获封了王爵又如何,甚至,就算她能力不错又如何。


    只要她是女子,这一切便可以全部归零。


    女子想要拥有权势,还是太难了,前所未有的艰难。哪怕她已经有了天兆这个武器,来帮助她抵抗这个时代“牝鸡司晨”的儒家思想意识形态指控,她却依然很难凭借这个去收拢如今朝堂上那些官员的心。


    在这个父权本质的时代,太子、贤王、荣王,是规则的天然受益者,振臂一呼,从者如云。只要他们成年获封了王爵之后,便天然可以吸引官员们的用户,自有想要一飞冲天的官员暗中去投靠他们,为他们办事。


    可她呢,即便手持王印,也像是在一片荒野中呼喊,回声寥寥。只能在阴暗的缝隙里面爬形,哪怕真的获封了这个王爵,哪怕有天兆支持,想要招募势力也只能招募前朝旧贵这种早已被排挤出朝堂之外的人。


    甚至,连前朝旧贵,目前也没找到几个,这么几个月,也才拉拢了崔漱玉这么几个人而已。


    如今,更是连这几个人都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更别说,那夺权最重要的东西,军队,她现在更是连摸都没摸到一分一毫。甚至,即便是林霄这等可用之人,最初也是在她半是逼迫、半是情势所迫下才站到她这一边。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给她一条合规的夺权之路。相比而言,武则天那种先皇后再以太后身份代理朝政的政治路线,反而显得更为路径清晰起来,哪怕,这里面同样需要经过漫长权力积累和政治清洗,以及思想观念的创造。


    但最起码,这已经是一条明确的路径。


    因为,不管是作为妻子的皇后,还是作为母亲的太后执政,都属于代理人,代理的本质依然是父权,她们身后基本都有一个男皇帝或者男小皇帝。就连武则天夺位初期,朝臣会认同,也是因为她剩下了李唐的儿子,默认了她的帝位迟早会回到李唐手里。


    公主继位也不同,那相当于直接挑战父权制体系。完全没有一个成功的案列,可以供她参考。


    甚至,林昭忍不住遥望这书房外的洛京,她都不知道自己能否在这座等级森严的皇城里面,找到这样一条路。


    或许,根本找不到吧!


    她还是太低估了公主要称帝这件事的艰难。


    都说,争取权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共同利益的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但她现在的问题是,因为性别的原因,没人愿意跟她做朋友,哪怕她头顶昭王头衔。而当下雍国的权力本质是上层人的游戏,如果他们不认可她,她想要登位将几乎不可能。


    如今,她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以身为剑,劈荆斩棘,自己尝试去劈出一条夺权之路。


    而如今,宇文墨的事已了,现在她只需要等待那个最终结局到来了。而她自己,林昭再次看向书房外那写隐隐能够看见的屋檐,听着偶尔传来的隐约的喧嚣声,也该思考一下接下来自己该如何做了。


    六年啊,武德帝还有六年时间呢,还是太漫长了。


    林昭感觉自己甚至都有点等不及了,她讨厌如今这般,做什么事情都左支右绌得自己。


    想到这里,林昭没打算再说什么了,只问道,“宇文墨走到哪里了?”


    “按照行程,此刻怕是已经过了建州了。”


    “建州啊!”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她立马又想起了自己失踪得几个人。看了一眼眼前面无表情的司徒旭,林昭不在多言,只道,“既如此,司徒世子,北周之事,后续便有劳世子多费心。”


    司徒旭领会到了林昭的逐客之意,应下之后立马说了告退。


    很快,整个书房便只剩下林昭一人。


    书房内,霎时万籁俱寂。


    夕阳的余晖,穿透书房外树叶婆娑,洒金般落入书房内,淡淡得映照出林昭的歪斜的身影。林昭走到案几上,想到那几个失踪的人,提笔在一张白纸上,缓缓得写下了“崔漱玉、楚慈、钱玮”几个人的名字。


    她必须找到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时间线上适当夸张了一下算作文学性表达吧,现实可能没那么快了好了,宇文墨这条线会继续,但接下来重点要转了


    第117章


    建州,余山


    作为一个盆地郡县,建州周边虽然多山,里面却平坦得很,唯有余山是个例外。


    这座山,就像是建州中间这部分平坦肌肤上突然长出的一堆火疖子,突兀而险恶,又好像被某个神明莫名搬到这地方一样,狞狰得矗在建州里面,像一个恶徒一样,好好的非要阻挡着人们的路。


    大概是因为,就连百姓们都觉得,这山有点多余了,遂给它起了个余山的名字。


    余山虽然多余,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温和,甚至称得上一句险恶。山势算不上高耸入云,却异常陡峭崎岖。特别是主峰,就像一把倒立的剑插在大地上一般,形成了比周遭更加险恶的地形。


    山林深处,更是常年弥漫着一股烟瘴之气。据说,那烟瘴之气并不仅仅是烟瘴,还是一种毒气。如果不小心进入了里面,不仅容易迷路出不来,久了吸进了毒气,连人都活不了。而且,里面还有凶猛的虎狼怪鸟,时不时就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或者尖利刺耳的怪叫声,让人毛骨悚然。


    谁也不知道,这个传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只知道久而久之,哪怕是最最经验丰富的建州猎户,也不敢轻易踏足进入此处了。这里,也彻底变成了人迹罕至的地方。


    然而,没有人知道的是,所有的传说都是刻意为之,而所谓的兽吼鸟鸣,也并非真的兽吼鸟鸣,而是源自山体深处,某种更沉闷、更具规律性的声响。


    正因为这些可怕的声响,惊起了在山林中偶尔栖息的鸟群,让它们不得不振翅狼狈的逃离,这才让不少猎户百姓们以为,这深山老林定是存在可怕的怪兽。


    若有人能够穿透密林和那烟瘴之气,逼近那声音的源头,定会骇然的发现,那山林深处,陡峭的山体上,竟隐藏着几个黑黢黢的的洞口。


    有的洞口早已荒废,只见蛛网如一层层飘荡的细纱一样,在洞口密布;有的洞口却明显是刚开凿不久,洞口隐秘处甚至还有好几个手拿武器的护卫按刀而立,眼神锐利得盯着四方的动静。


    洞口深处,那只能看到点点光线的黑暗之地,灯火几乎整日摇曳的地方,偶尔光线从头顶射下来,映照在那洞壁上时,时不时便能看到那一抹与寻常岩石完全不同、隐约闪烁着暗金色泽的光彩,一闪而过。


    当然,对于这样的场景,洞里面的那些早就在这里待了许久,每日不是在采矿,就是在监工头子们的鞭打下采矿的矿奴而言,早已见怪不怪了。


    他们早已对那抹金色免疫,除了监工头子们鞭子抽下来时,脸上偶尔会本能的抽搐一下,闪过一抹痛苦之外,整个人几乎已经麻木得没有任何神情,如同最可怕的行尸走肉,在这幽暗的矿洞中忙碌,完全是一具肉身采矿机器。


    不过,和这些旷奴们不同的是,有几双眼睛却一直竭力让自己在这一片绝望中维持着清醒和理智。


    再一次将一筐子矿石背到指定的输送口之后,眼看着矿石从口子里滑走,崔漱玉看了一眼目光正看向其他地方的监工,小心的将身体靠在岩壁上,借此机会短暂让身体得以休息片刻,以此一边缓解着身体的疲累,一边看向着矿洞里面的布局,着重看了一眼那条据说已经废弃、通往未知方向的旧矿道。


    此刻的她,早已看不出当初在兰亭会集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不仅满身狼狈,脸上尽是灰尘,甚至连那一直笔挺的身体,都罕见得弯下了少许,嘴唇更是因为长期缺水,干裂得厉害。


    可即便如此,那双眼睛深处,那股赤热的怒火,依然燃烧得旺盛得很,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是一种不屈的意志。


    她来到这个矿洞已经接近10天了。


    崔漱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和楚慈、钱玮三人不过是奉昭王的命令,来建州探查一下郑才郑家的事,竟会遇到如此意外。


    他们——三人和五名护卫——到建州没多久,才刚准备停下来歇脚,就被一队拿着武器,如狼似虎的士兵团团围住。


    随后,也不等他们解释,那领头一个吊儿郎当的人,觑了他们一眼,二话不说,指着把他们一行人,就说他们是匪徒,要捉拿他们。


    当时,崔漱玉几人就立马意识到不对,他们一行人虽然来的不算隐秘,但也绝不没有大张旗鼓,为什么刚到建州没多久就被人围住,甚至还要被扣上“匪徒”这样的罪名。


    这分明是暗中早有人盯上他们了,有预谋想要扣留他们。


    可这怎么可能?他们在来建州的时候,可是先了解过建州的官场,建州刺史姓荣名遥,那可是雍国出了名的清正君子,不仅自己为官清廉,被人尊为如清君,连带着整个建州风气都焕然一新。


    此人的名气,即便他们在洛京,也是有所耳闻的。若非如此,崔漱玉等人也不会几乎没做什么掩饰,就如此进了这建州城。


    可为何,眼前这群士兵,却能如此猖狂且明目张胆地抓他们呢?


    “我要和你们荣刺史说话。”崔漱玉道。


    “我们刺史大人忙着呢,可没有空理会你们!”那为首的人上下打量了崔漱玉一眼,随即言语轻佻的说道,“不过,如果小娘子想要跟我谈谈,我还是可以的。”


    崔漱玉气愤极了,虽然她早已明白,在这个时代,只要她没有循规蹈矩般嫁人,而是选择像个男人一样抛头露面,迟早会遇见这样一种状况的,但当她真正面对这一刻的时候,她心中依然愤怒无比。


    崔漱玉当机立断拿出了昭王府的府令,厉声喝道,“放肆,我等乃昭王府中人,你们怎么敢如此冒犯?快带我们去见你们刺史!”


    谁料,那为首的人虽然愣了一瞬,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随即冷笑一声,直接一把将昭王府府令抢了过去,立即对手下士兵道:


    “伪造昭王王府府令,罪加一等!来人,将这群匪徒速速拿下!”


    崔漱玉的心当时便沉了下去,连昭王府的府令都没用了。这只能说明,建州这边的水,比他们想象得更深。


    所以,那所谓的如清君正那么清吗?此时此刻,怕是说什么都没用了。哪怕见到荣遥,他们恐怕也没有好结果。


    强硬反抗,甚至可能被直接当成匪类杀了。哪怕逃出去几个,剩下的人也必死无疑。而且,崔漱玉看着那些人身上的兵服,这些人,显然与官府有关!所以,就算他们此刻能逃出去几个,大概率也很难逃出这建州。


    既如此,还不如赌一赌深入虎穴呢,或许还能探得真相,寻到转机呢!


    所以,她直接制止了欲说话的楚慈、钱玮两人以及想要拼一把将他们送出去的护卫们,伸出双手,直接选择了束手就擒。


    很快,他们就被投入了某个地牢。崔漱玉等人本以为,会有人来审讯他们,他们也正好借此机会看一下幕后之人是什么模样的。


    然而,出乎他们预料的是,那些人将他们投入地牢之后,就跟忘记了他们一样,没有一个人审讯他们,就任由他们在地牢里面待着,跟遗忘了他们一样。


    只有狱卒每日扔进来的几个梆硬甚至馊了的饼,提醒着几人时间的流逝。


    可就在崔漱玉以为自己怕是要在地牢待一段日子时。


    一日大晚上,他们又被杂乱的脚步声和暴呵声吵醒,还没等她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蒙住眼睛,粗暴地推搡着离开地牢,塞进了一个车里。


    随后,车又不知道行进了多久。几人又被人从车上扯下来,然后拉扯着被带进了山,在崎岖不平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近半夜,被带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最开始,崔漱玉依然不明所以,也不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直到看清岩壁上那点点金光时,崔漱玉才恍然明白,自己一行人为何会突然遭遇这样一件恶事。


    自汉确定盐铁官营制度后,不仅盐这个人的每日必需品成为朝堂管制的重要战略物资,铁、金、铜、铅、锡等重要矿藏,在法理上也是朝堂管制范围内,是决不允许私人开采的。特别是金银,因为贵重,管制最为严格。


    这项制度哪怕经历了魏晋两朝也没有很大变化,最多就是管制的松紧问题。


    当下雍国自然也继承了这个规定。


    可以说,基本上历朝历代,只有天子才有开采各种矿藏的资格。


    可如今,在这样一个荒郊野外,竟然出现了一个金矿开采现场。


    结合他们刚进入建州就被诬陷为匪类,随即又被收了昭王府府令的遭遇,真相已经毋庸置疑。


    ——很显然,这是一处黑矿,不仅是黑矿,其背后绝对有建州刺史等人参与其中。甚至,可能建州整个官场都已经坑瀣一气了。


    虽然不知道为何,他们来到建州时,这些人竟然知晓甚至识别出了他们的身份,但很显然,她拿出昭王府府令的那一刻,这些人就没打算让他们离开建州了。


    之所以没杀他们,或许是有所顾虑。但即便没杀,如今的他们也跟被杀差不多了。因为,他们直接被投入了这暗无天日的矿洞,成为了他们采矿的矿奴。


    若逃不出去,迟早会死在这矿上。


    为了防止他们逃跑,这些人还把他们八人刻意分开了——她和楚慈以及两名护卫,在一个矿洞;钱玮和另外三名护卫,则直接被押去了另一处矿洞。这些日子,她连他们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如清君,想到荣刺史这个名号,崔漱玉就莫名觉得讽刺。谁能想到呢,整个天下人都被此人骗了,那根本不是个清正君子,不过是个虚伪至极的人。


    这些日子,崔漱玉、楚慈等人一直在思索怎么逃出去。


    她很清楚,如果他们不自救,想要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搞不好一辈子都可能被关在这里了。这倒不是崔漱玉觉得林昭不会派人来找他们,而是她也很清楚,殿下就算派人来找,大概也想不到他们会被困在这样一个深山老林。


    只是,要想从这里出去,可不容易。


    她暗暗瞥了一眼矿洞深处,那看似黑黝黝的地方。别看这矿洞,好像只有两个监工头子在这里吆五喝六的挥鞭子,便以为只有这两个护卫。


    可实际上呢,崔漱玉想起前几天,外界突然走来一人后,从那矿洞深处走出来的一队人手。那群人最起码有十人,他们平日里无声无息的蹲在矿洞里,好像没有存在感的样子,但若他们谈逃跑,绝对会直接割了他们的命。


    更不用说,矿洞的出口处,还有守卫。


    凭借着她和楚慈,以及两名护卫,莽撞地冲出去,几乎不太可能。


    所以,只能另辟他法。


    譬如,从废弃的矿洞逃出去?


    崔漱玉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条被所有人视为绝路的废弃矿道。那里塌方的痕迹明显,岩壁松动,连监工们都鲜少靠近。


    不过,崔漱玉知道,那矿洞虽然荒废了,但绝对可以通往另一条出口。


    因为有一回,她装作不小心摔倒在那个矿道入口时,能够清楚的感受到里面的气流涌出来,那是一股很清新的气体,和矿洞混杂的空气完全不同。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方设法想再确认一遍这件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风向不对的原因,她每每从那旧矿道旁经过时,再没有感受到那股气流了。


    以至于,当她提出从旧矿道逃离这个方案后,不管是楚慈还是两名护卫都提出了反对。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太冒险了。


    所以,是她搞错了吗?


    就在她心生恍惚之际,啪——


    一声刺耳的鞭响在她身旁炸开,带着破风声,狠狠抽在她旁边的石壁,随之而来的是一场粗狂的暴呵咆哮,“发什么呆!还不快搬!”那人恶狠狠的看了崔漱玉一眼,随即威胁道,“告诉你,今天不搬完,老子让你晚上一个人在这里搬!”


    崔漱玉这才猛然惊醒,自己这次停下来的时间有点长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低下头,背起旁边的背篓,很快又混入了搬运矿石的队伍里面。


    “漱玉,怎么样?没事吧?”


    矿洞不远处,正拿着镐柄一下又一下敲打着矿石的楚慈,看着神色恍惚的崔漱玉,趁着监工视线移开的间隙,压低声音朝着崔漱玉问道。


    他们和崔漱玉不同,因为身体强壮,干的并不是搬运的活,而是最耗力气的采矿活计。金矿石先被火煅烧,然后再被水浇一遍后,再由他们这些人用镐头一块一块敲碎。


    所以,镐头敲在石头上的声音,正好可以遮盖两人说话的声音。


    旁边的两名护卫,也可以适时掩护他们。


    “无事!”崔漱玉摇头,“我只是在想,我们必须快点出去,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怕是想出去更难了。”


    楚慈沉默了起来,他自然知道崔漱玉的意思。他们的体力在消耗,意志在磨损,多待一天,逃出去的希望就渺茫一分。但习惯性的严谨让他无法因为这个原因,就直接认同崔漱玉那样一个巨大风险的方案。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楚慈停顿了一下,随即才沉声低语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当初的感受有可能是错的呢?你知道的,后来我们几人包括你自己,都在那洞口不知道走了多少次,可没有再感受你所说的那股风了。我们一旦判断错了,那后果——”


    “而且,就算你的判断没错,也不意味着那是一条出路,更大的可能,是它深处已经塌陷堵死,仅存的缝隙偶尔透入一丝山风而已,如果那样的话,即便我们逃进去了,很大可能也只有一个结果——”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表达得非常明显。


    崔漱玉自然也很清楚,一旦她判定错误,他们真就只有一个结局了——死路一条。


    这也是崔漱玉这些日子迟迟下不定决心的又一个原因。


    第118章


    相比崔漱玉等人的谨慎迟疑,钱玮的“奸猾”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和崔漱玉等人一样,他和三名护卫也被赶到了一个矿洞,成为了里面一名采矿的矿奴。不过,和崔漱玉那个矿洞里面,有废弃矿洞不同的是,他们那明显是新凿出来的矿洞,四壁皆是新痕,除了那有人把守的入口之外,基本没有其他出口,就跟个密封的石头罐子一样,想要逃出去几乎难如登天。


    不过,这并没有难倒钱玮。


    他从来到矿洞后就开始观察,没几天就将整个矿洞的情况,像梳理账本一样,摸得七七八八。他发现,或许是因为这个矿洞是新开的,里面的护卫并不多,除了入口偶尔能够看到的,拿着刀巡视的护卫之外,里面就几名每日驱赶着他们干活的监工打手。只偶尔,才会有一队人出现,查看他们的进度。


    更有意思的是,钱玮眼角余光看向身旁这个膀大腰圆,正假装巡视的监工打手,此人表面上铁面无私,呵斥鞭打毫不留情,有时候甚至会弯腰下去检测他们开采出来的金矿石,看到成色不好就要挥鞭子。


    但钱玮却敏锐的发现,此人弯腰看似是在检测矿石的质量,暗地里却在偷矿。每一次他弯腰之后,那堆矿石里面成色最好的小块矿石,似乎都会少那么一块两块。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避免自己是因为光线暗产生了错觉。那日后没多久,他就故意找了块成色不错的矿石开凿,然后等那人看向他这边时,又故意停着休息了一下。


    果然,没多久那膀大腰圆的监工就奔到了他面前,对着他开始破口大骂起来,唾沫星子都快吐到他脸上了。钱玮对此只低着头什么都不说,像个最孬的男人一样。


    等那监工惯常来了一番检查后,他便立马数了一下自己开凿的金矿石,很快就发现少了一块小的。


    随后,钱玮又看了一眼监工腰间的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大腰带,立马明白了他是如何偷盗这些金矿石的。很显然,这位胖监工很好的利用了自己的身形,每次监察矿石时,都用宽大手掌做遮掩,然后用极快的速度将铁块石偷偷藏在掌心或者袖口,随即,再利用站起来的时机,手在腰间摸一下的动作,顺手将石头塞进腰带里面的。


    至于如何运出去,钱玮看了一眼监工宽大的屁股,那显然是个好选择。


    这个发现,立马让钱玮看到了自己逃出去的机会。


    不过,他并没有声张,也并没有立马就拿着这个把柄去威胁监工,反而更加沉默和顺从地劳作。钱玮很清楚,这样做对他也丝毫没有任何好处,最多就是扳倒这个监工。甚至,如果这个监工没有被这件事扳倒的话,还可能倒打一耙,换来监工更加残酷的虐待甚至杀意。


    所以,时机很重要。他需要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够让监工觉得足够安全,却又能确保他安全的时机。


    很快,钱玮就发现了这个时机的来临。


    那是一个黄昏,所有人都几乎筋疲力竭了,不仅采矿的矿奴没了力气,就连监督的两个监工,嗓子都已经哑得不行。一名监工直接去了外面,要么是方便去了,要么去干其他事,整个矿洞能看到的人,只剩下那个膀大腰圆的家伙,独自坐在一个水桶旁边一边喝水一边休息。


    钱玮立马装作渴得不行,拿着一个破碗佯装打水。


    他揪准机会,路过监工身边,快到水桶位置时,故意看了监工一眼,得了他一个恶狠狠的眼神以后,立马就像被吓瘫软了一样,一个踉跄跌倒在了地上,顺手不小心“摸”到监工的腰带。


    那监工立时便眼睛圆瞪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毋庸置疑,如无意外,下一刻他便会抽出刀,将钱玮一刀两断。


    不过,钱玮直接抢在他发作前,抢先一步低声道,“大人不必着急,某没有要揭穿大人的意思,某只是想活命,跟大人谈一笔交易。而且,大人难道想要一辈子在这暗无天日之地,提心吊胆得偷取这样一点碎金矿生活吗?且不说这其中何等危险,若是一旦暴露,怕是大人家中妻儿都要没了性命吧。


    但某不同,某家里钱财不缺,只求活命。大人如果愿意帮忙,待某脱困,某可以十倍酬金相赠。届时,大人带着那笔钱财找个地方做个富家翁,岂不乐哉?”


    胖监工死死的盯着钱玮,手依然放在刀柄上,却迟迟没有抽出来。


    很显然,他犹豫了,动心了。


    钱玮见状,立马再接再厉诱惑道,“大人不必着急,某并没有让大人立刻冒险救某的意思,只想让大人给某小小的行一点方便就行。”说到这里,他直接从腰间拿出一块看成色不下百金,雕刻着复杂纹路的玉佩。那些把他们抓起来的人,虽然给他们搜了身,将他们身上的好东西都搜刮走了,但钱玮是谁,怎么可能真的让他们全搜刮走呢,他直接将玉佩藏在了自己头发上,保住了这个最核心的资产。


    不过,此刻也顾不得这一点了,他利用身形遮挡,将玉佩递到胖监工面前,“大人如果不放心,某愿意将此家传玉佩,先诋给大人,以示诚意。待事成,再完璧归赵,如何?”


    膀大腰圆的胖监工看着眼前的玉佩,只一眼就看出了它的不凡,虽然他不知道具体价值几何,但黄金有价玉无价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立即将眼前的玉佩抢了过来,攥入怀中,随即看向眼前的钱玮。


    他在这金矿干了这么久,见到的五花八门的人多了去了。


    那些麻木的采矿搬矿的人,不少都是路过的行商,直接被他们虏获过来,成为矿奴的。


    但都到了矿洞了,还这么胆大敢贿赂他的,眼前人倒是第一个。


    胖监工眯着那双已几乎被肥肉挤没影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钱玮,一只手仍死死按着怀里的玉佩,仿佛怕它长翅膀飞了。随即,哼唧了一声,上前一步,细细的打量着他,眼神里贪婪与杀意交织。


    “宰了他?”


    这个念头就跟毒蛇一样窜进胖监工的内心,他能在这里干活,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人,手下收割的人命可不少。钱玮虽然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但在胖监工眼里,瘦弱得很。他只要抽出手中的刀,一刀就能结束他的命。


    而在这个黑矿里,处理一个矿工,几乎跟杀一条蝼蚁没有区别。死了只需要往废弃的矿坑里面一扔,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呢?若是缺了采矿的人,再去下面路上抓几个就是。


    但是——


    胖监工看着眼前的钱玮,这小子太镇定了,手中又握有他的把柄。他可不认为这人不知道自己可能这么做,所以,他很可能有后手。


    而且,想到那块价值不菲的玉佩。胖监工能在这吃人的矿洞里混到今天,靠的可不是单纯的凶狠,还有眼力。这样的玉佩,他就只在那些大人身上看到过,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能拿出来的。


    想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纵然他再怎么凶狠残暴,对那些人心中还是恐惧的。


    那些人可比他狠多了。他最多不过是杀几个人,那些人嘴里轻飘飘的吐出几个字,可能就得死伤千人万人。而且,他们心里都藏着七八百个心眼子,谁知道眼前人背后藏着什么?搞不好,过几天那些大人物真会放了他。


    若真如此的话,自己杀了此人,搞不好全家都会没命;反而合作,很有可能就为自己换来一条康坦大道。


    就算这人自己跑了,再也不记得这件事,那块玉佩也足够了。


    想到这里,他扶着腰间刀把的手放了下来,但为了不输气势,胖监工还是压低声音,语带威胁道,


    “你小子…胆挺肥啊?”


    钱玮自然看到了他放下来的手,所以他没有动,只笑了笑,“一般一般,和大人你比起来,小多了。”


    知晓钱玮说的是他偷金矿的事情,胖监工冷笑一声,目光立时便变得阴沉起来,随即恶狠狠道,“这破石头,老子收了。至于方不方便……”监工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一声,“得看你说的是什么事了。”


    钱玮点了点头,“自然!”


    随即立马说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要求,“大人放心,某要求不高,也不敢贪婪,某只想大人行点方便,给某匀一点火油,当然,灯油也行。”


    胖监工立马提起了警惕,审视地盯着钱玮,“火油?你要那玩意作甚?杀人放火?”


    说到最后四个字,他死死盯着钱玮,声音都不自觉高了一点。


    钱玮脸上立马露出无害又无奈的笑容,脸上带着一点讨好道,“大人如何这般想某呢?这矿洞这么多人守着,某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杀人放火啊。大人也知道,某等人睡觉的角落,又潮又湿,蛇虫又多,一个不注意可能就被毒蛇咬死。某想求大人给点火油,不过是想几个火把,把那地儿弄得干一点,顺便驱驱蛇虫,好安稳睡个好觉而已。”


    说着,他抬头看向胖监工,“这点东西对大人而言,不就是抬抬手的事儿吗?”


    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也愈发验证了胖监工关于钱玮身份不凡的猜测。都在这里了,手中的玉佩竟然不拿来救命,反而朝他要什么火油熏住的地方,好像生怕自己被蛇虫咬死似的,忒娇贵又没出息了。


    想到这里,他心底的防备,又降下了一层。


    况且,不过是给他一点火油而已,这玩意儿这些矿奴搞不到,对于他们这样的监工来说,简直不要太多,随随便便就能给他一大桶。一桶火油换一块玉佩,简直不要太划算。


    “哼~算你识相!”他哼唧一声道,算是默认了他的要求,不过,随后还是补了一句话,“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别让我发现你小子有别的歪心思,不然——”他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刀,威胁之意尽露。


    “不敢不敢!”钱玮立马摇头保证道,姿态放得极低,“某定会安分守己。”


    两人对视一眼,交易初步达成。


    眼看着另一名监工方便完毕,已经从洞口进来了,为了掩饰刚刚的对话,胖监工一边对钱玮使眼色,一边一脚踹在钱玮的破木碗上,恶狠狠道,“没用的东西,连走个路都能摔跤,就你这还想喝水,喝个屁,还不滚快去干活。耽搁了活计,别说水了,晚上饭你都别想吃,老子让你一个人干活干到死。”


    钱玮会意,立马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小人立马就滚!”


    随后,就跟所有被打怕的矿奴一样,七脚八手的爬了起来,混入了劳作的队伍中。


    只转身那一刻,眼中划过一抹精光。


    钱玮想要火油,真的是为了驱虫除湿吗?


    自然不可能。


    实际上,要火油只是他的第一步。他真正想做的其实是利用火油制造塌方,从而在混乱中趁机逃出去。


    他们所在的黑矿虽然是个潮湿的环境,但为了支撑起整个矿洞,用了大量的木材做支撑,而且,每天都必须点燃油灯,长期烟熏火燎的。钱玮和几个护卫这些日子早就看过了,大部分木材都已经在这日复一日的支撑和熏燎中,成为了表面坚硬却干燥易燃烧的干木。就算做不到点一把火就能烧着,但想要将它们烧起来也不难。


    况且,为了爆破金矿石,他们还会用热胀冷缩法,使用大量火柴去烧那些矿石,然后再浇水,那一瞬间矿洞的温度是极高的。久而久之,哪怕这些木头原本伐下来是生木,此刻也成为易燃的柴火。


    而他们所需要做的,就是在上面裹上油布。届时,只需要一点火引,这些支撑的木头基本就能变成一个个巨大的火把。而且,他看向支撑起矿洞边缘那几根木头,上面是一块巨石,有一半已经悬在了他们头顶。如果不是那几根木头抵住,早就砸下来了。


    而一旦它砸下来,必然会牵连其他石头也砸下来,引发整个矿洞的大规模塌方。


    那时候,烟尘、崩塌、巨石……各种混乱杂合在一起,哪怕是守在洞口的护卫估摸着也会只顾着逃命,谁还会在意几个矿奴是死是活?哪怕他们逃走了,也没人知道他们是逃走还是被砸死了。


    *


    当天晚上,那胖监工就鬼鬼祟祟得给钱玮送来了一小桶火油。


    钱玮也没有迟疑,当着那胖监工的面,立马制作了一个小火把,在自己分到的那个小角落熏了起来。


    为了逼真,甚至还把自己垫在身下的那块用外衣做的,已经有点发臭发霉的床单和外套都拿了起来,来来回回的绕着火把熏干,一边熏一边感叹,一副受不得苦的样子。


    见此,胖监工彻底放下了心,小声的“啧”了一声,呢喃一句,“屁事真多”就直接走了。


    待他一走,钱玮立马和几个护卫对视一眼,带着火把带着那小桶油去到了一个隐蔽处,将准备好的里衣布条半边浸在油里面半边干燥,然后小心地拧成绳状,然后用泥土将这样的布绳弄脏弄黑,弄到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迹,再小心晾干。


    随后,就开始等待。


    等到半夜,趁着所有人都睡下后,便小心翼翼蹑手蹑脚的带着布绳,来到白日他们采矿的地方。


    虽然都是矿洞里面,但他们的居住区和采矿区是分开的,采矿区在里面,居住区则在矿洞已经挖没了矿石的另一边,就跟一个手掌两个手指一样。日常矿奴下工了之后,基本是不能再去采矿区的。


    不过这不是深更半夜了嘛!


    一个新开的黑矿,刚开始一定会非常严格,不管是守卫还是巡逻,都很可能很多。但钱玮深知人性,当一个黑矿开采的时间越久,而又没有出什么问题时,不管是监视的人还是守卫,心中都很容易松懈。


    特别是深更半夜的矿洞里面。


    而从他对麻木的矿奴的观察,以及不见了的崔漱玉等人的状况分析,他可以合理推测出,这个矿必然开采了许久,这个矿洞虽然是新开的,但不远的地方必然有老矿洞。


    而且,他偶尔从那些监工身边走过时,可没少听那些人抱怨守夜无聊的问题,可见这其中的敷衍。


    所以,他可以合理猜测,此刻矿区里不管是护卫还是监工,可能都已经睡着了。


    当然,也仅仅是矿区里的守卫,至于外面——


    虽然钱玮没有出去过,但他很清楚,那里的守卫肯定是非常紧的,否则这么久这件事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出现。所以,想要利用这一点逃出去,可能性不大,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丢命。


    不过,为了确保万一,他还是让一名耳力比较好的护卫,在前面先行,探听采矿区里面的动静。


    “如何?”钱玮低声问道。


    护卫姓刘,他趴在地上听了好一会儿,最终确认里面除了风声,偶尔水滴下来的声音,打呼噜声,没有任何其他声音了,这才朝钱玮几人点了点头,低声道,


    “应该睡着了。”


    钱玮点头,随即直接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下令,“行动!”


    很快,几人就分头行动起来,一人暗中戒备,时刻查看着外面是否有护卫进来;


    其他三人则弯着腰弓着背,小心翼翼得探了出去,像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得进入了那个采矿区。


    在来之前,三人就做好了分工。


    其他两人负责挑他们所在角落的几根柱子,而钱玮则负责那块最重要的地方,即支撑起矿洞边缘那几根木头。


    很快,几人就行动了起来。


    这些日子,天天在那里打转挖矿石。几人压根就不需要火把,直接凭借着感觉,就将那已经半干的油布,绑在了相应的木杆上。为了不让这突兀的布条被注意到,他们还特地绑在了挨着地面的位置。这样的话,即便有人发现了那些捆绑的油布,也只会以为是当初为了固定木柱留的,不会觉得奇怪。


    钱玮也没有例外。他负责的那几根木头至关重要,直接关系到整个矿洞能否陷入大乱,钱玮完全不敢疏忽。


    他不仅在上面绑了一圈的油布条,然后用黑灰在上面抹了一层,为了以防万一这些木头烧不断,更是直接将一块布完全浸满油,将木头上上下下完完全全的抹了一遍,随后又用油湿了一遍,塞进了聚在一起的几根木柱中间。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走!”


    很快,几人就又悄无声息得退了出去,回到了居住区,退回那个隐秘处。在那里,还有一块干掉的油布悬挂在那里,等待着几人继续工作。钱玮摸了摸油布,已经干燥了。随后,很快将油布分割成几部分,分到每个人手上。随后,各自拿出自己找的一块小长矿石,卷成一个小火把,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现在,万事俱备了,只剩一个东风了!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俱都眼睛一亮,眼中闪过精光。


    随后,很快又悄无声息得回到了矿奴休息地,各自躺下,呼吸平稳,彷佛从未出去过一样。他们并不担心其他矿奴会告密,因为长期的采矿劳动,早已将这些矿奴们变成了机械一般的行尸走肉,一躺下就等死了一样。只等着价值被最后榨干的那一刻,然后像所有这里曾经的矿奴一样,被抛尸在废弃的矿洞。


    理所当然如此认为的钱玮几人并没有发现,他们躺下之后,暗地里一双眼睛睁了开来,轻转头颅看了他们一眼,随即又立马阖上。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自己写文断句,是踩着音乐的节拍断的,我当时听的是节奏快的音乐,断句就断的越碎听节奏长的音乐,稍微好一点不敢随便乱听音乐了


    第119章


    东风来得很迅速。


    第二天下午近黄昏时刻,就在钱玮思索着,该何时开启那爆炸性一刻时,矿洞入口处突然传来一喧闹声,随即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连那原本监视着他们干活的监工们,都连忙奔了过去,脸上浮起谄媚的笑容。


    钱玮一愣,这是他来到这里后,从未见过的情况。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看去,很快就看见一个人逆着洞口的霞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好几个人,其中一人正是他见过的,时不时来矿洞巡视的护卫小头目。


    钱玮立时便竖起耳朵仔细探查着动静。


    “大人小心!”


    “大人这边走,别让污泥遭污了鞋!”


    “对对对!”


    随着一阵阵殷勤奉承的声音,那人终于慢慢的走到了矿洞里面,钱玮也在那群点头哈腰的人群中,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只一眼,钱玮的心便一跳,随即一喜。


    那人看着不过中年,容长脸,腰佩长剑玉佩,身披一件锦衣,一只手煞有介事的拢着,一只手拿着一块帕子,时不时掩一下口鼻,眉头紧蹙,一脸嫌弃的样子。身后四个护卫更是紧紧得跟在他身后,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


    一看这架势,钱玮就猜到了此人可能的身份。


    虽然他们早已猜出,这个黑矿背后有建州刺史等人的参与,但此人绝不可能是建州刺史等一系与眼前黑矿有关的头目,更大的可能是刺史或者其他人的手下官员。


    而且,此人虽然佩剑佩玉,但结合眼前人那刻意表现出的嫌弃,钱玮更是大胆猜测,他可能甚至都不是一个官员。因为,真正的建州官员,哪怕是个中层小官,也不可能如此毫无城府,流于表面。


    再加上,钱玮眼睛瞥了一眼那人走到油灯旁后,映出来的锦衣质地。他家可是商户,且他因为自小就喜欢吕不韦的故事,对当下的锦缎自然很熟悉。


    此人身上穿的虽然是锦衣,但那锦颜色老气,花纹寻常,一看就知道不过是寻常锦缎。锦在这个时代可是身份的象征,真正有身份的人,绝不可能穿这样一身老气的锦缎。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这是一个“奴仆”,当然,绝不是普通奴仆,至少是个中层管事,能够在上面说得上话,同时很受重视的人,只有这样,他身上才会有世家子才会穿得起的锦衣华服。


    至于为何矿洞里的人喊他大人,这倒不稀奇,这年头大人并不是官员的专属名词,儿女甚至都能喊父亲大人的。不过是个敬称罢了。


    而这,对钱玮而言,无疑是个重大好消息。


    因为这个人身份够高,一旦矿洞坍塌,肯定会吸引不少护卫去救他;但与此同时,此人的身份又不算太高,哪怕接下来在他的行动中被砸死了,也绝不会引来大范围的兵士搜捕。


    而且,当下不管是监工还是护卫们,注意力都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忙于各种表现,反而给了他可乘之机。


    如此一来,他的行动成功率又提高了几成。


    机会不容错过。


    钱玮暗中与几个护卫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立马下定了行动的决心。


    逐步的,矿洞中的氛围热烈到了极致。


    监工和守卫们热切得引着那人一步步路过搬矿的人,又开始巡视开采的情况,很快就到了距离钱玮不远的地方。为了让那人满意,监工和守卫们都在唾沫横飞的各种暗暗奉承,偶尔指着矿脉,为自己表功。护卫们也都伸长了脖子,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只偶尔会看一眼周围,查看有无异动。


    机会就在此刻了。


    钱玮举着挖矿的镐,假装一个不经意,磕向自己的小腿外侧。“啊——”下一秒,一声尖利的哀嚎声直接响彻整个矿洞,钱玮直接一把将手中的镐扔掉,蜷缩着身子,捂着小腿哀嚎起来,指缝间可以明显看见,一股鲜血迅速溢出,为整个矿洞染上一抹血腥味。


    这声尖利的叫声,立马打断了正在魔法奉承的一群人,几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他身上。


    “怎么回事?”那锦衣人嫌恶得说道。


    一个监工头目迅速的走到钱玮面前,看了他一眼,随即恼怒的吼道,“没用的废物,挖个矿也能挖到脚。”然后,又看了一眼钱玮身上的伤,又快速的跑到锦衣人身边道,“大人,没什么事,就是个不懂事的矿奴挖矿挖到脚了,小的这就把他移开,不让他脏了大人的眼。”


    “最近风声紧,大人说了,郑家萧家都被诛了,那位还在盯着呢,小心点,不要给大人们惹出事,明白吗?”


    “是是是,小的明白!”监工头目点头哈腰道,扭头立马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个监工,“还愣着干啥,赶紧把人拖到一边啊!一群废物,除了会吃干饭,还会干什么。”


    几人被骂也不敢还嘴,立马走到钱玮面前,拖着他的身体就要往一边去。


    结果,他们刚抓到他衣服,旁边又传来尖叫声。


    几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旁边一阵冲天的火焰燃起,伴随着木材爆裂的噼啪声,整个矿洞瞬间烟雾笼罩。


    “怎么回事?怎么会着火了?”


    “快,快救火!”


    “大人,大人怎么样了?快把大人带出来!”


    这是护卫们和监工们的呐喊声。


    “着火了!”


    “救命啊!救命啊!”


    “快跑!”


    这是矿奴们发出的声音。


    此刻,烈焰和火焰,已经代替矿石,成为此刻矿洞的主宰。


    而钱玮也早已在这混乱中,强忍着腿痛转移了方位。他当然不是在胡乱的窜,而是精准的摸到了那堆昨晚被他抹过油的木柱下了。木柱依然是原本的木柱,但在此刻钱玮的眼里,却已经成为了一个开启逃命的开关。


    毕竟,单单火焰烟雾是不够的,如果只是着个火,这群人很快就能反应过来,火一灭,前功尽弃。


    所以,他必须为这场混乱加一点催化剂。


    强忍着烟雾熏出来的咳嗽,钱玮看了一眼烟雾之那隐隐约约被木材支撑着的石头,石头几乎有三个他那么大,一大半已经露在了外面,只要烧掉这些支撑的木柱,必然会掉下来。而巨石的滚落,引发的塌方,也很可能引起矿洞其他顶板岩层的逐渐垮落,形成连续性的塌方。


    钱玮拿起身上早已备好的小火把。


    就在他要将火把放在旁边的油灯上引燃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前面响起。钱玮透过烟雾往前一看,发现竟然是因为看不清方向昏头转向得来到了石头下的那个锦衣人和他的护卫们。


    真是天赐良机啊!


    钱玮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即再没有犹豫,手臂一挥,快速将火把扔到了木柱中。


    甚至,连旁边的油灯,也被他扔了进去。


    “轰——”


    没多久,火焰就迅速上窜,如同一头烈焰魔兽。


    随后,就在火焰窜起没多久,原本就干燥的木柱,就在火焰和巨石给予的双重损害中,一点点得弯折了下去,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滋咔滋”声。


    紧接着,还没等人从这莫名其妙的声音中反应过来,便听见“轰”的一声,巨大的石头直接滚了下来,轰然砸落在地,像一头巨象跌落一样,瞬间在这几乎密闭的矿洞中,掀起巨大的震动波浪!


    烟尘,再次为整个矿洞,蒙上了一层滤镜。


    而这一声巨响,也像触发多米诺骨牌效应一样,很快,连锁反应开始了。


    “轰隆——轰隆——”


    其他原本并无异常的顶板的岩层突然也开始轰落下来,大片大片的塌陷。


    整个矿洞都陷入了一阵又一阵的轰隆声中,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像一场连续的爆炸。


    “塌方了!全塌了!快跑!往出口跑——”


    “救命啊——”


    “跑什么跑,快找人,人呢,大人去哪里了?”


    “什么?找不到大人?那还不快快找人!”


    随之而来,又是各种呐喊呼救,逃跑等声音。矿奴们的惊恐哀嚎和监工们的气急败坏声音混作一团,刚刚那个高高在上的锦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钱玮知道,那人早已被压在石头底下,此刻怕是连喘气都不可能了。


    钱玮也没有停留,与三名护卫集合后,便也随着慌乱的矿奴们,往矿洞口冲去!


    “回去!都给我回去!”


    几名守着洞口的护卫,拿起刀,想要以此威慑住众人,让矿奴们回去。


    若是平时,别说这些人拔出刀了,就是他们只别着刀,在矿奴面前晃悠一下,都能把他们吓死。


    毕竟,想活着是人的本能。


    可眼下的情况却十足不同。


    眼下的矿洞还在持续不断的塌方,真退回去不仅可能被火烧死,还有可能被石头砸死,那几乎百分百死无葬身之地。反而,冲出去,冲破守卫的刀剑,最起码还有几分活得可能。


    “冲啊!快冲啊!”


    “反正都是死,快冲,冲出去还能活!”


    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麻木绝望的矿奴们一听,再也顾不得什么了,如同狂暴的浪潮,挺着身子就往前冲。而浓烟也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很快,矿奴们就冲破了洞口的守卫防线,那守卫刀直接被某个矿奴抢走,就连守卫也被拥挤人群直接踩在脚下,生死未知。


    恐慌,让这群本来早已陷入麻木的矿奴,生生为自己开辟出一条逃生的活路。


    烟尘,也成为了他们最好的开路先锋,不仅遮蔽着视线,也让守卫们泪流满面,鼻涕横流,咳嗽不止,根本阻止不了疯了一样的矿奴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混乱的人群冲破关卡。甚至,有护卫直接被发疯的矿奴撞倒,踩在了脚下。


    钱玮等人就裹挟在这群人中间,一点点的来到了矿洞外。


    时隔好几天终于看到了太阳,哪怕只是一个黄昏,也忍不住让人热泪盈眶。钱玮等人看着天际那漫天的红霞,眼前的森然林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在浓烟和火光中已经变得有点模糊的矿洞洞口,只觉得一股自由气息扑面而来。


    “走吧!”钱玮低喝一句道,随即强忍着腿痛,带着护卫们打算和其他矿奴一样,打算一头扎进森林深处去,想凭借着密林遮掩身形逃脱这里。


    结果,几人刚走出几步,就被一个人拦住。几人大惊,下意识就想要动手,那人却并没有靠很近,只压低声音,用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语气,急迫道,“林子里去不得,那里都是他们布置的暗哨,我看到了你们做手脚,想要活命就跟我来。”


    看他们并不动,立马催促道,“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钱玮眯着眼看着眼前的人,穿着一身和矿奴无异的破烂衣服,脸上满是黑灰,看不清楚面孔,但眼睛却不同于其他矿奴的麻木,虎口更是有着明显的茧,明显不是一个一般人。


    钱玮三人本不打算理会的,但下一秒,森林深处就响起一声惨叫声,那明显是先前逃走的矿奴。


    前有未知的暗哨,后有追兵与塌方。眼前这个神秘人,是唯一的变数。“信他,九死一生;不信,十死无生。” 他和护卫们心头一凛,互相看了一眼,不再迟疑。


    赌了!


    很快,几人就跟着那陌生人,窜入了旁边的一个怪石嶙峋之地里面,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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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钱玮不知道的是,他的火攻塌方,不仅引发了自己所在矿洞的塌方。那轰隆隆的巨响,和带着火势的连续不断的塌陷震动声波,随着岩层等的传导,也连带着影响了崔漱玉等人所在的老矿洞。


    当时,崔漱玉正又一次从那旧矿道上走过,本打算再感受一下里面的气流。


    突然,一阵“轰隆”巨响响起,剧烈的轰鸣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连带着山体都好像晃动了一些。矿洞里的人呆愣住了,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发出如此剧烈的巨响和震动。


    然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老矿洞那本就经年累月,已经松动的碎石,在这巨响的震动下,如同暴雨般落下。矿洞里面的人立时便慌乱起来,纷纷开始奔跑,想要躲避。有人更是直接惊呼,


    “地龙翻身了!矿洞要塌方了,快逃——”


    最开始,监工们也很慌,但很快,只一阵剧烈轰隆声,过后,声音就又停息了,根本没有出现连续性的连锁声音。


    于是,几个监工头子立即拿出鞭子就对着人群抽了起来,一边抽一边吼道,“慌什么?不是地龙翻身!是另一边搞出的动静,给老子回去采矿!听见没有,回去,谁敢再乱跑,老子抽死他!”


    但跃跃欲试的人群,怎么可能因为几个鞭子就放弃逃跑呢,很快,矿奴们就挤过了那些监工,朝着矿洞口奔去。


    崔漱玉等人也想要趁着这个机会逃走,但下一瞬,她的身影就僵住了。她扭头看向旧矿洞所在的方向,就在刚刚,她再次清晰的感受到,一股喷薄的气流,从里面喷涌而出。


    “漱玉,走啊!”一个声音在她的旁边响起,正是楚慈。


    另外两名护卫,也走了过来,“崔娘子,我们掩护你出去!”


    崔漱玉看了一眼旧矿洞,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矿洞口,正打算点头。突然,一阵惨叫声响起,他们立时扭头看去,随即便瞳孔剧烈一缩。


    只见,不知道从哪里走出一队护卫,这些人眼看着矿奴们疯了一样往洞口跑,毫不犹豫得便拔出来刀,朝着最近的几个矿奴们砍了过去。哪怕洞口透进来的光不多,洞内昏暗需要点油灯,那刀锋的寒森依然让崔漱玉等人心沉了下去。


    “不行,不能往出口跑了!”崔漱玉立马拉出楚慈等人,“那些人已经杀疯了,过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有个护卫问道。


    “走旧矿道!”她伸手指向那条幽深的废弃矿道,“我刚刚再次感受到了那股气流,那不是错觉,是真的一股喷薄的气流。所以,走这里面,一定可以走到外面去。哪怕九死一生,也好过现在十死无生。”


    此时此刻,哪怕最执拗的楚慈,都已经说不出反对的话了。这已经是当下一个逃跑的最佳时机,错失了这个良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有呢。而且,他们在这矿洞待得越久,外面的变数就越大,谁知道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走旧矿道,已经成为了此刻最好的选择。


    “听崔娘子的。”他点头道。


    两名护卫也没再有意见,一名护卫更是当机立断,拿起旁边的一盏油灯率先冲了进去。


    “走!”崔漱玉见状,也跟着走了进去。


    随后,楚慈和另一名护卫也紧随其后。


    他们刚走进旧矿道,矿洞口就又来了一队带刀守卫,那些人一走进矿洞,就拔出了刀。


    那队守卫的头目脸上更是满脸横肉,凶神恶煞极了,看了一眼蠢蠢欲动,仍然有想冲出去迹象的矿奴,二话不说,便拔出自己身上的刀,一刀插入身旁一个还没有退回矿洞内的矿奴腹部。


    “啊——”那矿奴立时便惨叫一声,瞪大眼睛,倒在了地上。


    头目却连看都不看一眼,随手抽出手上带血的刀,弹了弹上面的血迹,恶狠狠威胁道,“老子告诉你们,能干干,不能干死,谁敢再乱动,直接格杀勿论!谁想先死的,老子就成全他!”


    一番血腥镇压下来,原本蠢蠢欲动的矿奴们,全部都噤若寒蝉,不敢动弹了,只剩下心中的惊恐和哭泣。


    头目看到这一幕,这才放下刀,对着监工们喊道,“还不快把这群贱奴赶到里面去,清点一下人数,若有逃出去的,老子翻山越岭也要把他们找出来杀了。”


    崔漱玉等人并不知道,他们走后,矿洞内还发生了这一幕。


    但几人也很清楚,他们必须尽快走出矿道,毕竟,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到他们进旧矿道的情形,万一被人指出来,保不准那些守卫就会追过来。


    所以,他们走得非常快,哪怕沿途到处都是坑洼不平,甚至偶尔还能看到有积水的坑道地面,那坑还不小,几人也没有减缓速度。


    然而,越往里走,几人便越觉得呼吸困难。那原本还能察觉到的气流,突然也变得恍惚不定起来。


    护卫手中的油灯火苗摇曳,灯光也是愈来愈昏暗微弱。在狭窄的矿道中,昏暗的灯光下,众人摇摆不定的巨大阴影,就像逃脱不开的噩梦一样,拖拽着他们。


    突然,一个带着血腥味的水洼,立在前方。


    领头的护卫停了下来,用几近灭掉的油灯,照了照眼前的水洼,脸色立时难看了起来——水洼里沉着几具肿胀发白的尸体,他们的手都伸向通道深处,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拼命向前爬。


    “阿布,怎么了?”崔漱玉忍不住小声问道。


    护卫阿布看了一眼前方的水洼,以及那水洼上漂浮的尸体,扭头低声对她道,“崔娘子,前面是个水洼,水洼上有好几具死尸,我怀疑是那些意图从这里逃跑的矿奴的!”


    崔漱玉几人一怔,所以,这也是一条绝路?


    就在几人即将陷入绝望之时,油灯的光突然晃了晃,又变得更亮了起来。随即,一股熟悉的气流,再次拂过他们的脸颊。崔漱玉猛地抬头,指着侧边一条狭窄的通道,“那里!风是从哪里来的——”


    几人立时便绕过那水洼,走进了那条更为狭窄的通道。


    然而,就在四人信心满满,觉得下一秒就能看到出口时,变故又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挡在了他们面前,直接阻断了他们继续前进的道路。


    崔漱玉等人看着巨石,也终于明白,为何这个矿道会被废弃。


    很显然,这里面曾经也发生过塌方,这个落下来的石头就是明证。


    前面的护卫上前,推了推石头,石头纹丝不动。崔漱玉等人也一起合力推了一下,依然一丝动静都没有。


    几人看着那块巨石,一时之间,竟有种不知所措之感。


    前无路,后面更是危机重重,如此情境之下,他们能如何突破这个困境呢?


    可他们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崔漱玉不甘心,她看了一眼那布满青苔的巨石,又感受了一下风吹过来的方向,从旁边的护卫手上拿过那盏几近熄灭的油灯,快速的沿着风的方向照过去。


    很快,她就看到了石头上面的一丝拇指宽大小的裂缝,她几步爬上石块,将手探了过去,果然有一丝丝急促的气流,从对面吹过来。


    崔漱玉试着去掰裂缝上面的泥土,却摸到一层坚硬的岩石。她尝试着掰那岩石,却没掰动。


    “崔娘子,怎么样?”护卫们看着她问道。


    崔漱玉没有说话,她又沿着那缝隙一点一点的摸索,摸着摸着突然摸到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按道理而言,绝不可能出现在这天然的石壁上的东西,一个活动的砖块,似乎还能按下去。这明显是个开关。


    如此绝路,竟然存在一个开关,这明显不同寻常。崔漱玉立马将情况告知下方的楚慈和两个护卫。


    “崔娘子,情况不明,让某来吧!”一个护卫道。


    “对啊,崔娘子,万一是个陷阱机关就不好了,还是某等先来吧。”另一个护卫也道。


    他们本就是护卫,自然要承担起责任。


    崔漱玉却没有立马下去,她有自己的考量,而且,她不认为有人闲的在这样一条旧矿道,修一个这么难发现的陷阱,就为了守株待兔般杀害他们。她让楚慈他们都站到离自己远一点的地方,轻轻将砖块按了下去。


    与想象中一样,所谓的飞箭利器之类,并没有出现,反倒是那巨石靠近的石壁,缓缓内滑开尺许,出现了一个几乎仅容一人进入的幽深洞口,随即,一股更明显、更阴冷的气流从中涌出。


    依然是打头的护卫阿布,最先侧身趁黑跻身走了进去,确认无事后,几人这才分别进入。


    然而,当崔漱玉提着油灯走进去时,昏黄的光线终于照亮眼前的空间时,众人却愣了。


    ——这竟然是个兵器库。


    洞穴内竟然陈列了大量的兵器,不是一二件的那种,甚至不是十几件的那种,而是几千件甚至几万件的那种,这些兵器就跟收割好的稻草堆一样,一堆堆矗在那里。


    崔漱玉四人小心的打开其中一个箱子,清楚得看到了里面囤积的大量箭矢,又小心打开了另一个箱子,一箱子刀兵整齐排列。


    崔漱玉和楚慈对视一眼,立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员私采金矿的问题了,还涉及屯兵器甚至……预谋谋反。


    两人拿起那些兵器仔细探查,虽然上面没有任何印记,但锻造极为标准,制式更是统一,这里面怕已经不止是一个刺史的能量能做出来的,还可能涉及洛京的某些人,譬如某个王爷。


    而且,楚慈看着这些兵器的制式,明显是边营出来的制式,这怕不止跟洛京相关,边境那边的势力也参与了。然而,看了一眼崔漱玉,他张了张嘴,本想说出口的,但不知道为何却犹豫了一下。


    这一下犹豫,直接让他错过了说出的机会。因为很快,他就听到崔漱玉沉声道,“必须尽快出去,禀报给殿下!而且——”


    “这里必有其他出口!”


    崔漱玉看了一眼他们刚刚进入的入口,如此大规模的兵器,绝不可能从那么小的入口搬进来的,很大可能这里还存在着一个更大的入口。


    楚慈沉默了一瞬,随即和另两名护卫都点头,很快几人就快速在兵器库里面寻找起另一个入口来。


    作者有话说:


    朋友说,我这震动传导得太夸张了,实现得可能性不大!我也感觉可能写得略微夸张了,但没办法,这个情节设计只能这样,毕竟,这是一个还没有正式火药的时代。就暂且把它当成文学性夸张吧!


    其实前面钱玮那部分,也有点夸张几人搞油布的时候太容易了将就看一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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