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她自然知道武德帝的意思,这也是公主继位的另一个核心难点——子嗣传承。公主为帝,甚至女子为帝,想要亲生的继承人,便只能自己生。而正如武德帝所言,这个时代,哪怕是他的后妃,也无法确保自己生产百分百无事。要知道,现代有学者分析,纵然是盛唐时期,女子因生育而死的概率,也达到了三分之一。
谁能保证,自己不是其中之一呢?
甚至,对于天子而言,无需达到百分之三十的风险,哪怕适应百分之一的风险,都是绝对的风险。
一旦她出事,很大可能就是一尸两命。哪怕没有一尸两命,若留下产后后遗症,身体虚弱的她,大概率也很难坐稳皇位,很可能被人取而代之。若她死了却诞下了孩儿,那个生下的孩儿,想必也活不长。
这就是权力的残酷性。
男人用女子的命堆砌成子孙绵延,却规训女子生育是其首要的义务,控制女性,并将女子的生育贬为污浊。明明是性别的优势,到头上女子却被自己的子宫困住。何等不公,何等荒谬,又何等现实?
正因为如此,哪怕林昭从未想过怀孕生子,也忍不住沉默了。
武德帝见此,眼神一动,继续加大码力道,“昭儿,你的到来其实很令朕意外。朕从未想过,一个女子竟然能够拥有天兆。朕也承认,最开始将你接回来,其实不过是想要利用你,让你做你皇兄们的磨刀石。但是,昭儿,朕也是为你好,你拥有天兆,天意却只出现了一次,它预言了你为未来的千古一帝,却并未告诉世人,你何以可以称为千古一帝,何以可以续我雍朝四百年国运。
当然,朕承认,你很不错!你祖父曾经对朕说,朕很类他。今天,朕把这句话送给你。但凡你是一个男儿,昭儿,朕无论如何也会把帝位传给你。可你终究是个女子,这条帝王路,对你而言是走不通的。你的身体,你的性别,注定了你无法像男子一样稳定地传承权力与血脉。
这便是你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好好待在洛京,莫要折腾了,即便你去南越立下多大功劳,于你的野心也于事无补。当然——”说到这里,武德帝伸手拍了拍林昭的肩膀,一副很是理解的神情道,
“朕知道,你害怕,害怕朕崩了,因为天兆之事,你的兄长会杀了你。你不用担心,朕已经写好了遗旨,若朕驾崩,不管你哪个兄长继位,你都将成为独一无二的摄政王,地位仅在帝王之下,太子之上。朕还会为你留下足够抱你性命的底牌。如此一来,你既可以辅佐你的兄长,也不必担忧自己的性命,安详尊荣。
甚至,你还可以光明正大的穿上这套冕旒,它将不仅是一套衣服,也是你权力的象征。”
原来武德帝以为自己强烈要去南越,只是为了立下功劳啊,增加政治资本,并没有猜到她的其他目的。林昭忍不住暗中松了一口气,刚刚她坐在轿辇上,还在想着武德帝当时那般生气,是不是收到了什么消息了呢。
原来,只是以为她急功近利啊。
那便好!
不过,武德帝未免太小瞧她了吧,想起刚刚武德帝那一番大长话,抬眼看着他一脸慈爱看着自己的煽情模样,又摸了摸自己身上这套所谓的权力的九章冕旒,忍不住想。不过是给她一套僭越的冕旒,然后再封她一个不伦不类摄政王的身份,武德帝竟然就想她为他儿子卖身一辈子!
说什么为她留下护身的底牌,怕是也会新帝留下了控制她掣肘她的底牌吧!搞不好到时候,她辛辛苦苦忙一场,到时候反为新帝做嫁衣呢!最后,没用的时候,恐怕还抛不开一死!
毕竟,那个皇帝能够容忍一个权大的摄政王,别说她那些兄长了,就是小皇帝长大了,都会向她挥出屠刀。毕竟,到时候,天兆之事已远,她就是想上位,没了眼下的天命,怕都几乎不可能。
她能杀了新帝和所有朝堂百官,难道还能杀尽那些反对她的所有士人不成?就算真的可以武力震慑,到时候她的帝位也不会稳,甚至必然得时刻担忧自己,会不会被人杀死。史书工笔,她怕是更会成为经典反面案例,再一次为女子被困,附上一道理所当然的枷锁。
真是好一番“慈父心肠”与“帝王算计”!
呵~
想到这里,林昭就没忍住嘲弄道,“父亲倒是为我考虑良多!只是,父亲说了那么多,就没有想过,儿的兄长们会不会愿意未来朝堂有儿这样一个人存在吗?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你在担忧这个?”武德帝看向林昭,随即起身,扭过头看着宗庙的神牌,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无需担心,朕会安排好一切。他不愿意也要愿意!朕的江山,谁能继承,朕说了算,若不愿意,换一个人继承便是。你有四个兄弟,朕不相信一个能容你的人都挑不出来?”
说罢,再次语重心长道,“昭儿,你放心,前面的一切坎坷,父亲都会帮你剔除。我林氏走到今天不容易,从你祖父,再到朕,我们一路走来,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拼杀了不知道多少回,才建立了这等功业的。朕不能让我们几代人的心血,就这么断在了朕的下一代手里。
只希望,不管那天兆是真是假,你都可以助我林氏、我雍朝传承下去,昌盛几百年!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朕希望你能够做的事情。”
“可是——”林昭抬头,目光坚定得看向武德帝,丝毫没有犹豫道,“我不愿意!我并不愿意接受父亲的这个安排!”
武德帝没想到,他苦心孤诣说了那么多,林昭最后却给他这样一个答案。
在他看来,作为一个皇帝,他对这个当下唯一的女儿已经够可以了。愿意为她掌权铺路,愿意给她一个仅次于皇帝的地位,甚至为了她,连下一代皇位的继承人刷选方向,都打算调整。
正如林昭所言,没有任何一个皇帝,愿意眼前杵着一个地位仅在自己之下的人,还是先皇遗旨决不能动的人。所以,为了构筑这个平衡,他下一代必然是不可能选过于强势的儿子称帝的。甚至,武德帝都打算,趁着这六年时间,努力再生一个儿子,让这个最小的儿子称帝。
到时候,姐弟齐心,何愁雍国不兴!
可眼前这逆女,竟丝毫不念自己的苦衷,一口就否决了自己的计划,武德帝如何不怒,他直接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双刚刚还满布慈爱的眼,此刻已尽是帝王冰冷的威仪,
“逆女,你就非要如此不知好歹?”
林昭依然坐着,平静得仰视回去,即便处于下位,依然不让自己落于下风,“父亲,你真的是为我好吗?不,你不是为我好,你只是在害怕,你怕天兆预言为真,儿的那些兄长无能,断了大雍的功业。可你又不愿意扶持儿上位,如天兆所言一般,成为下一任天子。
所以,你想出了这么一个所谓两全其美的办法。你想让儿呕心沥血为大雍效力,想让儿延续大雍百年的功业,却又不愿意儿拥有天子的荣誉,不像让林氏的功业簿上,有儿的名字。是吧,父亲?”
“可这与你,难道不也是一件好事吗?你就非要去踏那一条几乎不可能的路?”武德帝低吼道,看着神色依然丝毫没有变化的林昭,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林昭,你要清楚一点,若不是因为天兆,因为那则预言,朕不可能如此忍你?”
“我知道!”林昭点头,“我很清楚这一点,父亲!所以,我就更不能同意了。毕竟——”说罢,她也站了起来,看向武德帝。此刻,她的身高或许不及武德帝,但挺直的脊梁与平静无波的眼神,却让她在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
她直视武德帝,一字一句道,“这千百年来,孤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凭借皇女之身,继承帝位的人。这千百年来,所有的女子都在受着规训受着压迫,她们被分隔在一个个的后院里,一辈子都在被别人安排。小时候,被父亲安排;长大了,被丈夫安排;及至老了,还有被儿子安排,一辈子都活不出自己。”
“所以,父亲,孤想试试,试试能否打破这个捆住女子的枷锁,让她们也得以展现自己的才华,而不是永远困于一偶,时时都只能仰仗他人!
而且,父亲,你就没有想过一个可能吗?或许,上天降下天兆于我,正是为了让我打破那个公主不能为帝,女子不能继承家业的千年铁律吗?否则,正如父亲所言,我为何是个女子?这不可能本身,或许就是天命所要破除的宿命。”
说到这里,林昭再次拂袖,跪在了地上,郑重请求道,“故儿不是任性,也不是为了私利,只不过是在执行上天的意志而已。儿臣愿以身试路,为天下女子,劈开一丝可能。所以,请父亲恩准儿,亲自前往南越!”
武德帝一直都知道,林昭牙尖嘴利,但没想到,她脱口一句话,就把他刚刚他构筑的她称帝最大障碍之女子这个身份,从缺陷诅咒变成了天命所归的天命!
问题是,有那么一瞬间,顺着她那惊世骇俗的逻辑,他甚至觉得,好像很合理。这无疑让武德帝既震惊又恼怒,震惊在自己竟然不由自主的出现了认同感,恼怒在自己竟然真的被眼前的逆女影响了。
按道理而言,作为一个从战场拼杀出来的天子,他不该有这样迷信的心理的。
事实上,在天兆出现之前,武德帝也的确如此。皇帝,虽然号称天子,天之子,可历史上见到那个皇帝,真的得过天意的?也就那东汉的刘秀,似乎有过那么一次神乎其神的天助罢了。不过,武德帝并不认为那是天助,只觉得是巧合。
最开始刚登基时,有些地方官吏为了奉承他,也献了不少所谓的白鹿、嘉稻这样的祥瑞,对此,武德帝从未放在心上,甚至有点嗤之以鼻。也就这些年,知道他不好这个,那些人才不敢动心思了。
可天兆出现了,武德帝想起年初那场天兆,如斯绚烂的色彩,如斯天音,凡人谁能搞出来,这世间之人谁又能对此视而不见。这场天兆几乎是强行给他原本的认知撕开了一道裂缝,让他不得不去思考哪个原本根本就未曾思考的问题——天是否真的有灵,上面所说的话,是天意吗?
若林昭是个庸人还好,可偏偏,她并不平庸,甚至称得上优秀。
这彷佛像是又验证了天兆所言一般。
这让武德帝不得不深入的想,若自己不迎合天意行事,是否可能造成难以言喻的后果?
正因如此,武德帝才不得不慎重起来,费心安排这一切,希望用这样一个堪称两全其美的方法,即满足林昭的野心,也希望让林氏得以如天兆所言一样,真正实现四百年的统治。
最多,也不过是这个女儿委屈一点而已。
可偏偏,连这点委屈她都不愿意受,非要去踏一下那条几乎不可能的路。
甚至,还妄想用天意压制他。
当然,最重要的是,武德帝也摸不准,天意是否真的如此。
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林昭,武德帝很想怒吼一句,“放肆!”,想要斥责她,“强词夺理”、“歪曲天意”!可话到嘴边,他又还是咽了下去。
武德帝一步步走到林昭面前,目光如有实质般,盯着眼前的人,“林昭,你可知,出了洛京,你会遇到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你死?你是真的不怕死吗?”
“儿知道!但是父亲——”林昭抬起头,直言道,“儿有必须去的理由。”
“什么理由,值得你堂堂一个亲王,去冒那样一趟生死之险?”
林昭早在来这里的时候,就预料到武德帝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所以,她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当初,武德帝因为她自作主张送宇文墨回北周,恼羞成怒之下威胁她的话,此刻刚好可以成为她的借口。
“父亲,宇文墨失踪了,儿失算了,没料到北周帝病重如斯,竟还能派人去救宇文墨。是你跟儿说的,绝不能让他登上北周帝位,儿也向你保证过。所以,儿要亲自去一趟北周,亲手杀了他。”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觉得光有宇文墨一事未必能够让武德帝松口,决定再加一条,“而且,父亲,福安去和亲南越这件事,说到底,也是代儿受过。在来的时候,儿就向福安保证过,会为她铺垫前路。儿,说到便要做到!”
“就因为这点小事,就值得你去冒如此风险?”武德帝听完这些理由,只觉得好笑,他看向林昭,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谁?你是我大雍的昭王,这点小事,有的是人能够为你办?
一个人办不好,就直接贬了,让另一个人办就是。另一个人办不好,就再贬了,换一个人办。这世间豪杰万千,总有几个能人。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你自己去以身犯险?你若没人,朕手中难道也会没人?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竟不懂?你既然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也应该明白,一个君王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英明神武?还是开疆拓土?都不是,是稳定,只有政权稳定这一切才能实现。而自身的安危,便是这稳定中最重要的一环。
你如此不重视自身安危,可想过这会造成多大的混乱?”
说到这里,他直接将林昭拉了起来,抚了抚她的肩膀,温声道,“好了!朕知道,你重诺。这些事你不必管了,朕会处理!过些日子,你就继续去文华殿学习吧!”
此时此刻的武德帝,就像一个平凡的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解决不了问题,便一挥手,直接帮她解决。可也正是这种看似温情的话语,一下子阻断了孩子长进的道路。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打着“为你好”的阻拦呢?
而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为你好。
毕竟她的计划还要实施呢!
林昭直接后退一步,脱离了武德帝的掌控。她的动作不大,但这番动作几乎是瞬间就让武德帝的手僵在了半空,也让他脸上那抹温情,立时便僵在了脸上。
林昭却像没有看见一样,直接俯身行礼,声音高昂道,“请父亲见谅,儿必须去!父亲,在你看来,或许这只是一件小事,可在儿看来,这是儿许下的诺言。商鞅城门立信,方让人百姓相信自己的话;
儿既然已经向父亲,想福安做出了诺言,便不可能言而无信。若连这点东西都无法承担,要依附于父亲来解决,儿又有何资格站在这里,和您争论那个帝位呢?
况且,父亲说了那么多,可儿如今终归还不是帝王,不是嘛?”
“再者——”林昭抬头看了面无表情的武德帝一眼,“父亲,您想要把儿庇佑在这洛京,可想过,或许如此一来,儿也不过是第二个太子贤王。再好的玉石,若未经过磨砺,外表也不过一块糙石头而已。这真是您想要的吗?”
听到第一段话,看着这逆女毫不犹豫就拒绝自己的帮助,武德帝心中本是格外愤怒的,可还没等他将怒火发泄出来,她的第二段话,就立时让他强行将已冲到喉咙口的雷霆之怒,给硬生生咽回去。
武德帝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若真按照自己的想法,这个逆女还是天兆所言的逆女吗?或者准确的说,她还能成长到天兆所言的模样吗?命运,是恒定的吗?
虽然《论语》说过,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可孔圣人也说了,知其不可而为之。荀子更是告诉我们,制天命而用之。这无不说明,命不是恒定的。况且,武德帝自己就是一个不信命的人。
所以,有没有可能,从她将眼前逆女带回来那一刻,命运的齿轮便已经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还是说,那天兆本就是这逆女命运的一部分?
看着眼前执意要去北周南越的逆女,武德帝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只觉得心中格外疲惫。他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谋算,和身为天子的权威,在这个执拗的逆女和她身上的天命面前,竟如此苍白无力。
他缓缓走到父亲的神牌前,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以及上面那一连串用美好词汇堆砌的谥号。突然有点后悔,让人把林昭带到这里了。他所做的一切,不仅没有软化逆女的心思,还让父亲的魂灵亲眼看到了自己的狼狈。此刻,他肯定在嘲笑自己,连个女儿都压制不了。
就像曾经的自己,哪怕雍国公承诺,若他们林家夺得帝位,便封他为边疆掌军的实权王爷一样,他压根对这样的承诺不做理会,自顾自杀了司马氏诞下的两个兄长,自己坐上了这个帝位。
当时,左右为难的是雍国公。
如今,命运轮回,轮到他来受这个难了。
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父亲那张久经沙场后,威严又无情的脸,冷哼一声对他道,“看吧,当年我奈何不了你,眼睁睁看着你杀了你的兄长;如今,你也奈何不了你的女儿!呵,这就是报应!”
报应?武德帝随即转开了目光,心中冷笑了起来,他从不信报应。若这个世间真有报应,司马氏早就该死了,也不会轮到被他杀,才死掉。
不再看那些神牌,武德帝直接扭头看向林昭,厉声问道,“你是执意要去?哪怕没命也再所不惜?”
林昭立马明白,武德帝这是终于要松口了。
她忍不住暗暗松了一口气,武德帝再不松口,她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理由了,大概率只能来一套强行请愿了。可到那个时候,武德帝怕是更加暴怒,甚至可能下令直接将她拘禁。
好在,没走到这最后一步。
她坚定的点了点头,“是。”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如你所愿。”武德帝闭了闭眼,冷冷的说道,“但你记住,从你走出洛京开始,你便不再是朕庇佑下的昭王。不管这条路是生路,还是死路,皆是你自己选的,你可明白?”
“儿明白!”林昭直接道,她当然明白,从开启这个计划开始,林昭就明白了这件事。
虽然也想过让武德帝给她一些保障,可计划不是出了点差错吗?
好在,最后结果
“既如此,你就去吧!朕倒要看看,你身上这番天命,到底能不能庇佑你?”武德帝直接道,随即扭头就朝宗庙外走去,直到快走到入口,他才停下来,看向林昭,在光影的明暗中,对着她道,“林昭,莫要以为自己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这世间之事复杂着呢,等你撞得头破血流之时,便会知道,朕今日给你的,是何等轻松的一条路。”
说罢,便不见了身影。
林昭这才缓缓的抬头,站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武德帝给她的是一条看着更简单的路。可那又如何,有机会坐上最高的位置,谁又愿意矮人一头。
况且,一旦她同意,基本就意味着未来所有的事情,都只能被武德帝安排了。
到时候,她才真是束手束脚呢!
她不愿!她不愿,重活一世,依然这般缩手缩脚,被人利用,甚至任人宰割!
她转身,目光再次宗庙上掠过那些代表着林氏男性荣光的巍峨神牌,以及只能附在一旁,居于从属位置的妻子神牌,最终落在那座略显寂寥的仁康太后的神牌上。
想了想,直接朝武德帝曾经看了一眼的方向,唤了一声“太祝”!
才刚知晓陛下已走,打算回归原位的老太祝显然没想到,林昭会喊他,顿了好一会儿,才从帷幔中露出身影,看向林昭,俯身行礼道,“参见昭王殿下。”
“给孤一杯醴酒!”
“殿下——”老太祝没想到,昭王竟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一时之间脸露震惊。毕竟,皇家宗庙,向祖先祭酒,可是一项荣誉,不是谁都有资格的。在老太祝看来,刚陛下让昭王向高祖祭酒,就已经逾矩了。如今,陛下已走,昭王又要醴酒,岂不是更加逾矩?
林昭自然看出了老太祝的犹豫,她直接目光深沉得盯着他,慢悠悠道,“孤的话,不想说第二遍。”
面对林昭的威逼,老太祝没办法,只好又给林昭端上来一杯醴酒。
和郁鬯不同,醴酒是米酿造的甜酒,属于次一等祭酒。她其实也想拿一杯郁鬯,但没有办法,那是只有帝王才配享的祭祀。她可以用权势威逼让老太祝拿醴酒,却无法让他冒着杀头风险拿郁鬯。
她接过醴酒,直接诶走到仁康太后神牌前,随即跪下,将那杯醴酒呈到对应的神案上,随即俯身磕了一个头,算是完成了一次简单的敬酒。敬这位女性!
其实,她更想敬武德帝口中的祖姑母的,那位敢于学男人样子做起屠户,支撑起家业的伟大女性。可惜,这宗庙根本没有她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林昭不再停留,她看了看眼前布满玄纁之色帷幔的宗庙,随即转身扭头,直接离开了。
第142章
武德帝的旨意下得很快。
第二日,林昭就收到了遣她前往南越的旨意。
淡定的接了旨,林昭派人将一切都准备好,又派穆兰特意去一趟秦王府,让司徒旭提前出发在路上等待她之后,便一日既往的去了花园里,在那里摘了最好的一束牡丹,送到了明康公主灵前。
那是一束红色黄色夹杂的牡丹,绚丽而多彩,花瓣晕染的层次非常好。这本该不适合这样以素白为主色调的灵堂的,可奇异的是。当林昭将花放在花瓶里面,呈在上面时,这牡丹呈现的灼灼动人的生命力,却又和周边的哀寂奇异的融合了。
耳边,依然是源源不断的念经诵经的声音,林昭将花供在了桌子上,静静的看着明康公主的灵位。因为她的坚持,明康公主的灵位上没有赵家、也没有赵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要自己的名字林慧和封号。
“阿姐,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了。”林昭轻声说道,随即想到什么,又补充道,“不过,你不必担心,短则一年最多三年,我就会回来。到时候,阿姐,你或许就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
随即,她看向依然跪在灵堂之上,憔悴到脸色都开始有点蜡黄的阿茶,想起明康长姐的托付,直接道,
“阿茶,我要去一趟南越,长姐曾经将你托付给我,我也答应了。长姐一直把你当妹妹,定是不愿意你如此悲伤的,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但凡我能做到,都给你安排。”
阿茶抬头看了一眼林昭,随即又快速的低下头去,摇了摇头,低声拒绝道,
“殿下,奴婢只想陪着公主。”
林昭沉默了,她看着俯身跪在地上的阿茶,突然问道,“你恨我?”
阿茶伏着的身体一僵,“奴婢——”
“我知道,你恨我!”林昭说出了她心底的话,随即上前,扶起阿茶的身体,看着她的眼。很早之前,即明康公主死后的那一天开始,林昭就发现了她的恨意。哪怕她这份恨意,藏得很隐蔽。
但林昭一直没有过多干涉。
因为她也知道,站在阿茶的角度,的确有资格恨她。毕竟,明康公主是代她而死。
但此时此刻,自己要离开洛京了,这一趟旅程,前途未卜,她连自己能不能回到洛京都无法保证。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可以为阿茶安排的机会,林昭还是不希望,阿茶因为恨意放弃了这个可能。
所以,她直接道,“我不怪你恨我,阿茶,有时候,我也恨我自己。但是——”
她看着眼前的侍女,“我希望你能好好思考一下我跟你说的话,你还小,才二十几岁,你未来的人生还很漫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相信,长姐肯定不希望你的大好年华,浪费在她这里的。相比于你在这里守着她,长姐肯定希望你能幸福。当然——”
林昭停顿了一瞬,看了一眼上面明康公主已经封闭的棺椁,“这里已经是长姐的殡宫,如果你目前还没有想好,选择先待着这里陪伴长姐,我也尊重你。”
“阿茶——”林昭喊了一句她的名字,“你记住,这是我的承诺,在我死之前,这句话随时有效。我会将青衣和王直留在昭王府,你如果反悔了,随时可以让他们去信给我。”
说到这里,她再次看向阿茶,等着她的回答。
阿茶依然低着头,不说话。
林昭见此,也没有强求,她再次看了一眼明康公主的神牌,随即低声嘱咐身旁跟着的周夫人道,“孤走之后,公主府的守卫和万事万物都不能松懈。若有人敢来打扰阿姐的清静,直接斩了就是。还有——”
想到赵程几人,她直接加上一句,“你们赵家,尤其赵程好好给我长姐守孝,必须守满三年,在这期间他若干出混账事,孤回来直接阉了他。”
说罢,她目光锐利得看向周夫人,“周夫人,孤说到做到,明白吗?”
妻孝不是只需要守一年,夫孝才是三年的嘛?周夫人下意识得就想说这句话,可刚抬起眼就直接被林昭那冷若冰霜的眼神吓了一跳,那一瞬间她彷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湖边扔石头的少年。
立时心头一凛,立马敛衽行礼道,“殿下的意思,臣妇明白了。”说着,她直接承诺道,“殿下放心,臣妇以命担保,必日夜督促赵程,令他恪守礼仪,为公主披麻戴孝。若他敢做混账事,不用殿下动手,臣妇…”说到这里,周夫人顿了一下,她闭了闭眼,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话,“臣妇让人直接动手阉了他。”
林昭这才点了点头,离开了明康公主府。
*
很快,一队千人禁军,便在昭王府的门口,整装待发。
领军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兵部尚书武铁三子,在中军大营中担任射声校尉一职的武勋。与林霄的严肃不同,武勋是一个看着有点娃娃脸的二十岁青年,脸上甚至还有一个小酒窝,即便穿着皮甲,也难掩其飞扬跳脱的气质,看着倒不像一个武将,反倒像一个肆意妄为,行侠仗义的少年侠客。
不过,林昭可不会因此就小看他。毕竟,据王直的汇报,这人虽然看着人畜无害,心思却最是玲珑剔透,不仅如此,此人还有一手百步穿杨的高超箭术。不然的话,也不可能方才弱冠之龄,连边境都没去过,就在精锐云集的中军大营,稳坐上了射声校尉一职。
射声校尉这个职位,虽然在当下没有汉代那般,秩比二千石,但也管着一千号人呢。
一看到林昭出现,武勋便下了马,快步走的了她面前,抱拳行礼道,
“拜见昭王殿下!”
林昭很是和气得将人叫起,也没有多说什么,“这一路怕是要辛苦校尉了!”
毕竟,武德帝派他来,怕是既是保护也是监视。而且,武勋和林霄这种家族在朝中没有势力的武将不同,他们是武德帝心腹中的心腹,除非武德帝命令,否则是注定不可能倒向她的。多说也无益。
反倒是武勋有点好奇的看了她一眼,“不敢言辛苦!”
说着,他指了指马车道,“殿下,请!”
林昭也没有犹豫,抚了抚自己身上新换的青色劲装,带着穆兰,抬步走上了车架。临进马车里面时,为了让那些有意刺探她行动的太子贤王王家等人知晓,她的确已经坐上了这辆马车,林昭还特意转头眺望了一下。
却没想到,这一个耽搁,却等来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看着眼前这个身着寻常士子服,却依然称得上俊秀的人,自己他手上捧着的那个奇怪的竹简,她忍不住道,
“右仆射给孤的?”
士子即杜晗点头道,“是的,老师让学生特意将这个竹简给殿下,同时告诉殿下,如果路上碰到一个放浪形骸,自诩为正阳先生的老道士,或许可以将竹简给他看。”
老道士?李元不会真以为她那个杜撰的老道士是真的吧?林昭接过竹简,打开看了一眼,里面什么都没有,不过一个卦象。
她看了一眼那卦象,似乎是个坎卦,中间爻为阳爻,上下为阴爻,象征水,这可不是个好卦,要知道,坎卦,通常也意味着绝命卦呢。
给她送东西,还让她将东西给一个老道士,按道理应该是对她表达善意的意思。上次朝堂,李元也的确为她说了不少话,虽然可能只是为了迎合武德帝意思。但她也承情了。
可又莫名其妙给她送来一个绝命卦,这又是何意?诅咒?还是揭示提醒她?不过,不管是什么意思,目前都不重要,她直接道,“替孤多谢右仆射,待孤回来再感谢!”
杜晗直道不敢!
很快,一行千余人,就轰轰烈烈走过洛京的主干道,从南门离开了洛京。
第143章
“这么说,昭王真的坐上了那辆马车?”王家,澹怀堂,王家家主王鲁听到老仆王忠的汇报,忍不住又用沙哑着声音问了一遍,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仆人,手中的羽扇摇晃得缓慢而沉重。
此刻的他,相较于前段时间的颓唐,精神了许多,若非头上变白的头发依然还在,恍惚间还让人以为,眼前的王鲁又变回到了曾经那个俊美风流的王家家主了呢。
王忠不明白家主怎么了,但还是很快答道,“是的,家主,暗子亲眼看见的,绝无作假。甚至,据暗子回报,昭王临走进马车时,还特意在上面站了一会儿,那感觉就像……就像……”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觑了王鲁一眼,最后才道,“故意让我们看到一样。”
听到这句话,王鲁脸色立马沉了下来,手中的羽扇顿住了,另一只手下意识摩挲着掌中的玉兔镇纸,只觉得一切都很不对劲。以昭王的聪慧,不可能不知道王昭仪之死这件事,自己会报复她。
可即便如此,她却依然如此做,丝毫没做掩饰。是故意为之,还是——
王鲁眼中精光一闪,突然道,“她莫非是笃定了,老夫等不会在她到达南越之前动手?”
“这——”老仆王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但很快她便问道,“那家主,我等要不直接在半路动手?山匪流寇,北周细作、山体意外坍塌,莫名中毒………总有一款适合昭王的。届时,陛下就是想查,也查不出是谁做的。”说完,他还直接做了一个割喉一般的狠厉表情。
身为顶级世家大族的奴仆,王忠虽然只是奴仆,不管是见识和胆识,都不是普通仆从能比的。哪怕此刻说的是杀死一位王爵之事,他话语里也丝毫没有波澜,彷佛是在杀一位庶民。
在他看来,也就现在世道混乱,想当初东晋时期,他们王家可是号称王与马共天下的存在。别说王爷,就是天子看到他们王家的家主,都必然要笑脸相迎的。
王鲁却没有自己老仆想得那么乐观,他缓缓得摇着手中的羽扇,踱步在书房走了几下,随即摇了摇头,“不,以我对昭王的了解,怕是没那么简单。”说到这里,他沉下了声音,“她越是如此张扬,可能这里面越是一个陷阱,搞不好她就在等着老夫,来一场请君入瓮呢!届时,若能抓住老夫的把柄——”
“这——”王忠一惊,“莫非昭王知晓家主要——”后续的话,他并没有明说,但两人心知肚明。
王鲁点了点头,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这些日子他们王家动作那么大,这里面即便有贤王和太子等人的掺和遮掩,昭王也不可能察觉不到。不止昭王知道,怕是朝野都猜到了,届时,一旦昭王出事,他们身上即便不是屎也会惹一身屎。到时候陛下震怒,第一个对付的肯定是他们王家。
如此一来,他们王家反而投鼠忌器起来。
从这几日陛下迟迟不肯答应昭王和亲,昨日大朝更是直接答应福安公主和亲,严惩荣王,温言安抚昭王。若非后来昭王自己作死,天子根本不会答应和亲。从以上种种事情就能看出,昭王在陛下心中的份量,比他想象中的重。也是,若非如此,他女儿王昭仪怎么可能会死。
大概是终于将昭王逼出了洛京,发泄了一部分心中的怨气,他此刻反而冷静了下来。
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犯了一个大错。
到底还是他太冲动了,想到这些日子因为愤怒而做的事情,王鲁不免有些头痛。果然孔圣人是对的,“忿思难”,心怀愤懑,思虑便难免不周全。王昭仪的死,到底让他失去了往日镇定的理智,无意之间给太子等人当了一回出头鸟。他以为自己是双赢,可实际上他王家已经输了。
难怪谢元这个老狐狸,这些日子突然拒绝了他的拜帖,怕是正是看出了这一点。
而且,此次昭王主动请求前往南越,本就不对劲。表面上看,好似是因为荣王质疑她身份,这才逼得她不得不请求前往南越,想要立功以自证。可陛下已下了那般口谕,即便有人说出去,也不过暗地里说道几句而已,谁敢明目张胆去质疑。
昭王却铁了心一般,非要去南越!莫非,她本身就是想要前往南越的?而他们,反倒成了她的棋子。一想到这个可能,王鲁心中忍不住一惊,昭王的谋算竟然如此深了吗?
但很快,他又觉得不可能。毕竟,昭王应该很清楚,这趟旅程对她有多危险才是。南越难道还能有什么东西,值得她付出生命?
眼见王鲁沉默,王忠忍不住道,“家主,难道就这样什么都不做?我们安排的那些人——”
“先等等!”王鲁说道,说完,他看向院外郁郁葱葱的松柏,松柏很青翠,翠得有点发黑。松柏不远处,则是一汪清池。那是王鲁特意让人在他院落开凿的,形状像一轮八分满的月亮,这就像他一直以来推崇的理想境界,淡泊如水,过犹不及。
正如他的院名,澹怀堂,恬淡而寡欲。
可若仔细看那清池,便会发现上面还养着一只白鹤。那白鹤初看似一座雕塑一般,一动不动的站立着,但若你仔细看便会发现,那鹤狡黠着呢,它之所以一动不动,不为其他,只为给水面的鱼儿创造一种安全的幻觉。待那些鱼儿觉得它不过是个不会动的东西时,再长喙一伸,直接一击必中。
在王鲁看来,此刻他们王家对付林昭,就应该学白鹤这一套。表面若无其事,待世人以为一切过去了,再突如其来的发难。到时候,昭王即便死了,也不会有人联想到王家身上。
想到这里,王鲁直接补充,“派出去的人,先让他们不动!”
“可是家主,昭仪娘娘的仇——”王忠忍不住道。
“仇,当然是要报的,但不是现在。”王鲁直接打断了王忠的话,语气斩钉截铁道。说着,他眸光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更加深幽,“不用着急,昭王这一躺旅程远着呢,先让太子贤王等人出出手。还有荣王,因为昭王直接被陛下禁闭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老夫不信他忍得住。”
说实在话,这一次荣王突然失智一样说出那些一些话,王鲁还挺诧异的。最让人莫名的是,甚至他竟然还想要拉上他?好像理所当然的以为,自己会像他那般失智。
既如此,就别怪他王鲁不客气了!
“家主想借刀杀人?”
王鲁微微颔首,重新坐回椅中,“老夫已经给他们做了一回出头鸟了,总不可能每一次,都让我王家冲在前面吧!去,找个机会联系荣王府的暗子,将消息悄无声息的传递过去。”
“荣王未必会出手呢?”王忠道。
王鲁目光倏然看向他,就连摩挲着玉兔镇纸的手都停了下来,“说!”
王忠的腰立马弯下了好些许,颤着声音道,“家主,那昭王快进马车时,右仆射派自己的学生给昭王送了一个东西,据暗子的回答,好似是一个竹简。”
“李元?”王鲁没想到,这里面李元还插了一脚。
说起李元,王鲁就想起他们宋王谢三家,上次从那萧家萧承手中得来的消息——李元当时打算上奏批判昭王。当时,因为那个消息,他们本打算推李元一把,让武德帝先尝尝被自己的心腹背弃的滋味,再用巫蛊一事刺激他,进而让他震怒,以此设计巫蛊嫁祸昭王。
可没想到,那李元在朝堂却临时改变了主意。巫蛊之事最后,更是直接戏剧性得不了了之。
这一次更是,王鲁本以为有了大婚那件事,李元就算不会对昭王落井下石,也绝不可能相帮。没想到,这老狐狸却又出乎了他的预料,倒不愧是天子的刀,天子指哪打哪,竟丝毫没有私欲一般。
可事实真如此嘛?王鲁可不相信。李元之女如今可是荣王妃。
可想到昨天大朝会之后,天子再次宣召了昭王,甚至宫里还隐隐传出消息,昭王一行人还出了宫,王鲁的心便又忍不住沉了下去。虽然,消息里并没有透露,天子让昭王去了哪里,也并没有说天子和昭王说了什么。但天子派张永二次宣告昭王,本身就代表着一件事——即便是昭王在朝中那般坚持去南越,让天子动怒至此,天子依然愿意给她反悔的机会。为此,他甚至可以收回自己的谕旨。
这太不寻常了!天子何曾如此对待过太子贤王等人?
莫非,武德帝向他暗示了某种可能?想到王延最后的那句质问,他免不了心中有点打鼓起来。若是以前,有人对王鲁说,天子会扶持一个女子为下一任继承人,王鲁定会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昭王不过是个武德帝搅浑洛京的棋子而已。
但如今,他反倒有点迟疑起来了。因为,陛下对昭王的态度,着实让他看不透。那完全不像是对待一枚棋子的态度,反倒像审视、打磨自己的继承人。据说,陛下还过问过昭王的箭术。
若真如此,那事情就更糟糕了。
毕竟,得罪一个普通的王爵,和得罪下一任帝王,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特别是在如今,王昭仪已死的情况之下。作为王家家主,他更不能因为一时激愤,直接断了他们王家的后路。
除非,他能够对昭王一击毙命,且永绝后患。
一时之间,王鲁竟然有点左支右绌起来,明明昨天听完那昭王请命时,他心中还那般快意。甚至,脑子里直接想好了杀死林昭的一百零八种办法。如今再看,一时之间竟然一招都不敢用上,总觉得每一个办法都存在被天子察觉的可能。他不敢冒这个危险,特别是在这个所有人目光都在他身上的时候。
越想王鲁心中越憋闷,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窗外,那鹤已吃饱喝足,而他明知道鱼儿在哪,却不敢神嘴!想到这里,王鲁终于决断道,“不必理会此事,先让暗子挑唆荣王,至于荣王妃——”
王鲁笑了笑,并不看在眼里,而且,在他看来,大婚出了那样的事情,荣王也未必会待见荣王妃。特别是在当下,李元明显就没有帮扶荣王意思的情况之下。
所以,他嘴角微勾,丝毫不客气道,“一介女子而已,不必理会。”
他倒要试试看,李元会不会阻止这件事。
王鲁不知道的是,此刻不管是太子还是贤王,都跟他一个想法,都在等着别人先出手试探,好自己隐于幕后,浑水摸鱼,伺机而动。
而他所言的荣王林彰,自从武德帝被强制送回王府拘禁后,几乎没再出过房门。怒焰似乎已经在暗处酝酿,可谁能点燃?谁将点燃,却没有人知道!
第144章
而此刻,洛京郊外,那条王鲁意欲化为白鹤一击必中的“鱼儿”林昭,却早已换了马车,踏上了一条与大部队相反方向的路。她即不打算引君入瓮,也不打算来个硬碰硬的凿山开路,遇水叠桥。
林昭直接选择了一条最简单的路:绕行。
奔赴自己的第一个目的地,也是此次最重要的目的地之一,建州。
所以,近千人依仗的大部队依然遵循原定的方向走,她那昭王的车架也在里面。
而她本人,则直接诶化成秦王世子司徒旭的友人,坐上了提前出发的司徒旭的马车。原本身边的一千禁卫,也变成了她昭王府的一百虎贲卫以及一百禁卫。这一百人,正是林昭特意让司徒旭为自己带出来的人。
至于多余的另一百禁军,林昭看向马车上抛上抛下把玩着一个玉球的武勋,忍不住道,“武校尉难道不觉得,你我现在带的人太多了吗?而且,孤如果没记错的话,校尉此刻应该领着禁军,护送‘昭王车架’,遵循旨意沿着官道南下,按照正常路线前往南越才对?”
武勋手腕一抬,那玉球便稳稳得被他接住,随即掌心一翻,乒乓大的球就拢入了袖中,再也看不见了。做完这一切,武勋这才抬头看向林昭,娃娃脸上绽出一抹看着就好无辜的笑,道,“殿下,按道理而言,此刻殿下应该被一千禁卫护送,前往南越方向呢?可如今,殿下却在这司徒世子的马车上。”
说着,他看向司徒旭,撞了撞他的胳膊道,“对吧,司徒世子。”
司徒旭无奈得将被武勋撞一下撞乱的棋子复原,随即看向对面的昭王,却见她看似在笑,眼中却并无笑意。想到上次林昭对他说的话,以及最近发生的事情,司徒旭很清楚,去南越这件事自始至终很可能就是昭王自己推进的。如今,昭王坐上了和他一起前往北疆的马车,就是明证。
唯一让他不明白的是,林昭为何要这么做?难道仅仅是为了亲手杀了宇文墨?
可惜,昭王显然没有跟他说清楚这件事的打算。想到这几天自己秦王府陆陆续续迎来的一百护卫,以及后来穆兰告诉他,让他可以出发了这件事,至始至终却从未解释缘由。
他直接垂下眼眸道,“旭不过是回一趟北疆而已,其他事情,概不知情。”
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武勋也不在意,他直接顺着司徒旭的话道,“对啊,殿下,臣也只是顺着陛下旨意而行啊,陛下让臣护送陛下前往南越,臣便只认得殿下您这个人。总归,不管殿下是往南走、还是往北走,是做马车,还是骑马而行,臣都必须紧紧跟随。您在哪里,臣的职责就在哪里。”
说着,他脸上无辜的笑意一收,随即直接将腰中的剑拔出,双手捧到林昭面前,“殿下若执意不肯让臣跟随,就一剑杀了臣吧!否则,没有陛下圣旨,臣是不可能离开的。”
穆兰瞬间站在了林昭前面,双目恶狠狠得盯着他,手抚摸着腰间的鞭子,很有想给他一鞭子的冲动。其实,如果不是马车太窄,她的枪施展不开,穆兰其实更愿意一枪毙了眼前的命。
林昭阻止了她,她依然神色冷静得坐在那里,只眼神沉了下来,目光如有实质得看向他,
“你在威胁孤?”
武勋立时跪了下来,将剑放在马车地面,摇头道,“殿下,臣不敢!只是殿下,您应该很清楚,从接了陛下的谕旨那一刻开始,臣便不可能离开殿下身侧。若殿下出事,臣、臣的兄长们,臣的父亲母亲,怕是都不会有好下场。请殿下体恤。”
林昭自然知道,只是她本以为自己跟武德帝说出了宇文墨事情之后,武德帝会为她打一下掩护。没想到,自己这一番坦白,非但没给自己求一个掩护,反倒给自己招来了一个“移动监控摄像头”。
若真只是机械摄像头就算了,大不了一块布遮住就是。可眼前的人,可是妥妥的武德帝心腹,是机灵会动的人,而且一看就是聪明人,自己总不可能真一剑杀了他吧!真杀了,武德帝怕是立马就觉察到异常了。
而且,就算她能杀了武勋,难道还能再杀了外面那一百禁军?
这才是自上马车起,林昭心情就不好的原因。她此次出行,为何没有带王直青衣几人,甚至连府中的侍女都没带,只带了一百虎贲卫,不就是想要脱离武德帝的监视吗?
偏偏,又来了一个武勋。武勋的存在,等于是凭白为她的计划,增添了新的变数。
不过,林昭再次看了一眼武勋,想到武家在南疆的势力,突然觉得这也未必全是坏事。武勋固然是她计划可能的绊脚石,但也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助攻。先不说,南越一事她至今没有头绪,可能需要武家相助。就自己未来如果要快速拿下建州,光靠自己现在那点兵马是必然不太可能的。或许,到时候她还需要借武勋的手,借一点南疆的兵马呢。
而且,将粮食从南越运到建州,也是一个大工程。
这个年代,可没有日行千里的铁路。
想到这里,她缓和了神色,将武勋从地面拉了起来,对着他道,“校尉请起!说到底,还是孤思虑不周,连累了武校尉,校尉莫怪。”
武勋连忙道,“不敢!”心中警惕性却拉得最高。
他可是早就从老爹武铁口中,知晓了这位昭王殿下的事迹。先不说她怼遍朝野百官,直接让那些文官哑口无言,做实了自己的王爵。单凭荣王大婚那夜,昭王为了复仇直接当机立断围住荣王府,杀了萧夫人这件事,就不是一般的王爵能够做出来的。
你让贤王这样做试试?可偏偏,男王做不到的事情,昭王做到了,何等令人惊悚的事情。
武勋至今记得,当时老爹谈起这件事时,脸上那震惊的神情。
接到陛下谕旨之后,老爹更是特意将他叫进书房,郑重告诉他,“陛下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是你这趟的主要任务。但你要记住,昭王殿下的命令,能不违背也尽量别违背,就算要违背也别得罪,明白吗?”
当时,武勋还觉得,这不是小事一桩吗?这样的任务他做多了,老套路了。没想到,才刚出洛京,就遇到这样不按常理走的昭王。没办法,哪怕明知道昭王嫌弃的意思,他也只能硬这头皮跟着来了。
想到这里,武勋便觉得自己命苦。
林昭自然看出了武勋眼中的警惕,她稍微思考了一下,便明白了武勋的担忧,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起来。她唯恐武勋告密,妨碍自己的计划;怕是眼前人如果有选择的话,恐怕也宁愿没有这一趟旅程吧!
这样一想,林昭的心情倒是又放松了些许。
她放下武勋的手,让他回归座位,甚至伸手,直接给他倒了一杯茶,语气更加缓和道,“武校尉不必紧张,孤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只是如今,你我在同一辆马车上,有些话,需要事先跟校尉说一下。”
武勋手上拿着茶杯,姿态恭敬道,“殿下请讲,臣洗耳恭听。”
林昭虽然想利用武勋,但不会现在便说出口。往后的路还长着呢,她有的是时间观察这个人,毕竟,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拴法不是?所以,她只道,
“孤知道你的难处,陛下的命令,孤自当遵从。只校尉也须明白,孤此行,并非游山玩水,更非任性妄为。正所谓事以密成,孤希望校尉接下来好好配合我等,莫要生出不必要的波折。”
对于这样一个要求,武勋自然不敢拒绝,立马道,“臣必遵循殿下吩咐,绝不敢轻举妄动。”他也不敢乱动啊,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嗯!”林昭对于武勋的这番回答也不意外。前面那番话,不过是惯常的叮嘱而已。接下来她说的这番话,才是她的目的。虽然留着武勋,但并不代表会任由他作为,她是必然要限制他的权力的。
所以,林昭直接道,“武校尉可能不知,孤曾经为了找寻府中的几个幕僚,将中郎将林霄派去了建州。所以,此番我们会路过建州。而且,孤在建州还有一百虎贲卫。届时,怕是要委屈校尉屈居一下了。”
武勋闻言,直接瞳孔一震,娃娃脸差点没绷住。
昭王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提早在建州就已经布局的意思吗?还是怎么回事?虽然林昭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我当初为了找幕僚,派了一百虎贲卫去建州,没想到后来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只好让他们在建州等她了。可这未免也太巧了吧!昭王要去南越,转道走北周,建州那边就停着一百虎贲卫?
这真的不是提早布局的吗?
最让武勋绷不住的,是如此一来,他的一百禁卫完全没有了任何优势。本身这支队伍里,那所谓秦王世子的一百护卫,就是昭王府的虎贲卫。与他带来的一百禁卫,刚好形成对峙之事。
当初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选择带一百人禁卫加入的。为的就是让自己届时不管是阻止昭王做一些危险的事情,还是执行陛下临时的命令,都可以有足够的底气,也可以做成功。
可如今,本来一比一的士兵对比,瞬间要变成二比一,昭王这边的人手直接碾压了他一倍。如此一来,别说他去阻止昭王做什么了,昭王一个令下来,那些人把他们全绑了都有可能。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中郎将林霄,那位可是天子身边的传奇人物,是他一个小小的校尉能比的吗?
说什么屈居,那都已经看得起他了。
想到这里,武勋的内心小人便忍不住流出两条面条宽的眼泪。
昭王果然不好对付,这个任务果然不好做,武勋忍不住想到。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将自己的问题问出来,因为昭王显然压根没有为他解释的意思,也并非征求他的意见,而是通知他一个既成事实。
同时,也是在告诉他,若识趣,就该明白接下来的路,什么该做什么该说了。
所以,哪怕心中免不了有股子怨气,武勋面上也不敢露出任何怨怼神情,只能继续撑着那张娃娃脸,严肃着说道,“殿下放心,末将有自知之明,如何敢和中郎将相比。届时,末将等人,必…谨遵中郎将安排!”
林昭将他一闪而过的瞳孔剧变看在了眼里,自然也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她语气也变得明快许多,“那到时候,就要麻烦武校尉了!校尉放心,只要校尉用心办事,孤自然不会为难你。届时,待孤完成了任务,定会为校尉和将士们向陛下请功。”
用人吗,一个巴掌拍了,总得给个甜枣不是?
武勋自然明白了昭王的意思,但他还是承情道,“臣就先多谢殿下了!”
林昭颔首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了她坐上马车的第一个笑容,看一眼旁边独自摆弄着棋盘的司徒旭,她甚至有了打趣的心思,对着他道,“世子,看来我们的行程要加速了。”
司徒旭不明所以,抬头看向她,“殿下的意思?”
“毕竟,我们的队伍可比计划中多了一百号人呢。”说到这里,她又看了一眼武勋,明显看到他刚拿出玉球准备抛的手僵了一下。不过,她的视线一扫而过,很快就转移到了马车外,随即语气也带着一点调侃道,“孤此番可没有带多少银钱,再慢悠悠得走,怕是还没到地方,咱们就得一起喝西北风了。”
武勋: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按计划他们此次出行都是住官驿的,那里需要自带粮草。
“殿下——”他忍不住想告诉林昭,要不干脆他来出这钱吧,反正也就一百人的粮草,大不了跟他老爹借一点。不管怎么样,总比因为粮草一事自己再次掣肘更好吧!这事要是传回洛京,我爹能笑到背过气去……
林昭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武校尉不必担心,不管怎样,孤都不可能真让你们饿肚子的。”
武勋?他能怎么样,只能再次多谢昭王了。
明明自己是遵循陛下的旨意的,可如今被昭王这么一说,他竟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了。简直见了鬼了,武勋忍不住觑了上首的昭王一眼,只觉得自己看的不是昭王,而是一个大魔鬼。
不过,马车内此刻已经没有人再理会武勋的心思。
车轱辘快速的碾压着山路,快速的向北而去。林昭的心思,也早已飞到了建州那个地方。
第145章
二天后,建州
又是新的一天,于洲再次早早到达官驿,一边百无聊赖得把玩着新得的一个黄色玉佩,一边等着林霄等人,这几日每日陪着林霄等人,在这建州附近的村县游移搜寻,他早就腻烦了。可偏偏,眼前这昭王府派来的中郎将,却像不找到人不罢休一样,一直待在这建州,搞得他连去会自己的狐朋狗友都没了时间。
于洲心中很是生闷,却丝毫没有任何办法,谁让自己必须靠于都尉呢。
好在,于都尉也知道他厌烦,昨儿个赏了他一块难得的黄玉。
摩挲着手中温润的玉佩,他难得有耐心得等了好一会儿。只是,眼看着辰时都已经过去了,今儿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林霄竟然还没出现。于洲看了一眼官驿外的太阳,忍不住对着不远处的一个虎贲卫道,
“这位兄弟,辰时都过了,大人怎么还未动身?”
谁知,那虎贲卫却好似才看到他一样,讶然道,“于小公子,原来你在这里啊!”说到这里,他还摸了摸自己的头,脸上露出很不好意思的表情,“抱歉,我还一直以为你还没来呢。”说到这里,也不等他有机会发怒,就直接道,“对了,我们大人让我告诉你,今天他有事,就不陪于公子溜达了。”
于洲:陪他?难道不是相反的吗?
但很快,于洲便没心思纠结这个问题了,林霄这个举动太出其不意了,直接打得他措手不及。他忍不住想,这个中郎将不会真的是发现了什么吧,所以才突然甩开了他。
想到这个可能,他立马急了起来,毕竟,叔叔于剪可是他的靠山,他能够在这建州作威作福,可是全靠叔叔的关系。而且,崔漱玉这件事,说到底当初还是他惹出来的。
不过,于洲到底有几分机智,又跟在于剪身边有一段时间,到底学到了几分,所以并没有像旁的纨绔子弟般,一遇到事就急得苍蝇一般四处乱窜,而是先看了眼前一看就是故意的虎贲卫一眼,直接压下心中的怒气,好声好气哄着道,
“这位兄弟,你的意思是,今天林中郎大人不打算去找崔娘子几人了?这些日子大人找崔娘子几人,可是从未懈怠?为何今日却转了主意,不知,可是有什么事绊住了大人?”说完,他虽然心中肉疼,还是将手中的黄玉,递到了眼前虎贲卫的手上,“小小心意,兄弟如果方便的话,可否透露一二?”
那虎贲卫即特意等在这里的六子,意外的瞧了他一眼。他被林霄留在这里,自然不是毫无目的的。除了故意让于洲等,压住他离开官驿的消息之外,也是为了刻意将某个消息传出去。用一个消息遮盖另一个消息。
所以,他毫不客气的将那块黄玉拿在手里,随即脸上露出笑容,凑近于洲,压低声音道,“看在于小公子这些日子,跟着我等忙上忙下的份上,我就小小透露一点,不过,于公子可不能跟别人说!”
于洲连忙点头,“一定!一定!”
六子这才继续小声道,“其实,是大人今儿个一大早接到一封信,说是秦王世子回北疆,路过建州,殿下知晓他的行程,又看大人一直没找到崔娘子等人,特意让他给咱们大人带来了口信。这不,大人为了这封口信,一大早就带着几个人,去了城门口,迎接世子呢。”
于洲一怔,“秦王世子?”
“对啊!”六子却彷佛没看到于洲的怔愣一样,继续道,“世子与咱们殿下的关系向来不错,否则,殿下怎么会让世子带口信呢。不过,于公子不必担心,等大人收到了口信,大人自然会继续追查崔娘子的下落。”
于洲?于洲心里咯噔一下,非但心里没有放下心来,反而更慌了。这昭王的人还没走,怎么又来一个秦王世子?谁知道这秦王世子又是来干什么的?想到那余山暗中被开采的金矿,以及自己当初把崔漱玉几人抓起来的行为,于剪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安起来。
他又不敢让六子察觉,只能强笑着道,“明白!明白!昭王殿下的口信,自然是最重要的。既如此,我就不打扰了,等大人有时间了,我再来带路,先告退!”
说着,朝六子拱了拱手,也不待他回应,便立马扭头朝外走去。一走出官驿,他的脸色便沉了下去,也不待手下人问怎么回事,直接上马马鞭一挥,就朝着都尉府而去。
于洲很清楚,这件事,他必须尽快让于都尉知晓。
眼看着于洲匆匆而去,六子也没在意,拿出那块黄玉看了看,笑了起来。反正,大人布置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至于这玩意,六子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面,看这玉的成色,最起码值个几百两银子,哪怕是在洛京都能换一套小院子了,都尉府果然出手大方。于洲这小子,为了套话,也真舍得。
不过,如今都是他们的了。就算全部兄弟一起也能吃好几天了。这样的好事,如何不高兴!
*
相对于六子于洲那边即将掀起的“惊慌”,林霄这边就平静多了。甚至可以说,几人此刻的氛围,有点过分安宁安静。与官驿的喧嚣和都尉府即将掀起的风波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建州入关口,上关,小驿站
林霄就这么静静得和几个虎贲卫一起,坐在一张四方桌的凳子上,摩挲着茶杯。半空的阳光透过驿站窗棱射了进来,静静的照射在着一身常服的他身上,竟让他的身影少了许多锐气。
另一边,有几个虎贲卫更是懒懒得靠在驿站的门边,像是被太阳晒化了骨头一般,时不时打个漫不经心的呵欠,随即撑开眼皮睁开眼看一眼路边,俨然一副根本没有睡醒的样子。
按道理,面对这样一群人,旁观者应该感到放松才对。可角落边,建州的守卫看着这一幕,却只觉得心崩得更紧了。因为,这些守卫可清清楚楚林霄的身份,自然也知道他手底下那些人的身份。他们可不认为,这群煞神来这里真是为了喝一杯茶,或者晒个太阳。
当他们没看到,几人全神贯注的表情,心思根本不在茶里面?还有那晒太阳的几个,全身都紧绷着,明显就警惕得很,说他们下一秒就能一跃而起,这群守卫也丝毫不意外。
如此反常的情况,建州守卫自然不敢忽略。可问题是,他们都是一群小人物,也没有立场去问林霄等人,为何突然出现在这关口驿站。只能将这件事飞鸽传书,快速传给上司都尉于剪。
林霄自然也看到了几位守卫的警惕。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一点点的转着茶杯,等待着某个动静传来。自从上次和崔漱玉等人商量妥当,将建州这边金矿以及武器库等一系列信息,以密信的方式告诉林昭后。林霄没多久就收到了林昭的回信。
林霄本以为,这封回信里面,昭王殿下会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做,可打开却发现,里面只有几个字!
——无需担忧!等孤!
林霄和崔漱玉几人最开始还不明所以。谁知道,没几天洛京那边就传来了消息,昭王殿下要前往南越,与南越那边商议两国和亲之事。林霄当时便骤然一惊,他很清楚昭王离开洛京意味着什么,偏此时自己还在建州,竟有种鞭长莫及之感。
可就在他心中焦虑万分时,又一封口信传来,来人告诉他,“秦王世子要携带妹妹回北疆一趟,昭王殿下特意让世子带了口信,林中郎记得前去迎接。”
林霄崔漱玉几人听完彻底糊涂了,秦王世子京中何时有妹妹了?就算是有妹妹,此刻难道不该在北疆吗?还有口信,林霄虽然知道昭王殿下近日的确和司徒旭走得近,但如此重要之事,以昭王谨慎的个性,怎么可能让司徒旭传达讯息?两人的关系,应该还没到可以托付如此重要密信的程度吧?
难道他来建州几天,就又错过了什么?
反常即有妖!就在林霄不明所以时,突然间,一个想法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脑海中的迷雾。
的确,秦王世子在洛京不可能有什么妹妹。可若真要牵扯一下的话,也不是真的没有这样一个妹妹。毕竟,当初陛下和秦王可算是结拜的异性兄弟,四舍五入一下,所有皇室子嗣与秦王世子,都算得上兄妹关系。
所以,这个所谓的秦王世子妹妹到底是谁?一个名字,一个在林霄看来近乎难以置信的名字,瞬间撞入他的脑海——昭王本人。因为,只有这样,这一切才解释得通。
为何当初昭王给他的回信,是让他等她?因为她要亲自前来建州。为何殿下会突然传出要去南越一事,殿下明显是要借助南越一行,掩盖自己来建州的目的。
而那所谓的口信,不过是给他们一个理由,一个让他们可以光明正大接触秦王世子,进而和昭王殿下对上线的理由。想到这里,林霄端着茶杯的手,便免不了紧了一下。好在,这小官驿也用不起瓷杯子,所谓的好茶杯也不过是粗瓷做的,倒没有破开,只裂开了一条小细缝,流出了一点滚烫的热水。
但旁边的虎贲卫依然很快发现了他茶杯的裂纹,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大人,你的杯子——”
林霄若无其事的将杯子放在桌子上,正打算说些什么,突然,一阵整齐队列声响起,直接打破了这个小驿站内几乎凝滞的寂静。
林霄立时站了起来,扭头朝外走去。几乎是同时,门外的虎贲卫也睁开了双眼,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很快,林霄几人就看到,一队几百人的整齐护卫队伍,缓缓得停在了驿站口,人马肃立,鸦雀无声,一看这些护卫就不是寻常人家的护卫。
队伍中间,一辆看着并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停下。
随即,车帘被掀起,一个身着蓝色劲装,行动矫捷的身影,立马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看了他们一眼。林霄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份,穆兰,昭王身边的贴身护卫。
穆兰自然也认出了林霄,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看向马车里面。
紧随穆兰的,是校尉武勋,他和林霄相差了近十岁,两人根本不在一个圈子,并不认识他。所以,看到虽然身着常服但一看身影就不是寻常人物的林霄几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摸向腰腹边的武器,娃娃脸上也立刻布满了警惕。
不过,下一秒他的手就放下了,因为他听到司徒旭坐在马车上,打招呼般说道,
“好久不见,林中郎!”
林霄朝着马车内看了一眼,虽然车内光线没有外面好,但车帘掀起的瞬间,日光漏进马车的那一刹那,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端坐在正中,拿着一个竹简的身影。或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她的头倏然抬了起来,沉静的眸子看向他。
四目相对,那一瞬间,他彷佛再一次看到了当初那个问他心中是否有怨的人。
毫无疑问,里面的正是昭王!
心中的猜测被证实,又看昭王并没有现身的意思,林霄立时上前一步,对着马车方向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的道,“中郎将林霄,拜见世子!”
司徒旭看了林昭一眼,见她依然没有言语的意思,只朝自己微微颔首,于是也没有多言,只道,“辛苦中郎将了,麻烦中郎将前面领路。”
林霄点了点头。
很快,一行人就在林霄的陪同之下,再次出发,朝着建州城走去。不过,这一次他们去的地方,不是建州城里面的官驿,而是城西一处更为清静,早期秦王为上京特意置办的别业。
那里,崔漱玉几人以及另一批虎贲卫早已暗中等候了。
于剪先是收到了于洲的报告,得知林霄竟然停止了搜寻崔漱玉等人,还跑去迎接什么秦王世子了,就为了获取昭王的一封口信;结果,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消息,又收到小官驿接二连三的信鸽报告,言及那林霄竟然真的带着好几人,等在上关小驿站那里。一伙人莫名其妙的坐在驿站里,竟然有不等到人不罢休的意思。
问题是,林霄这伙人竟然还真等到了秦王世子,甚至那中郎将还亲自护送秦王世子去了别业。连城中官驿里面的虎贲卫,都一并带过去了。
看着眼前朝着自己汇报的建州城门守卫,于剪立时就觉得不对劲,林霄太殷勤了。一个中郎将,有必要对一个异性王世子如此殷勤吗?
他虽然不聪明,甚至焦躁莽撞,但能坐上建州都尉这个位置,自然也有自己的优点,譬如,向来对危机很有敏锐度,仿佛拥有第五感一样,哪怕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他也能嗅到这里面的不同寻常。
不行,不能等了!想到这些日子一直没有消息的崔漱玉几人,于剪直接一拍桌子,也不打算说什么了,立时将信鸽的信都拿了起来,打马就往刺史府而去,他必须将消息赶快告诉刺史荣遥。
此刻,建州刺史府厅堂,荣遥正在和一对衣衫简朴的母子说话。
因为事情紧急,加上内心焦躁,于剪甚至没等管事汇报,就冲进了厅堂里面。他一眼就看到了荣遥对面的母子,几乎是下一秒就认出了他们——这是如清君用自己的俸禄在府学资助的一个寒门学子,貌似叫什么陆辉。就这样的学生,眼前的荣遥还资助了差不多七八个,还个个都是寒门学子。
为了鼓励这些学子,还时不时考核他们的功课,简直跟对待自己亲儿子一样。
要于剪说,荣遥此举纯粹就是闲得慌,没事找事,他如今如清君的身份早已做实。撒点钱,继续维持这名声就行了,反正都是沽名钓誉,废那般心思干啥呢!
与其将自己的心思花在这等无关之人身上,多养几个歌姬、多买几幅古画,甚至自己生一个儿子不好吗?或者,像他一样,儿子们还不行,把侄子之类的接过来也行啊,反正都是自家人。
就这些寒门士子,难道学成之后还能给他们卖命不成?
荣遥瞥了一眼,满脸都写着捉急,烦躁的于剪,脸上没有丝毫神态变化,看了一眼对面因为于剪的闯入神色立马开始慌张的母子,温和安抚道,“刘夫人,陆辉学业刻苦,吾心甚慰。吾有事,今日便先到这里吧。”
陆家母子二人格外感激,直接千恩万谢的告退了。
待人不见了身影,荣遥这才将目光看向于剪。
不过,于剪比他心更急,没等他问何事,就立马走到荣遥面前,语速飞快道,“大人,那林中郎今天突然不找人了,改去了上关的小官驿等什么秦王世子。更奇怪的是,那人等到了秦王世子之后,竟然直接带着虎贲卫,去了秦王的别业。这太不对劲了!”
“秦王的别业?城西那个?”荣遥问道。
于剪快速的点头,将自己收到的飞鸽密信放到了他面前。
荣遥接过那些密信,一卷卷打开,快速扫过,随即目光停留在最后一张传过来的信鸽密信上,手指在“秦王世子”四个字上面轻轻点了点,随即凝在了后面“最起码有二百人以上精锐护卫”几个字上面。
秦王世子每年都会回北疆,自然要打建州过。这些年,作为建州刺史,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而且,司徒旭此人其实很低调,也很好说话,基本也不过是在建州歇一晚而已,压根不会过多去关注他们建州的事情。作为一个异性王世子,他也不可能会没事跑来干涉他们。
所以,以前哪怕司徒旭来建州,荣遥也没在意,最多令仆从送上一幅画之类,算作一种客气。
不过,这一次似乎有所不同。
荣遥的目光,再次凝在密信后面写的护卫数目上——二百人以上精锐护卫,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司徒旭作为秦王世子,当然身份贵重,大老远来回北疆,自然不可能没有精锐护送。可再怎么护送,往常最多也不过百来号精锐护送。有时候,低调起来,荣遥甚至见过司徒旭只带几十人回京的。
这次竟然整整带了二百号人。
那可是二百骑兵精锐,可不是随随便便二百号人,甚至都能发动一次小型突袭了。这秦王世子不过回一次北疆,这一次为何如此慎重?难道他携带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方才慎重到这个地步?
还有那林中郎将,竟然为了迎接一个秦王世子,连昭王给他的任务都不顾了?
荣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很清楚这里面定有猫腻,但一时之间却无法将这里面的东西链接起来。
另一边的于剪,一直在等着荣遥对他的指示,结果他在厅堂里走来走去,走得心越来越慌,焦急得眼眶都快红了,却看见荣遥还是盯着那纸条,一句话都不说。
他再也忍不住了,立时催促道,“大人,你快想想,到底怎么回事啊!”
荣遥并没有理会他的焦躁,只淡淡问道,“现在秦王世子人呢,已经到别业了?”
于剪正想回答,厅外走进来一人,正是闻讯赶来的周芒。他先是看了于剪一眼,随即躬身看向荣遥道,“大人,据我得到的消息,秦王世子已经到达了别业。”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此次世子回北疆的阵仗,似乎不是一般的大。”
说着,他直接猜测道,“大人,你说,有没有可能北疆出事了?”
“譬如?”荣遥抬眸看他。
“秦王重伤或者生病?”
此言一出,不管是荣遥还是于剪都心中一震。
可这的确是一种可能。若北疆有变,秦王出事,秦王世子匆忙赶回,加强护卫护送也是说得通的。甚至,林霄的行为可能也有了合理解释。毕竟,若秦王死了,陛下为了制衡秦王世子,很可能派林霄特意去北疆,插入北疆势力之中。所谓的昭王口信,不过是敷衍之语。
毕竟,早前就已经传出了消息,北周帝病重,此刻,整个北周国都陷在夺嫡乱战里面,正是陛下收回北疆势力最好的时机。搞不好,秦王出事本身,都是陛下的手笔。
可荣遥还是觉得不对劲,毕竟,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这么重要的消息洛京那边不可能不告诉他。
想了想,他决定主动试探一番,看了一眼周芒,荣遥直接道,“秦王世子如此大老远从洛京来到我们建州,作为建州本地官员,我等怎能不好好招待一番呢?你亲自去递拜帖,就说我等闻世子驾临,不胜欢喜,今夜特意在府中备下晚宴,为世子接风洗尘,请世子务必赏光。”
周芒立时便明白了荣遥的意思,点头应下,快速去办了。
于剪见此,看了一眼不再说话的荣遥,本还想说什么的,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出,离开了刺史府。
第146章
秦王别业,特意惊起这建州一滩鸥鹭的林昭,却并没有打算跟这群建州的官僚正面接触,她直接将一切应对丢给了司徒旭,从林霄口中了解到了他这几日在建州大概经历的事情,以及他和崔漱玉等人是如何汇合之后,便选择了别业里的一处临水名为浮光榭的地方,立马让林霄帮她宣召了崔漱玉三人。
在宣召之前,她便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知晓三人经历了建州金矿那一场磨难,形容必定不会太好。然后,亲眼看着躬身向她行礼,瘦削到如此触目惊心的三人,林昭端着茶杯的手,还是几不可查的顿了一下。
她看向崔漱玉,崔漱玉本就身量很高,人略微瘦,最初见她的时候,林昭就觉得她像一根韧竹,坚韧而充满着激情和野心。可此刻的她已经不是瘦了,脸上甚至已带一点皮包骨的感觉。哪怕她站在那里,依然那么坚韧,甚至眼中因为这场磨难,更多了几分炙热,依然无法让她忽视她身上的形销骨立。
钱玮和楚慈两人也是,他们底子倒是比崔漱玉好一点,可即便如此,此刻也同样有点面色蜡黄,整个人都瘦了一大截。连带着原本穿起来刚好合适的衣服,此刻套上都有点松松垮垮起来。
而这,还是几人和林霄汇合了好几天,有所修养的结果。
可以想见,当时他们逃出矿洞时,情况有多么差劲。
林昭放下手中的茶杯,直接站起来,将眼前的人一一扶起,忍不住叹息一声道,“辛苦你们了。坐下吧,此处水榭风景秀丽,其下便是风荷叠翠,我已让人备了一些易克化的点心,我们边吃边谈。”
说着,她看向一旁的侍女。
很快,一群人便走了上来,给每个人的案几都呈上了好几碟点心以及一壶热茶。
“多谢殿下!”几人不约而同道。
其实,林昭不知晓的是,崔漱玉几人内心也相当感怀。当初在山洞,听到郑萧两家被诛时,几人内心无一不是震惊的,又闻这里面竟然是因为某个王还是公主身死的缘故,他们第一反应就是昭王。
崔漱玉惊惧,哪怕后来为了离开建州,不得不强装镇定,但内心还是担忧的。楚慈、钱玮自然也不例外,就算是最为自私圆滑,当即就想寻找新出路的钱玮,其实内心也是不愿林昭有事的。毕竟,如今这雍国之中,能够对他商人的身份不加鄙夷的主公,真的不多。
待得知林霄的到来,知晓昭王没有事时,三人几乎都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及至与林霄汇合后,知晓了这些日子洛京发生的事情,明康公主殿下薨逝了,几人心中更是有种恍如隔世、心潮翻涌的复杂滋味。那是一种庆幸、后怕,又悲伤的情愫,着实难以描摹。
如今,终于见到了林昭,亲眼看到她无恙,自然更是百感交杂。
林昭并不知道几人的这般心思,因为此刻她正在犹豫一件事,到底要不要将崔漱玉几人,留在建州。
原本,按照原计划,她要利用旱灾这个关键节点,夺取建州的控制权,就必须时刻知晓建州的动静。只有这样,才能在恰当的时候,为旱灾这件事闹大,加一把火,让武德帝尽快知晓。而且,如此一来,自己也可以随机应变,不至于被某个突然事件打个措手不及。
所以,这建州她必是要留人盯着的。
此刻,恰好名义上已经失踪,又熟知余山一切的崔漱玉几人,自然是做这件事最好的人选。敌在明,他们在暗,待她带着林霄一走,崔漱玉几人便可以暗中埋伏在这建州,成为她的耳目和必要时的手臂。
可做这件事的风险,风险是极大的。
万一暗中之人有所察觉,以这件事的严峻程度,建州这群官僚怕是搜遍整个建州,也势必会找到他们。如此一来,自己的决定不仅会把他们重新置于提心吊胆的境地,还可能将这刚从脱离虎口的几人,又重新投入龙潭虎穴里面。上一次他们还能狼狈得逃了出来,下一次几人就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可除了崔漱玉几人,她又实在找不出其他人选。
难道让几个虎贲卫在这里盯着?先不说这些人的可信度,心中是否可能有小心思。光识字写信、分析情报、临机决断这几个能力,那些虎贲卫就很少能够满足条件的。况且,她届时远在南越,若建州突发变故,必须有人能够审时度势、快速做出应对,而非等她鞭长莫及的决策。
所以,崔漱玉他们,依然是她此刻唯一的选择。
何况,林昭看了一眼浮光榭下的荷花池,风吹过后,露出来的薄薄一层水,以及水底下清晰可见的黑色淤泥。很明显,这个水位不正常。作为府邸的荷花池,按道理,正常水位怎么着也应该盖过淤泥许多。毕竟,只有这样才美观不是?不然,贵人赏着花赏着花,猛然风一吹,完蛋,下面一团团全是黑泥,多不雅。
林昭相信,但凡可以,在得知司徒旭要来时,这家府邸的仆人,都不可能忽略这一点。而且,这可是亲王世子的别业,司徒旭也不可能缺钱,连点仆从都请不起。
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只有一个可能,建州已经开始缺水了。
想到自己来时,看到的场景——官道两旁,田垄缺水龟裂,麦苗虽然已经抽穗了,但苗却蔫儿吧唧的。为了拯救那些蔫黄的麦苗,一群又一群的百姓,如同蚂蚁般往返于遥远的河边,用木桶一桶一桶的挑着水,艰难得浇灌着麦子。
可即便如此,他们脸上似乎还绽放着笑容。
很显然,这样的干旱他们已经习以为常,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也从未想过,今年的干旱可能同往年的不同。更从未想过,这场未来的干旱,可能会要了他们的性命。
只要不危急生命,似乎任何时候,他们都是知足而温顺的。
可既然已经打算拿下建州了,林昭就不打算让这场悲剧继续重演。就算不能完全阻止,至少可以减少一点死亡。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直接看向已用完点心的三人,直接道
“孤收到了你们的密信,但是孤并没有将密信递给天子!”
说完这句话后,她直接看向三人,观察几人的神情。林昭之所以用这句话作为此次谈话的开头,而不是以更温情的话语切入,是因为她想看一眼这几人听到这句话的反应,是疑惑,是愤怒,还是惊恐?她必须通过这几人的反应,来决定自己可以透露多少东西。
果然,此话一出,三人神色各异起来。
楚慈脸上先是闪过震惊,疑惑,随即便忍不住出言道,“殿下,此事牵扯众多,如此重大,难道你要自己解决吗?这里面可是牵扯到私藏兵器啊,那可是谋逆大罪!而且,那些人为了采金矿,杀了那么多人,难道我等要眼睁睁看着不管吗?”他的语气带着急切和不解,显然觉得林昭此举很不妥。
林昭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看向钱玮和崔漱玉两人。
崔漱玉也被林昭的这句话震惊了好一下,但和楚慈不同,她并不觉得,昭王这么做会是想要坐视不管,甚至包庇这件事。相反,在她看来,昭王此举背后,怕是另有用意。所以,哪怕一时心有不解,崔漱玉也没有说什么,而是继续看着林昭,等待着她的进一步解释。
钱玮却比他们想得更进一步。毕竟,那可是金矿啊,作为商人,他可太清楚金矿对人的吸引力了。更别说,里面还有武器库。在钱玮看来,但凡眼前的昭王是个男王,都不可能不眼馋这些东西。哪怕她是一个女王,想到那则天兆以及自己为何会选择投靠的原因,钱玮忍不住想,昭王就真的不心动吗?
所以,他立马觉得自己明白了林昭不上报的原因了。一个手握金矿和私兵的亲王,和一个空有头衔的亲王,其力量可是天壤之别!拥有了金矿和武器,即便是天兆的预言,昭王也未必没有能力实现。
想到这里,他的内心顿时火热起来,既有恐惧也有押重宝的兴奋。
恐惧的地方在,昭王作为这千年来破天荒的第一个女王,以前压根没有女子上位过,成功率太低了;兴奋在于,如果昭王真有这个野心,又成功了的话,作为原始股东的他,他的吕不韦梦想,或许不会只是梦想。
不过,即便如此,也不妨碍他此刻对林昭这个处理决策的支持。
眼见楚慈这个书呆子,又要开始发表他那义正严明的“高论”,试图以此改变昭王的主意。钱玮直接先他一步,笑着说道,“殿下英明,此等大事,的确不好就这么贸然惊动洛京!”
楚慈脸上立时不好了,他看了钱玮一眼,随即扭头对着林昭道,“殿下,此事事关重大,若不上报朝堂,我等如何处理?而且,此时那建州官员还未知晓我等已跟殿下汇合,朝堂快速反应的话,尚能将把柄抓个正着。可时间一长,一旦此事泄露,那建州刺史等人又岂是愚蠢之徒,届时将一切线索都掩盖,转移证据,甚至杀人灭口。届时,我等岂不是连为那些枉死者讨个公道都难了。”
“楚兄,你说了这么多,却忘记了一件事!”钱玮立马反驳道,说着,也不待楚慈回答,就继续道,“你想想,如果殿下真的对这件事无动于衷,又岂会亲身来建州,以身犯险。殿下之所以这么做,肯定是另有缘由,或许,殿下是准备暗中积蓄力量,等待着将建州这些人一击必杀的时机呢。”
林昭依然没有说话,她看向现场唯一沉默的崔漱玉,“漱玉,你认为呢?孤做的可对?”
听到这句话,崔漱玉越发觉得,昭王那般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至于为何这么做,想到那些金矿和兵器,她和钱玮一样,内心其实隐隐已经猜测到了。
毕竟,当初去兰亭会集的路上,昭王可是明确得跟她袒露过,要走上牌桌坐庄的野心。只是,这个计划太过于胆大,崔漱玉一时之间有点过于震惊。
不过,她很快就从这份震惊中冷静了下来。她垂下眼眸,思绪飞转。昭王这份计划固然胆大,可她当初不就是因为看中了昭王这份胆量和野心,选择真心投靠的吗?
崔漱玉不知道,昭王会选择何种方式,获得这两个东西。但很显然,不管是何种方式,拥有了金矿和兵器的昭王,都将不再是以前的昭王。而此刻,最重要的是,不是问昭王为何这样做,而是表明自己的忠心。
所以,她也没有再犹豫,直接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道,“殿下所为,自然是深思熟虑之举,漱玉不敢妄加揣测。”
“你不问我为何这样做?”林昭淡淡得问道。
“漱玉无需多问。”崔漱玉直接摇头道,“因为漱玉相信,殿下绝非眼睁睁看着老鼠肆意妄为的人。”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突然想明白了林昭说出刚刚那句话的目的。
是啊,这么明显的试探,她早该想到的。殿下只说了那么一句话,便再未言语,只等他们发表意见。以昭王殿下的聪慧,她会不知道自己那样一句话说出来,对他们这些经历生死才将消息透出去的人,意味着什么吗?她肯定是知晓的,但她还是说了。
若昭王真的是因为怯弱,不愿意沾染这个浑水,她完全可以不说这件事。只需假意安抚,将他们困在这建州便是。可她还是说,还是以如此直白的方式。
那么,原因只有一个,殿下是故意如此的!
她故意说出这个消息,就是为了试探他们的反应,目的,显然是有更重要的东西,想让他们去做。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直接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昭道,“殿下放心,殿下不管让漱玉做什么,漱玉都会听从;漱玉既然已经追随了殿下,便永远是殿下的手中棋子。”
林昭意外得看了崔漱玉一眼,突然问,“如果孤让你继续待在建州,你也愿意?”
崔漱玉犹豫了一瞬,她很清楚,继续待在建州意味着什么,但很快她还是点了点头道,“漱玉愿意。”
林昭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再沿着这个话题深入下去。她看了一眼另一边的楚慈和钱玮,两人脸上皆有一种恍然之感。很显然,崔漱玉刚刚那般的忠心表态,已让他们明白了刚刚那句话的试探之意。
不过,她也并不打算对此解释什么。
刚刚的反应已足以看出,崔漱玉的忠诚依然无可置疑;楚慈虽然看着依然略微迂腐,过于书生意气,但从他隐瞒兵器与边营有关一事就能看出,绝不是不知道变通之人,至于钱玮……林昭想起他刚刚那番急于表现的圆滑状态,笑了一下,有所求的人其实反而最好用。
如果三人配合,在这建州暗中潜伏,未必不能达成她的目的。
想到这里,林昭再次看向浮光榭下面的荷花池,以手指着那些层层叠叠的翠绿荷叶,随即问向三人,“看着眼前这些荷叶,再看看这荷花池,你们可有想到什么?”
这下,就连崔漱玉都搞不到林昭的用意了。总不能昭王刚试探完他们,就让他们对着一池荷叶,来一场作诗赞颂吧?几人走到栏杆边,看了一眼荷花池,又互相看了一眼,鉴于刚刚的教训,谁也不愿意先说话。
见没人回答,林昭也没说什么,只淡淡道,“水少了。”
崔漱玉立时便觉察到不对劲,忍不住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林昭并没有回头看向她,只问了一句,“你们来到这建州也大半个月了,可看到建州有下雨?”
崔漱玉摇头,但她很快便解释道,“殿下,最开始我等也察觉到了这建州过于干旱的情况,但据桃娘所言,这建州四周高山环绕,地势低洼,常年少雨,五年中有三年的时间都呈现干旱状态,干旱是常有之态。这建州之人早已习惯了,就连他们种的麦种,都是极为耐干旱。”
“可万一呢?”
“万一?”几人不解得看向她,“殿下的意思是,建州可能出现大旱?”
“孤不是太祝,不会看天时。”林昭并没有肯定这个“大旱”结论,毕竟,她没有扮演神棍的癖好。她只是转过身,目光缓缓得看了三人一眼,随即道,“不过,孤想赌一把!”
说着,她看向楚慈,“子书说得对,按照正常的流程,孤当时收到密信,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交于天子,请天子探查。可是,子书有没有想过,接下来天子会做什么?”
“我告诉你,天子会做什么!”说到这里,没等楚慈回答,林昭便继续道,
“首先,他会疑!又是开采金矿,又是私藏兵器,还明显和洛京有关联,如此重要的消息,竟偏偏让你们几个才入我昭王府没几天的幕僚获得了。再加上长姐薨逝事件才过去没多久,所以,天子第一反应便会疑孤,怀疑孤是否在趁机报复。”
三人一怔,皆没想到,明康公主去后,昭王殿下的处境,竟已经如此微妙!
但林昭真的有那么惨吗?其实也未必!
她之所以在三人面前如此说,目的只有一个,卖惨!
来这里,她就曾想过,该怎么让崔漱玉等人主动留下。是的,是主动留下,而非她强制让他们留下。但凡当过管理的人都知道,手下干事积极主动性和被动应对,完全是两种状态。在这时代,特别是在她和崔漱玉三人利益纠葛还不算深的情况之下,调动这种积极性就更为重要了。
因为它可以创造一种幻觉,一种交心之下“士为知己者死”的理想错觉。
当然,要达到这个目的,光卖惨是不够的,还必须告诉他们,她这个主公为他们做了什么,牺牲了什么,他们又能从中得到什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释之以忧。
所以,不待几人反应过来,她便扭过头,看着荷花池,以一种慢悠悠的姿态继续道,“即便天子相信了这件事,你猜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林昭再次直接给出答案,“这可是涉及谋逆的大案,如清君更是声名远播,天子绝不可能直接处理,他的反应无非两种。第一、立马通知三司,详查此事!第二、另遣心腹重臣,秘密成立专门的特案组,详查此事。”
说到这里,她开始分析这两种路径之下,他们的结局。
“若是天子选择了通知三司详查,那此事必然暴露。届时,只怕是三司的公文还未走出洛京,关于案件之事便已经被人秘密传达到建州了,你说,如果你是建州一系的官员,第一个反应是什么?答案毋庸置疑,摧毁证据,杀人灭口。真到了那时候,即便孤派来这里的一百虎贲卫,也不一定保得住性命。
山间匪寇,意外着火,总有一款死法适合他们的。”
“即便天子另遣心腹重臣,来建州详查此事。孤又怎么能够确定,这所谓的重臣,是否与建州幕后之人相勾连呢?而且,从你们的遭遇就能看出,荣遥在建州经营多年,上下都是他的眼线。一旦他稍微泄露了踪迹,建州这些人怕是很快便能想到逃跑的你们身上。届时,你们依然难逃被灭口。除非,你们一辈子隐姓埋名,再不出现!”
“你们唯一有活着的可能的方式,便是趁着消息未曾泄露之时,陛下快速的反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建州一带控制住,一举铲除逆党。”说到这里,林昭这才转过头,目光深深得看着几人,声音略带低沉得说道,
“可这个可能性太低了,先不说建州这边的人,洛京那边与之勾连的人是谁,尔等都不清楚。所以,孤不敢赌!你们虽然来我昭王府并没有多久,但既然选择追随孤,便是孤认可的人。况且,你们会遇到这件事,也是因为孤。
这近半月我很担忧你们,长姐已去,洛京风声鹤唳,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孤的身上。可偏偏你们又失踪了,孤只能让林霄光明正大得来建州找人。本以为这下总能将人找到了,可偏偏你们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收到你们密信的那一天,孤在书房徘徊了很久。”
谈起长姐两个字时,林昭有些恍惚,她曾经在武德帝面前说,自己绝不会用长姐的死为自己谋利。可如今,她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利用了这件事。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看向洛京方向,有一点懊悔。
但很快,她便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对着三人继续道,“孤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密信上交天子。可交上去,你们或许就真的活不了了。你们如今已是孤最亲近的人了,我不希望你们白白送了性命。”
“不止孤担忧你们,你们的亲人也很担忧你们!这些日子孤虽然派人去安抚了,但若你们出事,让孤情何以堪!”
此话一出,哪怕明知道,昭王这些话定有一些煽情的成分在,几人也忍不住眼眶泛红起来。特别是楚慈,想到自己刚刚那般质问殿下,便甚觉得羞愧,忍不住道,“殿下,我——”
林昭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继续道,“孤此次请求前往南越,特意转道建州,便是想趁机带你们离开建州这个龙潭虎穴。届时,你们便可趁此机会回到洛京。我已吩咐王直,到时候他会带你们去见天子。但是——”
她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不少,目光沉重得看向他们,“还是同样的问题,我等不知道洛京那边到底是谁在和建州这边勾连,一旦消息泄露,尔等可能密报不成,反变成诬告。而且,建州刺史荣遥如清君的名声太盛了,届时,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尔等声名前途怕是要全毁了。即便是孤,都不一定能冒着风险继续用你们。”
几人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不由自主得点了点头。
终于到最关键的一环了,林昭目光忍不住再次扫了三人一眼,这一次,她的眼里不再有沉重与试探,反而充斥着坚明和果断,“所以,孤决定,试一试第三条路,即以天灾为饵,行钓鳌之事,一击即杀!”
第147章
她直接把最具保障的一条路,即当缩头乌龟,好似什么都没发生,给略过了。
这样一味只求退缩的路,对崔漱玉几人而言,是侮辱。
林昭看向几人,随即再次看向荷花池,“孤想赌一赌,今年这建州的旱灾,是否会变得史无前例!”
几人一愣,旱灾这玩意也能赌?这想法,也太大胆,太出人意料了吧!
林昭看着这一幕,声音平静道,“若这今年这建州还是同往年一样,不过寻常干旱,你我最多浪费一点时间。这段时间,尔等同样可以在这建州,收集更多如清君等人勾连私藏兵器的证据。可若今年的旱灾,史无前例——”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炬得看向他们,“那建州这些人为了不被暴露,必然不敢将旱灾之事漏出去,反而可能更加变本加厉得封锁消息。甚至为了阻止百姓逃亡叛乱,可能会派兵镇压。届时,这建州怕是要民怨沸腾,尸横遍野了!”
说这最后几个字时,林昭的声音很飘忽,她彷佛看见了历史书上“天大旱,人相食”寥寥几个字背后代表着的人间惨剧。
崔漱玉几人听到最后那四个字,心中也忍不住一颤。几人虽然生在非战乱时期,但又不是没有读过史,何尝不知道若真的发生史无前例的旱灾,这建州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间地狱。
可是,这跟他们密报的事,又有什么相关联呢?
若昭王所猜测的可能发生,他们不是更应该尽早将一切捅破吗?
林昭自然看到几人眼中的疑惑,“孤之所以说了这么多,是因为孤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机,一个可以无需经过三司审判,将建州一带的所有谋逆官吏全部直接铲除的最好时机。”
说着,她再次目光如电,看向三人,“只要时机得当,将建州旱灾透出去,天子必然震怒,必会想方设法派人来建州主持救灾事宜。而建州在洛京的幕后指使,为了不被暴露,必会竭力阻止这件事。
那时,只要给孤机会,以救灾之名进入建州;孤便可直接以渎职之罪,将他们一网打尽!到时候,控制了建州,再将金矿以及私藏兵器之事上报,一切都将顺理成章。届时,洛京那边就算想做什么,也已为时已晚。届时,我等不但可以名正言顺得肃清这群国之大蠹,也可以救建州庶民于水火。
你们,都将成为建州功臣!特别是你们两个——“她着重看向楚慈、钱玮两人,“若是以此为阶,顷刻间便可踏入朝堂。当然——”她又看向崔漱玉,“漱玉,你虽然无法在朝中任职,但我昭王府永远需要你。”
“所以,殿下想让我们暂且留在建州?”崔漱玉明白了林昭的意思。
不止崔漱玉听明白了,楚慈、钱玮几人都听明白了。若想占据这个最佳时机,必须在这建州有自己的喉舌,他们在这建州最久,几乎是最恰当的人选。
林昭没有否认,“没错,孤想让你们暂时留在建州,做孤的眼睛,盯着这建州一带官吏的一举一动;看着这建州的旱灾,是否演变成大旱。同时,做孤的手臂,在必要时,将封锁的旱灾消息捅到洛京。当然——”
她看向崔漱玉几人,神情缓了下来,“孤不会只留你们在这里。孤会让司徒旭把这个别业暂时借给孤,这里将成为你们的藏身之处。同时,孤还会让林霄再留五十虎贲卫在建州。这五十人会是你们的帮手,帮助你们将建州旱灾之事捅出去,同时也是你们在危急关头活命的最后王牌。”
这是给他们安全保障的意思。
可即便如此,崔漱玉几人也难免有些糊涂,因为林昭的计划看似没问题,但这里面有一个非常大的漏洞。昭王如何确定,陛下一定会选择她,作为这场救灾的破局之人。毕竟,据他们获得的消息,昭王殿下此番是要去南越的,如今转道建州,已是计划之外了。
“可是殿下,你此番可是要前往南越?”崔漱玉忍不住再次道。后面的话她并没有继续说,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
林昭自然也清楚崔漱玉的意思,事实上,她就等着几人问这件事呢。
“正是因为孤要前往南越,孤才会想要赌一赌这第三条路!”说着,看到几人依然不明所以的眼神,林昭适当的提醒道,“你们想一想,南越什么最多?”
南越什么最多?这答案可太多了!几人直接面面相觑起来。
“粮!”林昭直接给出答案。
这一次,是钱玮最先反应了过来,他毕竟是商人之子,立马明白了林昭的意图,“殿下莫非是打算千里迢迢从南越购粮,来这建州救灾?”
“有何不可?”林昭反问。
“可这——”钱玮被如此一问,本准备好的话反而说不出口了,他总不能说,这未免过于远了吧!历来,救灾难道不是从周边郡县调粮吗?从南越调粮,光成本便不知要靡费不知多少。
“孤知道尔等的疑惑,按照正常程序,便该从周边调粮来这建州救灾。先不谈周边是否能够腾出多余的粮的问题,孤只问你们一个问题,若陛下下旨让建州附近的英州刺史调粮救灾,那英州刺史的第一想法是快速筹粮,还是尽量拖延?而且,旱灾之事,谁知它什么时候缓解?那旁边的州县,能济一时的粮,难道还能济几月的粮?反而是南越——”
林昭直接换人,拿出了一张简略的雍国地图,指着穿英州而过的一条水系道,“这条水系直通南越,且贯穿南北,即便干旱水位也下降不了多少,以船运粮,从南越直接运达英州,最多半月。南越稻米一年三熟,粮价仅是中原一半。即便算上漕运损耗,孤也不亏。况且,此番孤前往南越,本就是为了谈和亲之事。南越勾氏想占这个便宜,自然必须付出足够的代价。其他地方的粮食,孤无法获取,南越之地却可以一试!
而且,此次南越求亲,可是承诺了百余艘舰船,岂不是刚好?”
“所以,殿下是想要以南越之粮开路,一举解决建州旱灾和建州逆贼?”崔漱玉终于听懂了林昭的所有计划,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这个计划太大胆了,但凡有一个环节对不上,可能就要前功尽弃。
“正是!”林昭没有否认。
虽然她核心目的是攫取建州控制权,但她的确一举解决了这两件事。当然,最后金矿和私藏兵器之事,是否要透露给武德帝,就是另一回事了。反正,人已经解决了,透不透露还不是她说了算。
“殿下如何确保,陛下会答应此事?”崔漱玉忍不住继续问道,虽然前面林昭提及了南越有粮,可难保陛下即想要南越之粮,却不打算让昭王插手建州大旱一事。昭王如何确保自己会成为陛下唯一的选择呢?
“所以,这个时间点孤必须精准把控好!这也是孤想让你们继续在建州留一段时间的原因。”林昭再次郑重得看向三人,缓缓开口问道,“如何,尔等,可愿意陪孤赌一次!赌一赌这建州的天意!”
说罢,她眼含期待,却并没有急于催促。
毕竟,她需要的是他们的主动。若话到这个地步了,他们却依然不愿意,那也就没必要成为她的下属了。当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不会让他们那么容易离开建州破坏她的计划,这五十个虎贲卫留下来,可不止是为了保护他们。
浮光榭里有一瞬间的寂静,就连下面的绿荷,似乎都静止了,彷佛一副静态平面画。整个天地之间,好像就只剩下远处的蝉鸣,和近处几人沉重的呼吸声。
楚慈、钱玮、崔漱玉三人都沉默了下来。
但很快,崔漱玉便主动打破了这份寂静,她直接扶了一下长袖,随即对着林昭深深一辑,声音清晰而坚定道,“殿下谋的是救时济世之功,行的是常人不敢想之事,漱玉虽然不才,却也愿意陪殿下赌这一局。”
此话一出,钱玮也立即跳出来,笑着,深深一辑说道,“殿下,此事,怎能少了玮呢?玮可是一介商人,最喜欢的便是投资下注,这等一本万利……哦,不,是利国利民的赌局,玮岂能不参与?即便是赌输了,我等也不过是在这建州,多虚耗一些时间而已。”
楚慈是最后说话的,却也是反应最大的。这个一向带着一点死板执谬的人,此刻脸上第一次有了一抹激动的红晕,他直接长袖一拂,长跪在地道,“若非因为我等,殿下也不会如此为难?慈刚刚还误解了殿下。为了赔罪,殿下,楚慈愿意效仿古之死士,为殿下守此险地,洞察奸邪,以待天时!”
“好!”林昭直接上前一步,将人扶起来,随即也没忘记看向崔漱玉,钱玮两人道,“起来吧!孤很高兴,孤与尔等可达成一致目标。你们放心,若计划顺利,待孤从南越携粮归来之日,便是这暗沉的建州,拨云见日之时!”
林昭话音刚落,突然之间便又一阵大风吹来,将水榭旁荷花池上的荷叶掀出了一阵阵绿浪。而在那绿色叠翠之间,薄薄的水和黑色的淤泥,就像一道道裂缝一样,乍然呈现在众人眼前。几人看着那显而易见的淤泥,只觉得昭王所言的旱灾,不是赌注,更像一则天命预言。
想到昭王携带的天兆,一时之间,众人心中竟生出了一种凛然畏惧之感。就连心思最多的钱玮,此刻,都不敢再有任何小心思。毕竟,天意这东西,捉摸不定,实在可怖!
第148章
为了确保计划顺利进行,浮光榭之后,林昭私底下又召见了崔漱玉。不过,这一次她并没有大张旗鼓,只在自己暂歇的院落里,让侍女暗中将人领了过来。
待侍女将人领到面前,她便立马让人下去了。顺带让林霄清退了附近所有的仆从,只留一个穆兰在身侧。至于武勋,早在进入别业那一刻,林昭就让人将其安排得离自己远远的了。
不过,看到崔漱玉脸上丝毫没有意外的表情,林昭还是忍不住挑挑眉,
“你似乎并不意外,孤会召见你!”
崔漱玉躬身一礼,声音却比在浮光榭时,更为沉静,“殿下,你在浮光榭所言虽然面面俱到,振奋人心,且也足够具有说服力,可在漱玉看来,殿下绝无可能如此大费周章,冒着生命危险,去做一件与己几乎毫无益处的事情。除非,这件事能够给殿下带来足够利益,譬如,趁机控制建州。”
“哦~”林昭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被人看穿的一天。
不过,她并没有生气,反而让崔漱玉坐了下来,给她倒了一杯茶,随即道,“你说说看!”
“殿下曾经跟我说过,天下大势,譬如棋局,可真正能坐上牌桌上的不过寥寥。今天你做庄,明天可能就轮到他坐庄了,归根到底,端看谁能赢而已。”
“没错!”林昭想起来了,自己的确曾和崔漱玉说过这么一句话。
“殿下以女子之身身负王爵,又有天兆在身,早已身无退路,只能成为那执棋之人。按道理,殿下坐上牌桌最好的方式,便是在洛京这个棋盘上厮杀,成为最后的赢家。可偏偏,殿下选择了离开洛京,前往南越。”
说到这里,她直接跪了下来,“殿下,你不该如此以身涉险的。要知道,一旦出事,便是万劫不复!殿下,趁现在还离洛京不远,回去吧!建州再好,也不值得你如此犯险啊!”
林昭并没有回答,她站起身,看向茶室的窗外。和洛京那边不同,建州偏北,又干旱,连带着院内的树木枝干,不管是伸展的细条,还是枝干分叉,都扭来扭去的,带着一股挣扎求生的虬劲。不过,也有可能不是地域的原因,而是故意选择这样一棵林木,就是为了欣赏这种扭曲的美感而已。
她看了一会儿,方才转身,走到崔漱玉面前,垂眸看向她,“漱玉,你很聪明!”林昭想过,崔漱玉可能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有意建州,却没想到自己人还没走呢,她就立马猜出了自己隐瞒的最核心意图。
本来,按照她的计划,林昭是不打算将目的透露给三人中任何一人的。哪怕是崔漱玉,她也没打算将内情透露,最多不过是对她再强调一遍,将这个计划成功的必要性,再提高一个档次罢了。她只需要他们在她设定的轨道上,发挥各自的作用即可。
不过,林昭想到自己透露出来的那些东西,再深入一步猜到自己的目的,似乎也不难。怕是除了崔漱玉,钱玮可能也猜到了这件事,否则在浮光谢不会答应得那般爽快。唯一有可能不知的,大概只有楚慈了。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扶起崔漱玉,让她回到座位上,直接换了一个话题,“先不谈这个沉重话题,这些日子你和子书、元晦三人,也算是共同经历了磨难了。以你的眼光来看,此二人如何?”
崔漱玉显然没想到,林昭会突然插入这样一个问题,她本是想要继续劝诫的,毕竟,在她看来,林昭此番离开洛京,前往南越,着实是危机重重。
但听到这个问题,她还是如实回答道,“殿下,以属下近日的观察,子书(楚慈)虽然略微执谬古板,却秉性刚直,而且,他也不是全然遇事便缺乏变通之辈。”
倒是与她的评判一致!林昭端起茶杯,淡淡道,“具体说说!”
崔漱玉于是,将几人一起在矿洞成为矿奴之后,就是否要走旧矿道一事娓娓道来。“子书虽然最开始极力反对走旧矿道,但当元晦以火攻之法塌了新矿洞,引发旧矿洞混乱之时,眼看着那监工头子杀了不少矿奴,子书也愿意随属下等人冒险一试。不过——”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崔漱玉停顿了一下,“子书似乎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林昭意外看了她一眼,“小心思?”
崔漱玉点了点头,“我等找到那兵器库之时,不管是属下还是护卫,都未曾认出那兵器是边营制式,唯独子书认出来了。可直到与林中郎将汇合,子书才将此事拖出。”
林昭笑了起来,楚慈会隐瞒这个关键消息,然后等与林霄见面才说出口,信中她就已经知晓,这明显是想要借此邀功。这不就跟她在现代,故意隐瞒某些东西,然后装作不经意,在大老板面前提及一样吗?
林昭并不厌恶这一点,相反,她反倒觉得,这样的楚慈才更值得一用。毕竟,楚慈若真只有秉性刚直这个优点,一点野心都没有,反而会让人难以驾驭。
“元晦呢?据说,正是因为他,才让你们从矿洞中逃出的?”
提起钱玮,崔漱玉沉吟了一瞬,不过,最终她还是道,“是的,若非元晦抓住了机遇,趁机采用了火攻塌方之法,将一个矿洞炸毁了,我和楚慈等人,怕也找不到那么好的机会,能够从旧矿道逃出来。”
“如此看来,他倒是很善于机变,可以一用。”
“殿下,元晦虽好,却唯独有一个不好的地方。”崔漱玉并不是那种喜欢背后说人之人,但是想到当初在那山洞,桃娘透出殿下可能去了之后,钱玮那一瞬间的反应,她还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不好的地方?”林昭看向她。
崔漱玉点了点头,“当初,我等被桃娘所救,然后从桃娘口中,得知郑萧两家被诛,询问原因时,因为桃娘不识字,且只能道听途说,无法知晓具体内幕,只听与刺杀王爵以及公主有关。所以——”
她停了下来。
林昭抬眸看了她一眼,直接补充道,“你们觉得孤出事了!”
“殿下——”崔漱玉站起来,想要再次跪下。
林昭直接抬手,让她坐回位置。
“其实,你们如此猜测并没有什么问题。因为,若非明康长姐,孤此刻也的确没法再坐在你面前了。”林昭略有点伤感得说道,但她并不想多谈这个话题。在浮光榭时,利用这件事,已经让她不适了。她并不想继续用这样一件事,再去为自己增加“悲惨”的一面。
所以,她直接问崔漱玉道,“听闻消息,元晦动小心思了?”
“是!”崔漱玉点头,“当时,属下看向元晦之时,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游移。”
林昭并不意外,钱玮本就是个商人,他来投靠她,本就是抱着投机性的。听到她可能出事的消息,想要另外找个投资对象,是很正常的事情。钱玮重利,这是他的弱点,但也正是他的可用之处。况且,人心浮动,本就是正常的事情。她从不渴求所谓的绝对忠心。相比而言,林昭更愿意相信利益。
所以,她并没有多言什么,只继续问道,“你刚刚提及桃娘,可是信中所言,箭术非凡的那个女子?听林中郎所言,那山洞中人并不少,且全部都是女子。如何,你觉得这些人可用吗?”
崔漱玉一惊,“殿下想用桃娘他们?”
“没错!”林昭走到一个火烛旁,看了一眼上面点燃的蜡烛,扭头对崔漱玉道,“还记得,孤曾经给你的一根蜡烛吗?”
崔漱玉自然记得,正是因为那件事,激发了她的野心,哪怕是到死,她恐怕也不会忘记这件事。所以,她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殿下,漱玉一直记得。殿下想让漱玉成为一根蜡烛,一根可以指引那些或怀才不遇,或观望时局的人,殿下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的蜡烛。”
“经过那件事之后,孤在洛京已经无人敢投靠了,他们深怕受孤牵连。”
“这——”崔漱玉很是震惊。
“不过,没关系,那些人靠近孤,大部分不过是想要孤举荐而已。孤未来想要与之同行的人,从不是他们,而是你,崔漱玉,以及千千万万个,像你一样的人。”林昭拿起眼前的蜡烛,阻止了穆兰想要帮忙的想法,再次放到崔漱玉旁边,“漱玉,我们这条路不好走,需要更多的伙伴,特别是女子。”
她这一次并没有说孤,而是用的是我们。
听到“我们”二字时,再看着眼前的蜡烛,崔漱玉忍不住心中一颤,她彷佛又回到了那辆前往兰亭会集的马车上,她眼眶有点湿润,看着林昭,忍不住像当初在马车上一样,跪了下来,斩钉截铁得说道,“既如此,漱玉必然全力以赴,为殿下当好这个火烛。”
“好!”林昭笑了起来,再次扶起她道,“还是那句话,孤拭目以待!”
崔漱玉点了点头。但临到末尾,她还是忍不住劝诫道,“殿下难道真的要去南越吗?此行路途遥远,变数众多,殿下何必以身犯险。如果殿下实在想要南越的粮食,漱玉愿意替殿下跑一趟。”
林昭摇头,“漱玉,你要明白,我们一直在做的便是一件火中取粟的事。况且,何为以身犯险?这世道于女子而言,本就是处处险境,于孤更是。只要孤还活着一日,那些人的目光便不会从孤身上移开。与其在洛京做困兽之斗,犯一次险又何妨?况且,除了孤亲自前去,没人能达成孤的目标。”
“可若建州未出现旱灾?”
“没有如果!”林昭直接道,“漱玉,你要明白,孤是天兆之子。”这一次,她几乎就差明言,自己的特殊性了。因为对面只是崔漱玉一人,林昭并不介意以这种方式,给自己这位忠实的属下,增加一点信心。
崔漱玉瞳孔一缩,显然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她不再言语,直接俯首长揖道,“漱玉明白,漱玉在此提前祈愿殿下此行顺利。”
“好,那建州这边的事,便暂且交予你了。”说到这里,林昭直接拿出一枚小印,“这是孤特意命人制作的一对小印,一枚在孤的手上,另一枚孤暂且交给你保管。孤会带上建州这边的信鸽,届时,孤如果有事要联系你,所有信件皆会印上这枚小印。当然,你如果有消息要告诉孤,亦如此。只是,信件怕是要先送到昭王府,哪里会有人将你的信递给我!”
说着,她将一枚印打开,蘸上旁边的印尼,在一张空白纸上,印了下去。很快,上面便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图形,像花又像藤蔓,看起来就像一枚极其寻常的花笺。在当下,可有不少世家,定制这样的花笺书写信件,用于彰显品味,所以这枚图案即便印在白纸上也极为不显眼。
但随后,林昭又打开另一枚小印,同样的动作,在同样的地方,再次印了下去。
很快,空白纸上的图案,便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昭”字!
崔漱玉震惊的看着这一幕。林昭将其中一枚,递到她的掌心,“明天孤就会离开建州,此番离去除非计划成功,否则,孤不会再来建州。所以,记住,小心为要,孤不希望这个计划出现任何闪失!
当然,如果孤这边出事了——”
“殿下——”
林昭抬手制止了她的话,“这枚印信便是你们的保命符,你们可以带着人冲出建州,然后将建州这边的一切让手下的虎贲卫直接送到昭王府,然后拿着这印信,前往北疆,寻求秦王府庇佑。我想,这点忙,司徒旭该是愿意帮的。待建州一事了了,你们再回来吧!”
崔漱玉喉头哽咽,还想说什么。
林昭却不打算多言了,直接转身挥手,让她退下。“去吧,天色已晚,也是时候进入梦乡了。孤希望今晚你可以轻轻松松得睡一个好觉,做一个好梦!”
崔漱玉知道,话只能说到这里了,她摩挲了一下手中的小印,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个铜印,竟觉得这印有千斤重。小心的将印放在胸口,崔漱玉再次躬身,对着林昭行了长长的一揖,随后起身退了下去。
直到崔漱玉离开,林昭这才转身回头。建州这盘局,已经布下了第一步。
接下来,该去北周,解决一下仇人了。
不过,在这之前,她必须将“昭王极力主张前往南越,就是为了转道北周杀宇文墨”这个消息隐晦得传出去。通过这个消息,让洛京那边的人,将她前面的一系列行为,都合理的串联起来。
通过司徒旭的口,将这件事隐约传出去,是最好的办法。想到这里,林昭突然很好奇,司徒旭是怎么应付建州那些人的,她看了一眼再次来到自己身边的林霄,直接问道,
“无病,可知晓我们的司徒世子在干什么?”
林霄听到无病这个称呼,一时之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主要是武官都比较务实,一向不兴称字。毕竟,在他们看来,名字就已经够清楚了,干啥还搞个表字出来,唧唧歪歪的,说是风雅,但一点都不方便。
林霄虽然得武德帝赐字,但作为武将,其实也基本没人会称他这个字,就连天子日常也是喊他的名字。日常同僚,或喊他林中郎,或直接喊他名字。下属之类的,就更别提了,更不可能称呼他的字。
如今,乍一听到自己的字,自然有点懵。
不过,他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明白这是昭王对他的亲厚呢,所以,他也没有犹豫,快速的抱拳行礼道,“殿下,司徒世子自进入别业之后,便在主院未出来,殿下可是要臣前去宣召世子?”
林昭有点奇怪,按道理而言,自己以司徒旭名义,这般阵仗走进建州,建州这边的人不可能没有反应啊。
“建州刺史府那边,竟没有任何动静吗?”她问。
林霄倒是知道此事,毕竟,如今这别业说是司徒旭的别业,但里面的人除了侍女仆从外,几乎全部都是他安排的虎贲卫了,所以,立马回答道,
“回殿下,约莫一个时辰前,建州别驾曾亲自送来邀贴,言闻秦王世子驾临,荣刺史不胜欣喜,特于府中设下晚宴,为世子接风洗尘,请世子务必赏光。不过,世子接到邀贴后,便以旅途舟车劳顿,明日又要继续启程为由,拒绝了。”
林昭没想到,司徒旭竟连应付都懒得应付了。以他的聪明,应该知道她想做什么才对。不过,想到这一路行来此人的沉默,想必是已经猜到了,亲赴北周杀宇文墨一事不过是她表面的借口了,自己利用了他,甚至试图将秦王府拉入此局,可他却没有办法直接拒绝这场局,因此懊恼了。
不过,林昭也不着急,跳脚的老鼠总会忍不住出现的,她不相信他们会那般沉得住气。
届时,她不介意亲自演一场戏。
第149章
事实上,老鼠的跳脚,比她想象中的急了不少!
第二日一大早,林昭不过刚用完早膳,像往日一样,练了一会儿箭术,便听到林霄的报告,建州刺史荣遥带着别驾和都尉来了别业,说是特意来给秦王世子司徒旭送行。
“有趣!”林昭淡淡道。
伸手从旁边穆兰的手中,取了一枚箭矢,搭在弓箭上。
随即左手如铁钳般箍住弓弣,戴着一枚扳指的右手则快速的拉开弓弦,直到弓弦被拉到极致,坚韧的弓身发出了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时,方才停了下来,看向对面新扎的靶子。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草靶子,中间用朱砂画了一个新鲜的圈。远远看去,就像一个红色的小洞,林昭眯着眼,目光锐利得看着它。渐渐的,随着她的目光汇聚,有那么一瞬间,她只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虚影,变得模糊起来,除了眼前那个带着猩红色的靶心。
林昭紧扣弓弦的手一松,那离弦的箭便立马迅如流星,瞬息间便狠狠钉在了靶心之上。
“殿下的箭术,愈发精湛了。”旁边的林霄忍不住赞道。
“对啊,殿下,你射得愈发精准了!”穆兰也狠狠点头,猛猛夸赞起来。
林昭并未说话,她看着那枚狠狠扎在靶子上,箭羽依然在震颤的箭。其实,如果玩熟了射箭就会发现,射箭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东西。因为只要没有风在,而你的技术没问题,也足够熟稔,总能完好的射中目标。
不像这世间的其他事情,时时刻刻都处于变量之中,风从未停止过。人心、利益、时运…每一个东西,都能让原本射出的那枚箭偏离方向,甚至直接脱靶。
不过,风多了也有好处。风多,便意味着不确定;而不确定,便意味着可以蒙蔽。正所谓,风浪越大,水越浑;水越浑,里面的鱼儿才能越辨别不了方向。聪明的捕鱼人,都懂这个道理。浑水摸鱼,莫过如此。
而现在,她就要做那个主动搅浑水的人。
想到这里,林昭缓缓的放下弓箭,递给一旁的侍女,随后接过另一边递来的锦帕,擦了擦手,直接问林霄,“人呢?”
“在主院正厅,司徒世子正在接待!”林霄回答。
林昭点了点头,也没有意外。昨日人家邀约还可以舟车劳顿推辞,如今,人都上门了,还打得是送行的名义。哪怕司徒旭是异姓王世子,也不能真就这么置一州刺史不理会。况且,司徒旭在外的形象,可一直是温和出尘谪仙人,面对如此盛情,怎能不“动容”。
“殿下,建州刺史几人,怕是已经对世子的队伍起了怀疑,我等可要晚点出发。”林霄主动问道,这些人一看就是来打探情况的,在他看来,林昭以司徒旭的妹妹名义来建州,本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此刻,自然能避则避,晚一点出发,也能减少被发现的可能。
林昭将锦帕放回去,却摇了摇头,她要的就是被发现,怎么可能会晚点出发呢。
“无病,等我们准备好,你便亲自去正厅通知司徒旭,该出发了!”
林霄很不理解,“殿下的意思是?”
“你无需多言,只需亲自去正厅,当众直白地告诉司徒旭,该出发了!”
林霄闻言,便知道林昭是没有想解释的意思,也不再多言,立马准备去了。
而此刻,别业正厅,正如林昭所想,双方正在进行一场你来我往的试探和反试探博弈。司徒旭一身白衣,坐在正厅上座,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
而以荣遥为首的三人,则位于下首,以关心为名行试探之实。
荣遥依然一身青色细麻布衣,头发用一个木冠束着,不像一个刺史,反倒像一个落魄中年寒士。他进了正厅之后,倒也没有立马说话,而是先用了一口茶,方才就对司徒旭道,
“世子多次经过建州,都不曾多做停留,以至于我等竟连尽一下地主之谊都未曾。本以为此次世子携带如此多护卫,是有意在我建州这贫瘠之地多停留几日。老夫昨日方才递出邀约,有意为世子接风洗尘,没想到世子竟然今日便要离去,着实令人遗憾。”
荣遥的声音很温和,说出的话也丝毫没有任何问题,彷佛一个寻常热情好客,而客人却无法继续停留,因而有所遗憾的主人,对即将离去的客人说的话。不过,那“如此多护卫”、几个字,还是像蜗牛伸出的触手般,显出了他试探的目的。
司徒旭自然听出了这一点,所以他闻言只抬眸,略带歉意道,“使君好意,旭心领了。昨日使君邀约,旭本也想赴约,奈何一路奔波,身体着实疲累,这才不得已婉拒了,使君莫怪!”
一旁的周芒听到这句话,立马接道,“世子可是有要事要回北疆,竟如此匆忙?”他说这句话时,尖嘴猴腮的脸上满是笑意,这姿态更是谦卑至极,彷佛是一具寻常的问话,眼底却透着一股不一般的精光。
司徒旭听到这句话,目光扫了一眼周芒,神色却丝毫未变,淡淡道,“不过一些私事而已。”
一句话,直接将周芒的试探落了空。
一直强忍着暴躁的于剪见此,再也顾不得几人说好计划了,直接上前一步道,“不止世子为何要带如此多精锐护卫,你那护卫个个身强体壮,一看就是好手,看着可比咱建州府兵的儿郎们还要强上几分。若说这里面没有——”
眼见于剪似要说出质问的话,周芒立马打断了于剪的发言,接着说道,“是啊,世子,可是世子此次行程有风险?若真如此,我等虽然只是建州的官僚,也愿意为世子尽一点绵薄之力。”
名为尽绵薄之力,实则不过想要试探甚至安插人手罢了。
司徒旭神情虽然依旧温和,眼中已经有了一抹不耐,他直接对周芒道,“有劳别驾关心了,旭不过是如往年一样回一趟北疆而已,称不上什么危险。多带一些护卫,不过以防万一而已,倒劳不上建州这边的人手。别驾的美意,旭只能心领了。”
再一次试探落空,正厅有一瞬间的安静。
周芒忍不住看了前方的刺史荣遥一眼。除了第一句寒暄之后,荣遥便再未言语,只一边指间缓缓捻动着拂尘,一边静静得看着司徒旭和手下的两人交锋,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端倪。谁料,至始至终,司徒旭都是一副温和谪仙的模样,竟然连神情都没有变一下。
他眼神沉了沉,就在他打算继续出言试探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一身便衣的林霄,直接从正厅外走了进来。他走进正厅,先是看了荣遥几人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作招呼,随即直接对司徒旭抱拳道,“世子,该出发了!”
此话一出,厅里面的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司徒旭愣的是,昭王为何会在此刻,让林霄说出这样一句话?是的,他很确定,这绝不是林霄自己的意思,而是昭王的意思。毕竟,以他的了解,林霄谨慎沉稳,是绝不可能突然说出这样一句“无礼催促”的话的。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吩咐他说的。这个人会是谁,一目了然。
可林昭为何要这么做?她这些日子不是一直在借他的行踪隐蔽自己吗?
如此一来,岂不是明摆着告诉面前的几人,事情有异?
事实上,正如司徒旭所想的那样,荣遥几人一下子便查到了林霄的异样——太不客气了。甚至不能仅说不客气,还有一种命令一般的意味。虽然林霄是中郎将,并不归司徒旭管辖,而是昭王旗下的人。可司徒旭到底是秦王世子,按道理他不该如此不客气的,更别谈命令了。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几人看着司徒旭,等待着他的反应。
司徒旭自然也看到了几人的目光,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他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得转了转手腕上的木珠串,想了想,还是决定顺着林霄,看看林昭打算做什么。想到这里,他直接站了起来,神情略微抱歉得对几人道,“荣使君,诸位,看来旭不得不告辞了!”
荣遥立马也随之站起,周芒和于剪自然不例外。“既如此,老夫送一送世子!”荣遥直接笑着接道,说罢,也不待司徒旭拒绝,便直接伸手,请司徒旭先行。
司徒旭看到这一幕,心知自己是没办法拒绝的,也没有拒绝,直接朝外走去。
别业之外,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完毕,整装待发。林霄所带来的虎贲卫,其中五十人也自然而然的融入了其中。不过,这一次他们并没有如来时那般,打出昭王府的旗帜,只是依然一身劲衣,和其他人一样。
即便如此,本身虎贲卫位属精锐的那种气势,以及几百人一起人马整齐肃立的静默,依然能让人感受到一股磅礴气势扑面而来。甚至无需靠近,都能感受到这些护卫的不同凡响。
荣遥几人看着这一幕,脸色都有些沉。
司徒旭的目光却停在护卫中间的马车上,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林霄,发现他没有停留的意思,并知晓林昭怕是已经上了马车了。遂也缓步走到马车旁,对着身旁的荣遥几人拱手,脸上带着温和笑容,
“诸位,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告辞!”
说到这里,他抬脚就要上马车。
而旁边的林霄,则早已先一步,骑上了旁边手下牵来的马,护卫在了马车旁。
荣遥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让他走了呢?他们此番来这别业,本就是为了试探司徒旭为何带这么多人,如今看着阵仗,这林中郎更是要直接跟着他一起去北疆的意思?竟是连找人的事,都打算不了了之了。
他们本就心中有鬼,看着如此多的异常,如何能不搞清楚?若是弄不清楚这件事,怕是接下来好长一算时间,几人都要忐忑不安了。
所以,他直接上前一步,对着司徒旭道,“世子且慢!”
司徒旭刚抬起的脚一顿,转身看向荣遥,虽然脸上依然笑着,眼神却冷了下来,语气带着愠怒道,“荣刺史这是何意?怎么,莫非吾回一趟北疆,刺史也要阻拦吾?”
荣遥自然看出了司徒旭的怒意,不过,他并没有太在意。司徒旭说到底,不过是个异性王世子,秦王更是远在北疆。朝野之中谁不知道,这个秦王世子不过是秦王府放在京中的质子而已。
所以,他依然笑着,声音不疾不徐得道,“世子莫怪!老夫出声,并不是想阻拦世子回北疆,只是老夫突然想起一事。”说着,他便将所谓的事说出来,“说来惭愧,近日,我建州突然出了一股作乱的匪徒,格外胆大凶残,于都尉寻了好久都没寻到踪影。本来世子护卫众多,老夫按道理不该生此担忧的。可若因为那伙匪徒的事,惊扰了世子,老夫也着实心难安啊!”
说着,他便建议道,“不若,便让于都尉带一队府兵,沿途护送世子一程如何?我建州的兵马虽然不如世子的护卫精锐,却熟悉建州地形,正好沿途查探一二,确保世子周全。如此一来,老夫对上也有个交代。”
此话一出,周芒立马附和道,“对啊,世子,你身份尊贵,可决不能有失。”
就连于剪都机灵了一把,直接道,“世子放心,末将一定护送您周全,确保任何匪徒都不敢靠近。”
明明自己刚刚拒绝了一次,如今眼前的刺史又重提一遍,哪怕司徒旭在外一直表现得温和有礼,此刻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看向眼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几人,就要直接强硬拒绝之时,马车上传来了一个平静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司徒旭,还在等什么!”
随即,马车的车窗,拉开半扇,露出一张尚幼甚至还有点黑的脸,看年纪不过十二三岁样子,神情却已经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凛然之气。
显然是察觉到了几人的探究,她直接侧过脸,目光淡淡的瞥了几人一眼。那眼神看似很淡,很轻,很平静,没有一丝怒意,却彷佛带着千钧重一般,压得荣遥三人直接低下了头。
于剪更是吓得差点趴在了地上。
司徒旭见此一幕,也没再打算做什么,直接上了马车。
身旁的林霄见状,更是一个令下,“出发!”
很快,这支井然有序的队伍,便想整齐的齿轮一样快速的启动起来,带着无可阻挡的势头,从荣遥三人身边轰然驶过,很快便消失在几人的视野中,只留下马蹄得得扬起的细微灰尘。
良久,于剪才缓过神来,他看向消失不见的队伍,忍不住深深的喘口气,颤着声音看着荣遥问道,“大人,刚才…那是……那是谁?”
周芒也忍不住看向荣遥,眼中闪过一抹恐惧。
荣遥面上倒是比其他人镇定了不少,但内心的震惊却一点都不比两人少,他双手拢着衣袖,看向队伍踪迹早已消失的方向,脑海中又忍不住浮现出刚刚窥见的马车上的那张脸,那双眼,和她看向自己眼神中的漠然。那根本不可能是普通的眼神,唯有那皇城之中久居上位的人,才可能拥有那般睥睨的眼神。再结合她的年龄,性别,那个坐在马车上人的身份,几乎一目了然。
——昭王!那个天兆中的未来天子!
难怪!难怪司徒旭一个异性王世子突然带那么多护卫经过建州!难怪!难怪原本找人的林霄,突然人也不找了,去迎接一个秦王世子,甚至亲自护送他进了建州不说,如今更是直接放弃了找人,直接变成了秦王世子的护卫。他哪里是在护卫司徒旭,分明是在护卫昭王。
如此一来,一切便说得通了。
甚至,荣遥忍不住想起这些日子,林霄好像被他们甩得团团转的表现。有没有可能,这本身就是昭王计划中的一环呢?不过几个人而已,她根本没必要如此大张旗鼓得找。可她不仅派人来找了,还派了这么多人。
“昭王,大人,你说刚刚那人是昭王?”于剪难以置信得囔道,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带着尖锐。
周芒也忍不住出声,“大人,那真是……”
荣遥这才惊觉,自己刚刚因为过于震惊,不小心将昭王二字吐出口了。不过,他看了一眼于剪和周芒两人,到底点了点头,肯定了这个答案。
“天子不是让她去南越了吗?”得到了肯定回答,周芒倒吸一口凉气,“何以来我们建州了?”
于剪也很想问这个问题,扭头看向荣遥。
“或许不是来我们建州的?”荣遥缓缓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语气平缓得道。他抚了抚身上洗得已经有点泛白的衣裳,垂下的眼眸中,那双一直以来都很平静得双眼,此刻却带着一抹沉重。
“大人的意思是?”周芒愣了一瞬,随即想到与之同行的司徒旭,猛然想到一个答案,“北疆?”
荣遥并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摇头否定。他并不确定这件事,但这是最合理的猜测。可若如此,那情况就复杂了,毕竟,秦王可是手握重兵。若昭王真的已经和秦王勾结,那洛京那边可知此事?
“这件事我要尽快写信!”想到这里,荣遥快速说道,说完,他也没再管两人,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周芒和于剪两人见此,也顾不上其他了,连忙跟上。
第150章
不过,此刻的马车上,被人误解为勾结的两人,气氛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
此刻,晨光已现,阳光透过掀开的车帘,斜射入马车之中,在两人之间划分出了一条清晰得界限。
司徒旭看着眼前,摆弄着他的棋子的林昭,谪仙般的面容上,脸色很是难看。他看了林昭好几眼,却见她专注得看着棋盘上黑白棋子的布局,随即直接拿出一枚黑子,轻轻得放在右边的星位上,随即又拿起一枚白子,如法炮制,丝毫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
马车微微晃动,此刻,马车里面除了他和林昭两人,便只剩下一个护卫穆兰了。一直不肯远离林昭半步的武勋,此刻直接被林霄安排到了队伍的后面。所以,此刻车厢内只有棋子落盘的轻响,和车轮滚动的辘辘声。
如此被人忽视,哪怕司徒旭这些年装澹泊谪仙,硬生生修出了一副好脾气,此刻也忍不住心头火起!他深吸一口气,强力压下心头翻滚的怒气,声音却忍不住带上了一丝质问的意思。
“殿下,难道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林昭的目光终于从棋盘上移了开来,看向眼前的司徒旭。越是相熟,眼前人倒是越不掩饰自己的本性了。看着他眼中明显的怒火,林昭并没有率先回答,只指着眼前棋盘上的棋道,淡淡得问道,
“世子觉得眼前的白子如何?”
说着,她直接捻起几枚黑子,丝毫不客气得将白子三方的退路,都给堵了。
司徒旭看着她丝毫不讲规则的下棋方式,忍不住蹙紧了眉头,“殿下若不善于弈棋,旭虽然不才,倒也可以为殿下讲解一二。”虽然没有明说,但其中的不满,无需明言就已经表达出来了。
这哪里是在下棋,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谁家下棋不是一白子一黑子对着下的?
林昭闻言,非但没有继续停止,反而再次捏起一枚黑子,“啪”的一声,直接堵在了白子唯一的“气孔”旁,彻底将那枚白子困死了。随即方才抬眼,再次问向司徒旭,
“世子觉得,此时这枚白子,如何?”
被人如此反复问一个问题,司徒旭终于认真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林昭,随即垂眸又看了一眼眼前已无路可走的白子,心中一动,随即轻轻得吐出了八个字,“生机断绝,再无活路。”
“没错!”
林昭直接拿起那枚白子,将其放在手心上。与普通的围棋白子不同的是,这枚白子明显是翡翠、玛瑙、玉石这些珍贵的原料烧制而成的,不仅洁白如玉,以手触之,还有一股温润感。
“世子,你说,这颗白子像不像未来的秦王府?”
说罢,她再次将那枚白子,放了棋盘的一处空地。轻轻点了点,原本围住它上方的一颗黑子,“世子在京这么多年,太子那边拉拢过你。”说着,她指了指东边的一颗黑子,“贤王等人肯定也拉拢过你!”随后,又指了指围在白子北边的一颗黑子,“荣王等人肯定也拉拢过你。“
“但你秦王府,都拒绝了!”
“夺嫡之争,你死我活。”林昭随即将那些原本围着那枚白子的三枚黑子,再次移到了它的旁边,不过退了一步,却依然形成一个三面围堵的形势。“你瞧,如今的情形,看似你秦王府与所有势力都保持距离,但秦王府势力如此之大,又手握重兵,拒绝,本就等于得罪。如今你秦王府,看似还能喘一口气。但是——”
“真是这样吗?毕竟,你我都很清楚,司徒世子,我父亲可是一直对秦王府虎视眈眈啊,上一次孤帮你化解了宇文墨的污蔑,但忌惮还在,你猜他什么时候会再次动手。”说到这里,她再次拿起一枚黑子,又一次堵住了白子的最后一个方向。
然后,一边将另外三枚黑子往前推一步,一边慢悠悠得说道,“你再猜猜,一旦我父亲动手,其他三方势力,会不会来个落井下石?”很快,原本在空地上的白子,再次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困死局面。
林昭手指按在那枚白子身上,眼神却目光灼灼地看向司徒旭,“怎么样,世子有什么感想?据孤所知,你司徒府在卫朝末期时可是比当下更危险,可也正是因为支持了孤的父亲,你司徒家才有今日的荣华富贵!”
司徒旭脸上却丝毫没有触动的神情,甚至神色更加冷了,“殿下未免太瞧不起我秦王府了吧!殿下莫非以为,凭这样一点东西,就能拿捏我秦王府为你所用?殿下想自比陛下,似乎还为时尚早。”
林昭听到这里,也没有生气,她早知道要秦王府没那么好拉拢!若真这么好拉拢,太子贤王等人,早把人拉拔碗里去了。这一次之所以说这么一番话,也不过是和前面一样,日常下个网打个鱼,看看能不能网到秦王府这条大鱼而已。如今,司徒旭明确表示了愤怒,自然不会再进一步去自讨没趣。
她云淡风轻得将黑子一个个捡起,放回棋盒之中。棋盘瞬间空阔起来,只余那枚白子孤悬一方,“世子既然如此说,那就权当此局不存在吧!”她语气平淡得说道,彷佛刚刚那一瞬间的咄咄逼人,不过是幻觉。
随即续接了方才的话题,“世子刚刚想让孤给你一个解释?世子打算让孤做哪方面的解释呢?想必世子有很多东西向问孤,不如一起问了?”
司徒旭看着这样的林昭,明明刚刚还还在想尽办法对他们秦王府“威逼利诱”,想要拉拢他秦王府这波势力。可一听到自己的拒绝之后,便立马跟没说过那番话一样,立马恢复成一副平静淡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甚至还好心让他直接提问。
这种游刃有余,收放自如的姿态,让司徒旭一腔隐藏的怒火,直接落了个空。哪怕他很想再说几句,此刻也没有了立场。最后,心头只剩下一股憋屈之感。
可偏偏,对手丝毫没有失利的地方。
沉默了片刻,司徒旭最终还是问出了自己深埋已久的问题,“殿下是真的想亲自去杀宇文墨,还是说,从始至终,殿下与旭的复仇共谋,都只是殿下棋谱上算计好的一步而已。所以,殿下当初说什么,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过是糊弄旭而已,目的就是为了有借口去一趟北疆?
毕竟,殿下前面可亲自说了,有的人看着是猎物,其实是猎人。殿下这个猎人,苦心孤诣安排那样一场戏,甚至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去北疆,旭可不相信殿下只为杀一个宇文墨!
还有刚刚——”说到这里,司徒旭抬眸盯着林昭,“殿下故意让林中郎去正厅催促旭,后来更是在马车上,直接出生,甚至特意开窗露面,让这建州官员认出你来,可是想故意造成我秦王府已和殿下勾连假象?”
“殿下到底意欲何为?莫非,想逼迫我秦王府站队不成?”
林昭听着这一连串的问题,并没有急着回答,只淡淡道,“世子如此气愤,丝毫不愿意和孤扯上关系,想做什么去做就是。孤相信,以世子的能力,想要在哪些人将消息传入洛京前,撇清与孤的关系,方法多的是,不是吗?譬如,透出孤要去北疆杀宇文墨这件事,就是个不错的方法。”
听到最后的那句话,司徒旭原本垂着的双眼倏然抬起,直直得看向她,看着林昭脸上丝毫没有任何神色变化,好像刚刚所言不过最普通的一句一样。他蹙起了眉,忍不住道,
“旭倒不知自己竟有如此荣幸,让殿下为旭考虑良多。”
这句话,明显暗藏着讽刺之意。
马车咕噜噜走着,或许走到了某个树荫旁,车内光线骤暗,显出一股凝滞感。
林昭一听便知司徒旭误会了,他大概是以为自己她是在嘲弄他呢。但其实,林昭却并没有嘲弄,反而是鼓励司徒旭去做这件事。司徒旭不这样做,她怎么将自己要去北周杀宇文墨这件事,传到贤王等人耳边?
所以,她直接停下了摆弄棋子的手,正视着司徒旭,以一种坦承的目光道,“司徒世子误会了,孤如此建议并不是嘲弄世子,而是因为孤需要借世子的手,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而世子,正如前面所言,难道不是也不愿意和孤彻底绑定吗?如此一举二得的妙事,世子还有什么理由犹豫呢?”
“殿下要将自己去杀宇文墨这件事散播出去?”
林昭点头,“南越求亲一事,孤当时在朝堂执意请求前往南越,定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怀疑。所以,孤需要一个能够让洛京那边人‘信服’的理由。‘为姐复仇,千里追杀宇文墨’这个理由,足够冲动,也应了当时长姐被杀时孤对宇文墨的敌意,也足够让那些乐于看孤笑话的人,推波助澜。
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为了杀人不惜以身犯险前往敌国的昭王,总比一个苦心筹谋,秘密北上拉拢北疆势力的昭王,更让人放心不是?”
“而世子你——”林昭目光落在微微脸色有点难看的司徒旭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刚好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证明自己并不是和孤勾连,不过是因为和孤有着共同敌人,这才同行一段路的理由。这对你而言,是摆脱与孤‘勾结’嫌疑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而且,一旦这件事经你的人宣传出去,孤的那些兄长和敌人们,怕是还会嘲讽孤,等着看孤笑话呢!如此一来,我们的北上之路,也能减少不少不必要的麻烦。你我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呢?”
司徒旭是真的没想到,林昭会如此大胆。但司徒旭又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只要他将林昭要杀宇文墨一事放出去,他与之同行就变得顺理成章。
因为,但凡当初参与过婚姻的人都应该,心中可能都猜到了当初那个壮汉刺客,到底是谁派的。更何况,后面还发生了他玉佩丢在大理寺这样的事情。
只要放出这个消息,哪怕不能彻底撇清他秦王府和昭王勾结一事,也能把整个洛京的水搅浑,彻底稀释这件事,把昭王出现在他马车上这个行为,从“致命的政治结盟”转变为“共同的冒险杀宇文墨”闹剧。
可昭王就是看得太明白了,同时也将一切算计得太明明白白,才产生令人恐惧之感。司徒旭看向林昭,忍不住想,时不时自己上了马车之后,他的反应,都被她算计在自己的布局之中了。
这是一种何等冷酷,又何等缜密的心思。
如此昭王,她说出的话,真的是真相吗?还是说,这又是另一个局?
“这么说,殿下早在南越之事刚起之时,就计划好了一切?殿下就不怕,宇文墨并没有如你所愿被人狙杀,或者,宇文墨直接为人所杀?还是说,宇文墨失踪背后,本身就有殿下布置的暗子?”说到这里,他想起了蓝鸣,只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北周帝出现,真的不是殿下所为吗?”
“世子未免高看孤了!”林昭靠回软垫,语气恢复了平淡,“孤若真有那么手眼通天,何必费尽心机离开洛京,莫非就为了拉拢一个秦王府?
世子,孤如果真的想要逼迫你秦王府,方法多的是,你应该清楚。何况,你秦王府势力再大,也基本在北疆,还不值得孤如此以身犯险!再者说,莫非孤逼着秦王府站队孤,你秦王府就会助孤?”
“自然不可能!”司徒旭毫不犹豫道。
他秦王府再怎么艰难,也不可能去相助一个逼迫自己的势力。不仅不会相助,更大可能是直接投到其敌对势力。因为只有这样,他秦王府未来才能保存。
谁都清楚,一旦那个逼迫他秦王府的势力真的登位,第一个对付的肯定也是他们。毕竟,逼迫你的人,比谁都清楚,被逼迫者的憋屈。但凡带入一下自己,就知道他秦王府的敌意,又怎么能够安稳睡着?
“所以,世子何必如此多疑呢?”林昭再次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孤方才言及秦王府的困境,不过是在陈述事实而已,当然,孤自然也希望,世子能够投入孤的旗下。可世子既然拒绝了,孤自然也不会再多言。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孤还是懂的。”
“若世子不情愿,哪怕世子口头上答应了,孤也不可能真的用你秦王府。毕竟,孤的命只有一条,孤可是比谁都珍惜。至于宇文墨之事,不过是恰好罢了!”
司徒旭沉默了。他仔细咀嚼着林昭的每一句话,试图从中找出隐藏的陷阱或算计,却发现她此刻的坦诚,反而比之前的算计更让人难以捉摸。
“殿下就不怕,贤王等人与北周之人勾连,也对殿下来一出借刀杀人?”
林昭顿了顿,嘴角勾起,“世子有没有想过,这或许就是孤的目的?”
司徒旭猛然看向林昭,眼神微愕然。
“世子觉得,如果你是北周太子等人,知晓孤的目的,会如何做?”说到这里,她再次取出一个黑子,放在那枚白子的旁边,“天元之位只有一个,竞争对手那么多,谁都想要,不是吗?若是孤,有人想要杀贤王或太子,你觉得孤是愤怒,还是高兴呢?是会杀了杀手,还是对杀手大开方便之门呢?
答案不言自明。
所以,世子,这件事不仅贤王等人可以做,我们自己也可以做。”
“自然——”说罢,林昭又拿起一枚黑子,啪的一声放到那两枚白子周边,“世子所言的北周之人,也未必是北周太子等人,有可能是其他势力的刺客。不过,世子怕是不愿意发生这件事,毕竟,孤若真的在北周出了事,你说,天子会怎么做?这可是个名正言顺发落你北疆秦王府的绝好借口啊!”
“殿下是在威胁旭?”司徒旭再次冷下了脸。
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呢,若非如此,这些日子他也不会脸色如此难看。但凡有的选择,他都不会愿意林昭去什么北周杀宇文墨,他宁愿自己去杀!带着昭王,就跟九族头顶都带着一把铲刀一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落下了。可惜,从始至终,林昭便压根没有给过他选择。
“非是威胁,只是再次陈述一个事实而已,世子何必悲愤!”林昭的声音缓慢道,丝毫没再次司徒旭的冷脸,“这世间身不由己之人不知道多少,世子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如孤,难道就不是被天命推着走吗?天命之下,兄长忌惮,朝堂瞩目,就连父亲都想利用孤,孤可曾说过什么?孤走的这条路,成则仁,败则亡,可有谁给过孤退路?”
“至于你秦王府?”林昭看着司徒旭眼含怒火的双眼,眼露嘲讽道,“世子莫非是装仙人菩萨久了,真的以为自己是那大慈大悲的谪仙菩萨了不成?”说着,她点了点那枚代表秦王府的白子,“你秦王府雄踞北疆十年,手握重兵,权势滔天,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这点点滴滴,世子可曾给过那些受你们驱使,为你们办事的人选择的机会?可曾放过那些身不由己的人?
譬如去年,北疆雪灾,秦王为保军需,强征了林城三县过冬的存炭,世子莫非不知道?去年,林城死去的庶民,可是比往年多了近千人呢,那些人临死前,可有机会质问世子一句,凭什么?”
说到这里,林昭丝毫不客气道,“世子,既然坐上了这张餐桌,享受着权力带来的尊荣与便利,就不要再摆出一副被迫害、被胁迫的委屈模样!归根到底,你我都是权力的食利者而已,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当下孤站在上面,而你司徒旭不得不屈就在下面而已。世子既然享受着这份权力,就不要又妄想着独善其身,站着就把所有的好处都占了,却不愿承担随之而来的风险与代价!既食肉,便休作麋鹿之鸣!”
“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还是说,世子觉得孤是女子,便能够与孤平起平坐,谈公平了?”
林昭的话,无疑是一记重锤。司徒旭哪怕是这些年再怎么习惯了扮演淡泊名利,此刻也无话可说。因为,林昭所说的,都是事实。他们秦王府在北疆的势力,的确不凡。
这份权力和富贵的背后,自然也少不了强迫别人。
哪怕他告诉自己,这是他秦王府应得的,是他司徒家祖祖辈辈在沙场征战,是他父亲在边疆一次次击退北周的骚扰,是无数将士的命才换来的一切。可是,归根到底,这样的英雄人物难道少吗?为何独独他司徒家成为了秦王?凭什么他们可以身居高位?
这个世界本就没有公平可言,他自然也没有理由,去怨恨昭王对自己的压迫。权力,本就是一级压一级的。他总不能只肯享受好处,却一点付出都不愿意吧!到了如今这个境地,怪也只能怪他自己了,给了昭王利用他的可乘之机。
看了一眼把玩着棋子,丝毫没在意他反应的林昭,司徒旭闭了闭眼,最终还是道,
“是旭着相了!多谢殿下点拨!”
林昭看他终于掩盖了自己眼中的愤怒,知道这是听见去了。
其实,本来只要目的达到,林昭是不介意对方什么态度。但司徒旭刚刚那般被自己逼良为“倌”般的模样,到底让她有点膈应。她这才说了那样一番话。
况且,司徒旭当初真的丝毫没有拒绝的机会吗?未必吧!
说到底,还是想给她一个无伤大雅的好处罢了。
反正,这好处又牵扯不到什么?到时候,她失败了,他秦王府也牵扯不到;反倒是如果那一天她真的登上那个高位,司徒家还能凭借此事索要好处?何乐不为?
何必说得自己是受害者的模样?
当然,如今司徒旭承认了,她自然也不会继续强人所难。毕竟,司徒旭说的是事实,她的确是利用了一回他。而且,接下来两人还有一段路得同行呢。北疆到底被司徒家掌控多年,她也不想多生枝节。
因此,她只是微微颔首,语气缓和道,“世子能够明白就好!既如此,接下来的事情,就得多劳烦世子了!”说到这里,想到最近都没听到宇文墨的消息,林昭又忍不住道,“宇文墨一事,还得加快速度才是,孤可不想等孤到了北周,都还没有宇文墨的消息。孤此行,宇文墨活着,孤必要亲手杀他。若他已死,孤也希望能够亲眼看到宇文墨的尸体,世子,你可明白?”
林昭的话,既是叮嘱,也是无形的施压。
司徒旭早已经预料到了这件事,在离开洛京的那一天,就已经催促手下加快速度,寻找宇文墨的下落,自然也没有意外。这些日子,其实他们已经有人貌似发现了宇文墨踪迹,只并没有完全确定而已。当然,这样的消息,司徒旭是不会说出口的,所以只点了点头。
“殿下放心,旭想杀宇文墨的心思,并不比殿下小!”刀已经挥出,仇人自然必须杀死,否则难道还等着他回来反杀不成。
林昭笑了一下,“既如此,但愿此行,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马车在官道上奔驰,穿过建州另一边的城门,穿过下关关隘,快速得向北驶去。谈完那段话之后,两人俱都不再说话,司徒旭忙着写信,林昭则直接开始看起窗外得风景来。
虽然马车更火车没法比,但这种流逝感,还是让人不可避免得想起火车,很是有点让人着迷。更有趣的则是,随着马车的加速,原本平平无奇的风景突然就变得陌生起来,有了另一种拉长后色素蔓延一般的美感,却又带着超出日常的新奇,正如所有浪漫、夸张的爱情以及复仇叙事。
很快,队伍中就飞出了两只鸽子,一只朝着北周方向,一只朝着洛京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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