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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第三天,梦云谷。


    梦云谷位于北周利州和古州之间,谷如其名,是一处地势奇诡,两侧几乎被陡山环绕的险地。因为海拔偏高,四周又是山林,谷中便常年乳白色雾气缭绕,尤其是上午时段,太阳未出之时,雾气翻涌,朦朦胧胧,配合旁边兽吼鸟鸣,更衬得这山谷多了几分莫测与阴森。


    可谓是绝好的强人抢劫杀人越货之地,也是最佳的埋伏之地。


    因为这个原因,北周人日常出行,除非实在必要,宁愿多绕几个山头也不走梦云谷。即便是那些走南闯北的商人,除非货物实在是多,且无法绕道,否则,也基本不会从这条路过。


    所以,梦云谷基本上常年人迹罕至。


    偶尔出现一些人,也要么是外地人,要么是重兵护卫的达官贵人之类的。


    不过,今日不同,今日的梦云谷似乎格外热闹了些。


    先是,梦云谷的入口处,突然出现了一辆马车。


    马车的制式看着很普通,就是那种一匹马拉的油棚车,拉扯的马看起来也很是平平无奇,甚至还有点一瘸一拐的感觉。


    可奇异的是,马车两旁倒是护卫着不少人,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劲装,手持着武器,背上更是背着弓箭,警惕得看向四周。彷佛他们护卫的不是一辆破马车,而是一位常年衣披金帛的达官贵人。


    这奇怪的队伍一出现,就立马吸引了谷中早已埋伏好的几方人马的注意。


    梦云谷东侧,一片地势稍高的缓坡密林中,一群人正静静的潜伏着。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身穿深绿色衣服,就连头上也戴着用树叶制作成的帽子,几乎和整个密林形成一个整体。若不是偶尔还能听到一丝清浅的呼吸声,搅动着密林中弥漫的云雾,怕是都要以为一切不过是幻觉。


    而在这密林深处,一处背风口山洞深处,则悠闲得坐着一个带着面具的人。他一只眼睛藏在了面具下,另一只绿色的瞳孔,则像着野林子里的妖精一样,在这依然带着昏暗朦胧的洞穴中,闪烁着幽光。


    此人,自然是宇文墨了。


    他的身前是一个茶壶,下面的木炭灼烧着,在这山洞中闪烁着猩红的暗光。宇文墨看了一眼已经开始翻滚的茶水,随手将旁边早已准备好的茶叶,一点点的放入里面。很快,一股茶叶的清香便从沸水中涌现了出来。宇文墨条件反射般的细嗅着这股温润的茶香,随即莫名有点怔愣。


    西雍的十年为质,到底给他生命刻下了难以忽视的印记。如今,哪怕回到了北周,他也早已习惯了喝这种清茶,而不是当下北周人最爱的煮茶汤了。


    “如何了?可有动静?”宇文墨问向身旁静默的阿庆。


    阿庆看了一眼洞穴外的护卫,见他摇头,随即也摇了摇头,“殿下,目前人还没有出现。不过——”阿庆凑近宇文墨,低声道,“刚刚收到密报,已经在梦云谷两边发现了好几股势力,看模样,很可能是太子二王子几人的人。为了以防暴露,我们的人并没有靠很近。”


    “那波西雍的刺客呢,来了吗?”


    “林城那边的人传来消息,那些人昨日就已经过了利州关隘,我们安排的引路人。如今,这群人已经已经被我们的人安排在梦云谷的入口不远处,只要那昭王一出现,便可出击。”说着,他顿了一下,随即略担忧道,“殿下,就是今天梦云谷的雾气,略有点大,可能会妨碍我们的计划。”


    “今天的雾的确比预想中的大了一点!”宇文墨点了点头道,不过,他却并不对此感到忧虑,“可雾大也有雾大的好处,不是吗?”说着,他将茶壶中的茶水倒出,再次轻嗅一口,任由那茶汤白色的水汽袅袅而上,随即混入洞穴的昏暗中。


    “你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你,混作一团,我等才更好浑水摸鱼!”说完,他看向洞穴外朦胧的雾气,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时刻关注着,这场戏我可是——”


    他话还未说完,突然,一个探子快速的走到了洞口,明显是有消息了


    宇文墨听到了声音,直接停下了话语,看向洞穴口。探子得到了允许,立马走进洞穴,跪地禀报道,“殿下,山下刚刚来的消息,人出现了,一辆马车和大概五十名护卫,为首的正是你所说的林霄。但马车似乎有异,我等无法确定,里面坐着的是不是昭王!”


    “殿下——”阿庆看着他,“我等可要先确认一下?”


    “自然!”宇文墨点头,“既如此,就让那西雍的人先帮我们刺探一番吧!”


    阿庆点了点头,立即退下,传信去了。


    两人都并不知道,此刻,梦云谷不远处几条不易察觉的小径上,还有一群人正借着雾气的遮掩快速前进。这些人穿着各异,有人穿着像个农民,有人穿着像个行脚商人,有人干脆一幅流民打扮。但不管怎样的打扮,都遮掩不了他们行动之间的警惕和狠厉。


    但凡有人停下来仔细看一眼,就一定能够看出,这群人绝非常人!


    而此刻,那辆驶进梦云谷的马车,已经开始缓慢的朝里面而去。因为雾气浓重,再加上少有人经过,梦云谷的道路不少都布满了青苔和枯叶,有的地方甚至有点湿滑。


    马车车轮碾在上面,直接发出了“卡兹——咔嚓”的声音,配合着马车车轮本身转动的吱呀——吱呀——的声响,在这云雾弥漫的寂静山谷中,格外的清晰,就跟安装了一个声音导航仪一样。


    梦云谷即叫谷,自然是有腹地的。穿过略狭窄入口,再走近五百米的样子,就能到一处显而易见的宽大地方。那地方距离两侧山峦偏远,中间还有一片相对低矮的洼地。地面不再是硬石,而是生长着许多杂草的泥泞草甸。旁边甚至有一条小小的溪流,里面一小股流水潺潺流动着。


    这里,也是日常供旅人暂时歇脚的地方。


    可就在马车摇摇晃晃得,即将要走到腹地之时,一连串破空声传来!咻咻咻——那不是弓弦拉动发出的箭射出的声音,而是弩机轮动之后的激发声。


    很快,一连串的短箭就从迷雾中涌现,朝着马车旁边的人射去。


    护卫虽然竭力打掉了不少弩箭,但依然有不少弩箭穿过了护卫的防守,射在了马车和马上面。有一支箭更是刁钻,直接射到了马脖子上。原本就一瘸一拐的马,受此重击,直接惨烈的嘶吼了一声,随即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连带着马车都倾斜了起来。


    “保护殿下!”林霄直接大喊道。


    护卫们反应迅速,很快就拿起随身携带的木盾牌,组成了一个半圆形防护。


    眼见着弩箭全部被阻挡,刺客不再射箭。只听见雾气中先是传来一声尖利的哨音,随即没一会儿,便是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一群人就提着武器冲出来,向着护卫的方向而去。


    霎时,一群人就杀成一团,血色在迷雾中弥漫。


    不远的山侧,好几双眼睛在观察着这场厮杀。他们离的不算近,且因为迷雾的遮挡,只能看到迷雾之中隐隐约约的身形,像看皮影戏一样。


    几人原本以为这场厮杀会持续一段时间,谁料那群西雍刺客刚冲出去,就倒下了一波。随即,后面的一群人涌上去没多久,便一个个得又倒在了地上,惨叫连连。不知道是被刀砍了,还是被箭射了。不过一转眼,冲出去的刺客,便只剩下几人了。


    那群人就像早已知晓会遇到这样一场刺杀一般,不仅应对自如,反杀得更是游刃有余!


    带着刺客来到这里的探子皱眉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这场厮杀结束得未免太快,太诡异了。就在他想着,此次试探可能失败时,突然,迷雾中传来一声惨叫声,


    “殿下——”


    那声音凄厉、短促,充满了惊惶,几乎无助到极点。


    紧接着,他便看见,那群原本防守有序的护卫,瞬时慌乱起来,所有的冷静和肃杀似乎瞬间瓦解。领头的人更是直接一刀反杀了自己面前的刺客,随即快步的朝一个方向而去。其他人也有样学样。


    “去对面山上!”又是一阵吼叫。


    这显然是个命令。


    很快,一群护卫就边杀着眼前的刺客,边簇拥着一个人裹着暗色斗篷、身形纤细的人影,快速的朝对面的山上跑去。他们的动作很快,甚至有些仓皇,队形也不复之前的严密,能够看出非常的焦急。


    一看就知道,有人受伤了。


    探子死死得盯着那逃往对面山上的人影,想将那人影脸庞看得真切一切,可那雾就像有生命一样,突然翻涌起来,瞬间将一切都抹成了混沌虚影,比刚刚的皮影戏还难看得清。他只能凭借刚刚雾气翻涌时一闪而过的纤细身影和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拼凑情报。


    看了一眼这群人退去的方向,让旁边的人留下继续跟上去探查后,探子随即快速的朝后面跑去。


    他要回去报信。


    第162章


    很快,探子就来到了宇文墨所在处,将自己看到的一切讲述了出来。


    “你是说,那人大喊了一句殿下,随即立马退到山那边去了?”宇文墨听着来人的描述,面具外的那只眼睛微微眯起,手无意识得抚摸着尚且还有余温的茶水,眼中思绪未明。


    “是,殿下!”探子跪在宇文墨面前,伏低身子,语速极快却很清晰的回禀道,“不过,那群人应该是对刺杀早有准备,而且个个身手了得,我们带去的刺客,没多久就死了一大半。不过——”


    想到有人喊了一句殿下之后,那群人的场景,探子继续道,“那个所谓的殿下受伤了之后,这些人很快就慌乱了起来,带着人匆忙得退到了西山那边。不过,属下看到那个被簇拥的人奔逃时,身形似乎有些凝滞,若非旁边护卫手快,几乎要摔倒。而且,那人似乎看起来很害怕,走得极为慌乱。只是雾气太浓,属下不敢确定。”


    “看到了那人的脸了吗?”


    探子摇了摇头,“雾气太浓,属下无法看清。”


    宇文墨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


    探子很快就下去了。


    山洞很快再次安静了下来。看着宇文墨掩在面具中,辨不清神色的脸。阿庆忍不住上前问道,“殿下,我等该如何做?可要继续追击?”


    宇文墨没有立马回答,反而反问道,“阿庆,你觉得那个出事的人,可能是真的林昭吗?”


    “这——”阿庆其实也辨别不出,“属下难以辩别!若那昭王真在这里面,那些护卫的反应倒是能够理解,毕竟,主子受伤,他们会慌乱很正常。只是,昭王可是雍国王爵,真的会让自己置身在如此危险之地?”


    “自然不可能!不过是一场做戏罢了!”宇文墨冷笑道。先是一声凄厉的叫声,“殿下——”,然后一群人便围着慌乱得往山上逃,搞得那林霄带着的人,就跟民间唱曲的人一样,这戏做的简直不要太明显。况且,林昭可不是一个人来这北疆的,还带着司徒旭呢。


    “孤和司徒旭认识了那么久,那可是个极端谨慎的人,若林昭在北疆出事,他们秦王府可是会连带着受牵连的。司徒旭必不可能会让她冒如此危险。”


    “殿下的意思是,那昭王的护卫,是故意这般做?可他为何要如此?”


    “自然是为了引孤现身!她怕就等着孤,按捺不住,倾巢而出,暴露踪迹呢。”宇文墨极为自信道,“你可还记得,今天我们从那司徒旭的暗子手上,收到的消息?”


    阿庆自然记得,“记得,殿下,密信上说,昭王辰时会携带护卫穿过梦云谷。”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早早就来到了梦云谷埋伏。


    “若那是一个假消息呢?”


    阿庆一怔,“殿下的意思是,我们控制的司徒旭暗子,可能暴露了?”


    “阿庆,林昭和司徒旭不是傻子,早在孤让你把孤在梦云谷出现的消息,递到那边去开始,就已经做好了作废这条线的准备。可孤没想到,司徒旭竟然还传了消息过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阿庆震惊。


    “意味着,他在误导孤。”司徒旭放下茶杯,站了起来,他一步步走出山洞,看着外面已经依然在翻卷的雾气,神色莫测。“他既误导孤,孤自然要如她所愿。”


    说着,拿起另一封密信,再一次递到阿庆面前,“看看!”


    阿庆不明所以,但还是拿起密信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目标已经出发北周,离开了林城,与其一同离开的,还有一身形相似的商户女。阿庆看了看上面的内容,迷糊了。林昭让林霄带走了乐舒的女儿这件事,他自然知道。不过,阿庆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在他看来,这个女儿不过是人质。


    可如今——


    “这——昭王为何带一个身形相似的商户女?”此人,莫非就是那女商人的女儿?那不是人质吗?谁家好人把人质带着的,也不怕中途那女商人反水?


    “自然是为了李代桃僵,引孤出现,再来一场黄雀在后!”宇文墨直接道,“殊不知,孤打算直接将计就计,不是想做黄雀吗?孤倒想看看,这最后的黄雀是孤还是她林昭!”


    “所以,殿下早就知道,这是一场戏,所以故意陪着那昭王演这样一场戏?”阿庆终于理解了头绪,忍不住道,随即直直的看向宇文墨。


    宇文墨点头,“自然!不演这一场,林昭怎么可能真现身呢?而且——”宇文墨想起如今梦云谷里面,还埋伏的太子等人的几股势力,他直接转身,面具朝向阿庆,“孤正好借此试探一下,我那好大哥几人的心思,看他们是依然想杀孤呢,还是打算去杀那林昭?”


    阿庆一怔,“太子等人——”


    “并未动手,什么都没做,是不是?”宇文墨补充了阿庆未说的那句话,“看来,我的好兄长们,打着跟孤一样的主意呢!”只是未免对他恨意太深了吧,明知道他已经是废人了,竟然还不愿意放过他。明明他们是兄弟啊,为何如此?宇文墨只觉得悲哀。


    阿庆也有点唏嘘,忍不住道,“殿下,那我们该怎么办?”


    “自然是让他们如愿以偿啊!孤的替身呢,如何了?”宇文墨问道。与林昭不同,宇文墨很早就为自己准备了替身。毕竟,他很早就清楚,自己若回北周,必然会遭遇刺杀。所以安排的替身,不仅跟自己有点相似,甚至神态都学了他的一点,即便没有面具和迷雾,想要以假乱真也并不难。


    结果,没想到林昭的那一番操作,直接打乱了他的计划,这个替身也没来得及用上。搞到最后,他只能用这个替身来搅乱各方的视线,编造了一个他宇文墨为人所救的乌龙故事,暂时遮掩身形。


    不过,没关系,很快就能用上了。能用来杀林昭,也算这个替身有价值!


    阿庆点了点头,“已经埋伏好了,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那就让孤的替身,好好的去会一会那些林昭的护卫!刚好,这雾还没有散,雾霭朦胧,方能假作真时真亦假,不是?届时,孤那几个兄长的手下,总该出手了吧!”既然容不下他,也就别怪他了。


    而且,如此一来,即便这不是诱饵,林昭真的兵行险招,真戏假做,她也会死的很惨!她苦心孤诣做的一场戏,最后成为了埋葬她的坟墓。


    想到这里,他再次掀起嘴角,露出一抹残忍且快意的笑,“孤等着他们两败俱伤!”


    阿庆听得心惊,这是借刀杀人啊!


    “殿下,若那昭王并没有亲自来梦云谷,那我们?”虽然他们昨天便收到了柳达那边的消息,说亲眼看到昭王带着人离开了榷场,往利州方向而去。可阿庆还是忍不住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毕竟,从当下来看,那昭王亲临的可能性,似乎太低了。


    这一次,宇文墨针对这个疑问,并没有再回答。若林昭不来,岂不是显得他像个小丑,宇文墨无法忍受这一点,他坚信林昭一定会来的。都还没有看到他死,为明康公主报仇,林昭怎么可能不来?


    他直接转身,让阿庆去安排了。


    几人不知道的是,此刻,梦云谷的入口处,再次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随即,观望的探子们又发现,又一队护卫林立的车队出现了,护送着一辆明显不是一般人坐得起的马车,不疾不徐得驶入了谷中。


    直到待阿庆走出去安排替身,宇文墨都已经坐下,准备享受一下即将到来的好消息时,探子来了!


    “报——”只见探子快速的跑到宇文墨面前跪下,脸色仓皇,语气急促得喊道,“殿下,谷口…谷口又来了一辆精锐护卫的马车,马车华贵,规格远胜前一驾,似乎是那雍国昭王的车驾!”


    “什么?”宇文墨立马站起来,脸上掀起一抹快意,“林昭这是坐不住,亲自来了?”但很快,他便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在他看来,林昭肯定不可能这么轻易现身的,她肯定和自己一样,如今正躲在梦云谷旁边,窥伺着战局呢!


    第一辆车既然是饵,第二辆车很大可能依然是饵。一切不过是林昭的疑兵之计罢了,她大概是想着利用这些马车,一点点损耗自己的下属呢,逼着他现身呢!


    倒是好计谋,宇文墨冷笑道。


    “殿下,那我们——”刚安排好替身的阿庆走进来,看着宇文墨试探着问。


    “不必管第一波人,将孤的替身派去梦云谷入口,会一会那个新车队!不管林昭在那里,只要看到孤出现,她总会有下一步动作的。”


    阿庆愣了一瞬,随即立马道,“殿下,那替身去入口,怕是刚出现,便立马就要被埋伏在旁边的太子等人的人手杀了?这——”


    “那就多带几人!”宇文墨冷酷道。


    事已至此,他已经不指望那些人替他杀林昭了,那就帮他消灭一些林昭的精锐护卫吧!至于替身,终究不过是替身而已,死了便死了!他本就要用替身的死,引林昭出来。


    阿庆自然明白了宇文墨暗含的意思,心微微一沉,却什么都不敢说,只能再次去办了。


    很快,梦云谷的车队便发现了异样,四周彷佛突然变得异常安静起来,不仅安静,甚至可以说寂静。行进的队伍停了下来,为首的护卫骑在马上,脸色严肃的看着两边,随即立马大喊道,


    “警戒!列阵!”


    训练有素的护卫们瞬间收缩防线,将第二辆华贵马车紧紧护在中心,所有人的目光都紧张地扫视着两侧被浓雾笼罩的、寂静得可怕的密林和山岩。连拉车的马匹似乎都感受到了危险,不安地踏着蹄子,躁动起来。


    就在这不安中,一个头戴金色面具,身穿绿色宽袍的男人,从薄雾中缓缓走出来。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绿色的眸子在外面,清晰可见。他步伐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闲适,仿佛自己如今走的不是梦云谷这个地方,而是某个惬意山水之处。


    他就这样突兀的出现,带着十几个护卫,拦住了车队的道路。


    “尔等何人,为何拦路?”前面的护卫头目立马喝道。


    那面具人停了下来,先是在严阵以待的护卫身上扫过,随即,落在了那辆被紧紧护住的华贵马车上。随即,方才以一个看似低沉却现场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


    “林昭,你不是来找我宇文墨的吗?怎么,我都已经出现了,你还要在马车上躲藏到几时?”


    按道理这番话过后,哪怕里面马车上没有人,护卫应该也会遮掩一二。直到后续,那暗中窥探之人出手,方才会将这场“空车计”暴露。可偏偏护卫们听到这句话之后,周边山里便一声尖哨声。


    随即只听车旁的护卫头目立马喊道,


    “宇文墨出现!快撤退!”


    随即,还没等窥探之人和戴面具之人反应过来,一群人就直接抛掉了马车,直接骑着马往西侧的山林窜去。那那戴面具的宇文墨替身立时便意识到了有诈,瞬间就要追上去,但暗中埋伏许久的太子等人的人马,早已不耐烦了,听到宇文墨这个名字,直接冲了下去。


    很快,一群人三方势力就战做一团。最开始,这群人还专门对着假宇文墨带来的人砍,砍着砍着因为怕暴露,另外几方势力,也互相砍了起来。


    而此刻,真正的林昭,却正在西侧山林里面,遥遥得观看着这一幕。


    第163章


    其实,宇文墨猜错了,第一辆马车里面,真的是她。那辆马车里面不仅有她,还有另一个人,即她为自己准备的替身,乐舒的女儿,苏元,一个十岁小女孩。探子看到的带着斗篷的人,就是苏元。


    探子之所以会看到那戴斗篷的人身形凝滞,脚步慌乱,是因为苏元毕竟是个真正的古代十岁小孩,面对这样的刺杀现场,自然不可能不紧张。


    而林霄,虽然在做戏,但他的确是非常胆战心惊,所以那一声呼喊充满着真情实意。


    这一计划,但凡宇文墨多思考一步,可能就识破了。


    所以,林昭安排了第二辆马车紧随其后出现,就是为了干扰他的视线,让他的注意力从第一辆马车上离开,专注这辆更可疑的马车。


    当然,即便如此,这个计划的风险,也非常大。所以,苏元做替身,是她为自己安排的最后一条生路。若前面的所有表演都没有骗过宇文墨,林霄便会携带着苏元引开追兵,为她的逃脱创造一个机会。


    好在,计划很顺利,虽然出现了一些小波折,也有好几个护卫受伤了。但这一切代价在收益面前,都不足为奇。看着下面混战成一团的场景,林昭看都没有看那个所谓的宇文墨一眼。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林昭便知晓,此人绝不会是宇文墨。


    首先,以宇文墨那般谨慎的性格,是绝不可能如此轻易,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主动将自己暴露,成为显眼的靶子的。他只会躲在梦云谷的暗中,悄悄的布局,就像荣王大婚那次,借别人的手杀她一样。


    此外,刚刚那人嘴里说出的那句话——林昭,你不是来找我宇文墨的吗?怎么,我都已经出现了,你还要在马车上躲藏到几时?——本身就有问题,谁会特意说自己是宇文墨,还特意点出她的名字。


    而且,后面那句话看似嚣张,实则焦躁,表演味道极重,根本不符合宇文墨的处事风格。宇文墨这种人,就不可能做出这种当面叫阵的事情。


    更别说,这人还带来一个面具。想到这个面具,林昭其实有点疑惑,毕竟,如果宇文墨安排替身的话,带上面具不是直接暴露了吗?那为何宇文墨还让替身,带上那样一个显眼的东西呢。


    所以,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让身旁的林霄,以哨声通知车队,快速按计划撤退!


    这才有了刚才的那一幕。


    不过,让林昭十分不解的是,那北周太子等几个埋伏在这里的刺客,竟然没有以此立马认出此人是假的。不仅没有,还直接中了宇文墨的计,互相攻击,杀成一团。


    杀完之后,那胜利一方还特意前往假宇文墨身边,查看了一眼,依然没有认出那人是假的。


    这一切都太让人奇怪了,正如她此前的疑惑,为何宇文墨没有立马赶去都安,反而在这里设伏杀她?


    不过,或许见到真正的宇文墨,这一切疑惑便能迎刃而解了。


    至于真正的宇文墨的位置——


    林昭嘴角微勾,扬起一抹笑意。她如此费尽心机,搞出这么多事情,可不仅仅是为了混淆视线,消耗宇文墨的力量。最重要的,其实是为了逼他动起来。


    来梦云谷之前,她就对自己和司徒旭做了明确的分工。她以身做饵,虚虚实实,用马车和精锐吸引宇文墨等人的目光;而司徒旭,则带着军中最擅长潜伏和追踪的好手,搜索宇文墨的具体位置。


    毕竟,这云雾燎烧的山谷,可不好通信,宇文墨要指挥手下,免不了要派出各种人手。这人进进出出得一多,哪怕再小心,也会留下各种踪迹。而只要有踪迹,有声音,就总能够被探到!


    如今,司徒旭领着暗中潜伏在东侧的那波人,应该已经找到宇文墨了吧!


    就算没有找到具体位置,也绝对确定了大概位置。


    想到这里,她看了一眼已经沿着线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她汇合的穆兰,又看了一眼下面显然打算把那个假的宇文墨尸身带走的一方刺客,不再继续停留,直接道,


    “走吧,该去会一会我们的宇文质子了!”


    *


    山下的混乱,很快被传到了宇文墨耳中。


    当听到探子所言,那原本护卫在华贵马车旁边的护卫,连战都没战,听到替身的话之后,立马朝山林中奔去,他就察觉到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就算林昭是明晃晃得做局,里面的马车里面没有人。可“自己”都已经出现了,那些护卫第一反应难道不是杀了“自己”,或者生擒“他”吗?这么好的机会,为何要放弃?


    还有那哨声,那特意喊出来的“宇文墨”,彷佛是在提醒什么?想到那些护卫走后,他那几个兄长的手下彻底按耐不住了,直接对着自己的替身出击。这是不是意味着,林昭也知晓,那些人埋伏在那里,甚至算准了他们会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按捺不住。


    可林昭到底如何得知这一点的?


    这梦云谷从昨天开始,除了那些人,可都是他的人!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宇文墨立时有点焦躁起来,面具下的脸色极为难看。事情本不该如此的,他如此费心,步步为营,甚至不惜以身为饵,层层设局,引得林昭不顾危险来到北疆,来到这梦云谷,本就是为了杀了她,杀了这个让他瞎了一只眼的罪魁祸首。


    可他明明已经做好了所有布局,怎么如今却彷佛掉入了对方的局里面。


    看了一眼身旁眼露忧色的阿庆,宇文墨还是忍不住问道,“杀了替身以后呢,那些人去追林昭的护卫了吗?”宇文墨不信,面对林昭这个诱饵,他那些兄弟真的毫无想法。


    阿庆摇了摇头,“殿下,他们立马就走了,连看都没看一眼对面。”


    宇文墨恨得有点咬牙切齿,他失算了,没想到他都已经废了,他那些兄长竟然还咬着他不放。宇文墨不甘心,他突然又想到一件事,扭头就对他问道,“为何还没有林昭派的第一波人的消息,我们的探子不是依然在追踪吗?”


    “这——”阿庆倒没有察觉到,因为他已经禀报过那边的消息了,“殿下,属下刚刚回禀了,那第一波出现在梦云谷的人,自从入了西山林之后,我们的探子跟了没多久,就因为地形复杂,山中雾气浓厚,暂时失去了踪迹。不过,探子正在搜索,应该不久——”


    宇文墨却并没有那么乐观了,失去踪迹这几个字,刚刚听的时候宇文墨没有感觉,此刻却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压着他的心。如果第一波人真的是无关紧要的替身,他们不该失去踪迹才对。他们应该明晃晃得在山里晃悠,分散着他的人,吸引着他的注意力,从而一点点削弱他的力量。


    可这些人没有这么做,反而费尽心思,遮掩了自己的踪迹。


    为何要这么做?


    一个答案彷佛闪电一样,在他脑海闪现——林昭。除非第一波车队里面,坐着真正的林昭。


    一瞬间,所有不对劲都串联了起来。


    是的,如果,林昭就藏在第一辆马车里,那他们会那般快速的解决西雍国贤王派来的刺客,就不足为奇了。那些护卫林昭的人本就是精锐中的精锐,又早有准备,如何能够不快速?


    而第二辆马车的虚晃一枪,也说得通了。那辆马车本就不过是吸引走他注意力的一招,林昭根本没打算用他们做什么。那些护卫看到他的替身,自然也不会紧咬着不放。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可做假,假自然也可做真。他以为林昭是想用假的糊弄他,可偏偏林昭就来一波真的。而他之所以会如此笃定,第一辆马车上不太可能出现林昭,除了那戏演的过于“出戏”之外,还有林城之中林昭特意将一个商户女接到自己府邸这样一个动作。当时,柳达将信传给他时,他为何会笃定那是做替身的呢?因为上面有一个很重要的信息——身形相似。


    如今看来,那封信,怕是已经有问题了!要么柳达那边有了问题,要么林昭意识到了柳达的不对劲,特意引导他,给自己来了这样一封密信。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的确也没有想到,林昭竟然如此胆大,敢如此以身犯险。


    而自己前面那番的推演,竟直接入了林昭的局。


    想到这里,宇文墨的脸便黑了下来。毕竟,任谁本以为自己是那背后的黄雀,却变成那翁中的鳖,也不可能心情愉悦。不过,想到自己在这梦云谷布置的人手,宇文墨的焦躁又逐步缓了下来。


    这一局他是输了,棋差一招,可林昭也来到梦云谷了,不是吗?这梦云谷可是北周的地盘,是他的主场,这周边可都是他布置的人手。林昭就算能够来这里,她又能带多少人。


    即便是不耍那些阴谋诡计,他照样可以让他有来无回!


    而且,刚好西雍的刺客也全死了,他那些兄长派来的人也要么死要么跑了,刚好战场只剩他和林昭两人,也不会再有意外,打乱他的计划了。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直接站起来,缓步走到洞口。


    此刻,辰时已过,围绕着梦云谷的雾气,已经逐渐散了开来。半空中的夏日阳光,也终于穿透了薄雾,在山洞前投下了一层层淡金色的光柱。


    “阿庆!”宇文墨的声音带着一股寻常难见的冷冽,“传令下去,所有人都不必潜伏了,全部在鹰嘴崖汇合,无需刻意遮掩踪迹,最好将动静闹大一点,孤还要等着我们的猎物自己上门呢!”


    那可是孤为林昭选择的葬身之地!那里可是个好地方,三面都是山石遮挡,地势高阔,只有一条进入的通路。只要林昭敢走入一步,他便能够让她命丧当场。


    林昭既然费尽心机来了梦云谷,便不可能不会来找他。他等着就是!


    说罢,宇文墨静静的看了眼前的景色一眼,眼前的天虽然很蓝,阳光也略有点晃眼,完全不像荣王大婚那日一般,夕阳之时天边挂着一层猩红的晚霞,适合杀人。


    但没关系,他忍不住想,林昭的鲜血,足以染红这一切。


    阿庆心头一凛,立马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是要决战啊,不敢多言,下去传令了。


    第164章


    宇文墨的反应很快,但司徒旭也不是吃素的。


    司徒旭本就差不多摸准了宇文墨的方位,宇文墨这样一动,几乎立马知晓了他的动静。他虽然对梦云谷的地势没有非常了解,毕竟,这是北周之地,但也大概知晓这里地形严峻,宇文墨如此动作,必不是好事。而且,他手中也有梦云谷的大概地形图,清楚的知晓宇文墨可能的目标。


    ——鹰嘴崖


    司徒旭手指点着地形图上,那个特意标出来,让周边许多村民闻之色变的地方。


    这可不是个好地方。


    更不妙的是,他这一边还没有和林昭汇合,身边也不过自己带的几十个护卫和暗探。


    “世子,我们怎么办?”护卫陆仟问道。


    “昭王还有多久到这里?”司徒旭问道。


    陆仟:“那边刚刚来的消息,可能大概还要一盏茶的时间,才能与我们汇合。”他们传信用的是哨子,这是军中的一种传信手段,当然,只能传很简单的信息。


    一盏茶,还是太慢了,到时候宇文墨的人大概都已经布好陷阱了。司徒旭看着眼前云雾已逐步退散的梦云谷,直接做了一个决定,“派几个人立马去报信,让他们加快速度!至于我们,看来只能冒险先拦一下了!”


    这是以身为饵啊,陆仟立马忍不住劝阻道,“世子,何必呢?”


    司徒旭却难得决断果断了一次。主要是这一次机会实在难得了,他们耗费了那么多时间精力,好不容易宇文墨就在眼前,可以毫无顾忌的杀了。若再次因为鹰嘴崖的原因,让宇文墨找到反杀的机会,他们不仅会前功尽弃,而且所有人可能都会有危险。


    而且,司徒旭看着不远处的动静,从那些脚步声来看,宇文墨这次集结的人,远多于他们的预料。正面进攻,他们毫无胜算,只能侧面突袭,打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而要想达成目的,他们还需要一个靶子。


    眼下,他这个秦王世子,便是最好的靶子。而且,他也不是硬拦,司徒旭很清楚,看到他,宇文墨绝对会停下来的。两人之间可是有不少恩怨呢。


    所以,他拒绝了陆仟的劝诫,直接道,


    “不必说了,走吧!”


    说罢,直接率先一步,拿起身边的武器,走了出去。作为秦王世子,司徒旭自然也不是什么文弱书生。他自幼就苦练武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掌握了多门武器。当然,最擅长的首先是枪,其次是剑。


    枪日常难以使用,所以他一般出门在外都是带剑的。


    眼下,自然也是如此!


    很快,他便带着人快速的来到了探子所言的、宇文墨人马前往鹰嘴崖时,大概率会经过的一处的位置。那里虽然地势不起眼,也没什么遮挡,但不远处有一块巨大的巨石,岩石旁边更有不少杂草,可遮掩一二身形。


    很快,几人就埋伏了起来,等待着目标来临。


    果然,没多久,下方小径上便传来了急促的大量脚步声,其间甚至还夹杂着一些细微的说话声。这些人丝毫没有遮掩自己的身形的意思,不像是宇文墨安排埋伏的刺客,倒像是行军的战士。而且,听这声音怕是不下二百人。


    想到这里,司徒旭的心更沉了下去。


    “放箭!”他丝毫没有犹豫,直接对着身旁的陆仟道。


    陆仟立时领命,拿起一个小旗子示意。


    护卫们早已准备好的弩箭弓弦齐发,变成一片箭雨,咻咻咻——扑向那些正在移动的刺客。因为两者之间离得近,哪怕刺客后续反应过来也来不及了。只一瞬,这波箭雨便射伤了十七八个刺客。更有几人直接射中了要害,倒地身亡。


    然而,先机也就这么一瞬,很快小径上的刺客们便反应过来,立时便拿着武器,如同被激怒的狼群一样,开始朝着他们反杀了过来。


    只一瞬,两支队伍便杀成了一团。


    司徒旭的人到底少,哪怕他拼尽了全力,周边的护卫也是一个个倒下。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他身边的护卫,就倒下了大半。就连他自己,胸口和手臂等多处地方,也受伤了。


    特别是胸口那处剑伤,格外严重,血直接染红了他的衣裳。若非一个护卫手快,用刀帮他挡了一下,这剑怕是要刺入腹内了,伤到要害了。


    司徒旭感觉自己的视野都开始发黑起来,既是因为流血,也是因为力竭。


    “世子,我护卫你,你先走吧!”旁边的陆仟,眼看着司徒旭就要坚持不下去了,心急如焚。他直接走上前,打算以自己为盾,让司徒旭离开。


    司徒旭却并没有说话,他在等一个人,宇文墨。他不信在这般已方占优的情况下,宇文墨知晓他出现了,会不出来快意得奚落他两句。尤其是在刚刚被林昭算计,急需找回掌控感的此刻。


    莫非,自己还不够惨?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看到自己更惨的情况吧。


    司徒旭闭了闭眼,眼中却闪过一抹决绝。随即,他不再停留在护卫的保护圈,长剑一振,直接朝着旁边刺客最密集的地方快速的杀去。


    这般鲁莽的行为,虽然一时之间,让他杀了好几名刺客,但很快也让他陷入了刺客的包围之中,瞬间成为众矢之的。等护卫们再次赶到,将他围起来时,司徒旭手臂上已再次添了一道新伤口,就连脸上都被刺了一刀,差点被毁容,只能身形踉跄后退,用手撑着剑喘息。


    几乎就在他即将走上末路之时,


    对面的刺客们突然停了下来,人群从中间分开,从里面缓步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戴面具的人。


    正是宇文墨。


    他并没有走近司徒旭,只是站在自己人面前,距离司徒旭最起码十几丈远的地方。


    司徒旭想得没错,眼看着他即将死在自己手下,宇文墨最终还是按耐不住,出来了!毕竟,两人以前在洛京虽然算不上宿敌,可因为林明珠的缘故,两人可是一直被拿来比较的。虽然在林明珠的青睐之下,宇文墨一直都是处于上风的那个,哪怕他是个质子。


    但只有宇文墨自己心里清楚自己的憋屈,他明明是北周的王爷,却被人拿来跟一个异姓王之子比较。在宇文墨看来,这本就是对他的轻蔑。更何况,这番占上风,还是因为林明珠的缘故。


    如今,眼下这位“老朋友”落在了他手上,又有前面互相算计的仇怨在,他自然要来好好看看!


    “司徒旭啊司徒旭,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宇文墨看着眼前的司徒旭的狼狈,眼中闪过一抹快意,语气更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看看你现在的狼狈模样,浑身脏污,鲜血淋漓,谁还能看出,你是那个金尊玉贵,恍若谪仙的司徒世子?呵——”


    司徒旭并没有立马回答他,只是艰难得调整着呼吸。他很清楚,自己的目的只有一个,拖延时间。拖到林昭到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得杀了宇文墨。


    宇文墨当然也没有忘记林昭此人,所以,他根本不打算跟司徒旭多言。


    欣赏了一会儿司徒旭的惨状,他直接对旁边的阿庆道,“去吧,带着我们的人,看在我们同在洛京为质,‘故交’了一场的份上,给我们的司徒世子一个痛快。”


    随即转身,打算带着其他人快速的往鹰嘴崖而去。


    就在转身的霎那间,司徒旭说话了,他的声音虽然虚弱,说出的话却十足的刺耳。


    “宇文墨,我就算再狼狈也比你强!毕竟,我还是秦王世子,至死也死得堂堂正正!”说到这里他直接冷呵一声,看向戴着面具的宇文墨,“可你宇文墨呢,明明在自己的国家,还是北周的楚王呢,却只能戴着个面具,躲在这密林深处罢了,连跟我司徒旭堂堂正正对决都不敢!呵!”


    “放肆!”宇文墨还未说话,身旁的阿庆就已经挺身而出,呵斥了起来。


    不过,宇文墨很快就制止了阿庆。他顿住了脚步,扭头再次看向司徒旭。宇文墨承认自己刚刚听完那一番话时,脸上的神情有一瞬的扭曲,但很快他就猜到了司徒旭的想法,神情彻底归于平静。


    “你想激怒孤,拖延时间?”宇文墨直接揭穿了他的目的。


    司徒旭并未回答,只道,“怎么,难道我说错了?”说着,看向宇文墨那张面具,“宇文墨,你敢摘下面具,堂堂正正跟我比一场吗?你不敢,你连暴露自己的脸都不敢,更别说堂堂正正得出现了。


    你算计昭王,却只能通过柳达来知晓昭王的消息。哈哈哈,你怕是不知道,昭王早就猜到了柳达可能叛变,他给你的消息,正是我们要给你的消息呢!商户女,哈哈哈,你是不是上当了?”


    他此刻并未意识到,宇文墨的面具,是为了遮掩自己的独眼,只以为他在遮掩自己的面容。


    殊不知,此刻的宇文墨,已经在被激怒的边缘了。


    眼瞎,导致失去了登位资格,一直是藏在他心中最深的痛。而这份痛,本就是司徒旭和林昭这两个罪魁祸首导致的。如今,这其中一个罪魁祸首,竟然还用这个如此挑衅嘲讽他。


    更别说,这里面竟然有他以为绝不可能暴露的人——柳达。虽然那不是柳达叛变,但暴露比叛变,更让宇文墨难受!毕竟,若不是因为柳达的消息,他还真不一定会如此轻易放过第一辆马车。


    “司徒旭,你成功得激怒了我!”他一个字一个字道,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冷意十足,带着十足的恨意。


    随即,并不多言,直接对着阿庆道,“也不必给个痛快了,阿庆,告诉我们的弓箭手,让我们的世子好好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说完,宇文墨尤觉得不够,看向司徒旭冷冷道,“放心,司徒旭,等你死后,孤会让人将你的尸体带去鹰嘴崖,给你们的昭王好好看看!”


    他刚说完,就立马走出一波拿着弩箭的刺客,对准了司徒旭他们。


    死亡,近在眼前!危急,千钧一发!


    司徒旭看着那一片片黑黝黝的弓弩,泛出的金属冷光,喉咙发干,呼吸都轻了,甚至感觉伤口的疼痛都不存在了。那一瞬间,感觉时间都变得扭曲拉长起来。


    林昭到了哪里?她赶得上救自己吗?还是说,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他忍不住想。


    而且,为何宇文墨的怒,跟自己想象得不一样?他明明算准了,以宇文墨的性格,他那般的激将之法,宇文墨就算不应战,也应该再回过头来嘲讽自己的。而不是想现在这般,直接命人杀了他。


    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他忍不住再次看向宇文墨,那脸上遮掉了一只眼的面具,突然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闪入脑海。假如,宇文墨戴面具,不是为了遮掩面容,而是为了遮掩另一样东西呢。


    眼!遮掩眼睛!


    什么样的眼睛需要他遮掩?答案已经很明显了,重伤、残疾甚至可能直接没了的眼!


    宇文墨残疾了,他彻底没了继承北周皇位的资格!也就是说,上次的布局,虽然没有彻底杀了宇文墨,却让他彻底失去了登位的可能。


    难怪,难怪宇文墨不去都安,专门在此设局杀他和林昭。


    难怪自己几次提到面具,他的反应都如此异常。自己明明只是挑衅,宇文墨的反应却如此之大。


    原来如此!


    司徒旭直接大笑了起来,随即大喊道,“宇文墨,就算你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你废了!你已经是个身体残缺,早没有资格染指北周帝位的废物!哈哈——”


    “你的余生,都只能躲在这张面具之下,亲眼看着你的兄弟坐上你梦寐以求的宝座。”


    “你已经是个十足的废物!”


    司徒旭越说笑声却越来越大,声音也越尖利,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他在赌,赌宇文墨会忍不住继续回怼他。只要宇文墨忍不住,他就还有被林昭救下的机会。


    宇文墨的确被司徒旭激怒了,他说出那第一句话的时候,宇文墨的脸就彷佛凝聚的冰川一样,冷了下来,绿色的瞳孔一瞬间更是直接被戾气填满,那只原本悠闲垂在身侧的手,则直接捏成了拳头。


    可他并没有如司徒旭所想得暴怒回怼,甚至连转身都没有,只顿了顿,便温柔得笑着对着身旁已经一脸怒气,打算直接射杀司徒旭的阿庆道,“阿庆,去,把我们司徒世子的舌头,先割下来!”


    说完,他更是莞尔一笑,彷佛想到了什么趣事一样,“对了,别割太快,让他好好看清楚,自己是怎么失去舌头的。割完之后,再给我们的世子好好看一看,再送他一场万箭穿心。”


    听到这句话,司徒旭瞳孔剧缩,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连这宇文墨都能忍?


    他想继续想办法拖延时间,可此刻,事情的局面已不容他这么做了。宇文墨的命令一下,身旁的侍卫阿庆便立马领命,带着刺客们朝着他们围了上来,刀锋想着司徒旭寸寸逼近!


    第165章


    此刻,司徒旭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再为自己争取到时间的筹码了。


    连那样的话,都无法彻底激怒宇文墨,他还能再说什么?


    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吹动了他头顶的树林,树木汇集而成的巨大绿冠业随之晃动起来,为林间漏出了许多空隙。阳光乘机而入,在他眼前洒下一大片光柱。


    司徒旭眯着眼看了一眼这炫白的光芒,疼痛的身子感受着里面的温与热,突然有点恍惚,他忍不住想,莫非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若自己就此死了,父亲和母亲怕是会伤心死吧!


    可司徒旭真的不想死。


    他想活着!他这么多年,在洛京战战兢兢得,难道不是为了活下去吗?


    即便死,他也应该死在战场上。


    即便死,他也不应该被人割舌羞辱而死。


    就在他拿起身旁的剑,看着趋近的刺客,打算来一个拼死一搏时,突然,一阵极其细微的弓弦拉动的声音,从后侧上方传来,


    随即,咻——


    箭矢的破空声响起,还没等他和所有人反应过来,一道乌光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他身旁疾射而过,精准的穿过了前面宇文墨派来的两名刺客的空隙,直直得朝着背对着,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身影后心。


    ——宇文墨!


    这是林昭来了。


    司徒旭立马意识到了这件事,恍惚的心神,随即被一股狂喜攥住。


    箭矢飞来的速度很快,但因为箭羽是羽毛,哪怕宇文墨背对着几人,在最后关头也察觉到了这枚箭矢的动静,他立时便要侧身闪避。可即便如此,等他发应过来时,也早已经迟了,箭矢已经近在眼前。


    “噗嗤——”


    是利箭刺入肉里的闷响。


    不过,因为在宇文墨察觉箭矢之前,他身旁的护卫就快速的出刀,阻拦了一下箭矢。虽然并没有完全阻挡这支箭,却也让箭偏了方位。


    那支箭并没有真正刺入宇文墨的后背心,反而射入了他的腰腹之中。


    可即便如此,箭矢携带的千钧之力,在扎入宇文墨的腰腹时,依然把他带得整个人都向前猛地一个趔趄,控制不住得跪倒在地。


    箭矢刺入了撕裂了他原本完好的身体和脏器,鲜血很快便从他腰腹的方向浸润而出,快速的染红着他的衣袍,触目惊心!


    只那么一瞬间,剧痛便让他直接恍惚起来。


    阿庆大骇,忍不住喊道,“殿下——”随即一边向着宇文墨冲去,一边对着周边的刺客高声厉喝,“敌袭——快——快保护殿下——”


    不过,这只是宇文墨毁灭的第一步而已,暗处之人可不会给他们继续反应的机会。


    几乎是紧随那支箭后面,一阵弩箭的箭雨袭来,密密麻麻犹如蝗虫一样扑向宇文墨和他的手下。破空声连成一片凄厉的呜咽,瞬间覆盖了宇文墨他们所站的区域。


    因为太过于忽然,不少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更别说拿起随身携带的盾牌。片刻之间,宇文墨引以为豪的人手,便损失了三分之一。


    随着箭雨落下,两侧林中,一群侍卫如鬼魅一般冲了出来,先是一把杀掉了围着司徒旭的人手,紧随着便直接跟着箭雨朝着宇文墨那边的人杀去。


    穆兰和林霄一马当先,在前面领头。


    林霄手持破俘剑,每一次出剑都干净利落,直取要害,毫无花哨,却带着长久拼杀出来的,令人胆寒的戾气和狠辣。每一次长剑挥起,长剑在炫白的阳光下,挥洒出一片白色亮光,随后便是一阵哀嚎和血光。那是宇文墨带来的人,发出的哀嚎和流出的血。


    穆兰更是罕见的带上了她的枪。所以,这一次,她使得不再是鞭子,而是一杆黑色的长枪。长枪在她的手上,就像她身体本来的一部分一样,如臂指使得随意刺、劈、抡,往往敌人还没挨近她呢,她就已经一杆长枪,直接刺中了那人的咽喉。偶尔有刺客想要使用弩箭,也直接被她一挑,连人带箭倒在了一边。


    两人就像两尊杀神一样,带着一群护卫,在箭雨的遮掩下默契配合,割人如割韭菜,一边杀,一边往宇文墨的方向冲,将原本围在宇文墨身边的人,逐渐打散,切割,吞噬。


    按道理而言,宇文墨手下也不是什么饭桶,人数又多于林霄他们。哪怕最开始被打得个措手不及,也不可能如此不经打。可先有司徒旭拼死杀了部分宇文墨的手下刺客,随后又有箭雨这个让他们损失了很大一部分人手。主心骨宇文墨更是被一箭射伤。


    如今,更有林霄和穆兰这两尊压迫感十足的杀神,对他们迎头痛击!种种因素叠加起来,宇文墨那边的人,胆气就先泄了一半。


    而这样的未战先怯,无疑是很致命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几乎是穆兰这边杀得越多,那边宇文墨的人便越慌乱,反抗也越无力,士气肉眼可见的溃散。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宇文墨的几百人就被穆兰林霄等人,打杀得只剩下几十人。


    阿庆双目赤红得看着这一场景,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手下,就这么被这群人屠杀。眼看着,自己这边的人被杀得只剩下十几人了,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得喊着还没有死的护卫,立马对他们喝道,


    “挡住他们!保护殿下突围!”自己则快速得扶起,虽然依然踉跄无法站立,但已经清醒过来宇文墨,对他道,“殿下,你先走,快走!”随即,用身体挡在他的身边,企图以此来阻拦穆兰这边的攻击。


    此刻,他浑身已经全部挂彩,脸上也是伤口,比起刚刚的司徒旭还不如。


    宇文墨并没有逃走,他很清楚,自己逃不走了。那一箭虽然没有立马杀了他,却射穿了他的脏腑。宇文墨能感觉到自己的脏器在流血,失血和剧痛让他眩晕。本就只剩下的那只眼睛,也愈发视野模糊起来。


    可即便如此,他也依然要坚持得站着,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一个被人杀灭。而透过那些倒下去的身影,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明明并不高,也没有穿很突兀衣裳,却显目得哪怕他视野模糊,依然看得真真切切的身影——林昭。


    她就那般静立在司徒旭身旁,静静得看着这场杀缪,彷佛与这场杀缪毫无干系。


    可现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才是这场杀戮的中心。


    “殿下,快走吧!”阿庆的声音再次响起。


    “走——”宇文墨低低得笑了起来,随即呢喃了一句。他何尝不想走,但往哪里走?怎么走?林昭可能让他走脱吗?不可能!宇文墨虽然很恨,很不甘,但他更清楚,自己走不了了。


    而且,他也不想走了,他都快死了。他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不断的丧失活力。哪怕心跳在急剧跳动,似乎想要将这具身体拯救出来,但似乎依然阻拦不了,这份向下滑的趋势。


    “你走吧!”宇文墨对着阿庆道,“走得远远的,做一个普通人吧!”


    “殿下!”阿庆悲痛不已。


    “快走!”宇文墨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微弱而嘶哑,“如果可以,再去帮我找找陆虎,或许他还活着呢!”


    在这人生可能得最后一刻,他猛然发现,陆虎竟是这个世界唯一对他毫无保留的人。可他脱险的第一时间,想得竟然是杀林昭,而不是全力搜救陆虎。


    “去吧,活着,帮孤找到他。”


    这一瞬间,宇文墨突然希望,陆虎真的还活着。


    “殿下——”见宇文墨在这最后一刻,竟然还提到了陆虎,阿庆直接发出了一声近乎泣血的悲鸣。他看着眼前的主君,本来心中还存有寒意的,此刻却只有心酸。


    他知道,殿下已经心存死志,也清楚那处箭伤的致命。此刻,最好的方式,就是自己逃生。冲一把,自己或许还有机会活下去,未来甚至还可能为殿下复仇。


    可阿庆也很清楚一件事,自己做不到,做不到就这么抛下殿下独自求生。


    “殿下不走,阿庆也不走!阿庆就和殿下一起吧!”说着,他直接嘶吼着,挥开一个杀向宇文墨的刀,随即紧紧的贴着宇文墨,彷佛要用自己的身体,为宇文墨争取到最后一刻。哪怕身边已经只剩下几个护卫了,他也无所谓了。


    宇文墨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随即,鲜血混合着剧烈的咳嗽,从他的喉间喷涌而出。宇文墨这才想起,因为要杀林昭,他今天忘记吃药了。没有了药的压制,他的咳疾便再一次爆发了出来。


    “呵——”宇文墨看着自己手上的血,笑了起来,随即身体软软的向地上倒去。


    “殿下——”阿庆几乎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其他了,奋力得想要托住他的身体。


    就在这时,林昭终于动了,她看了一眼身旁的一个侍卫,侍卫立马吹了一声口哨。


    随即,杀戮,停止。


    动手的林霄穆兰等人,立时收了手上的武器,其他人也立马上前,快速得将剩余的活口围了起来,以弩箭指着。


    很快,整个现场,除了风声、偶尔树叶摇晃的声音,便只剩下伤者痛苦的哀嚎声。


    第166章


    司徒旭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瞬间,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变成了人为鱼肉,我为刀俎。


    此刻,他和他身边的护卫,已经包扎完伤口。林昭的到来,不仅带来了救援,还带来了大量的伤药。明知这一次梦云谷之行会发生什么,他们自然不可能不准备这些!


    他看了旁边的林昭一眼,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不止是司徒旭,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包括濒死的宇文墨。


    林昭缓缓迈步,踏过眼前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血泊,一点点得朝着宇文墨的方向而去。


    此刻的她,依然一身青色劲衣,头上简单得束成一个髻,既没有带冠也没有带簪。青色的衣摆拂过脚下沾血的草木,一点点染上了暗色,她却彷佛没有看见一样,步伐平稳得几乎不带一丝涟漪。阳光终于穿透了晨雾,照在了眼前的山林,也照亮了她过于平静的侧脸。


    直到走到宇文墨面前大概两米外,林昭这才停了下来,看向已经奄奄一息的宇文墨。


    阿庆警惕的看着她,明知道已不可能做什么,却依然固执得手持着刀,护在宇文墨身前。


    林昭目光直接越过阿庆,落在宇文墨身上。因为站得足够近,她一眼就看到了宇文墨当下的惨状。或许是天意,本来林昭是想一箭射杀宇文墨的。所以,那一箭,她直接瞄准的是宇文墨的后背心。可因为护卫的那一个阻挡,箭偏了位置,反倒射到了宇文墨的腹部去了。


    据系统011的报告,刚巧不巧,她就射中了宇文墨的脾脏。


    不过,宇文墨比当初的明康公主幸运一点,明康公主被刺中脾脏之后,那刀刃直接被刺客拔了出来,不仅造成了二次伤害,还彻底绝了他们施救的可能。可宇文墨身上的箭,此刻却好端端的在腹中,为他争取了时间。


    不过,他此刻的现状,显然也并没有比当初的明康公主好上多少。


    腰腹以下几乎被血浸染,鲜血仍在箭口不断涌出,使得他整个腰腹部都狼狈不堪。他越是情不自禁得想去捂,腹部的血流得便越快。鲜血浸透了半幅衣袍,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粘稠的,近乎黑色的红。


    脸上即便是被面具遮掩着,也几乎肉眼可见变得苍白起来。那双曾经闪烁着快意的绿色瞳孔,此刻就那么圆睁着,带着恍惚得看着她。


    “好久不见,宇文质子!”林昭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大仇得报得激动,也没有赢得这场局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宇文墨忍不住抬起他那只因失血而略微有点恍惚的眸子,眼神很复杂,既有一种棋局失败的挫败,又有一种说不出得讥诮,彷佛人格分裂一般。


    “呵~的确有段时间不见了,林昭!”他喊的是她的名字,刻意拖长尾音,低语得似情人在呢喃。大概,恨久了,在某种程度上,也跟爱一样浓烈。


    林昭倒并没有在意,她看了一眼宇文墨脸上的面具,突然明白了那个替身为何要带一副面具。很显然,真的宇文墨脸上就有这么一副面具,而且北周太子等人显然已经知晓。


    甚至,林昭忍不住想,会不会连那南越的吴氏遗孤,也是从某个渠道知晓了此事,这才出现在榷场呢?毕竟,以宇文墨的楚王身份,如果吴氏想要拿回南越国,两者之间的确可以合作。否则,她实在想不明白,那人为何如此明晃晃得拿着一个南越王室礼器,在那里摆摊。


    此外,林昭还想到乐舒跟她说的那个带着神秘面具的马商。


    最开始,乐舒说这个人时,她以为那人是北周太子或者几个王子的人,派过来就为了寻找宇文墨的。后来,得知柳达掌管榷场时,又猜测此人怕是宇文墨的人。这才告知司徒旭,打算让他调查一下。结果没想到,还没等他们出手,那人就突然扔掉货物不见了。


    当时,林昭一直很不解,那人为何要这么做,毕竟,她自问还没有暴露出要调查他的意向。


    可如今看到宇文墨,她突然想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马商,怕是自始至终,这所谓的马商就是宇文墨假扮的。


    在他们所有的人都在这梦云谷周边探查宇文墨踪迹的时候,他早已借助自己的手下,借助柳达的手,暗暗藏身在榷场那个两国共管之地。


    “你就是先前那个榷场的面具马商?”林昭继续平淡无波的问道。


    宇文墨没想到,林昭首先注意到的竟是这样一件事,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突然再次笑了起来。他立马明白了自己这一次替身计划为何那么快被识别出了。


    他忘记了,自己眼睛受伤这件事,林昭并不知道。也就是说,哪怕他的替身出现,再没有知晓这个信息的前提下,一个戴面具的人出现,本身就很荒谬,一眼就能看出假的。


    “没想到,你第一个问题,竟然是问这个。”他呢喃道,随即笑了起来,“哈哈哈,你一定觉得很可笑对吧,那个替身,戴着那样一个面具出现,简直明晃晃的靶子。”


    越想,宇文墨便越觉得可笑,话音刚落,他便猛地抬手,扣住面具边缘,向上一掀。


    “啪——”黄金面具便被他仍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沉闷声响。


    宇文墨那张熟悉的脸,也终于出现在几人面前。


    “对,就是我,我就藏在你雍国人的眼皮子底下!”说到这里,他脸上的容消失了,变成了明晃晃的讥讽,“怎么样,林昭,你大概没想到吧!”他的确是棋差一招,可又如何?归根结底,前面那部分他的确赢了,成功得把林昭从洛京,骗到了这北疆。


    呵,他的确没有杀死她。可林昭也不一定能够平安回到洛京呢。


    毕竟,她的敌人可不少。


    更别说,这里面还牵扯到南越和亲一事。


    他会在地狱等着她的,等着她也被人杀死,落得和此刻的他一个下场。


    大概是此刻他太需要这样的幻想了,想到这一幕,宇文墨甚至有点癫狂起来。他想笑,想快意的嘲弄林昭,为自己扳回一局,但很快被一阵咳嗽淹没了,只能再次捂着嘴咳起来。腹部的剧痛,和持续的出血,更是像一只贪婪的饕餮一样,一点点的蚕食着他的生命。


    可越是如此,他脸上的癫狂越盛,甚至带着一种死亡将近的诡异亢奋,“林昭,我还没有输!你也没有赢,我等着——等着你——”


    林昭并没有理会宇文墨的癫狂,也并没有被他的言语激怒,她只沉默得看着那张扭曲的脸。


    那原本是一张很完美的脸,毕竟是本书男主。


    而言情文中,女主可以不美,可以平凡,可以只扮演一个傻白甜般天真良善的角色,但作者对男主的赋魅必然是级别拉满的。男主必须美,能力高强,地位崇高。


    哪怕如宇文墨这般,前期比较惨的,后期也必然会奖励他一个帝位。好像越是完美的男主,越是显得女主获得了高价值奖赏一样。


    不过,此刻,这张言情脸出现了瑕疵。


    一道深刻的箭痕从他的眉骨斜斜划过,就像是一张原本完美无缺的画上突然被人恶意划了一道一样。当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的左眼位置,那个原本跟右眼一样,含着一双绿眸的眼眶,此刻却呈现出了一个扭曲而狰狞的凹陷,已看不到瞳孔了,眼皮更是耸拉着,直接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


    看着这份残缺,就那么一瞬间,林昭心中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为何宇文墨明明逃脱了,却没有立马赶去都安,反而如此执着得设下陷阱等着她?为何宇文墨派来的替身明明带着面具,而那北周太子等人的刺客,却丝毫不觉得奇怪?


    因为上次她的算计虽然没有完全成功,却一举断了宇文墨的登顶之路。


    若早知如此,她压根不会跑这里一趟,毕竟,如今的宇文墨不过是个废人,根本登不上北周帝位,已经不值得她亲自出手了。正如此前司徒旭所言,她要杀此人,有的是人可以帮她杀了宇文墨。


    虽然亲眼看着宇文墨咳出的鲜血和逐渐涣散的独眼,她心中的确闪过一抹快意,但很快这抹快意就消散了,大概是前段时间,为了这个计划日夜紧绷,心绪如一根弦一样拉得太久了吧。


    如今突然达成,竟有一点空落。


    况且,死亡并不是一件很让人开心的事情。特别是,为了杀宇文墨,她不得不让林霄几人,杀了这么多侍卫。让自己双手沾满鲜血,只为了杀一人,这种感受并不好。


    如今她虽然为明康长姐报了仇。可长姐…终究是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了一丝淡淡的厌倦。她本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质问的话想问宇文墨的,譬如,为何宇文墨就突然要杀她了,林昭自问在荣王大婚之前,并没有对他做过什么。最多不过是断了他的计划而已。可那计划也是宇文墨算计她在先。


    可如今,面对濒临死亡的宇文墨,她却并没有想问的欲望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仇也报了,如今人都要死了,何必多言。就让死亡将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吧!


    想到这里,她敛去所有心绪,最终说出了那句最刀人也最致命的话。


    “原来如此!”


    “原来早在上一次,你就败了!”


    她的语气那么淡,说出的话也看似寻常。可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凌迟的刀一样,彻底碾碎了宇文墨那好不容易通过幻想,建立起来的虚幻快意。


    “不——我怎么会失败了呢?我没有失败!我没有——”宇文墨忍不住反驳道,可话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他强忍下咽喉中的痒意,喃喃得看了林昭一眼,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随即又有一些恍然,他忍不住想道,


    “的确,早在上一次,我就败了!”


    他的确早就败了,败在了林昭的手笔下。不是这一次梦云谷,早在上一次的局里面,众位兄长的围剿,蓝鸣的背叛,就已经使他败得一败涂地了。只是,他内心一直不愿意承认而已。


    在那场局里面,他虽然没有失去命,可他不仅失去了陆虎,这个最好用的属下,失去了都安的一大波好不容易发展起来的势力,还失去了一只眼睛,彻底丧失了登顶的资格。就连父亲派来救他的人,也在那场局中全部死掉了。


    如今这场梦云谷之局,不过是他强烈不甘无望之下的反扑而已。


    可即便如此,他拼尽全力,以身入局,以身为饵,在他们北周的地盘上,布下天罗地网,依然没有杀死林昭。


    明明,他将一切都想到了,可偏偏遇到了林昭这样一个丝毫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第167章


    宇文墨放下自己捂嘴的手,看着手上的血,随即抬眸,死死的看着林昭,忍不住问道,“你明知道我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为何丝毫不怵,竟藏在了第一辆马车上?难道,你就不怕真的死在我手上吗?”


    这是他最不能理解的。


    “怕?”林昭淡淡一笑,看着宇文墨,回答得很坦然,“怎么不怕,天下之人,谁不怕死?我又不是拥有不死之身,怎么可能不怕死呢?我之所以敢藏在第一辆马车上,不过是赌而已,赌你会以为那是障眼之法,从而轻视。赌赢了,我就赢了;赌输了,自然便需要承担失败的代价。


    就如你现在这般,不是吗?”


    说罢,她看向宇文墨,反问道,“难道你如此不惜以身为饵,将我引来这里,就没有想过有失败的可能吗?你难道就没想过,可能被我反杀,死在这梦云谷吗?”


    宇文墨喉头微动,却并没有说话,因为他的确没有想过,他怎么可能会想呢,这里是北周啊,而且,他明明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按道理,林昭就是插翅也难飞了才对,他怎么可能失败呢?


    林昭看出了他的想法,“所以,你并没有想过,你以为自己可以掌控全局,算无遗策。可这世间之事,怎么可能算无遗策呢?我在荣王大婚之时,又何尝没有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可事实呢?因为你,我的长姐明康惨死,我为自己所谓的算无遗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事实上,无常和意外才是人生的常态,不是吗?就像那郑才,他大概怎么也不可能算到,自己会有那样一个结局。就像这一次,你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可最后却是我赢了,而你,此刻却要死了!”


    “的确!哈哈哈——”宇文墨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他的笑声里不再有癫狂。他再次看向林昭,或许是快死了,竟忍不住解释起来,“其实,我当时只是想杀你,并不想杀明康公主。她虽然软弱,却是个好人,我其实不讨厌她的。因为,她跟我是一类人,我们都是被人抛弃、被人忽视的一群人。”


    “偏偏,她就那么挡了一下,她非要多事得挡那么一下!”宇文墨喃喃道,声音因失血而愈发飘忽,可眼睛却因为临终愈发亮得骇人,死死得盯着林昭,“就那么一个意外,我的计划也自此功亏于溃。多可惜啊。明明那么好一个机会,好不容易创造出来一个机会,只要不出现意外,我就能完美的将你杀了!”


    说到这里,宇文墨再次忍不住咳出一口血,他看向林昭,“可偏偏出现了她那样一个意外,一个愚蠢至极的意外,让一切天翻地覆,毁了那场最出其不意的杀局!林昭,你说,你怎么就那么难杀呢?”


    林昭本不想再动手的,毕竟,宇文墨都快死了,早死晚死几分钟,无所谓。


    这么久她都等了,不过几分钟,她等得起!


    而且,人之将死,她也想知道,宇文墨是否会有所忏悔。


    没想到,到死了,宇文墨竟然丝毫没有一点自我反省。既如此,也就没必要浪费时间了。她直接扭头看向林霄,打算让他上前,直接给宇文墨一个了断。


    “怎么,林昭,你不敢面对这件事,不敢直面明康是代你而死这件事,哈哈哈!”说到此处,宇文墨笑了起来,笑声充满着尖利和疯狂,不过到底失血过多,不过笑了一会儿便喘气起来,整个人再次苍白了一个度。


    可即便如此,他的嘴角依然勾着,死死得盯着林昭,彷佛要在这濒死的最后一刻,赢她一回一般。


    司徒旭、林霄和穆兰都眼带忧虑得看向林昭,他们都很清楚,当初那件事对她的打击。穆兰直接拿出枪,对准了宇文墨的心脏,很显然,只要林昭一声令下,下一秒宇文墨就会被捅穿。


    林昭却并没有下令,她看向宇文墨,直接冷笑起来,“宇文墨,你知道刚刚那一箭是谁射的吗?是孤!”说着,她走到宇文墨后面,点了点他后背腹中的那支箭,箭尖颤动,血流得更凶了,连带着皮肉也再一次扯了一下,宇文墨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孤本来想要一箭将你穿心的,你的侍卫救了你一命。”林昭再次走回宇文墨前面,看着因为剧痛已经开始面色扭曲的他,“不过这样也好,当初长姐受了什么苦,你今天可以双倍的品尝一下。”


    “明康长姐的确是因我而死,但罪魁祸首是你,如今,你要死了,长姐也会彻底眠目。我是不会因为你的话,余生都陷入自责的。不仅如此,我还会好好的活着,一步步走得更高,踏上那雍国的最高位置,甚至这天下的至高之位。


    而你,宇文墨,你的名字,你的野心,你的所有一切,都将和你这具正在冷却的身体一样,迅速的腐烂,被世人遗忘。”


    说到这里,林昭静静得看了一眼,因为她最后那句话,眸光绝望破碎的宇文墨,冷冷得说出了那句最后的话,“你不是讨厌质子这个称呼吗?可惜,你这辈子都无法摆脱了。后世说起你的名字,只会一句话——北周楚王宇文墨,十年质于雍。”


    “不,不该是这样的!”宇文墨喘息着,几乎癫狂,“你为什么要出现,明明你不该出现的,我有一种预感,事情不该如此的,你不该出现的,你就是个变数,一个必须抹除的变数,我也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林昭并没有因为这句话震动,她早就猜到,宇文墨可能和明康公主一样,对原著剧情有一定的感知。如今,不过是验证了自己的猜想而已。


    “这就是你急着杀我的原因?”


    “我想要杀你的原因,太多了!”宇文墨再次笑了起来,虽然声音已经软弱无力,却丝毫不愿意就此停歇,哪怕嘴唇已经发青,也依然坚持要说出口,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从见面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太聪明了,不像林明珠,可以为我所用。一个女人,偏偏太聪明,本身就是罪。呵~如果要继续在林明珠身上获取更多的利益,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你!杀了你,林明珠就是唯一的雍国明珠。只要你死了,这雍国就会如天兆所言,陷入混乱!


    而且,当初若非因为你,我怎么会留下咳疾?若非因为你,那福安翁住又怎么会脱离我的掌控?若非因为你,我怎么会那般狼狈出洛京?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啊!


    林昭,你说,你该不该死?


    不止我要杀你,你的兄长也要杀你呢,你猜猜,这一次的刺客里面,还有谁派来的人?”


    越说到最后,宇文墨声音越小,独眼的光却越亮,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后,他甚至做好了林昭询问自己的准备。宇文墨自然不可能将答案告诉她,他只享受自己终于可以压林昭一头的感觉。


    失败的人,总是如同溺水的人想要氧气一样,渴望赢对方一回。


    “呵~”林昭不打算跟宇文墨继续纠缠了,她也丝毫不意外这里面有那些兄长的插手,甚至对这里面是谁都没兴趣,反正不是太子、贤王就是荣王,都是她的敌人罢了。她直接无视宇文墨,“如此,你我注定死一个,那你如今也配得上你的结局了,不是吗?”


    说罢,她扭头看向穆兰,“杀吧!”


    阿庆一直警惕得看着穆兰,眼见她手中长枪就要往前送了,他几乎毫不犹豫得合身扑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宇文墨和穆兰的长枪之间。


    “噗嗤!”


    穆兰的长枪几乎没有半分偏移的刺穿了阿庆的心脏。


    宇文墨震惊得看着他。


    “殿下,阿庆就先走一步了!”


    说罢,他便咽了气!


    阿庆一死,宇文墨的身边便只剩下几人了。他有点遗憾林昭的不在意,看了一眼自己身旁仅剩的几个重伤的属下,又看了一眼就要立马调转枪头,再次朝自己刺来的穆兰,闭了闭眼,到底没再说什么。他也没有力气再说其他了。可即便如此,最后,他也不愿意就这么死在林昭的手下。


    他是楚王,哪怕要死,也必须死得有尊严。


    宇文墨绿色的眸子傲然得看了前方的林昭一眼,随即猛地抓住腹部的箭,五指收紧,狠狠向前一拽,箭便带着血肉拔了出来。箭一拔出,腹部血液便如喷射状涌现了出来,几乎不出片刻便积成一汪血洼!


    “殿下——”其他护卫见状,惊恐万分。


    林昭看了他一眼,穆兰也停止了动作。


    宇文墨对那些护卫的声音却已经不再理会了,他的身体因为剧痛不断颤抖着,手更是抖得不行,但宇文墨用自己残留的意志力,生生的抓住了那支箭。


    他用染血的手握住那枚箭矢,用尽最后气力,向前一掷。箭嘟——的一声,落在了林昭不远处的泥地上,溅起一抹灰尘,箭上的血珠溅上了她的靴子。


    做完这一切,宇文墨方才像用尽了所有力气一样,力竭仰倒,眼中的光骤然变得散了起来,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死死看向林昭,哪怕声音微弱了,仍以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道,


    “你看好了,林昭,孤的命……还轮不到………你……来收!”


    话音未散,他眼中的光便灭了,那只绿色眼眸也彻底阖上了。


    “殿下——”一阵哀嚎声响起,宇文墨身边的人看着这一幕,纷纷悲痛起来。他们没再犹豫,几乎毫不犹豫得拿起武器,直接自刎了!总归是要死的,与其被人杀,还不如自己死!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


    世界并没有因为男主的死去而停顿,也没有因为男主的死去而崩溃!在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是生活的主角,却也不会因为谁的死去而停止转动,冰冷无情,却也最有情。


    不过,对于林昭而言,一切可还没完。


    林昭看了一眼被宇文墨扔在她脚下的箭矢,又看了前方躺了一地的尸体,随即收回目光,声音几乎平静无波的吩咐道,“我们的人都带走厚葬,至于其他人,就地掩埋吧!让他们入土为安!”


    “至于宇文墨——”


    她缓步上前,试图拿起那枚脚下羽箭。指尖触及箭杆时,上面除了血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人体最后的温热。林昭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便拿了起来。


    就是这样一支箭,结束了这场博弈了数月的恩仇。


    她看了一眼箭矢上面的血,却并没有擦拭。这枚箭矢看着不过是一枚普通的箭,但如果宇文墨当初拔箭时仔细看一眼,就一定会发现,羽箭的箭矢上刻有北周拓跋氏的印篆,那是属于拓跋氏的私兵武器。是司徒旭他们费了很大劲,才弄得的东西。她会用这样一支箭射杀宇文墨,自然不是毫无谋算的。将此事嫁祸给拓跋氏,搅乱整个北周,就是她的目的。


    不管宇文墨有没有暗藏后手,不管刚刚在山谷中赢的到底是哪一方,只要她将杀了宇文墨这件事,嫁祸给归属北周太子一系的拓跋氏,就能彻底将这件事搅浑,让北周太子等人互相攻击,给当下北周的夺嫡添一把火。届时,北周的朝堂混乱也会加倍。


    北周一乱,哪还有什么心思管南越之事呢?接下来,她的南越计划,也将更顺畅。


    说着,她看了一眼林霄,将箭递给他,“林霄,按计划进行!”


    说罢,她便转过身,不再看向那片满是尸身和死亡的地方。


    阳光逐步高悬,白色的炫光穿过树木的遮挡,落在她身上。


    林昭看了一眼那带着温暖的暖光,只觉得活着的确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她扭头看了旁边身形有点踉跄的司徒旭一眼,示意穆兰扶着他一点,随即带着负伤的人和隐藏在暗处的乐元,离开了。


    林昭没有回头。


    阳光落在她的前路,照亮着她的前路,明亮而耀眼。


    第168章


    林昭的计划实施得很顺利。


    当天下午,就有一名扮做行商,满身尘土、面色惨白如鬼的男人,慌乱的骑着马,几乎连滚带爬得冲到梦云谷不远处的古州刺史府衙,低头就想往里头冲。


    府衙的衙役自然要拦住他。


    见此,他便再也承受不住般,跌坐在地上,哆哆嗦嗦道,


    “梦云谷……死了……好多人,军爷,死人了!死了……好多人…好多人……还有一个贵人……绿色的眸子………就像……”说着,他似乎忘记了谁,“就像……”


    眼看他语无伦次,瞳孔涣散,仿佛魂儿都吓飞了半边,两边的衙役皱眉,忍不住问道,“像谁!”


    “像……”突然,行商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又爬起来,走到府衙一旁的告示牌,对着上面的一张画像道,“对…像他……一模一样……我绝对没有看错……就是他,楚王,死的就是他。”


    两旁的衙役本以为不过是个普通的杀人案,哪怕商人说什么死了很多人,也没有放在心上。毕竟,那可是梦云谷,梦云谷那一次出事不是死了很多人。


    直到那商人突然指着楚王的画像,说死的人里面竟然有他时,脸上方才骇然变色。


    这段时间,楚王宇文墨在梦云谷失踪,早已在北周掀起了不少波澜。那画像便是这些日子都安颁发的,寻找楚王的御令,伴随的画像,为的自然是让人提供一些线索。


    不过,那些都是贵人的事,衙役几人并不觉得跟自己有关,压根就没将画像放心上。没想到,如今竟然直接让一个商人找到了楚王,更令人惊恐的是,那不是活着的楚王,竟是已经死掉的楚王。


    为首的衙役头子一个激灵,猛地上前,想要堵住商人的嘴,“闭嘴!”


    随即,对着身旁的兄弟道,“快,驱散百姓!”


    不过此时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早在行商面色惨白的出现时,附近就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随着商人指认出楚王宇文墨的画像,没多久,楚王已死这个消息就像涟漪一样,在整个古州城传了起来。


    而随着古州刺史带着大量的仵作和兵马前往梦云谷,确认了遇害对象的确是楚王宇文墨之后。侍卫小心抬起这位亲王殿下的遗体,想要将宇文墨的尸身收敛,一个更致命的细节出现了。


    尸身之下,那凝固着血迹的地方,赫然出现一枚几乎深入地底下,只能看见一片染血箭羽的箭。


    刺史的心猛地一沉,他让士兵将箭小心的拔出。箭杆很快露出了地面,随之是箭矢,士兵立马将羽箭擦干净,递到刺史手上。


    刺史将箭拿在手中,仔细打量着那支羽箭,箭羽已经被尸身压塌了,早就不复最初的模样,乌黑的箭杆倒是因为深入泥土,并没有变样。至于箭矢,他摸了摸箭矢,很快摸到一个印记。心里一惊,他直接将箭矢凑到眼前,一个清晰的拓跋氏标记,直接呈现在他眼前。


    “拓跋氏印记!”刺史拿着箭的手猛地一抖,忍不住惊呼道。


    随即,想到拓跋氏所在的利州,和远在都安的太子,立马意识到了这件事的棘手。这哪里仅仅是箭啊,这分明是点燃北周朝堂的引线。刺史都已经能够想象这个消息传到都安,会引发怎样的风暴了。


    他脑海中疯狂思索,自己该怎么办?这件事明显是牵扯到太子,若其他几位王子知晓,定会揪着这件事对拓跋氏口诛笔伐,各种围剿,太子也铁定会拉下水。如此的话,他背后的人,或许还能就此获利。


    他能够被派到这利州附近为官,自然是因为和拓跋氏不是一个派系的。


    可如此一来,他也很大可能会被这场风暴卷入其中,谁知道会发生什么。那可是太子,不是一般人,身后站着拓跋氏和多个世家。他不过是中等世家之子,太子想要碾死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这可是一位亲王之死,还是在雍国做了十年质子,算起来对北周有功的亲王,这样一个王爵死了,自己根本压不住。陛下还在呢,他若敢隐瞒,谁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看了一眼旁边的都尉、别驾等人,刺史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下定了决心。


    他直接将那枚羽箭,依次给了几人观看,随后刻意压低声音道,“众位,楚王殿下之死,怕是另有缘故,我等必须即刻五百里加急,上奏给天子。”


    很快,一个写着“楚王殁于梦云谷,身下是拓跋氏毒箭!”的折子,和宇文墨的尸身一起,被刺史派人五百里加急快速的送入了都安。伴随着这则折子,还有一则“楚王疑似被拓跋氏所杀”的消息。


    北周太子以及拓跋氏等人想要全力扑杀谣言。然而,二王子与其他王子却都在或明或暗,推波助澜。没多久,这则流言就像风暴一样席卷整个北周国。整个北周的朝堂,也因为这份折子和这则流言,瞬间掀起了巨大风浪。甚至连久病在身,据说病重的北周帝都惊动了。


    一场足以吞噬整个北周帝国根基的漩涡,就此成型。


    *


    而此刻,作为策划这一切的推手,林昭,已经远在几百里之外的临江了。


    清晨的雾,犹带着南方湿润的水汽,在江面袅袅变幻着形状。两岸是千壁绝崖,犹如两道竖立在晨雾中的浓墨重笔,偶尔还能听到两岸隐约传来的各种野兽的呼啸声,分不清是猿啼还是什么的悠长兽啸。此情此景,倒很符合李白的那句诗中的上半句,“两岸猿声啼不住!”


    不过,此刻的林昭却并没有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洒脱之感。


    她本就是绕道,如今又在北疆这边为了杀宇文墨耽搁了好几天的时间,要赶上大部队的进程,自然不可能像最开始一样坐马车了。所以,林昭带着林霄等一大群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路了好几天。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样不行。不仅是她身体吃不消;手底下的护卫,身体也吃不消了。虽然受重伤的护卫,她都留在了秦王府,让他们先在那里养伤,届时再赶过南越来与她汇合。


    但还有一大部分轻伤的护卫,是直接随着她南下的。可连日的颠簸与紧绷,连轴转得骑马,哪怕身上最开始是轻伤,也渐渐有部分护卫出现了伤势加重的趋势。


    她自己就更惨了。大腿内部直接磨得火辣辣疼,垫上了肉都没用,浑身骨架被颠得仿佛要散开,一到休息的时候,她连下马都艰难了。


    没办法,最后只能兵分两路,她带着穆兰等人以及部分伤员弃马乘船,另一部分人则由林霄率领,骑马继续走陆路,刚好还能转移部分人的视线。


    然而,林昭怎么也没想到,这具身体竟然还晕船。


    林昭虽然生在南方,但她从未坐过这种木船。坐过的最多的船,也无外乎公园里面的一些游船,各种奇形怪状的。后来有钱了,旅游也更多的是坐那种大游轮,跟陆地几乎没有区别。


    所以,她从未有过晕船体验,这算是首次了。


    也不知道真是这具身体的原因,还是自己太过疲惫的缘故。


    林昭站在船头,看着两岸。


    她本来是在船舱里看南越相关资料的,但因为晕船,再加上这年代的船只哪怕保存得再完好,都有一股木头的发霉气味,导致她根本看不进去那些文字。恍惚间,那些文字就好像一个个成精了一样,左扭右晃的,哪怕她明知道那是个什么字,读得出,也好像不知道什么意思了,就跟得了失读症似的。


    强迫自己看久了,不仅没有任何用,反而喉咙里会涌现出一股强烈的恶心之感,太阳穴更是突突直跳。没办法,她只好放下那些资料,无聊地站在船头,让自己透透气。


    江流很急,所以船行也很快,如一道划过去的闪电一样,载着她顺着江流快速的划过两岸,往雍国和南越的边境流州而去。


    这本是一幅美好的画面,她看了一会儿,却还是只觉得眩晕。林昭试图以不看两岸来对抗这种眩晕,她并不喜欢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可努力了一会儿,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激起了心中的焦虑。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味的空气,最终放弃与身体本能的对抗。


    “走吧,回去!”


    林昭低声对穆兰道,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


    就在她转身,脚步略显虚浮地朝船舱迈去时,异变横生,


    “咻-咻-咻——”


    一阵破空声响起。


    只见三支几乎重叠的乌黑的羽箭,瞬间便从左边岸边的晨雾中接连砰射破出,呈现一个明显的品字形,如同三条黑色的蛇一样,如风一样撕裂着雾霭,携带着冷厉的杀气,直直往林昭刚刚所站的位置扑去。


    第一箭明显是想要直取她后心,另外两箭则或许预判了她可能的闪避方位,封死了左右空间。也就是说,即便林昭移动了位置,这两枚羽箭也能够确保杀了她。能够看出,射出这几箭的人,绝不简单。


    箭速极快,箭矢上甚至还能看到一闪而逝的蓝光,那是抹了毒的箭!


    “殿下——”穆兰的嘶喊几乎和羽箭同时炸开,响彻在浓雾之中。


    她没去管另外两支箭,眼中只有那支可能危及林昭的羽箭,右手长鞭猛地一甩,随即直接一挥一打,便将那支离她最近,也最可能伤到林昭的箭,“啪”地一声抽离了位置,弩箭歪斜,随即直接射入船下的滔滔流水中。


    几乎与此同时,其他两支锋利的箭矢,也“夺”一声,就犹如利刃一样,狠狠钉入甲板。一支盯在林昭刚刚所站的位置,一支盯在在侧翼一步可能所在的方位,大半箭矢都没入了木头中,可见这两支箭的厉害。


    “敌袭——”


    “护卫——”


    船头两边的护卫,立马快速的朝着林昭围拢,举起盾牌,结成防守阵势。随即刀锋对外,弩箭上弦,目光如电的看向两岸的绝崖峭壁。


    负责当下护卫的校尉武勋,更是条件反射得拔出刀,警惕的看向两边崖岸,等待着刺客们的进一步动作。下面负责行船的护卫们,则直接在船头推出一把刀口反向对外的大刀,紧紧盯着水面。


    他们一系列动作熟练得惊人,没有惊呼,没有慌乱,只有武器碰撞的冰冷轻响与粗重的呼吸。


    很显然,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众人都已经有点习惯。


    作者有话说:


    北疆线结束了,南越线开启了


    第169章


    就连林昭,都对这样的刺杀,开始习以为常起来。


    没办法,被刺杀已经成为他们的家常便饭。实在是自上船之后,这已经是林昭他们遇到的第三波刺杀了。说实话,林昭还是蛮诧异的,明明她为了遮盖自己的行踪,已经换了好几条船,可这群刺客就跟给她身上安装了追踪器一样,那真是她走到哪里,刺杀就到哪里。


    昨天船行驶到玉城时,那些刺客甚至明晃晃得在江上用了拌索,想要将他们的船绊住。若非他们早有准备,外加这年代铁短缺,拌索都是藤条或者麻绳直接做的,可直接利用船头的大刀,外加水流的推力,快速将拌索割断,可能他们的目的就实现了。


    就是不知道,这一次对着他们的,又是什么了?


    林昭并没有立马回归船舱,她就静静的站在穆兰身后,等待着可能发生的事情。眩晕感再次袭来,大脑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格外清醒,她甚至还有空思考,如此湍急的江道里,刺客还能如何做?


    难道再搞一次拌索?或者,像小说里面一样,在水里潜伏,等待着他们经过时,一跃而上?怕是还没等到她的船,那些刺客就被着水流给冲晕了吧!


    而且,从水里跃上船,貌似难度还不小。


    那种静静悬停或者速度极慢的画舫,或许可以这么做;可她现在乘坐的可不是那种中看不中用的画舫,而是桨轮船,虽然吨位不高,比不上东吴时期的万斛级大船,但速度上还是很有优势的。再加上如今他们本就顺流而下,根本不可能给他们偷袭的机会。


    不对,最好的办法应该是火攻!她的目光扫过那箭矢几乎没入甲板的几只毒箭。但凡那些人多准备一些箭,以火攻的方式突然袭击她所在的船,一时之间还真有可能让她陷入困境。


    不止这一次,前几次的刺杀,他们其实都可以用火攻。


    以火箭覆盖,或以油罐抛投,对他们这样的木质大船而言,可是致命伤害!若对方备足火箭火油,在这狭窄江道中覆射而来,她这木船顷刻便会化作炼狱。


    船只虽然常年行水上,按道理不应该会受到火的威胁。


    但事实恰恰想玩相反,火烧赤壁虽然是故事,但当下的船只是极易被点着的。


    先不说船上本就易燃的风帆与缆绳,船高于水位线的甲板之类,长期的风吹日晒之下,也是非常干燥的。再加上,古代的船为了放水和保养,还会途桐油。


    遇到风,那更不得了,直接会变成江面上的巨型火把!


    可为什么,那些人没有使用呢?


    是没想到?不,那些人都能够在此地设伏,说明清楚她的一举一动一样,绝不可能是个蠢人。


    还是有所顾忌?顾忌什么?目标太大,怕火点不住?可连试都没试过,又怎么会知晓呢?若她是派来追杀的刺客,肯定会试一次,怕是只有一次,就算失败了,也足以对船只造成伤害。


    还是说,是在顾忌她?


    但很快,林昭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是绝不可能的,不管派刺客来的是谁,太子、宋王两家还是贤王、荣王等人,他们都绝不会管她的死活,能一次性杀死她只会拍手称快。以火烧的形式,烧掉她的船只,让她死无葬身之地,彻底失踪,反而更符合他们的利益。至于生擒她?不仅费时费力,也很容易出意外。


    可若刺客不是顾忌她,还会是顾忌谁?难道这船上还有谁值得太子等人顾忌的。还是说,这些刺客,根本不是太子等人派来的?而是别的势力派来的刺客?


    林昭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她思绪快速流转,将自己进京到北疆,所有可能想要刺杀她的敌对势力都过滤了一遍,重点思索那些可能想要活捉她的势力。如今来看,北周那边的人最有可能。但上次那些刺客杀了那个宇文墨的替身之后,可没有再停留!


    若那边的势力真的想要抓她,当初不可能不多做一步,搜索她的踪迹。


    而且,如今北周那边的人,真的还有心思来对付她吗?宇文墨的死,如今也应该发酵了吧,他们忙着把北周太子拉下马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去理会她一个西雍的昭王。


    若不是他们,还有谁?


    抑或,林昭思索着,目光无意间掠过正紧张环顾两岸的武勋。突然,被连日追杀和身体不适掩埋的记忆,猛地撞入脑海,她这才突然想起,自己船上除了她以外,的确还有一个很尊贵的客人,那个在榷场被她抓了,疑似南越前王儿子的吴氏幸存遗孤。


    当时,她虽然直接将人抓了。但那人嘴巴闭得死紧,一句话又不肯说,林昭当时忙着对付宇文墨,又要策划梦云谷之行,吩咐一句让武勋看押紧了之后,就没再管了。


    后来回到林城,因为司徒旭等人重伤,林昭既要安抚秦王一脉,又要安抚被她留在秦王府据说提心吊胆几天差点几天没有睡觉,生怕全家脑袋因此赔上的武勋,还要写信给武德帝报个平安,顺便把柳达泄密一事告个状,为后续秦王府将柳达叛变一事上报铺垫,也算还司徒旭的人情;最后还得快速的安排前往南越一事,和有意投靠自己的乐舒再一次谈话,更是忙得没时间。


    直接吩咐武勋将人带上,就没再管了!


    此后更是连日奔波,晕船,再加上追杀不断,她更没有心思理会,只打算到南越了再谈不迟!


    可如果,这些刺杀的她的人,根本目的不是为了杀她,而是为了救那吴氏遗孤呢?这一切是不是说得通了。为何那么清楚她的一举一动,因为她身边就带着一个可能正通过某种方式,泄露踪迹的间谍:


    为何那刺客不一举将她的船烧了,只敢一次又一次想要逼停她的船,自然是因为投鼠忌器,害怕伤到要救的吴氏遗孤。


    毕竟,在某种程度上,那人可能也算南越前王子呢。


    就像他们西雍会在北周和南越布置一些人手暗子一样,这个南越前王子能够调集刺客杀她自救,也不是不可能。上次在榷场,她可是亲眼看见,那灰衣刺客为了救那人,对她进行佯装刺杀。


    就在一群人戒备之时,一护卫突然走了上甲板,对着林昭禀报道,“殿下,老船夫告知属下,前面不远处就到了他所言的险地,即被跑船的船工们戏称为一线天的地方了。”


    林昭认出了眼前的人,林霄临分开时,告诉她的那个名叫六子的护卫。


    同时,她也立马明白了六子话中暗含的意思。若刺客真的想要刺杀她的话,最有可能就是在前面动手。毕竟,一线天吗,一听就知道是个绝佳的伏击地点。


    一线天,听名字就知道,绝对是两岸峭壁夹峙之地。这样的地方,河道骤然收紧,水底必定会有暗流,可是个逼停他们船只的好地方。只要船停了,他们就能够一跃而上,趁机救出那人;就算船翻了也不要紧,南越多水,那南越吴氏遗孤定是会泅水,她带来的护卫们就不一定了。


    不管怎么样,好像都是对方赢。


    “嗯!”林昭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待来人退下之后,直接扭头看向前面的武勋,缓声开口道。


    “武校尉,去把我们的客人请出来吧!”


    武勋一愣,他现在满脑子都在防备刺客呢,缓了一会儿才明白林昭所说的客人是谁,随即面露不解,“殿下,现在吗?”昭王明明将人抓回来时还说,那人可能是吴氏遗孤,对他们这一趟南越之行至关重要,是个不错的筹码。


    如今又让他把人带上甲板,万一那人被刺客杀死了怎么办?


    他们岂不是功亏一篑?


    “去吧!”林昭并没有多做解释,只道,“或许,此刻刚刚好呢!”


    武勋不理解,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快速的走向关押着的船舱。


    周边的晨间江雾,正逐渐的消散。南方的阳光,随着江雾的消散快速的洒落下来。


    周边持续没有动静,两岸的绝壁,依然能够听到隐约传来的各种野兽的呼啸声,不过,大概是两岸逐渐变窄的缘故,渐渐的,他们甚至还能听到鸟儿的鸣叫声。


    其中一个声音特别明显,那似乎是一只噪鹃的叫声。最开始还是“喔——喔——喔——”,由低到高再到低,单调重复,一声又一声,但很快这平缓的叫声,就变得尖利了起来。就像噪鹃它自己也厌烦了这不断的重复了一样,开始“苦呀-苦呀-”高频率得叫,彷佛鬼在凄鸣。


    众人本就警惕,再听到这么一段鸟叫声,鸡皮疙瘩都快出来了。


    就连穆兰,都忍不住看了林昭一眼,“殿下,我们不做些什么?”她可是听到了六子的报告,穆兰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好事。


    林昭其实也想做一些什么,但目前他们在船行阶段,她又不是神,能让船只飞檐走壁,直接越过一线天。如今,脚下的船只船速直接受制于当下的水道、风向,她能做的也只有等待了。


    好在,很快,武勋就将人带上了甲板。


    晨光刺破薄雾,照亮了眼前人的面孔。林昭本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神色郁郁,脸色苍白的人,没想到经过了多日的囚禁,此人不仅丝毫没有去掉那眼底的傲慢不驯。当抬头再次看到她时,第一反应竟依然是投以仇恨的目光,就彷佛是林昭灭了他的国家一样。


    “摊主,好久不见!”林昭好声好气道。


    那人不理会她,只一味用眼睛恶狠狠得盯着他,一副恨不得吃了她的模样。说实话,林昭已经很久没看到,有人对她露出明显仇恨了。戴面具戴久了,看着眼前什么心思都表现在脸上的人,她竟然有点欣赏起来。


    林昭轻笑一声,那笑声在躁鹃的鸣叫声中,清晰可闻,随即直接缓声,轻描淡写道,


    “或许,我该叫你一声,南越前王子?”


    前字,林昭咬得略轻,却极为清晰,像一把利刃一样,直接戳破了眼前人最核心的底气。


    果然,听到那个称呼之后,眼前人身体立马僵硬了!他眼底的仇恨不见了,转而变成了不可置信的惊愕,明显是不明白林昭怎么知晓了自己的身份。随即立马惊骇起来,彷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当下的危险。


    殊不知,他这个反应,正好验证了自己的身份。


    林昭不再看他,船距离那个所谓的一线天越来越近了,林昭能够明显感受到,两岸的距离在收缩,山林的噪声距离自己也越来越近,就连那躁鹃的叫声,似乎都越来越尖利起来。甚至,那原本分不清楚的动物吼叫,此刻似乎都能清晰得辨别一二。


    而随着两岸的收缩,原本静静的江流也变得急躁起来,拍岸声不绝于耳。船行驶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在水流的快速推动下,就像一支箭一样,迅猛得朝着远处一个隐约似刀劈出来的豁口而去。


    很显然,那就是船工所言的一线天。


    眼看着船没多久就要行至目的地了,林昭一个眼神示意,两名护卫立刻照着林昭刚刚的吩咐,将那南越前王子拖至船头最显眼处,用绳索将其上身牢牢捆在桅杆基座上。随后,一个护卫站在前方,拿着长枪抵着他的咽喉,一个护卫站在拿着长枪的护卫身旁,以盾牌护着长枪护卫。


    “通知我们的朋友一声!”林昭对着旁边的武勋笑道,“不然,误伤了人怎么办?”


    武勋无语得看着这一幕,这是要人误伤呢,还是不要人误伤呢?不过,到了这地步,他也直接猜到了林昭为何这么做的原因,并没有耽搁,立马就安排了几个嗓门好的护卫,运足力气,大吼起来。


    “两岸的朋友们听清楚了,你们要救的人就在船头!看清楚了,他是生还是死,就在你们的一念之间。识相得,就别挡住我们的路,让我们安安全全得过了这里。”


    “若执意阻拦,那我们会让你们看看,是你们来得快,还是我们的枪快!这可是你们的主子,如果死了,那可就怪不得我们了!”


    “痛快得让开,尚有一线生机;执意拦阻,我等直接玉石俱焚!”


    几人的声音本就大,再加上两岸都是山林绝壁,回音壁效应明显,声音被直接放大了。这一声声的呐喊,就像一声声战鼓一样,直接响彻了江面两岸。就连那原本在山林里叫的不耐烦的躁鹃,似乎都被这莫名的喊声吓到了,停了一瞬。


    有不知名的鸟儿,直接扑棱棱飞了起来,发出短促惊慌啼叫,一转眼又没入了远处山林。


    第170章


    与此同时,一线天附近,草丛遮蔽的地方,一个人却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如果林昭几人能够走到此人面前,看到他的脸的话,一定会惊讶的发现,此人的身影和榷场那个刺杀她的人极为相似。


    事实上,他就是那个榷场朝他射箭的灰衣人。


    不止榷场,刚刚在山林间,直接对准林昭射杀的三支箭,也是他的杰作。


    “甲叔,他们直接绑住了王子,我们该怎么办?”身旁的一人问道,脸上明显带着无措。


    灰衣人也就是被称为甲叔的人,锐利的眼睛死死得盯着被林昭绑在船头的少年。


    虽然他所在的地方,距离林昭的船还有点远,但他依然能够看见少年的身影,因此他很清楚,那个雍国的昭王并没有欺诈他们,他们的确是在明晃晃的威胁他,也很有可能真的就此撕票。


    那可是王子,吴氏仅剩的一位幸存的王子,若真的就此死了,他们还如何继续南越的复国大业。难道要让那勾氏逆贼真的坐稳南越的王位吗?


    可若就此让他们过去,这里距离雍国南疆可就一日水路了,今晚他们就会到达流州。而这一线天,几乎是这条水路上最后的,也是最险要的咽喉之地。错过这里,再想在这种两面绝壁,水流湍急的天然陷阱里设伏,几无可能。


    而且,他们的人本就不多了,还基本都是一些暗桩,真到江水平缓处,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灰衣人难以抉择,只能捏着拳头,将自己的骨节捏的咯吱作响,有点后悔自己刚刚因为机会实在太难得出手了,结果不仅没有把那西雍昭王杀死,还直接打草惊蛇了。


    偏这个时候,身旁的人再次催促道,“甲叔,他们的船快到一线天了,下面的兄弟还等着你的号令呢!”


    灰衣人甲叔自然知道,可越是如此催促,只会让他陷入越深的抉择焦虑。他不想放弃此次时机,又无法亲手下令伏击,万一真的杀了王子呢!那可是吴氏最后的一位王子啊!


    场面有一瞬间死寂。


    就在这时,林昭让士兵更换的新喊话,随着江风,再一次飘入他们的耳朵!


    “对岸的朋友听好了,不要冲动,我们或许可以做个朋友!我雍国人最是急公好义,最看不得乱臣贼子了,或许我们有共同的话题可谈呢!”


    灰衣人旁边的人听到这话,简直目瞪口呆。谁不知道它西雍国当下的天子,就是乱臣贼子上位啊。那西雍的昭王,竟然还有脸说自己最看不得乱臣贼子。这不是贼喊捉贼吗?


    “甲叔,这——”


    甲叔原本闭着的眼此刻却倏然睁开,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看着即将从自己面前穿过的船只。最终,他还是对着身旁的人摆了摆手,以粗哑的声音道,“告诉底下的兄弟,计划取消!”


    “甲叔,你真信了啊!”旁边的人急了。


    灰衣人甲叔却已经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他直接扭头看着眼前的手下,眼神锐利道,“我说!放行!还不快去通知!不许一箭一木伤及船只!这是命令!”


    那人再不敢耽搁,立马奔跑得向着底下的人,将指令传达了下去。


    眼看着人走远,灰衣人甲叔直接站了起来,遥遥得看向下面被水流推着,快速的从他面前经过的船只。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做得很是风险。


    可王子不能死,不管那昭王说的话是真是假,但却表达出了一个意思,此人有所图。只要对方有所图,事情就还有辗转腾挪的余地,总比让王子直接死在这里要强!


    灰衣人毫不遮掩身影的出现,立马惊动了本就警惕得看着四周的护卫们。很快,林昭就看到了对岸那个灰色带点模糊的身影。那人虽然看着年龄不小,但武功底子显然非常不错。江风吹着他的衣服,一头灰色的头发飞扬着,整个人身形却几乎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似乎在注视着自己,林昭虽然那看不到那人的眼神,但也猜到了那眼神绝不会太友好。


    此人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已经很明了。


    林昭直接对着他,缓缓得点了点头,随即目光一转,扭头看向前方出现的一线天之地。


    一线天虽名为一线天,但其实名字带着夸张之意,并不是真的只有一线大。恰恰相反,它并不窄,至少可以通过两艘他们这般大的船。但相比刚刚江面的宽阔,却是窄了不是一星半点。


    船愈发靠近,两岸的山陵绝壁就越能清晰明显被看见。


    远看的平滑也不见了,呈现出了突兀的岩石,偶尔顽强生命迸发出来的树木,以及各种各样的青苔等。整个岩体呈现出一种被亿万年风霜江水反复磨砺后的青黑色,坚硬而冷峻,彷佛两堵青黑色的高墙,又像两片黑压压的侧刀,高耸着朝着船上的众人压来,带着一种浩然天地的庞大气势,让人不由自主得因为自身的渺小忍不住屏住呼吸。


    晨光在此处,也彷佛变得吝啬起来。原本在江面上哪怕被晨雾遮挡,依然氤氲出一片淡金色的晨光,此刻被高耸的绝壁遮去了身形,只剩下中间一抹淡淡的金光,像熔金泄玉般洒落在江心众人的身上。


    不止人在这里,能够感受到一股威压,就连那最柔软的江水,好似都有了类似的感受。


    不过,与人的屏气凝息不同,原本最为娴静柔软的江水却在这里变得叛逆了起来,它们彷佛不甘被骤然收紧的河道挤压一般,开始旋转着,拍打着,卷起无数大大小小的漩涡,发出了最汹涌的咆哮,激起一阵带着水沫的风。


    在这翻涌的咆哮中,就连原本船航行时,发出的击浆声,都似乎变得微不足道了。


    林昭静静得站在船头,任由带着水沫的江风拂来,吹起她的衣袖。


    她仰头看着那站在她的视觉看来,似乎格外高耸,彷佛随时都会合拢在一起,将他们彻底碾碎的绝壁,又看了一眼前方拍打着崖壁,翻滚不息的江水,心情反而很平静。


    那是一种人在庞然大物,无能为力时的平静。在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个人的勇武、谋略,与之相比似乎都显得格外可笑,又渺小无比。


    很快,船便驶进了一线天里面。


    在走进去的一瞬间,她一眼就看到了头顶上的那根横木。那是一根一看就有几百年树龄的横木,绳子捆缚着,就横在他们的船行的头顶。


    横木旁边,还站着好几个人,他们身穿劲衣,手持刀剑,眼睛死死得盯着他们。很显然,只要有人一声令下,这些人就会砍掉捆绑横木的绳索,将木头砸在他们的船头或者船上,让船彻底颠覆。


    不止头上有横木,林昭又看了一眼左侧绝壁下。那里漂浮着十几个黑色脑袋,看着不起眼,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是有人犹如壁虎一般,用绳子吊在绝壁上。那些人也和上面的人一样,穿着黑色劲衣,脸上涂抹了黑色的东西,手上捆缚着刀剑。


    只要林昭他们的船颠覆,很快他们就能杀将过来,从而救出他们的目标。


    甚至,怕第一根横木砸不中他们,这些人还准备了替代方案。林昭看着另一侧崖边,一人手上拉扯着的一根长长的拌索。因为放弃了计划的缘故,那拌索的一边只能顺着江流,在水面不断的翻滚。


    很显然,那人利用这里自然的险恶地势,为他们精心编织了一个几乎逃不脱的死亡陷阱。


    船上的护卫们和船工们,看着这一切,脸都麻了!


    穆兰忍不住看向林昭,担忧道,“殿下——”


    武勋见此拿着刀的手都差点抖了一下,娃娃脸上尽是惊悚。他忍不住想,若刚刚昭王没有立马猜出了这刺杀背后的真相,当机立断将这个南越前王子请出来做人质,此刻他们怕是船都翻了。就算船没翻,估摸着也被大木头砸了。头顶横木、刺客、绊索,这么多种布置,这是生怕不把他们搞死的节奏啊。


    最要命的是,他们有不少兄弟可都是北方人,不会泅水。这江水翻滚,掉下去还不得去掉半条命。若真如此,到时候船一翻,别说护卫昭王了,他们能不能活下去都两说。


    太险了!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他全家就又要献上人头。


    护送昭王的任务都这么凶险的吗?他老爹怎么一点都没跟他讲呢?回去一定要跟老爹好好说道说道,竟然什么风声都不透露。好在快到南疆了,大哥在南营,到时候可以让大哥多支援一点人手。不然,他真有点担心,自己那一千人能不能把昭王护住。


    林昭虽然不知道武勋内心的想法,但她看得出身边护卫的紧张。


    穆兰使劲站在她前面,想要用身体护住她。可双眼却死死盯着头上的横木,生怕有人反悔,又来砸一下!哪怕横木从他们头顶穿过去了,落在了船尾,也不敢放松。


    那么大一根木头,就算不砸在他们的船上,掉下来后被水流一激,也很可能直接把他们的船撞翻。


    林昭拍了拍她的手,试着安抚道,“无需担忧!”


    但很显然,这种安抚无济于事,穆兰的脸上丝毫没有放松,甚至多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沮丧。


    直到船只整个安然无恙得穿过横木,穿过那些吊着的刺客,和那拉着拌索的人,从一线天那逼仄的环境里面冲出来。宽阔的江面和明朗的天光如一幅舒缓的画卷在眼前展开,那一线天险境如同一张小口在船后面缓缓闭合。


    那些围在林昭身边的护卫们,才重重得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微笑。


    武勋更是忍不住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


    “殿下,我们终于出来了!”


    林昭也随之笑了起来,“是的,我们终于出来了!”


    说完,她随即看了看两旁的护卫,直接道,“散了吧!至于我们的客人——”林昭看了一眼眼睁睁看着自己可能获救的机会就这么流失,脸色看起来非常难看的吴氏遗孤,对着武勋道,“武校尉,将人带到中厅,好好招待一番!”


    说着,她便带着穆兰,回了卧室!


    至于所谓的谈判或者合作,先不急,等到南越国再说。


    不管怎么样,她总得先看看现在的南越新王勾氏,是个怎么样的人吧!


    再说了,这吴氏遗孤不过是个失国之人,这场博弈本就是她占据主导地位,她自然要让对上先煎熬一段时间,才能为自己捧上最好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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