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很快,厍(she)族的五彩节就到了!
林昭本以为,这所谓的五彩节会和王氏的兰亭会集一样,集中在一个园子里举行。毕竟,这只是厍族的一个节日,不是南越人共同的节日。
没想到,到了这一天之后,几乎半个兆城都在庆祝五彩节。特别是挨近蓝氏府邸的那片区域,不管是百姓的陋室还是官吏的府邸,门上都挂上了五色幡旗,在夏日的酷暑中猎猎作响,像一片片彩色的云落入人间,在这个彩色少见的古代,着实亮眼
一下子让林昭回到了当初做广告业务时,制作那些五彩斑斓幡旗的场景。不过,相比于现代的广告旗,这古代人做的幡旗虽然颜色没有那么鲜亮,眼睛看着却舒适许多。
除了彩旗,她还看到不少在街上互相追逐的孩子,手里攥着彩粉互相泼洒,尖叫声、笑声混成一片。有人直接把彩粉兑了水,涂在脸上身上,五颜六色的,颇有一种异域风情。
这样的热闹自然少不了做生意的小贩,这些人挑着担子,便走便敲着响儿,各种为了应节的糕点,烤米的焦香、还有某种南越特有的香料气息——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辛辣,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想打喷嚏,交织成一片节日的欢快。
越走到目的地,流动的小贩越多,五彩的点心,五彩的浆饮子,各种五彩的玩意儿,简直让人眼花缭乱。林昭甚至还看到有人创造性的用彩粉,抹出了各色粗陶碗具,颇有一股野性艺术的美。
林昭看着眼前身穿彩衣,哪怕买不起彩衣,身上也会系一根彩带,扁担上跳着各种彩色物品的人,只觉得很神奇,她好像突然就进入了一个彩色的王国里面。
色彩在古代可是稀罕物,特别是新鲜的颜色。
要不然,以玉石、翡翠,金银为代表的珠宝,不会如此受人们的喜爱。在这样一个社会,很多时候,你身上的颜色越多越稀罕,持续得时间越久,本身就代表你的权力越大。
就跟现代人买奢侈品包包上的logo一样。色彩在当下,就是权力贵族的标志。平民阶级,哪怕再有钱,也只能穿那固定的几种颜色。譬如西雍,就规定百姓不能着紫色,赤红色更是皇族专属。
倒是南越,似乎对色彩的管控很松。林昭来南越这么久,早就发现了,南越这边不仅没有什么皇室专属色彩,也没有什么皇权专属纹路,团熊纹更像是一种信仰,就像他们的身上的纹身一样。
当然,除了皇族,也没人会去用团熊纹就是。
而且,南越这边的人似乎也很喜欢各种彩色,哪怕不是五彩节,他们衣物上的色彩,也比西雍的百姓更多。这跟南越植被丰茂有关系。丰富的植物,让他们更容易从各种植物中提取各种颜色,制作出彩色的东西。
在某种程度上,野蛮的自由和文明的规训,是一体两面。
马车很快穿过喜庆嬉闹的人群,来到了蓝氏邀贴标注的目的地,孔雀园!
是的,孔雀。
虽然说南越有熊神传说,熊神也是整个南越国的守护神。但实际上,南越每个部族的纹身偏好各有不同,他们部族的信仰图腾也形形色色。
而厍族的精神图腾,就是孔雀。
蓝氏作为当下厍族势力最强的一个家族,祖上据说便是厍族的族长。当时,赵佗被始皇派到南越,纵然手握重兵,但毕竟不是中原之地,要想治理,自然需要拉拢各个部族。而蓝氏也看中了赵佗所代表的权力授权,来使自己家族进一步统治合法化。
双方一拍即合,赵佗通过蓝氏获得了厍族的统治权,而蓝氏则通过赵佗,学习汉字、儒典,接受王朝官制,进一步占据更多土地和资源,逐渐从当初的“酋长”变成了现在的南越四氏之一。
虽然现在各个部族早就不聚在一起生活了,也早已没有了族长这个职务。但蓝氏依然凭借着自己的身份,聚拢了不少厍族为自己所用。而厍族人在蓝氏的年复一年笼络下,相比南越王,自然也更信任他们。
实际上,四大氏其他三姓,差不多都是这样形成的。譬如,东氏,就是东乡族的族长;石氏,是石族曾经的族长;而巴氏,则是巴族的族长。
这也是为何,南越从建立至今,四大氏基本上没有变化的原因之一。
因为他们天然就拥有一部分簇拥者。
而且,每个部族底层互相文化不同,互相有隔阂,轻易还很难分裂。
其实,除了这四大部族之外,南越原本还有一个很大的部族,即吴峒族。曾经的南越王姓吴氏,其实就是吴峒族的族长。他们也和蓝氏一样,经历过一个从族长变成南越庞大势力的过程。
只是后来吴氏坐上了南越王位,为了平衡,自然不可能再继续偏袒一姓一族,反而和吴峒族疏远,彻底失去了部族根基。若非如此,勾氏还没有那么容易篡了这个王位呢。
想到这里,林昭突然觉得,这或许就是四大氏让勾氏坐上这个王位的原因。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有吴氏的前车之鉴在前,其他四大氏自然不想重蹈覆辙。
“殿下,孔雀园已经到了!”穆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这几日因为林霄需要配合勾珲等人,继续搜寻司马先,毕竟,哪怕她知晓司马先要么在四氏手上,要么早就离开了兆城,但勾珲不揭露这一点,这场戏就依然还不能停。
而武勋又需要暂管营地的事务,前段时间那场戏,到底伤了不少士兵,需要安抚和治疗。
所以,这些日子都是穆兰在负责她的守卫。
林昭也有意锻炼她,成为自己未来最信任的禁军统领。
穆兰声音一响起,林昭便下了马车,看向眼前的孔雀园大门。
园名“孔雀”二字,直接写在靛蓝色漆匾额上,天然就带着一股孔雀的神秘气息。不知道是不是为呼应五彩节氛围,门楣两边还悬挂着巨大的五彩孔雀尾羽装饰,栩栩如生。
蓝氏的人早已候在门边,林昭还未从马车上下来,以蓝穆为首的一群人便立马走到面前,笑容满面,礼节周全,弯腰行礼道,
“恭迎西雍昭王殿下,殿下能来,着实让陋室蓬荜生辉啊!”
林昭看了一眼身穿一身庄重的五彩祭袍,额头上还系着一根五彩丝带做成抹额的蓝穆,又看了一眼蓝穆身后,虽然没有如此盛装,但也在额头上抹了五彩的其他蓝氏之人,一个个虽然都是老头子,但也给足了林昭颜面,腰弯得格外恭敬。
相比前面勾氏最初的怠慢,可以说,蓝氏非常有礼了,一下子就让她好感度倍增。
不愧是传承了几百年的四大氏。
别人见面给你三分笑,林昭自然也不会失礼,立马虚扶道,“大司马盛情相邀,这是孤的荣幸,岂能不来?”
说罢,直接让身后的穆兰奉上她准备的礼物,一副孔雀图。当然,与普通的孔雀图不同的是,这幅图是她画的,和当初司马先的画像一样,都运用了现代明暗对比的技法。
可惜当下没有颜料,水墨丹青过于淡雅,不然林昭高低还得给它涂个色。
上次司马先那副画像展开时,林昭就发现了不少南越大臣的惊叹,显然对此很感兴趣。
特别是蓝穆,看了好几眼,据说,他在画技上有着不少的功底,明显是见猎心喜。此次,她干脆用同样的技法画了一副孔雀图,也算投其所好了。
果然,此画一出,蓝穆眼中立马露出了一抹诧异,甚至连笑容都感觉更真诚了许多。他当即吩咐侍从好生收存,再次躬身道:
“多谢昭王殿下厚赠,蓝氏必珍之重之。宴席已备,殿下请!”
很快,他便侧身,引着林昭进入孔雀园。
这院子倒不负孔雀之名,只走进去没两步,林昭就看到了一只孔雀在草坪上漫步,悠闲自得,自在得很,显然是家养的。待他们从孔雀附近经过时,那只孔雀像是意识到主人经过一样,立马展开翅膀表演了一场孔雀开屏,华美的尾羽撑在身后,像举着一把流光溢彩的扇子般,着实美丽。
林昭本以为里面应该很热闹的。但不知为何,一路走去人并不多。若不是园内张灯结彩,系了许多五彩丝带,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直到被蓝穆等人领着,登上了一座三层竹子所建的阁楼,视野豁然开朗,她才明白,并不是当下的孔雀园不热闹,而是她走的地方特意被人隔开了而已。
一登上阁楼,她便看到了不远处有一处空地,设置了彩棚,各种彩色锦帛披挂在各色树木上,年轻男女身披彩衣载歌载舞,泼洒彩灰,好不热闹。
很显然,那里才是“五彩节”庆典核心区。
大概是注意到了林昭的目光,蓝穆立时便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道,“昭王殿下见谅,园中庆典过于喧闹,老夫就自作主张,带殿下来这此了,既可远观盛景,又能自在叙话。”
林昭早就知道,这场五彩节邀约不过是四大氏想见她的噱头而已,而她也不过是顺势而为,想借此和四大氏密谈一番而已,自然没有异议。
她收回目光,淡淡一笑道,“大司马考虑周详。”
很快,几人就走入阁楼内。
直到这时,林昭才发现,阁楼里面竟然早已有三人在坐。
有意思的是,这三人还都是林昭认识的人,石氏当下的家主石勒,巴氏当下的家主巴秦、东氏当下的家主东离。加上身旁的蓝穆,四大氏的核心人物,齐了。
分宾主落座后,蓝穆拍了拍手。很快有人送上茶果点心,林昭面前摆了一碟五彩点心,跟后世广西盛行的五彩饭很像,只是饭团被捶打成了点心模样。
随着侍从离去,一群人短暂,礼节性的寒暄了一下,顺便恭维一下蓝氏此次宴会的热闹之后,气氛便逐渐沉淀了下来。
五彩节欢庆的喧闹,也彷佛成为了模糊的背景音,阁楼内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下来。
林昭拿起一枚蓝色的点心尝了尝。
意外的发现,这点心竟然很甜,且不是一般的甜,是带着腻的那种甜。
这根本不可能是点心的正常味道,只能是特意为她做的。由此也能看出,四大氏的消息真的很灵透,连她喜欢吃甜腻的点心一事,都调查清楚了。
准备得倒是充分。
林昭坐在上首,喝了一口茶,随即慢悠悠的摩挲着茶杯——她已经有点期待知晓,他们接下来会亮出怎样的“价码”了。
身旁,蓝穆看了一眼安静的用着茶点的西雍昭王,与下面的另外三位家主对视一眼,随即打破了这份凝滞,以一种客套关怀的语气道,
“昭王殿下可喜欢这点心?”
林昭点了点头,“不错,很甜,大司马有心了。”
“昭王殿下喜欢便好。”蓝穆立时便笑了起来。
他虽然和其他南越人一样偏黑,却并没有一般南越人身上那股子野蛮劲。相反,哪怕他已经近五十岁了,依然面容清癯,长眉细目,浑身上带着一股子儒雅气度。即便今日因为节日身穿一身花花绿绿的五彩袍子,这份气度依然很明显。
笑完之后,蓝穆方才继续道,“说来,还得多谢殿下上次送的锦帛呢!好在,我南越虽然不如西雍,坐拥千里江山,在风物上却有些优势。花果众多,蜜糖易得,听闻殿下喜甜,便只能在点心上做些功夫了,万望殿下不要介怀。”
林昭笑了,先不说那批锦帛送到蓝氏府邸之后,蓝氏便立马回送了她一份大礼。
便是没有这份大礼,作为被讨好的一方,她也不可能介怀。
说到底,蓝穆不过是想提醒她,他们知晓她喜甜这件事。林昭喜甜,虽然在西雍洛京不是秘密,但在南越,她可没有表现出来。
说到底,不过是在展现他们耳目灵通的实力罢了。
林昭心中很清楚,她再一次拿起一枚点心,这一次是黄色的,鲜黄的颜色中带着一点黄栀子的香。她端详着那鲜亮的颜色,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大司马客套了!不过一些锦帛而已。倒是贵府的点心,让孤惊艳得很。孤来到这南越也有近月的时间了,倒是领略了不少南越的特色,这南越的‘甜’,孤还是第一次领略呢。”
说到甜这个字,林昭特意着重了一下。
她说的当然不是真正的甜,而是一种比喻。毕竟,在与勾氏博弈的这近一个月的时间,她在南越的生活的确精彩纷呈,滋味甚妙。
开局就被人下马威,接着又发生了神谕事件,吴庸被发现,差点失去这个底牌,接着又演了一场被刺杀的戏,怎能不算“南越特色”呢?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一下子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也意识到了眼前这个西雍昭王,也有向他们示好的意思。否则,怎么会叫“甜”呢?
领略到这一层话意之后。
话音未落,石勒,这位四大氏石氏的家主便一拍大腿,声如洪钟地笑起来,“昭王殿下喜欢实在是太好不过了,我石氏刚好有一座蜂园,园内编植花木,一年四季皆能产蜜。
殿下如果不嫌弃,我这就让人割几坛来。往后殿下若依旧喜欢,哪怕殿下归国,我等也可每年派人将蜂蜜送到洛京,让殿下时常能尝到南越的‘甜’。”
“石公美意,孤就先行谢过了!”林昭笑意加深道,“这南越的甜别具风味,如果能够时常品味,自是雅事一桩。不过——”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指尖在茶杯上摩挲了下,声音转而带着一抹惆怅道,“此次孤来南越,便已向父亲起誓,必完成西雍和南越联盟和亲任务,若不完成便不要这个昭王爵位。如今,孤已在南越近月,此事却毫无进展,以后怕是没心情品尝这南越甜味了。”
说罢,林昭再次拿起一枚蓝色点心,咀嚼了起来。整个阁楼的气氛也立时从方才围绕点心与蜜糖的轻松,瞬间被拉回了严肃的状态。
蓝穆等人脸上的笑意一凝,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明白。
正戏,此刻才算开场。
“殿下说的是!”作为这一次宴请的东道主,蓝穆再一次起头,脸上的笑容敛了些,语气满含理解道,“殿下身负重任,远涉山水而来,本意为两国联姻联盟。怎奈我王刚登上王位,正是壮志凌云,试图一展雄心之时,很多事我等也无法改变。不过——”
蓝穆脸上立马浮现一抹歉意,“老夫作为大司马,也有疏漏失礼之处,导致殿下久侯。”说着,他拿起一杯茶道,“今天,老夫就以茶代酒,向殿下赔个罪。”
此话一出,不止蓝穆,四大氏另外三人也站了起来,“对对对,我等也向殿下赔个罪!”
虽然蓝穆说的很隐秘,但林昭立马就听出,这是在暗中说勾氏专横独断,他们即便是南越四大氏,也没办法扭转勾氏的决定,这既是一种示弱,巧妙的将和亲被拖延之事全部推诿给勾氏,同时也是在进一步向她伸出合作的橄榄枝。
毕竟,大家都对勾氏不满,不刚好可以一起合作,共同对抗勾氏?
这里面肯定有水分。
林昭可不相信,在南越朝堂占据特权几百年的四大氏,会真的无法对付勾氏。说到底,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要对付勾氏,他们只是想把勾氏圈在势弱一方而已,做他们的傀儡而已。
世族政权和王权向来是对立的。或许,在推翻前朝吴氏政权时,勾氏的军队和他们四大氏刚好可以来一个强强联合。可如今勾氏上位,两者之间利益相悖了,合作自然立马撕裂。
在这场你强我就弱,你弱我就强的权力博弈游戏中,四大氏本就占据了先机。
可偏偏,勾氏军武出身,且在军队打磨了近十年,大杀器在手。面对一个拥有军队,年轻,且对自己的东西虎视眈眈的王权,四大氏自然不可能束手就擒。
这才是他们聚在一起,迫切想要拉拢她的原因,她是一个变量,一个可以打破当下力量体系的变量,也是一个足以让勾氏忌惮,却又不会扎根南越,威胁他们利益的外部支持力量。
一个可以改变南越格局的裁判。
巧的是,林昭想要的,就是当这个南越“裁判”,不过,不是只偏向四大氏的工具人裁判,而是一个可以直接制定新规则,塑造她想要的南越新格局的裁判。
而吴庸,就是助她实现这个目标的棋子。
第212章
现在,正是发挥这枚棋子作用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她也站起来,客套道,“诸公的难处,孤也理解。如今,南越王初登王位,正是亟待做出一番伟业之时,自然难免心急了一些。”
林昭并没有如四大氏所愿一般,斥责勾氏,而是如蓝穆一般,以心急二字委婉抱怨了一番,随即继续道,“诸公作为南越柱石,满心忧国,会有所掣肘也是正常。不过——”
她再次拈起那碟五彩糕点,将其他糕点拨到一旁,只每个颜色留下一枚。
“孤听说,秦将赵佗初来南越之时,与南越五大氏共同主政,就像这碟五彩糕一样。”她拈起一枚白色糕团,放在眼前,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虽说有人占据中心,有人只在边缘,但依然各司其职,各展其色,共同撑起了南越最初的一片天。”
“只可惜——”她话锋一转,“时过境迁,王位上坐的人不同了,有的糕点不再满足只占一方,只想成为这盘子里面独一无二的颜色,独领风骚。”
说着,林昭掂了掂手中的白色糕团,“这是曾经的吴氏。”
然后又看了一眼碟子上剩余的四色糕团。
“这是你们。”
说到这里,她将拇指大小的四色糕团聚在一起,然后将那枚原本在中心与其他颜色并列的白色糕点,压在其他四个色身上,象征着王权对他们不容置疑的压迫。
“说来,可真是遗憾!本该是五色并列,各展起色,结果却不得不被白色踩压在下面。”
林昭的动作一出,四大氏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那被压的四块糕点,脸色都很难看。
林昭并不理会他们的难看,直接将碟子上那枚代表吴氏的糕团拿到一旁,又从一边拿了一枚新的白色糕团,继续道,“即便后来有人更换了这枚糕点,换了一枚新做的糕点,依然没有改变这个事实!”
明着说是糕团,实则是再说当下四大氏的处境。
四大氏家主何等精明之人,怎么会听不出?
虽然他们并不觉得自己等人对上勾氏会如此无力,但谁也没反驳这个事实,直接默认了勾氏这个企图独领风骚的设定。若自己的弱小,能引得眼前这个西雍王偏向他们,何乐而不为呢?
待林昭说完,现场中最年轻的东家主东离便立马感慨道,“可不是,我等虽然号称南越四氏,可谁又知晓我等的困境。说来,我等不过是想要回到最初南越建国时期,各司其职,各展其色,共掌南越而已。结果,却一再被打压。”
说完,便试探的问道,“不知,昭王殿下可有解决办法?”
此话一出,其他三家家主立马将目光投向她。
林昭心中嗤笑。
皇权和世族本就是对立的,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刚刚林昭之所以将四大氏置于被打压的地位,也不过是为了简要这场博弈。没想到,这群人倒是脸皮挺厚的,丝毫不眨眼就认下了“弱者”这个身份,甚至还试图引起她的同情。
把她当傻子哄呢!
不过,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谋是以小博大,权是以势压人,在这南越她没法以势压人,便只能靠谋了。
想到这里,林昭重新坐下,示意现场的其他人也坐下后,先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解一下刚刚说话的口渴,方才慢悠悠继续道,
“自然!诸公如今处于劣势,不过是因为只有一枚白色糕团做选择,可若这样的糕团有两枚呢?白色糕团忙着竞争,还有心思打压你们吗?”说着,她直接将搁置一旁的一枚白色糕团拿了起来,与压在四色糕的那枚白色糕团并排在一起。
虽然仅从五彩糕当下的形势看,似乎这样四色糕团反而受了双重压迫。
但在场的四大氏家主何等聪明,立马就明白了林昭的用意。
这是在告诉他们,与其忍受一个强势独大的王权(一枚白色糕点),不如主动引入或扶植一个与之并列、甚至制衡的权力(另一枚白色糕点),与之竞争抗衡,彼此牵制。
作为南越四大氏,他们其实并不是没有落魄过。几百年前,刚建国的南越吴氏先王是一个聪明人,作为其中一个世族家主上位,他很清楚四大氏的能力。
所以,他直接采用了分裂政策,拉拢几家,打压几家,甚至还娶了其中三家的姑娘入王宫,让其生下王子,为了王位互相倾轧。
即便身后站着各自的部族,四大氏也因此沉寂了近百年,没有一个赢家。
因为这个教训,四大氏后来就多了一条祖训,互相联姻,且不与王氏联姻。
正因为如此,如今的四大氏才会如此齐心。
因为经过几百年的联姻以后,他们虽说依然是四大氏,但本质上其实已经是一家人。
也因为如此,他们推翻吴氏才能丝毫不带犹豫,因为吴氏那些王子背后站着的世族,全都是中小世族。但凡大一点的世族,都要么被四大氏打压,要么被四大氏收拢。
对于四大氏而言,这是一场一本万利的买卖。
但这样做也带来了一个弊端,他们与王权渐行渐远,持续被打压。不管是哪个南越王继位,对他们永远只有一个态度,打压,不断打压,从无例外。
曾经的吴氏如此,当下的勾氏也是如此。
一山不容二虎,态度清清楚楚。
可如果,正如眼下的西雍昭王所言,引入一个新的制衡的棋子,到那时,他们四大氏岂不是可以直接从被压制的一方,变成两方都必须争取的关键筹码,坐拥了庞大的活动空间。
这个念头一旦涌现,就再也难以压下去了。
他们死死盯着那两枚并列的白色糕团,连呼吸都忍不住变轻了。
但很快,几人就想到了一个问题——谁能成为那枚制衡勾氏的糕点?
总不可能让他们去扶持勾氏的儿子们吧!
先不说勾氏当下只有几个庶子,且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就算他们扶持那些王子,作为勾氏的父亲也完全可以压制他们。父为子纲,父亲对儿子可是有着天然的权力压制。如今的勾氏正当壮年,也不存在老弱失权的可能。
而且,他们以前也不是没有扶持过吴氏王子。
可还是那句话,那些被扶持的王子一登上王位,对他们的态度永远只有一个,打压。费尽心机,最后扶持出一个敌人出来,何苦来哉。
现场最沉默寡言的巴氏家主巴秦开口了。相比现场的其他几位家主,他的年纪显然大了不少,头发都花白了,声音也苍老嘶哑,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殿下的意思我等明白,可这能够与之并行的白糕,哪里能找到呢?”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了。
林昭捏起那枚白色的糕团,缓缓笑了起来,“孤能够提出这个提议,自然是因为,孤手中有这么一枚棋子,刚好可以成为这枚与之竞争的白色糕团。”
看现场的四大氏家主,都因为她这句话,忍不住目光灼灼得看向自己。
林昭也没有继续打哑谜,“诸公觉得,前朝吴氏王子如何?
“说来也凑巧,孤前来南越的途中,刚好遇到了从你们南越逃亡的吴氏十王子。孤看他失国失家,身边只有些许忠仆,着实可怜,便又把他带回了南越。”
明明是别有目的,林昭开口,却说的自己煞费苦心一般。
不过,四大氏压根没心思追究这一点。
“十王子竟然真的还活着?”脾气最为急躁的石勒,立马脱口而出问道。
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在空寂的阁楼里格外突兀。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声。只眼中的震惊,却依然难以平息。
不止石勒如此,其他三人也不例外。
前段时间,勾氏动作那么大,又是抓捕盗贼,又是前往昭王所在的馆驿,还带着眼前的西雍昭王去了郊外的营地,他们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呢?四大氏不止注意到了这件事,还知晓这似乎跟前十王子吴庸有关。否则,那营地自焚的火人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喊出吴庸二字。
只后来那所谓的“吴庸”自焚死了,勾氏也没再继续追着这件事了,倒让他们有点糊涂了,也不知晓这个前十王子,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结果,今儿个就从眼前的昭王口中听到这样一个消息。
——那位前十王子吴庸不仅还活着,且还依然在这位西雍昭王手中。
这是何等让人惊愕的一个消息。
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一张绝对的王牌,虽然吴氏失了王位,此刻的吴庸也早已不是吴氏当政时候的吴王子了,但因为勾氏上位时,打的是为恩主报仇的名义,这面大旗曾是他攫取权力的利器,如今却成了他无法轻易斩断的道德枷锁。
勾氏本就是篡位,只要将吴庸的存在公开化,勾氏就不得不承认他,甚至大力奖赏他,将其高高拱起,以维护自己“忠义不忘旧主”的仁义形象,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有这么一枚刺在,勾氏自然不可能像以往的南越王一样,对他们肆意打压,毫无顾忌。毕竟,吴庸天然在血统上就占据了便利,勾氏恐怕也得担忧一下,他们会不会转而又跑去重新选择吴氏,将他们勾氏推翻。
至于吴庸回来之后,会不会因为失国之仇恨他们。几人根本不担心。十王子是个怎样的人,他们再清楚不过了,愚蠢、平庸、不谙世事,根本不值得他们警惕。
再说了,相比于他们,还有勾氏这个篡位者排在仇恨值顶端呢。
哪怕吴王子真的仇恨他们也没关系,那不过是个空架子傀儡,他们有的是办法控制他。
可以说,再没有比这更妙的棋子了。
四大氏之人心中同时掠过这个念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枚白色糕团上。
第213章
不过,几人虽然心中激动,但到底是浸淫了朝堂几十年的南越世家家主,很清楚林昭手握这样一枚棋子,突然在他们面前曝出来,绝不可能毫无目的。
蓝穆眼中的激动立时如潮水般褪去,重新转为政客的冷静。他先令下人将那被用来比喻的五色糕团端走,重新上了一碟新的五色糕点,随即垂下眼眸,脸上浮现出一抹痛楚,语带感激道,
“多谢殿下告知我等这个消息。我等侍奉吴氏几十年,君恩似海。谁知道,竟有恶徒如此猖狂,敢毒害老王上以及众位王子王孙。如今,那恶徒虽已经被揪出处死,但人死却不能复生——”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里都开始带上一丝沙哑,“至今思之,犹觉痛心扼腕。如今,从殿下口中得知,十王子尚在人间,方才心中略安。”
一番话,说得格外情真意切。
如果不是林昭早就心里门清,南越前朝吴氏的灭亡,勾氏是主谋,但他们四氏亦功不可没。怕都要以为,眼前人是什么愿为主上抛头颅洒热血的刚正忠臣呢。
林昭可没心情跟他们表演一场感动戏码,对此也不说话,只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很快,蓝穆就收了那番演技,露出了他的目的,“十王子能蒙受殿下庇佑,是十王子之幸,然殿下终是西雍国的王爵,不能久留南越。我等也愿意做一些事情,以安故主在天之灵,不知道十王子现在何处?殿下又想要我等做什么?
殿下放心,但有吩咐,只要我等能够做,必尽一尽绵薄之力!”
说得真的很好听,画饼画出了一桌满汉全席。
不过,对着蓝穆看似恭敬,但实则留有巨大余地的话语,林昭也不奇怪。
但吴庸的位置,她是绝不可能说出去的,上一次的暴露已经足够她受教训了。
如今,这枚棋子的价值瞬间暴增,她又怎么可能再让其有所闪失。
林昭直接拿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折子,放在案几中央,随即方才慢悠悠开口道,
“你我皆知,南越位置特殊,东与北周相接,西与我西雍相连。往常,尔等利用南越位置优势,朝秦暮楚,左右逢源,孤也不想再多说。”说着,她眼神扫了一眼面色丝毫未变的四人,“可如今,北周帝崩,褚子夺位,内乱将起,我想诸公怕是比我更早知晓这个消息吧!”
此话一出,蓝穆等人神色微变,他们本以为林昭身处南越,当时消息露出苗头时,他们又和勾氏合力压下了这个消息,或许能够隐瞒眼前人一二。
特别是她答应来参加五彩节后,蓝穆几人还暗自得意了一番,觉得消息定是瞒住了。他们正可以趁这个绝佳的信息空窗期,将昭王拉向他们这边,倒逼勾氏低头。
倒没想到,眼前的西雍昭王,竟已经知晓了这个消息。
已经知晓了消息,林昭却依然来参加了五彩节,看来所图不小啊!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虽然意识到这个事实,但到底刚刚昭王给他们画的大饼太诱人,几人也不愿意也不想就此舍弃了吴庸这枚棋子。
于是,惯来急躁“心直口快”的石勒再次笑着打圆场,“哈哈哈——本想等下将这个消息告知昭王的,如今昭王既然已经知晓,我等也就不多嘴了。的确,我等已经知晓这个消息。都说昭王是天兆之子,说来,这或许就是天意呢!”
一句话便将自己的意图遮掩,还顺带恭维了一下林昭。
林昭并未反驳这个天意之言,毕竟,她说出这个消息也不是打算责备什么,不过是告诉眼前的人,她已经知晓这个消息,避免这些人接下来试图打着北周的旗帜,跟她讨价还价而已。
听完巴勒话之后,她便也顺势接受了这个说辞,点了点头道,“巴公所言甚是,正因为如此,我西雍依然愿意和南越联盟,只南越到底先祈求和西雍公主下嫁在前,后试图违约在后,这和亲联姻的盟约,自然不可能一成不变。”
说罢,她笑着看向四人道,“诸公觉得呢?”
此话一出,蓝穆脸上儒雅的笑容再次消失了,石勒挂在脸上的“豪爽”也僵住了,巴秦和东离脸上俱神色一凝,他们听懂了,这是要南越这边加大联盟筹码呢。
虽然早知晓这个可能,几人心中依然不可避免得沉了沉。
虽然四大氏一直与王权相抗,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希望南越的利益受损。恰恰相反,他们比谁都希望南越在三国博弈中占据上风,能够从西雍和北周两个大国的夹缝中分到一块肉。
毕竟,作为当下南越最大势力,南越受益本就意味着他们受益。这也是为什么,勾氏联姻偏向北周时,四大氏并没有明着反对的原因。
“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变动?”蓝穆问道。
林昭并没有说出口,只将案几上的折子推到他面前。
早在来这里时,她就准备好了此次谈判的条件,里面除了原本武德帝提出的盟约,譬如开放两国互市,南越粮食率先出口西雍,必要时必须配合西雍对抗北周等两国联姻常规盟约,还有她特意添加的,南越求亲西雍的聘礼,舰船需增至二百条,且必须填满粮食。
西雍公主下嫁,将携带一支三千人军队入驻南越;公主必须是南越王后,子嗣是下一代南越王等。若西雍公主崩,则西雍另选贵女下嫁南越,直至生出下一任王世子为止。
蓝穆打开折子,目光自上而下扫视。
起初,他还镇定自若,但越往下看,脸上便越难维持平静,看到最后,直接眉头紧锁,连手持折子的手都抖了起来。
看完之后,与下面的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快速的将折子递了下去。
很快,其他三人脸上也呈现出了和蓝穆一样的表情。
这哪里是联盟条约,这分明是在逼迫他们南越。
开放两国互市,粮食率先出口西雍,联合对抗北周等常规条件就算了,他们当时向西雍求亲的时候,早就预料过西雍会提类似的要求。
这也是两国联姻,惯常的操作。
可接下来的条件,就未免太苛刻了吧!
南越求亲西雍的舰船增加百条就算了,还必须填满粮食。那可是二百船粮食,是舰船,不是那种小帆船。这二百船粮食一出,哪怕他们南越一季三熟,从未出现过缺粮的情况,也难免有点伤筋动骨啊。
更别说,这西雍昭王竟然还打算让他们西雍的军队,直接入驻南越。别说什么那是西雍公主下嫁带来的陪嫁,那根本就是驻军。虽然三千人不多,但也不是一股可小觑的力量。
更别说,西雍连他们下一代南越王的人选,都控制住了,必须是西雍公主之子。哪怕这个公主的儿子死了,也必须生出下一个带着西雍血脉的王世子。
这简直是要把南越变成西雍的“附属国”啊!
他们若逼着勾氏签订了这样一份盟约,千百年后怕是要被后人骂死!
别说千百年了,只当下都可能被同僚唾弃。他们四氏虽然在南越势力庞大,但不代表着这里是他们的一言堂啊。
这年头虽然没有舆论这个词,但是名声可是很珍贵的,代表着一个世族的底蕴。
四氏可不希望自己的家族成为南越叛国贼的代名词。
“昭王殿下——”眼看着石勒脸上的暴怒都快掩饰不住了,蓝穆制止了他,随即看向林昭,脸上神色很是不好,甚至声音都带点发颤,显然是在极力压制情绪,“殿下所提,是否过了。毕竟,此番我南越求亲西雍,乃是结亲,永结两国之好呢!”
说着,他顿了顿,继续道,“纵然我等同意,王上也绝不可能同意的。”
林昭并不意外他们的反应,毕竟,如果有人给这样一个联姻条款给西雍,西雍也不可能同意的。不过,西雍是西雍,南越是南越,南越又不是她所在的国家,她自然是趁你病,要你命啊!
不压榨,都对不起她前面的憋屈。
所以,在她看来,自己提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
至于勾氏很难同意。
林昭当然知道这一点,正因为知道,方才来找四氏啊。这些人不会觉得,她刚刚说了那么多,是在做慈善吧!
况且,大凡谈判过的人都知道拆屋效应,要想达成自己的目标,当然是得先提一个过分的要求,让自己有往下走的余地,最后才更容易达成自己的目标。
现在这个联盟方案,就是林昭的“拆屋顶”中的屋顶。
当然,虽然心里是这般想的,林昭却并没有表现出来,甚至还特意好整以暇的再次捏了一块糕点吃,随后又慢悠悠饮了一口茶,方才缓声开口道,
“不知诸公觉得哪里过了?”
“那百艘粮食,是否过多?”巴家家主巴秦温声问道。
他是现场除了蓝穆以外,当下神情最为镇定的人。
林昭直接摇头,“诸公应该很清楚,南越求亲在先,意图违约在后,我西雍若轻轻放过,脸面何存?况且,孤可知晓,南越粮产丰富,一年三熟,根本不缺这点粮食。怎么,莫非南越想与我西雍轻松达成联盟,然后又继续与北周勾连不成?”
四人语塞。总不能说,若北周混乱平定,他们还是可能见机行事吧!
作为南越人,做个两头草,风吹那边倒,不是很自然的吗?
他们南越就是靠这门手艺,在两国夹缝中活下来的啊。
“抛开粮食不谈,殿下所言我南越下一代世子,必出自贵国公主腹中,是否有点过分?且还有那千人军队,贵国莫非想与我南越开战不成?”
林昭看向说话的人,正是最年轻的东家家主东离,和其他三家家主不同的是,此人看着不过三十岁的样子,正值壮年,难怪言辞如此尖锐。
“东家主何必如此激动!”林昭迎上东离锐利的目光,神色平静道,“贵国向我西雍求亲,我西雍公主下嫁,自然是成为贵国的王后。既如此,我西雍公主之子便是嫡子,自然更是下一代王世子。莫非,南越还会有比我西雍公主之子,更合适的继承人?
至于军队,东家主误会了,那不过是我西雍公主的随身护卫,我西雍下嫁的虽然是公主,却与国有功,位比王爵,随身携带几千人护卫,不过寻常配置。
况且,我西雍公主从西雍来到南越,身处异国他乡,自然需要一点安全保障。
仅此而已。”
“你——”东离脸上闪现出愤愤之色,他很清楚林昭这完全是巧言令色,扭曲事实,把实质上的驻军和控制继承权,轻描淡写的变成了“护卫安全”和“理所当然”,直接堵得人哑口无言。
他脸色涨红,正要再次反驳,身旁一直最为镇定的巴秦却轻轻咳嗽一声,用苍老嘶哑的声音接过了话头,也将东离差点冲口而出的激烈言辞压了回去。
“昭王殿下所言,我等都已明白,只此事着实事关重大,我等不过是南越臣子,怕是无法决断。”巴秦声音依然透着老人的嘶哑,面上带着笑容,眼中却闪过精光。
他不再纠结眼前林昭给的条件,只说自己是臣子,无法做这个决策,直接一个皮球将这件事踢了回来。既避免了和林昭当场翻脸,又将最烫手的山芋——如何让勾氏接受这些条件——原封不动地抛回给林昭。
这是用“臣子”的名义卖惨呢!说得他们好像真的是寻常臣子一样。
真的是寻常臣子,她这边刚用那糕点比喻,怕就已经跪下来吓得要死了,怎么可能等到现在?
说到底,不过是不打算做她的马前卒,替她冲锋了罢了!
林昭也没有很意外,四大氏再怎么样也是南越顶层贵族,怎么可能轻易被她驱使?她放下手中的茶杯,直接站了起来,点了点头道,
“孤明白!既如此,孤就不再多言!”说到这里,她抚了抚自己的袖口,似自言又状似遗憾得感慨一声道,“孤本来还想着,等西雍和南越结盟之后,便上奏我西雍陛下,让其认前吴王子为义子,也好全了四位忠臣与吴氏先王的一场君臣之义。
只诸公既然难以满足孤的要求,那么孤就只能去找当下的南越王上了,孤相信他应该很乐意见一见那位吴氏王子。毕竟,有些隐患本就不该存在,一旦暴露就会让王权受掣肘,自然是能够剔除就尽早剔除。”
此话一出,四人立时神色一紧,瞬间听懂了这里面的潜台词。
这西雍昭王这是在对他们威逼利诱呢!
利诱在前:西雍昭王所言的,让西雍帝认吴王子为义子,便是利诱。
若此事成功,便意味着那吴庸价值大增,他就不再只是一个南越前朝落魄王子,同时将成为西雍在南越利益的代言人,旁人轻易不敢让其死亡。
万一将来勾氏与他们四大氏彻底闹翻,他们推翻勾氏重新拥护吴氏,成功性也将更高。
如此的话,勾氏对吴庸的警惕也将越强。
因为吴庸只要存在,就是对勾氏政权的震慑。更别说,其后面还站着西雍。
而他们四氏,将直接左右逢源,安全度大大提高。
威逼在后:她这是清清楚楚告诉他们,倘若他们不愿意做她的马前卒。那么,接下来眼前的西雍昭王便会直接带着吴庸这张王牌,去和勾氏做交易。
届时,他们南越可能依然要在联盟条款上让步,但吴庸这枚棋子会成为祭品,一个西雍献给勾氏,换取利益的祭品。等勾氏拥有了西雍这个靠山,坐稳王位之后,四大氏便将成为勾氏绊脚石,甚至可能被暗中清算。
这是彻彻底底的不合作就毁灭啊,连个缓和的打算都不给他们了。
哪怕早已知晓眼前的西雍昭王不简单,但前一刻还笑意盈盈,下一刻话语依然轻飘飘,暗中却直接翻脸无情,依然让眼前的四氏家主震惊了好一会儿。
眼看着林昭扭头就要离去,蓝穆与其他三人互看了一眼,直接喊道,“殿下留步!”
第214章
林昭其实走得不快,她就等着他们的喊出这句话呢。因此,蓝穆的话一落,她便顺势停下了步子,扭过头看向四人,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笑容,
“诸公可是还有事?”
彷佛自己刚刚不过是随口一言而已。
蓝穆脸上重新浮现出儒雅的笑容,“殿下何必心急呢!殿下来参加我厍族五彩节,不过品尝了几碟五彩糕,连我厍族最有名的舞蹈都未见到,岂不可惜?”
说罢,他看了门外值守的心腹一眼。
那心腹立马会意,无声退下!
很快,阁楼下面便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一队乐师和一群身穿艳丽五彩衣的南越女子翩然入场。随着乐师就位,鼓瑟齐鸣,一对对彩色的袖子便在林昭眼前翻飞起来—— 一会儿组合成一朵五彩花,一会儿分散开来彷佛一片片五彩流云。
“昭王殿下请看,此乃我厍族特有的《彩云舞》,乃是我厍族女子成年时必习之舞,五彩节最值得一看的盛景,殿下何不再坐下来欣赏一二。”
“哦,《彩云舞》?孤倒是真的未曾看过!”林昭看着眼前的舞蹈,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道。她很清楚,对方是想要缓和气氛。“早就听闻南越部族,个个能歌善舞,今儿个有此机会,自然要好好见识一番。”
说罢,便重新回到了座位上,不再提及刚刚的离去和所谓去找南越王勾氏的话语。当然,她眼角的余光也没有错过四氏几人趁着舞蹈遮掩,离开坐席凑到一旁密谈的场景。
林昭只当看不见,甚至为了让四人更安心的商议,她的嘴角直接勾起一抹笑意,指尖在案几上随着音乐轻敲着,目光更是随着舞者飞扬的彩袖上不断的移动,做出了一副完全沉迷其中的模样。
看着看着,倒是真让她看出了几分趣味。
作为一个在消费娱乐时代,被互联网的各种新奇游戏泡大的人,林昭虽然很欣赏当下时代舞者以及乐者对于各自技艺的匠心打磨,也知道这些人的能力丝毫不逊于现代人的明星。
但早已习惯现代那种各种3D、裸眼、特效等直击感官,充满各种氛围感的歌舞,再回看当下这些娴熟的舞蹈,终究还是过于单调了些,缺少那抹生猛的冲击力和沉浸感。哪怕这些人已经跳得很好了,她也很难真正欣赏沉浸其中。
不过,此刻或许是已经基本胜券在握;或许这彩云舞,和后世许多舞蹈有点像;渐渐地,她倒是也品出几分趣味来。
而另一边,走到偏僻角落的四大氏,正在激烈的辩论。
“真的要答应那西雍昭王?”最先开口的是石勒,他压低了声音,脸上早没了方才的豪爽,反而满是怒容,声音粗哑道,“此人明显是笃定了我们会答应,把我们当成了上钩的鱼呢!”
“那又如何?”蓝穆是四人之中最冷静的,“手握吴庸这枚棋子,我等又不想错过这个筹码,被人家当鱼钓,难道不是活该?”
“我等也不是没有底牌。”巴秦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你们忘记了,孔雀园里面还关着一个人呢。”
“你是说,司马先?”东离道,“可——”
那人的确是他们为此次谈判准备的底牌。四大氏在此之前,并不知道眼前的林昭胃口那么大。为了拉拢她以及她背后所代表的西雍势力。在司马先找上他们之后,便顺势将人困在了孔雀园,打算用那人做交易,顺便讨好一下这个年轻的西雍王爵。
岂料,他们根本没机会主导此次谈话,说出自己的目的。
从始至终,他们都是被动者。
至于现在,他们也没必要说出那个目的了。
因为,林昭如今已经知晓北周帝死了,这个底牌对她怕是已经没啥价值了。而且,眼前的昭王,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另一条路,一条更有意思,对他们也更有利的路。
明白了东离的未尽之意,巴秦摇了摇头,“现在北周帝虽死了,但那人到底是北周副使,未必没有作用。”
“你的意思是,两头下注?一边和西雍昭王这边合作,一边保留这条北周线?”东离语气中带点恍然道,“可若让眼前的西雍昭王知道我们手里还扣着司马先,怕是要翻脸!”
“那就不让他知道!”蓝穆沉声道,“北周虽乱,但终究是大国,即便出现短暂混乱,也未必不能快速的缓过来。而且——”
他目光微垂,带着一股冷意,“若那昭王说的计划成功了,吴庸这枚棋子发挥出了作用,我们四大氏得了实惠,那司马先便是个烫手山芋,找个机会‘意外’死了便是。若将来局势有变,北周那边有了翻身的迹象,我们手里有这个人,便是条后路。”
缓了一口气,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鸡蛋,绝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话一出,四人再无异议。
恰好此刻,《彩云舞》到了尾声,鼓声停止,舞者们开始退场。四人收敛了神色,从角落走出,一一重新落座,将目光投向那坐在上首的少年。
蓝穆再次举起手中的茶杯,脸上笑意盈盈道,“我南越之舞粗陋,让昭王殿下见笑了!”
林昭收回目光,同样回以微笑,客套道,“大司马过谦了,孤早就听说南越风物,别有趣味,没想到连舞蹈都如此让人见之忘俗,彩云之舞,形若彩云天上飞,果真名不虚传。”
“能得殿下一句夸赞,是我厍族的荣幸。”说罢,蓝穆脸上轻松的神色收敛,转为一种极其郑重和坦承的神情道,“方才我等借机仔细商讨了一下殿下所提联盟条款,殿下深谋远虑,利害之重,我等已经了然于胸。”
他说的很委婉,但也确实是在告诉林昭,他们收到了她的威逼利诱。
“只是——”蓝穆稍作停顿,方才继续道,“殿下所提条款,关乎我南越命脉,并不是我等四人能够决断的。即便我等同意了,如果王上以及其他部族臣子强势反对,于殿下也无益。甚至,可能会让我等南越与殿下所在的西雍两国,陷入更大的隔阂。”
“不如这样,你我各退一步如何?殿下在条约上稍作让步,我等四氏则尽力帮助殿下达成此联盟。”说到这里,他语气更加诚恳了,
“殿下放心,我等四氏虽然只是臣子,却也知君子一诺,重若千钧。况且,吴王子乃故主血脉,为殿下所救方幸存,此恩大于天。不管于公于私,我等都不可能欺瞒殿下,必尽力帮殿下实现。”
依然一如既往的虚伪,明明是想要吴庸这枚棋子作他们吸引勾氏火线的工具,偏偏说得自己彷佛绝世大忠臣一样,甚至还反过来试图以此说服她。
这是PUA得连自己都信了吗?
不过,林昭要的就是这句话,所以也没有揭穿他的意思。
事实证明,拆屋效应很是准确。先拆掉屋顶,然后等待对方反对,此时再提出一个开窗的要求,阻力自然而然就会小了许多。
不过,她并没有立马同意这个拆窗的妥协建议。
不管怎样,过于轻易达成的目的,都是会让人不珍惜的。
林昭闭着眼,手指继续轻轻的敲击着案几,彷佛舞蹈和鼓声还在阁楼中盘旋一样。
阁楼瞬时安静下来,气氛一下子陷入沉寂。
四大氏的人目光紧紧得盯着上首的少年,虽然她只有13岁,虽然比他们矮了半截,脸上甚至还带着一抹稚气。但此刻没有人敢轻视她,不止因为她是西雍的昭王,女子破封的王爵,还因为这些日子她在南越的所作所为。
四人暗中对视一眼,听着那手指敲击案几,一下又一下的“duang~duang~”声,目光渐渐有点焦灼起来。没办法,吴庸这个底牌实在是太难得了,错过了这个村,真的没有这家店啊。
而他们,拿得出手的东西,却不多。
林昭并不知晓眼前人所想,她看了一眼眼前的四人,等了一会儿,方才问道,
“不知,诸位想要孤如何退一步?”
她问得直接,反倒让蓝穆准备好的进一步说辞,一时之间停在喉间,吐又吐不出,只得再咽回去。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神情,脸上再次变回了儒雅,语气也又带上一股诚恳意味,
“既然殿下如此询问,老夫也就不饶弯了。殿下所提的要求,二百艘舰船的粮食,三千人驻卫以及世子之位,虽如殿下所言符合常理,但我南越不过小国,比不上贵国西雍那般实力强大,即便粮产丰富,也易伤筋动骨。”
“不如这样,二百艘粮食,改为百艘。殿下放心,虽然只有百艘舰船粮食。但南越求亲承诺的其他珍珠香料黄金等物,皆可翻倍,绝不会让西雍的公主受委屈。”
听到这里,林昭神情没有变化。
一百艘粮食,并没有少于她此次来南越谈判的心底价位,还可以接受。
蓝穆看了一眼见她脸上没有任何动怒的意思,便继续道,
“此外,公主下嫁,贵国派遣士兵驻守护卫安全,我等也能理解,毕竟公主身处异国,怕是一时之间难以适应。只三千人未免太多了。不怕昭王殿下笑话,我王在宫城巡逻的禁卫,日常也不过五千人左右。若公主真的带如此多护卫,我王怕是要不安心了。
不如,殿下在数量上稍作减法,便如现在殿下在兆城一般,随身携带五百护卫?”
林昭立时便蹙起了眉,“大司马,孤只是在南越停留几月而已,而且,大司马莫忘记了,孤虽然只带了五百护卫入城,城外却还有二千余人。”
蓝穆说出这个数字,自然也是给了林昭讨价还价余地的,他直接问道,“那依昭王的意思?”
林昭直接说了一个数字,“最少千人护卫。”
当然,为了不引起误会,她还是解释道,“大司马放心,孤明白大司马的顾虑。这千人护卫只护卫我雍国公主及其子嗣,绝不参与南越其他事情。而且——”
说着,她看了蓝穆一眼,“大司马应该清楚,若我父亲认吴王子为义子,那吴王子和我西雍公主便是兄妹,孤留这千人护卫,对吴王子也是一份保障。”就差明说,这些人也可以保护吴庸了。
蓝穆本打算反驳的话瞬时停在嘴边,再说不出来。
他们很清楚,西雍昭王刚刚为他们画饼出来的前景,是一场四大氏、勾氏和以吴庸为代表的西雍三方的博弈。在这场动态博弈之中,吴庸是最弱势也最可能被消灭的一方。
他们想让吴庸顶在他们前方做炮灰,自然不希望他死的太快。但他们却又不能时刻和吴庸走得太近。毕竟,他们给自己的定位是两方都想争取,左右逢源的关键筹码。
可以说,林昭刚刚那句话,直接戳中了他们的痒点。
哪怕明知道,这千人护卫西雍肯定暗地里会用他们来做什么。
在这样一个理由之下,他们都无法拒绝。
蓝穆顿了顿,最终还是点头道,“还是昭王殿下考虑周全。”
这是同意了。
不过,很快针对世子之位,蓝穆又提出了他新的想法,“正如殿下所言,西雍公主所出,自然是我南越下一代世子。此乃礼法伦常,我等绝无异议。只是,世事无常,难免存有变数。若公主无所出,或是所出只是女儿,我等总不能再让西雍这边下嫁一位公主吧!”
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不如这样,我等只稍作约定,暂不写入明约。殿下放心,只要西雍公主诞下王子,我四氏必定大力支持,承继大统不过水到渠成之事。”
放心,林昭根本不可能放心,口头上说说谁不会。
到时候事情生变,她难道还能杀了他们不成?
不过,林昭也很清楚,蓝穆所言是真的。虽然她并不觉得女子不能承继南越王之位,但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她自己这边都还未坐上西雍王位,当下根本不可能改变这个现状。
况且,世子承继这件事,最起码还有十年,如今林菀都还没有嫁过来呢。
谁知道十年之后,事情会变成如何?
若她在这场夺嫡中死去了,而继任西雍帝位的人并不打算继续支持林菀。
或者西雍势力下滑,北周那边雄起,就算她现在逼着南越这边白纸黑字写下了这个条约,他们也有的是办法,让它作废。
只是,这并不代表着白纸黑字就一点用都没有。不然,大家也不会发明合约这玩意。这可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一旦双方签订,就会成为双方公认的法理,形成一种制约。
一旦南越想要背弃,就会天然处于“失信者”的不利地位。而西雍将直接处于道德高点,可公然指责对方背信弃义。到时候,南越想要再结盟,需要付出的东西就更多了。
譬如这次,林昭不就是抓住了南越意图违约这件事,趁机要高价?
有了成本,自然就具备制约性;哪怕未来这份制约可能削弱,林昭也不打算放弃。
而且,如果未来她登上西雍帝位,南越这边一旦违约,她还可以此为借口,直接向南越这边施压甚至派兵,丝毫不需要担心在道义上会有污点。
不到万不得已,她怎么可能放弃这样一个好工具呢。
况且,这还是和四大氏这边的谈判呢,与勾氏那边,怕还要扯皮一番呢。
现在就亮出了底价,接下来岂不是没有了转圜余地?
所以,林昭直接道,“大司马所言不无道理,但正因为世事难料,我等方发明了文字,将一切记录下来,以作记忆。当然——”看蓝穆面色不是很好的样子,她稍微退一步道,“大司马方才所言也有道理,所以我西雍公主没有可继承王位的子嗣,的确有点难办!”
说着,她身体微微前倾,提出了一个结构更精巧的方案,“不如这样,此条款设一个期限,譬如十年,如何?若十年之后,我西雍公主未诞下可以继承南越王位的子嗣,南越这边自行择下一代世子,西雍不予干涉。”
蓝穆等人再次对视了一眼,其实他们这边并无什么问题,主要是怕逼得勾氏太狠,将其彻底得罪了。毕竟,这个条款,涉及的是勾氏下一代的继承权。
不过,十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谁知道未来会如何!
他们也不是不可以,尝试一下让勾氏同意这个协议。况且,他们手中还有一个司马先这样的底牌呢,就算不成功,未来也还有转圜的余地。
再不济,真的彻底得罪了勾氏,他们也可以利用今天得到的吴庸这个消息,与勾氏稍作转圜。当然,不到迫不得已,他们不会走到这一步。
毕竟,一旦背信弃义,便很容易被信义反噬,就如司马家当街弑君,后代皇帝被人几乎杀尽,不就是因果报应!
想到这里,蓝穆最终点了点头,笑道,“我等定会尽力,让昭王得偿所愿!”
林昭嘴角微勾,笑了起来。她并不觉得四大氏能够帮自己达成协议,联合四大氏主要是想给勾氏压力罢了,不过,蓝穆都如此表态了,她自然也要有所回应。
便举起案几上的茶杯,以茶代酒道,
“既如此,孤就拭目以待了!”
说完,和几人再次客套了几句之后,便没再多停留,很快带着穆兰离开了。毕竟,她来蓝家的动静那么大,林昭可不相信勾氏那边的人能坐得住。
第215章
事实证明,勾氏那边的人,比林昭想象得更坐不住。她这边马车刚停在馆驿,就听到侍从禀报,南越国相勾珲拜见她,人已经在正厅侯了近半个时辰了。
林昭脸上顿时拂过一抹绚烂的笑容。
果然如此!
不过,她并没有立马转头前往正厅,只吩咐了一句,“让国相再稍等片刻!”
随即,就去更衣洗漱了。
对方越着急,己方就应该越慢,如此,才能引发对方焦虑,以静制动!
不过,为了不让勾珲真狗急跳墙,林昭也没有耽搁多少时间。
半刻钟之后,便换了一身青色袍服,缓步走入了正厅。
“让国相久侯了!”林昭坐在主位上,看着面上隐有焦躁之色的勾珲,缓声开口道,“不知道国相突然造访,所为何事?莫非,是那司马先已经有消息了?”
勾珲自从林昭到了正厅之后,眼睛就没有离开她的脸,一直试图从她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中,找出一些判断她与四大氏是否联合了的痕迹。
可偏偏林昭脸上平淡无波,神情更是从容得近乎淡漠,那双看向自己的眸子,也丝毫没有透露出任何破绽,有的只有恰到好处的一抹客套。
这番发现就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急躁的心头上,反而让他心情更为烦躁起来。
自从林昭来到南越之后,一直未与四大氏有任何交往,除了当初送了蓝氏几匹锦帛。所以,勾珲一直觉得,西雍这边哪怕对他们勾氏不满,但至少是支持的。
可偏偏,北周帝一死,北周一内乱,她就突然去参加了蓝氏的五彩节。
这如何不让勾珲和勾厉等人多想。
莫非,林昭已经知晓北周帝死了,打算坐地起价了?
可明明,这个消息一出现就被他们压下去了啊?
莫非,是西雍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这些日子,他们暗中早已封锁了兆城,按道理西雍那边就算得到了消息,也没那么快传过来啊!
勾珲有心想试探一番又怕露了痕迹,反倒被眼前人猜测出来什么。
最终,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扯出一抹看似热情却难掩焦躁的笑容道,
“昭王殿下说笑了,珲也想尽早知晓司马先的消息,可惜,那人狡诈如狐,我等至今还未找到人!”说罢,他话锋一转,随即又道,“珲冒昧前来,只是有一件事想要提醒殿下,近日兆城突然传出一些流言,似与四大氏有关,且意图破坏我两国联姻大计。所以,珲来此,特意提醒殿下,务必多加提防小人作祟。”
“小人?流言?”林昭端起身旁新上的茶水,轻轻的吹了吹,随即饶有兴致的问道,“原来如此,不知道是什么小人,又散播了什么流言,竟需要国相来此专门告知孤?”
自然没有什么流言,至于小人,对于勾珲而言,在南越弄权几百年的四大氏,就是名副其实的小人。曾经,他们可以联合一起,覆灭南越吴氏。如今,吴氏死了,四大氏便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可不就是小人了。
不过,勾珲自然不会明着这样说,他直接避重就轻道,“只是一些捕风捉影之事罢了,只是,昭王殿下身为西雍亲王,在我南越到底只是贵宾,又是为我南越和西雍两国联姻而来,还请殿下莫要与一些心怀异志的人来往过甚,以免无端让两国生出误会?”
这是在敲打她,不想让她与四大氏交往呢!
林昭笑了笑,轻轻的喝了一口茶,看向勾珲,“南越国相所言甚是,毕竟,孤只是西雍亲王,客随主便。只是不知,国相口中所谓心怀异志的人又是谁?国相可否列个名单,孤才好避开了去。”
勾珲眼皮一跳,难道要他明说四大氏?他不相信林昭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明知而故意装傻充愣,只有一个可能,她和四大氏之间,怕是已经达成了什么协议。
勾珲喉头一哽,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当然不可能列什么名单,这无异于将他与四大氏族的矛盾彻底公开化,甚至等同于向南越所有世家大族宣战。林昭这话,看似天真请教,实则是将了他一军,堵得他胸口发闷。
可偏偏,眼前的昭王,眼神灼灼的看着他,眸子里尽是认真,彷佛真的在等着他列出一个避嫌指南,好让她避开了去。如此一番单纯无害模样,直接将他快到喉咙里的摊牌,又生生咽了下去。
半响,他才咬牙彷佛从牙缝中挤出话道,“昭王殿下说笑了,我南越臣民大多安分守己,忠心君主,又怎么可能有异心呢!只说到底,殿下年龄尚幼,珲也怕殿下为人所骗。”说到这里,他直截了当道,“譬如今日那五彩节,殿下怕是不知道,那可是厍族人互表爱慕的日子。殿下冒然前往,莫非打算嫁于我南越厍族人?”
林昭还真不知晓,这五彩节暗中还有这样一层含义。毕竟,那不过是她和四大氏见面的一个借口而已,完全没必要了解的那么详细。
不过想想,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在这个礼仪教条时代,男女大部分时间都难以见面,南越这边虽然没有西雍那边刻板教条,但也不是毫无影响,毕竟已经在汉化。
如此一来,节日可不就成为当下年轻男女互表情谊的关键一环了?
就如现代的各种节日,到最后几乎都变成情人节一样!
不过,虽然不知晓此事,林昭面上却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淡淡道,“国相严重了,蓝家家主倾力相邀,孤自然要去见识一番。说来,贵国的五彩节,倒的确很有意思,蓝家家主准备的舞蹈和美食,也令孤开了一番眼界,倒是不枉此行!”
“那昭王殿下可要小心了!”勾珲直接泼了一盆冷水。
林昭看向勾珲,重重的放下手中的茶杯,直接冷声道,“国相何意?”
勾珲见她发怒了,也不着急,随口便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想隐瞒昭王殿下了。在这南越兆城,能将那北周使者司马先隐藏到,连我等都找不出的人,便只有那几个。其中,蓝氏便是其中之一。那蓝氏一边藏起司马先,一边又向殿下示好,怕是不安好心呢。”
司马先,林昭猛然想起,自己的确忘了问蓝穆这个人了。同时,勾珲的话也提醒了她,四大氏并非纯粹的合作者,他们对她隐瞒司马先的消息,恐怕另有目的。
不过,眼下并不是追究此事的时候。
北周帝一死,司马先的价值已经锐减。人,她虽然还是要杀,但目前还可以缓一缓。至少,林昭不能让眼前的勾珲觉得,可以用司马先来挑拨她和四大氏的关系。
看着把她当傻子哄的勾珲,她直接冷呵了一声,“难道不是因为,北周帝已死,北周如今已乱了?”
勾珲猛地抬头看向林昭,“你知道北周这件事了?”
“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林昭没有正面回答,反而以格外平淡的语气,说出了这个事实,甚至好整以暇得反问了一个问题,“国相未免也太小看我西雍了吧!不如,国相再猜一猜,孤什么时候,知晓了这个消息?”
勾珲并不想被林昭牵着鼻子走,但她那句问话一出,他的思绪便忍不住随之牵引,如林昭所言一般,思索她到底什么时候知晓了北周那个消息?
他们封锁消息之前,还是封锁消息之后?
若是他们封锁消息之前,眼前的西雍昭王就知道了。这说明,西雍在北周和他们南越的情报势力非同小可,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就知晓了这件事。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除了眼前的昭王,当下兆城还有不少西雍的人?
若是他们已经彻底封锁这个消息之后,那就说明可能不是西雍这边自己获得了这个消息,将这个消息透出去的是四大氏。
至于目的为何?
自然是想趁北周混乱这个时机,拉拢眼前的西雍昭王。
但不管是谁透露的?也不管是什么时候透露的。
都改变不了一个结果,北周帝已死、北周内乱这个王炸消息已被林昭所知,也就是说,当下他们南越面对眼前代表西雍的林昭,已然没有了凭靠,处于下风了。
他们勾氏要想坐稳这个王位,只有西雍一个选择了。
这是勾珲最不想看到的。
想到前段时间,西雍那边发过来的斥责信,西雍武德帝信中写的,是否南越已经没有健康的人了,否则,他们南越的求亲使团怎么一会儿生病,一会儿生病。话语里面的阴阳怪气,都快溢出来了,显然已经恼怒至极。
到底这段时间,他们摇摆的动作太过明显了,早已得罪了西雍的武德帝和眼前的昭王。
若眼前人不知晓这个消息还好,他们还能趁这个空隙快速的签订协议,先把事件敲下来。偏偏,林昭已经知晓了北周帝已死的消息,以至于他们连钻空子的机会都没了。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再硬碰硬已经不明智了。
想到这里,勾珲直接干笑两声,避开了林昭的反问道,“既然殿下已经知晓这个消息,珲也就不再多言了。其实,珲此次前来,也是想告知殿下这个消息的。
只北周毕竟是大国,我南越不过一小国,我等虽然收到了消息,却也怕出了差错,冒犯了北周那边。好在殿下这边也收到了类似的消息,此事我等便再无需担忧了。”
林昭笑了笑,没说话。在这一点上,勾珲和四大氏倒是心有灵犀。
勾珲见此,便只好继续道,“虽说此事于北周是一件祸事,但于我南越和西雍而言,却正是摒弃前嫌,联盟共进的天赐良机。我王亦有此意,愿与西雍共结秦晋之好,守望相助。
当然,此前因为种种原因,耽搁了两国和亲之事,此前商定的聘礼,我王愿意多增加几成。
昭王,你觉得呢?”
林昭:她不觉得如何。
她看向眼前的身材魁梧的男人,第一次发现,此人除了冲动,易怒之外,竟然还很是厚脸皮。
南越此前在北周和她西雍之间朝秦暮楚,左右摇摆。勾氏在她来南越之后,更是几番下她脸面。如今,他们可恃的北周底牌彻底被她掀开了,勾氏也从“待价而沽的中间商”瞬间沦为“急需买家的滞销货”了,竟然还想就增加点聘礼,就与他们西雍结盟?
倒是让她好好得长了一番见识。
“既然国相如此没有诚意,便请回吧!”林昭丝毫不客气道。
她那句“请回吧”说得极轻,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笑意,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勾珲脸上。勾珲脸上本就强拉出来的笑容立时敛去了,只剩下面皮下的青白。他预料过林昭会讨价还价,会借机施压,却万万没想到,对方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不打算给他。
莫非,她真的和四大氏达成了什么协议?
若真如此,此事,怕是要和弟弟南越王勾厉好好探讨一下了。
想到这里,勾珲阴沉着眼觑了上首坐着的林昭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自然得拱了拱手道,“既如此,珲就告退了!”
林昭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淡淡道:“穆兰,送南越国相。”
勾珲怕是已经猜到了她和四大氏的结盟,但林昭要的就是勾氏猜到。
不这样,如何催促本就还有犹疑的四大氏快速行动呢?
很快,勾珲便扭头离开了正厅。
林昭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身影,清楚地知道,这人离开馆驿之后,肯定会立马去探查她今日和四大氏的谈话内容。不过,林昭并不在意这件事,不管勾氏能否探查到这件事,只要四大氏一动,勾氏便很快就能知晓她对四大氏提出的联盟条件。
那时,才是她和勾氏真正交锋的时候。
第216章
接下来,整个南越朝堂都非常精彩。
在林昭画的大饼和吴庸这枚棋子的激励之下,四大氏很快就暗中指使亲信上书勾厉,含沙射影地指出:南越本就与西雍有联姻之约在先,后又百般拖延,如今北周已乱,西雍再无后顾之忧,若南越再不拿出足够诚意安抚西雍,恐有兵祸之危。
至于“足够诚意”是什么,他们不说,只等着勾氏自己往套里钻。
勾厉自然不上当,冷着脸道:“卿未免过于小瞧寡人了吧!”
这样的话亲信自然不敢认,只道自己忧心南越未来,这才特意上书,想为王上分忧。
随即,将林昭提出的联盟条款以书面方式呈述了出来,即一百艘舰船和粮食,一千公主护卫,10年内西雍公主有所出男嗣即为世子等,建议加上这些联姻条款,作为安抚西雍的诚意。
勾厉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愤怒,立马就示意殿中的禁卫,将那上奏官员拖出去,斩首示众。
不过,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蓝穆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打断。
只见这位南越大司马手持玉笏,出列躬身,以一种痛心疾首的忠臣口吻道,“王上,老臣知晓这些条款,颇显苛刻。可当下北周已生乱,西雍再无后顾之忧,我南越又授人以柄在先,如今再不能得罪西雍了,否则社稷堪忧啊!”
他的话一出口,四大氏其他人也立马走了出来附和。
有了前面试探林昭得出来的消息,勾氏兄弟立马就猜到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小官提出来的联盟建议,而是林昭这个西雍亲王提出来的联盟要求。
林昭这是分明知道这些条款,他们勾氏不可能答应,便拉拢四大氏,想要压着他们答应呢。
虽然不知道林昭如何说服了四大氏,但这样的条款,勾氏是绝不可能同意的。
勾珲直接对着蓝穆喝声厉问道,“大司马,你口口声声为南越着想,却劝诫王上接受这般有辱南越的条款,意欲何为?莫非,你蓝氏要背叛南越,卖国求荣了不成?”
蓝穆自然不可能接受这样一顶卖国的帽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悲愤道,“王上,国相此言,何等让人寒心。我蓝氏几百年来侍奉各任王上,兢兢业业,所求为何?无非是南越强盛,家园安宁而已!何来‘卖国’二字?”
说罢,他直接看向勾珲,“如今形势国相难道不知,北周帝已死,北周如今动乱,早已自顾不暇!我南越求亲在先,后又不断拖延,早已引得西雍帝王愤怒。
若我等不能给西雍足够的安抚,让那西雍虎狼之国找到时机,兵锋南下,受苦的是我南越百姓,动摇的是我南越社稷。届时,国相纵然有万夫不当之勇,如何挡得住西雍大国之兵?”
“你——”勾珲愤怒至极,一时竟头脑空白,说不出话来。
勾氏其他亲信见状,就要走出来辩驳一二,直接被上首的勾厉打断。
“够了!”
勾厉端坐御座之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在大司马蓝穆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极冷。
随后,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拂袖而去。
不过,据林昭所知,此番交锋之后,四大氏虽然看似暂时赢了,但也沾染了不少污点。勾氏虽然在朝堂上要依靠四大氏,但也不是全无自己的亲信的。
没多久,整个兆城就传起了四大氏卖国投靠西雍的流言,说四大氏收了西雍的好处,要拿南越的江山做人情,是南越罪人!
四大氏也没闲着,立马就通过相关人员,透出了前段时间武德帝让礼部写的那封嘲讽满满的信,说勾氏丢人都丢到西雍了,派去的求亲使者竟是个病秧子,直接回击了勾氏一巴掌。
两股流言在兆城对撞,谁胜谁负,一时难分。
而这样的博弈,正是林昭想要的。
至于四大氏每天都递给她,催促她赶紧将吴庸这枚致命棋子曝光的信,林昭并没有立马回信,毕竟,她又没打算彻底得罪勾氏,林菀还要嫁来南越呢。
吴庸这枚棋子需要出现,但绝不是现在。
放下四大氏这边给的信,林昭随即看向书案旁堆积好几封信,有司徒旭特意传递过来的信,也有王直从洛京传来的两封信。
司徒旭的信,说的还是北周帝死这件旧事。不过,和武德帝只给他传了一个结果不同,司徒旭倒是详细给她写了北周太子宇文御,突然一波带走了北周帝的过程。
原因,竟然跟她上次随手写的那封,让他加快北周帝死的信有关。
不过,这事林昭知晓后就放下了,很快便又拿起了洛京那边传来的信。信有两封,一封信是关于当下朝堂动态,一封则是崔漱玉那边建州送来的信。
她首先打开的是那封关于朝堂动态的信。
林昭本以为自己即将看到的消息是,朝堂派去的使者出事,武德帝大发雷霆,派人杀了荣刺史他们,顺便确认了建州旱灾一事,随即发动全国之力运粮救灾。
毕竟,她已经习惯了花国的这种模式。
没想到的是,这些派去的使者并没有出事,反而真的确认了建州旱灾一事。可与此同时,事情的走向,也和她所预料的不同,更与书中所言截然不同。
她看着眼前王直信上所言,“建州大旱,陛下派人前往建州调查,却发现建州刺史早已多次将大旱一事上报,可朝中尚书台一功曹收到消息之后,却一而再匿而不报,甚至公然将荣刺史的奏章偷藏了起来,导致朝廷未及时知晓此事。
陛下发怒,诛杀了功曹全族,并在朝堂公然斥责尚书令,御下不严,命其思过。”
也就是说,此次旱灾武德帝不仅没有惩罚建州官吏,还直接将这件事牵扯到了尚书令身上。
虽然她早就知道,自己让人在洛京散播消息,贤王林琏不可能对此没有一点准备。可这个走向,还是让林昭很诧异。
林琏竟然能够买通尚书台的官吏,将荣遥的罪过直接抹除?
那可是尚书台,太子舅舅宋轶的地盘。
还有武德帝,竟然真的信了此事与建州一系官吏没有任何责任,一个所谓的功曹就能胆大到,将一个刺史的折子一而再的的偷藏?
若不是自己早已知晓武德帝是个什么人,林昭都要忍不住猜想,他是不是突然弱智或者被人控制了?这里面明显就有问题。
武德帝也不可能不知道这里面有猫腻,但他还是顺了幕后之人的意。
为何呢?
想到前段时间收到的齐妃被贬的消息,再想到尚书令宋轶背后的太子,林昭突然明白了过来。
自己前段时间光顾着将那个齐宇扔回齐家,却忘记了齐家背后是贤王。
齐妃被贬,齐家又因为她的一通操作,在武德帝心中留下芥蒂,荣王据说更是像废了一样,还被贬成了郡王,自己又身处南越,此刻洛京中最得意的可不就是太子一系了?
太子势大,武德帝肯定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特别是在天兆之后,明知道太子可能就是雍国林氏王朝短命的罪魁祸首,他是绝不可能让这个儿子再登基的。
这不就要趁机找太子一系麻烦了吗?
至于荣遥是否真的“多次上报”,林昭持保留态度。以贤王的手腕,伪造几份奏章并非难事。但武德帝显然不在乎真相。他要的只是一个敲打太子一系的由头。
这洛京的水越来越浑浊了。
不过,目前这跟她的关系还不大,最要紧的是建州旱灾一事。虽然事情并没有按照她预设的路径走,但荣遥等人依然身处建州,林昭并不觉得建州这个旱灾能够被悄无声息得按下去。
如今最紧要的是,如何提升武德帝心中关于灾情的紧迫性。
林昭看着王直书信上所言,“几位大人前往建州后,很快便禀报陛下,建州旱灾一事的确已经很严重了,但在荣刺史等人的齐心协力之下,灾情虽然无法缓解,却并未发生庶民动乱,也未有大规模死伤。天子盛赞,如清君不愧是如清君。”
也就是说,在武德帝看来,建州旱灾一事,并不算大事。
也是,于帝王而言,只要没有流民动乱,没有大规模死亡,不过死几个人而已,如何算得上大事?
林昭看着信上所写的,武德帝关于建州救灾一事的措施,毫无意外,都不过是一些寻常的政策,譬如免除赋税,开仓放粮,开放山林河泽,平抑粮价与禁遏籴,令周边的英州等地,接济粮食,总归是那几条。
甚至,连原书剧情中武德帝的祈雨,下罪己诏,都没有做。
很显然,从当下来看,武德帝并不觉的建州这场旱灾很严峻,会动摇他的统治。
事实上,相比于书上剧情,此刻旱灾也的确没那么严重。
书里面建州旱灾爆出来是八月中旬,而现在不过七月中旬,相差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改变的东西还是很多的,特别是在旱灾之中。
但这也不是林昭希望看到的。
毕竟,如果武德帝不觉得建州旱灾这件事严峻,不够头疼,自己又怎么能够趁机挟南越粮食进入建州,执行自己的计划呢?
总要想点办法,推进一下才行,总不能真的再等一个月吧!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将王直那边的信放下,拿起了崔漱玉的信。然后,她就被崔漱玉的一连串好消息砸懵了。
真正是“好消息”啊,瞧瞧里面写了啥。
“殿下,漱玉此信,下笔着实艰难。
非因无话可说,而是心中种种思绪翻涌,竟不知从何说起。
建州旱情,愈演愈烈。
幸赖殿下智谋,建州旱灾一事,终于上达了朝堂,建州灾民终于看到了希望。然漱玉须向殿下禀明一件始料未及之事,荣遥其人,于此次救灾之中,所行所为,与我等先前预判大相径庭。
我等曾以为,此人封锁建州、压制消息,是为掩盖金矿罪行,粉饰太平。
眼见旱灾一事暴露,必然会竭力阻止这件事。可此人不仅没有阻止,还率全州官吏亲迎,涕泪俱下,高呼终于迎来了天使,建州有救了。
而且,据我等所知,这些日子,如清君虽然没有大规模赈灾,但其实早已暗中调拨粮食,维持各县城最基本的口粮配给。
受灾严重的村落,更是派了专门的人前往,打深井,以期待能够稍微缓解无水之忧。
甚至,把自己的水分给了那些人。因为缺水,差点把自己渴死了。
为了寻找水源,更是亲自领着人沿着建州建河不断向前,追溯上游。
可以说,为了缓解建州旱灾一事,其人可谓是殚精竭虑。
当日,陛下派来的大人到来时,此人甚至已经形销骨立,官袍空荡如悬架,不说其身旁的百姓,便是我等明知道此人真面目的人,也难免感怀。
殿下明鉴,漱玉绝非为其人开脱。
金矿血案、私藏兵器、桃娘所叙悲剧——漱玉刻骨铭心,终生不敢或忘。然,正是带着此等‘知其有罪’的目光去审视,如今亲眼所见之种种,才更令漱玉等人辗转难寐。
我等曾以为,恶人行事,必处处可憎。纵然演得再好,也遮不住骨子里的虚伪。可那如清君脸上的焦灼,救灾时的尽心尽力,丝毫不似作伪。
纵使知其恶,我等也不得不承认,对于建州百姓而言,他并非一个贪官恶吏。
在这场旱灾面前,身处其位,如清君已然竭尽所能,呕心沥血,尽己所能辗转腾挪,试图稳住局面。只面对天地之威,到底个人所为有限而已。即便殚精竭虑,也不过苦苦支撑!
而且,我也与子书、元晦两人探讨了一番,此前如清君封闭建州,虚言安抚民众的行为,虽然有怕暴露金矿一事的嫌疑,但也是防止旱灾导致流民生乱,百姓暴动的必要之举。
只眼下,建州旱灾依旧肆虐,民心虽苦,却因荣遥之故,尚未生大乱,也是事实。
若一个人,对十万人有活命之恩,却曾让三百人死于非命。他是该活,还是该死?漱玉本以为答案清楚。可看着对着荣遥磕头,感恩戴德的百姓,漱玉忽然又不知道了。
大奸或大贤,或已不能单独评判此人。只如今,整个建州稳固,几乎全系于此人一人身上,我等根本不敢妄动。也不敢想象,若没有了如清君,建州会如何?
漱玉知道这话大逆不道,但思来想去,还是必须如实禀报殿下。只盼殿下早日归来,一解建州危急,拯救十几万庶民性命。”
若不是看到了信上那个熟悉的图形印记,林昭都要以为,这封信被掉包了。
作为她留在建州一系,监控建州动态并收集罪证的棋子,崔漱玉等人竟然和如清君这个她要铲除的人产生了共情?
要知道,上一封信,崔漱玉等人还在痛斥荣遥等人封锁消息,粉饰太平。如今转身一变,就变成了防止旱灾导致流民生乱,百姓暴动的必要之举了?
甚至,还对荣遥此人,做出了“大贤”的评价。
何等荒谬!
可转念一想,林昭似乎又有点理解。
一来,崔漱玉等人到底年轻,还保留了一些理想和天真。
虽然当初被荣遥等人暗中抓了,在金矿受了一场折磨,后又知晓了私藏兵器之事和桃娘等人的惨状,知晓荣遥这个如清君,绝非表面正人君子这样简单。
但耐不住,在这场旱灾上,荣遥等人不管是习惯了表演,还是为了遏制灾情,防止灾情过重引发暴乱,让天子派人深入建州,发现他们暗中偷挖金矿。
总之,面对这场旱灾,他们看见的荣遥,非但没有坐视灾情、草菅人命,反倒是冲在最前、呕心沥血,比任何一位寻常刺史做得更多、更好、更无可指摘。
荣遥那如清君的名声,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养成的。这么久都没被人揭破,甚至武德帝都被迷惑,可想而知,此人绝不是表面君子那么简单。
哪怕只是演,演了十几年,也成真的了。
论迹不论心,不管荣遥努力救灾是为了什么,单从荣遥作为建州刺史,为了应对这场旱灾做的事情来看,他无疑是一个非常合格,甚至可奉为楷模的好官标杆。
面对这样日复一日的冲击,崔漱玉等人潜意识里又如何能不起波澜?再加上,武德帝都没有对他进行惩治,只是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几人自然免不了心生动摇。
不过,这对她可不是好事啊!
林昭留崔漱玉等人在建州,可不是简单的监控旱灾发展那么简单,她同时还希望,这些人能够在她需要时,主动制造或催化一场可控的、具有足够冲击力的流血危机(不一定是全州的暴乱,但一定要足够严峻),刺破建州灾情可控的局面,让武德帝重视甚至对此产生焦虑。
唯有如此,她所筹谋的“南越粮船”方案,才会从一个“或许可以考虑的选项”,变成皇帝眼中“迫在眉睫、不得不用的救命稻草”。
毕竟,为了减少人员伤亡,她揭发建州旱灾这件事,本就比书里面早了一个月。王直的信也证明,因为这早的一个月,武德帝此刻对于建州大旱一事,并没有多放在心上。
灾难的“痛感”无疑是需要时间累积,她的提前揭发,相当于在火药桶的引信刚点燃时就报警,大家看到火星,但没看到爆炸,自然不会极度恐慌。
如果她想要在这早了一个月的时机里,达成剧情里面武德帝暴怒,进而焦虑得发现一切正常措施都无法解决建州一事,采用她顺势呈上去的“方案”,就只能另辟蹊径。
主动制造混乱,是个非常不错的办法。
而这,无疑跟当下建州旱灾之下维稳救灾的措施,是背离的。
同时,也必然是要流血的。
如此,就形成了一个可怕的电车难题,她为了救很多人,当下必须牺牲一部分人。
先不论生命本身是否可以数量来衡量价值,一个人的生命价值是否就真的小于两个人的生命价值。就单纯这件事本身,就是违悖道德的。
这几乎等于送人去死。而这些人,在崔漱玉等人看来,本不必死的。
本来,如果荣遥等人竭力阻止武德帝的人进入建州,她是可以将其包装为揭露荣遥等人真面目必须的一环,是“以小换大、不得不做”的正义之举。用一套功利主义计算来掩盖鲜血:牺牲几十人,拯救十几万人,这买卖怎么看都划算。
可惜,荣遥此人,比她想象得更加可怕。
他压根就不需要阻止武德帝派的人,只瞬时做了那样一场似戏非戏的事情,就将整件事情彻底扭转了。而且,很显然,他成功了,不仅蒙骗了崔漱玉等人,就连武德帝都没有怪罪于他。
不管是出于其他目的,还是真的没有怪罪,事实就是如此。
甚至,还盛赞,如清君不愧是如清君。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她想继续这种制造局部冲突的计划,根本不可能实现。即便她强硬的令崔漱玉等人实行,他们也未必会愿意,毕竟这里面牵扯了不少无辜的人命。
搞不好,还会损害他们心中林昭刻意营造的,她这个天兆之子的“完美”形象。
到时候,一个疏忽让武德帝查到建州之乱有她在背后推动,那她就完犊子了。在武德帝的视角看来,她就都已经不是“道德瑕疵”的问题了,纯纯是实在挖自家墙角。
天兆怕都救不了她。
特别是崔漱玉,作为她收拢的第一个女子,林昭在她的身上费的心思最多,也是第一个因为信仰和对权势的渴望,将忠诚交付于她的人。
她曾亲手为她点燃那根蜡烛,告诉她:你可以成为光。
如果,如果此刻,她为了达成目的,强行命令崔漱玉去推动暴乱,让一些在她看来不该死的人赴死,等于是亲手掐灭了崔漱玉眼中那簇名为“信仰”的光。
林昭很清楚的知道,她可以虚伪、可以算计、可以冷酷,甚至伪善。但明面上,作为天兆之子,她必须是正派的,仁慈的,伟光正的。甚至,还必须比一般的君王,更“仁德昭彰”才性。
因为她做的本就是女子称帝这样开天辟地的事,挑战的是几千年来形成的男性主权秩序,而天兆所带来的万民信仰和信任,是她唯一的杀手锏,也是她当下凝聚人心的核心基础。
这道信任的城墙,它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坚城都更难攻破,也比任何坚城都更容易崩塌,而信任崩塌的开始,往往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背叛。只需要她在道德上有一点瑕疵,便很容易让天兆被质疑,让她当下所拥有的一切,都如流水一般失去。
“着实两难!”林昭忍不住感叹道。
放下了手中崔漱玉的信。本以为崔漱玉这封信,能让她找到推动武德帝心中危机的办法,没想到反而令她陷入了两难困境。
揉了揉太阳穴,林昭免不了皱起了眉头。
此刻,大概唯一的好消息,怕也就只有洛京青衣那边送来的,土豆已经快成熟了。
果然,计划和实际实施起来,完全是两回事。
哪怕是她拥有剧情这个金手指,也不例外。
当然,她可以等!等到建州旱灾不断发酵,等到一切失控,如剧情中所言的状况一样。可她等得起,建州等不起。若真那样的话,她此前提前将旱灾这件事捅破,又有何意义呢?
一切岂不是又回到了原点?
可如果不等,她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算了,林昭放下手中的信,眼下最要紧的,是谈妥南越联姻条款,确保粮食到位;如今,南越条款都还没谈妥,她就是再愁也没有用。至于建州那边……
林昭顿了顿,最终决定先让崔漱玉继续观察,等粮食有了着落,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实在不行,便让时间给她答案吧!
第217章
不知不觉,距离建州那边的消息传过来已经三天。
这三天南越兆城这边关于四大氏的流言,早已经被压下去了,但朝中的博弈依然存在。林昭现在几乎每日都会收到蓝氏给她的书信,无一不是暗中催促她早点将吴庸这枚棋子拿出来。
这日,林昭书房内再次燃起烛火,就在她还在思索着建州那边的事情时,门被敲响了。随即,林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殿下,山楂有紧急奏报,须亲身奏报!”
竟然又是陈实?莫非,北周那边又有新的动态了。林昭立时便道,“进!”
很快,林霄就带着遮掩过的陈实,走了进来。
林昭看向他,“有什么事?”
陈实没有多言,直接拿出一个铜简,“殿下,北周有变。”
北周又有变,林昭心中一紧,伸手接过铜管,快速的打开,取出里面的信件。这封信和上次不一样,里面的字迹并不是武德帝的,不过,林昭也没有太在意。
她直接看上面的内容,随即很快便皱起了眉头。
——北周太子宇文御竟然这么快就登基了,那个指责他下毒害死北周帝的二王子,则直接被这个新的北周帝送去了皇陵守灵。莫非,混乱的北周局势,就这么平定了?
司徒旭前一封信中可一点都没有提及。
不过,林昭仔细看着密信下面的内容,眉头又骤然松了开来。
“北周新帝登基的第三天,前二王子宇文宣便在皇陵失踪,守陵禁军二十七人死,其中六人系被活活扼断咽喉而死。其母家亦消失在都安,传言,已奉二王子出奔蛮北。
同日,北周四王子离京就藩,于英州遇“山匪”,匿了踪迹。”
也就是说,虽然北周新帝登基的速度,快的有点超乎她的想象,北周的混乱好似没有发生,但实际上,如今的北周已经开始暗潮涌动,北周新帝登基带来的朝局初定,不过是假象。
二王子、四王子都匿了踪迹,其欲何为,不用脑子思考都能想得到。
据她所知,蛮北靠近突厥,似乎那北周二王子背后的母家,就是靠着和突厥交战崛起的新贵势力,二王子出奔蛮北,明显是打算借助这股势力,保全自身,继续寻机夺取北周帝位。
至于那四王子,怕是也不简单。
毕竟,这山匪出现得突然。
而且,林昭可不信,一群普通的山匪,能够让一国王子失去踪迹。
很大可能,这其实是那四王子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不止如此,如今刚登基的北周帝还有一个敌人,即曾经的继后,当年踩着拓跋皇后上位的那个女人。她的儿子三王子,现在可还安安稳稳待在都安呢。
这个王子背后的势力,和新帝背后站着的拓跋氏可不相上下!再加上太后虽然是继后,但在礼法上依然是宇文御的母亲,可借此压制宇文御。
短时间内北周新帝想要铲除这个兄弟,怕是不容易。
如今的情况,怕是两方势力都握紧了刀,但谁都没先砍下去,正僵持着呢。
这样的情况,其实比林昭最开始的预料,其实反而更有利于西雍。
毕竟,当时北周帝死,林昭虽然知道会乱,但也就猜测这场内乱会持续个一两年。
但如今,二王子和四王子都离开了都安,北周又还有三王子,北周这场内乱虽然没有立即爆发,但已经初见迹象。
而且,这场乱象怕不是一二年能够平息的。
不过,这也未必全是好事。
至少,对于当下身处南越的她而言,不算一个太好的消息。
没有明显的内乱,北周新帝又已经立了,难保南越勾氏这边会再次骑墙,又生起了想要投靠北周的心;或者皇位不稳的宇文御为了拉拢南越这边,再次许诺重利。
南越勾氏需要北周这边做靠山,北周宇文御未必不愿意多南越这样一个帮手。哪怕南越远在南边,即便宇文御真的被推翻,勾氏也帮不了什么。
但很快,林昭便又觉得,自己怕是有点杞人忧天了。
此刻的宇文御,四面皆敌,连都安城里的太后都没摆平,怕是没心情搭理南越。就算搭理,面对这样一个无法帮助自己坐稳皇位的南越国,怕也不太可能用重利拉拢。
最多也不过嫁个公主过来,还是一个随时可能沦为弃子的公主。
而且,一旦宇文御丢掉了帝位,那嫁给南越的公主便会成为烫手山芋。
怕就怕勾氏心存侥幸,再次拖延时间;
而四大氏,如果知晓了北周当下状况,也未必会再愿意像现在这般被她所用。
——四大氏,想到这几人,林昭的思绪忽然一顿。
四大氏手里,可还藏着一个人,北周副使司马先。虽然当下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件事,但不管是勾氏还是她自己的人都说,此人大概率在这几个人手中。林昭也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可偏偏上次她和四大氏密会,那群人言语中丝毫没有提到这件事。
明显是心里还另有鬼胎。
也是她忘记了这件事,否则当时提出来,如今司马先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偏偏,因为北周帝已经死了,林昭当时觉得北周短时间必会立马陷入混乱,司马先这个人便没有了价值,选择了先搞定联姻条款一事。
结果,如今徒生了变数。
如今,北周表面稳定了,内乱只在暗处,司马先的价值又不同了。
勾氏如果想重新骑墙,未必不能暗地里继续通过司马先,与北周联系;
如果她和勾氏达成协议,四大氏觉得亏了,四大氏也未必不能暗中通过将司马先献给宇文御,换取这个北周新帝的好感。毕竟,那可是以前宇文墨的人手。
但无论哪一种,对她都不利。
所以,此人,必须死!
还必须趁着四大氏当下没有反应过来时,尽快送他去死!而且,还不能她这边主动向四大氏要人,先不说四大氏可不可能将人交出来,这个动作本身很可能打草惊蛇,进而产生变数。
硬要,反而可能让自己处于下风。
可如何才能达成这个目的呢?
*
而此刻,孔雀园里面一个不起眼的院落里,被林昭惦记的司马先,却正在慢悠悠地喝茶。烛光摇曳,茶水氤氲的热气,在昏黄的烛光中缓缓升腾,直接给司马先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朦胧。
明明是个被囚的人,他脸上却丝毫没有被囚的愁苦,反而带着一股从容。偶尔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眉眼舒展,神情惬意得像是在自家。
若不是小院外站着一圈南越护卫,他带来的护卫更是轻易出不去,任谁看到这幅场景,都会以为他是来做客的贵宾。
眼看司马先一杯接一杯,茶都差点喝出酒的感觉了,旁边的心腹侍卫阿隆忍不住心中担忧起来。自从北周先帝去世这个消息传来,他和他的手下们就开始慌乱了起来,差点就被通缉他们的南越人堵个正着。
要不是眼前的先生当机立断,找到了四大氏的蓝氏这边,他们如今怕是早就住到南越人的大牢里面了。如今,先帝已死,新帝如今怕是根本没心情搭理他们。就算南越勾氏杀了他们,北周那边也不一定会做些什么。
只是,蓝氏庇佑他们,看似在庇佑,又何尝不是一种拘禁呢。如今他们表面安全,实则跟坐牢也并没有多大区别。
看了一眼小院外面数量越来越多的南越护卫,他们像门柱一样在小院四周站着,几乎动也不动,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这意味着什么,作为刺客的他再清楚不过了。
作为一名护卫,面对这样的情况,他着实不习惯什么都不做。
阿隆终究忍不住道,
“先生,外边人手又多了,万一他们——”
他想告诉司马先,蓝氏怕是对他们有了杀心。如今,他们连这院子都出不去,一旦蓝氏想要杀他们,他们怕是连回手的余地都没有了。哪怕,他们还有人手在外面,也根本不及了。
司马先嘴角掀起一抹淡笑,眼睛却并未看阿隆,只看着自己眼前的茶杯,他自然明白阿隆的意思,不过,想到昨日传过来的北周最新消息,他心中丝毫没有慌乱,只淡淡道,
“呵~杀我?”司马先呵了一声,随即淡淡道,“放心,蓝氏没那么蠢。”
司马先敢进入蓝氏的孔雀园,自然给自己准备好了退路。
阿隆没有说话,但脸上的担忧依然无法放下。
司马先抬眼瞥了他一眼,到底是自己的心腹手下,他示意阿隆坐下,随即伸出手,拿出另一个茶杯,倒了一杯茶,随即将那杯茶推到一旁的阿隆面前。茶水微微晃动,映出一点破碎的烛影,也映出了阿隆心中的不安。
“阿隆,你跟我几年了?”
阿隆不解其意,但还是回答道,“回先生,十年了。”
司马先点了点头,“对啊,已经十年了。这十年里,你可看见过吾走到过绝路?”
阿隆愣了愣,仔细回想,随后摇头,“先生神机妙算。”
“那便是了!”司马先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道,彷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自从勾氏上位以后,南越四大氏便与勾氏再次处于博弈位置,一如往年的四大氏和吴氏。勾氏要找我,蓝氏自然会留我;留我,想要我作为人质的价值,又如何会轻易将我这张牌打出去呢。
而这,就是我们活下去的机会。
你看,我们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可是——”阿隆看了一眼司马先,想到了陆虎,“先生,我等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吧!”
“自然不可能!”司马先指尖在茶盏边缘摩挲了几下,嘴角笑意加深了些许,“吾待在这里,不过是在等待,等待都安那边的最新消息。而如今,吾已经等到了自己要的那个消息。恐怕过不了多久,蓝穆就会来找吾了。”
“先生的意思是?”
司马先却并没有继续回答,反而看向院落的外面。本来安静的地方,突然响起一阵略带凌乱的脚步声,随即,好几个脚步声由远及近向他们走来。
司马先唇边的笑意缓缓加深。
“来了。”
阿隆一怔,随即快速的站起来,与房间的其他几人对视一眼,手立马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以防御的姿势护在司马先的周围。司马先却并未制止,只再次拿起一个茶杯,斟了一杯茶,放到自己对面位置。
很快,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朦胧的烛光中显现了出来,正是四大氏蓝氏的家主蓝穆,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食盒的随从。
第218章
蓝穆走进院落的第一眼,便看见了司马先旁浑身紧绷,以防御姿态看着自己的护卫们。不过,他并没有将这些人放在心上,而是看向自己此次会面的主人公司马先。
待看清司马先脸上的从容笑意,以及他对面那杯依然氤氲着热气的茶时,心沉了沉。
不过,他清癯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表露,反而浮起一抹微笑,打趣道,
“司马先生好兴致。”
司马先并没有起身,淡淡道,“不及大司马!”随即伸出手,将对面那杯早已斟好的茶,往蓝穆的方向轻轻推了推,笑道,“不知大司马深夜到访,有失远迎,请坐!”
看着司马先这般丝毫不拿自己当客人,直接在自己面前扮演起了主人,彷佛不是被拘禁在他蓝氏的孔雀园,而是身处他司马先的地盘似的,蓝穆也没有说什么,顺着司马先的话坐到了他的对面,随手拿起那杯茶,缀饮了一口,赞道,
“好茶!”
不知道是在赞人,还是在赞茶。
“说来,还要感谢大司马提供的好茶叶呢!”
说完,司马先也端起自己的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蓝穆笑了笑,“先生喜欢就好!老夫本还想着,先生在小院会不习惯,特意给先生带来了几壶我特意珍藏的陈年龙眼酒,倒没想到是我多虑了。”
“原来大司马带的是龙眼酒啊,先还以为,大司马是来给先送最后一程的呢!”司马先依旧淡淡道,淡的就像不是在谈论自己的身死,只是在说今晚月色不错一样。
身旁的阿隆等侍卫听到这句话,身体却忍不住微微一紧,攥着腰间刀柄的手也忍不住动了动,立时,整个房间的氛围瞬间由看似的轻松变得凝滞如水起来。
蓝穆看了一眼阿隆等人,随即又看向对面的司马先,他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但很快那抹僵硬又消失了,脸上重新浮起笑容,彷佛若无其事般道,
“先生可真会开玩笑!”
“是吗?大司马难道没有跟那西雍的昭王合作?”司马先拿起茶壶,给自己的茶杯重新斟满,随即放下茶壶,抬眸看向对面的人,“若真如此,大司马可就亏死了,毕竟,这些日子为了那西雍的盟约,大司马几人可是殚精竭虑得很呢!”
蓝穆丝毫不意外,眼前的人能够知晓他们四氏和西雍林昭合作的消息。
从进屋,看见对面多了一盏热茶开始,他就明白,眼前的北周副使哪怕被自己拘禁了,手中的消息也依然灵通。林昭来蓝氏孔雀园参加七彩节这么大的事情,司马先哪怕事先不知道,事后也反应过来了这到底怎么回事了。
生死线上走一遭,司马先没有反应才奇怪呢。
他没有急着否认,也没有急着承认。只是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先生的消息,倒是灵通。”
司马先也端起自己的茶盏。“大司马过奖。”他饮了一口茶,“毕竟性命相系,先自然不可能不在意。若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先怕是早已经死在西雍洛京了,也活不到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和大司马共饮一壶茶。”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手持着茶杯把玩,“说来,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司马。”
蓝穆:“先生请讲!”
“大司马既然已经和西雍昭王合作了,今夜又来见吾——”司马先的目光越过茶杯,落在蓝穆脸上,“是想一脚踏两船,还是想换一艘船?”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到蓝穆身后的老仆都忍不住抬了一下眼。
蓝穆却没有恼。他只是看着司马先,看了片刻,而后笑问道,
“先生觉得呢?”
司马先并没有回答,只淡淡的喝完手中的茶,然后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换了一个更从容的姿态,同时拿起旁边的象牙球,开始把玩起来。
“大司马让先猜,难道不应该先展示一下你的诚意?”
“先生不是已经知晓了?”蓝穆直接道。不过,他还是从袖口拿出了一个铜管,递到司马先面前。毫无疑问,里面是一封密信。
司马先随手接过,将里面的密信取出,正如他所料,里面写的东西和他昨晚收到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南越这边只有简略版本,上面只有简单的几行字。
——北周新帝已登基,二王子跑了,四王子匿了,唯有三王子还在都安。
但不管是详情版本,还是简略版本,都不妨碍一个事实——宇文御那张龙椅虽然那依然还很烫,但北周当下一时半会还真乱不起来!若宇文御厉害的话,兵不血刃得解决这场纷争都不是没可能。
当然,司马先并不觉得宇文御真能这么厉害。
毕竟,他在都安这些年也不是盖的。北周帝的这个太子到底如何,他一清二楚!
从他能任由二王子四王子跑掉就能看出,这人不够狠。
放下信,司马先抬眸看向蓝穆,“看来,大司马是觉得,西雍那条船,未必是唯一的船了?大司马倒不愧是南越大司马,深谙尔等南越传统!”
这是在讽刺自己墙头草呢,蓝穆自然听懂了司马先的暗中所言,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
“这一切不正如先生所料吗?若非如此,先生怎会对老夫热茶以待呢?”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出的细碎声响,能听见院外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阿隆站在暗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但他的目光已经从司马先身上移到了蓝穆身上。
他听懂了蓝穆的意思,纵然先生已对眼前这位南越大司马步步紧逼,但因为身处蓝氏孔雀园,眼前这位大司马依然没有落入下风的意思,甚至反过来道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一下子将这下风的局势,拉平了。
阿隆都能明白的事情,司马先又怎会不明白呢,他直接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得看向眼前的南越大司马,脸上却依然保持着笑容,淡淡道,“大司马倒是坦率。只是——”
他转了转手中的象牙球,慢悠悠道,“大司马有没有想过,这两条船,方向是相反的?大司马想一脚踏两船,就不怕,玩脱了?”
蓝穆就那样坐在那里,看着司马先,目光里有审视,有思量,还有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在翻涌,唯独没有任何恐惧和慌乱。哪怕司马先将话说到了这份上。
他伸出手,拿过那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饮了一口,方才道,“先生很是自信。只先生怕是忘记了,脚踏两条船的前提是,两条船旗鼓相当!”
潜台词就是,当下的北周,虽然暂且安稳,但在四大氏看来,只是暂时的安稳。
北周这条船,目前依然烫手。
“况且——”蓝穆放下茶杯,看向司马先,“据老夫所知,先生和当下的北周新帝,可没有什么情谊。毕竟,先生的旧主,可是已故的楚王宇文墨。”
司马先不意外他能知晓这件事,毕竟,陆虎他们被抓,想也知道肯定受刑了,会透出这些消息,一点都不令人意外。
他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是从嘴角不小心漏出来的,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他放下手中的象牙球,双手拢在袖中,身体依然维持着那个从容的后仰姿势,彷佛刚刚蓝穆说的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大司马说得是,先的确与当下的北周新帝,毫无情谊!正因如此,那西雍的林昭,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得让大司马等人,成为她在南越的棋子,不是?”说罢,他看了蓝穆背后的两位侍从一眼,“大司马,为别人驱使的滋味,怕是不好受吧!”
蓝穆的目光微微一闪,没有接话。
司马先并没有期望蓝穆的答案,重新拿起那象牙球,在掌心慢慢转动,继续道,“先虽然不知道大司马等人和那西雍昭王,达成了何等协议,却知晓一个道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有些东西,有人竞价,和无人竞价,价钱可是天差地别。大司马应该深谙这个道理,对吧!这可是你们南越一管奉行的真理啊!”
最后几句话,司马先说得声音并不高,却像一枚箭一样,笔直的射中了蓝穆的心思。
蓝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短到阿隆根本没有察觉。
但司马先看见了。
他笑了笑,将象牙球放下,端起自己的茶杯,饮了一口,“大司马今日来见先,不就是想让先也来竞一竞价?”
蓝穆笑了,脸上的儒雅气质越发明显,“先生不愧是个聪明人。”
司马先也笑了。
“今日倒是听到大司马多番夸赞某了,着实荣幸。”
蓝穆不再遮遮掩掩,直接问道,“不知先生可否有意,继续参与这一场游戏?”
“自然!”司马先点了点头,丝毫没有犹豫道,“毕竟,先和那西雍昭王,可是隔着血海深仇呢。况且,先当时码头失利时,在心中发过誓,必要扳回一局。”
这样的理由骗骗那些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或许还可以,但根本说服不了眼前的蓝穆。不过,蓝穆并没有将司马先的理由放在心上,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态度而已。
既然司马先给出了这个态度,接下来的计划,自然就可以实施了。
随口拉扯了几句,很快,他便带着两个仆从离开了。
不仅如此,还带走了院外那精密部署的南越护卫,只留下两壶龙眼酒。
眼看着外面那些如桩子般钉在四周的南越护卫,就这么随着蓝氏家主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夜色吞没,护卫阿隆莫名有点恍惚起来。
他忍不住带着人走出去转了一圈,果然,所有的护卫都撤走了,整个院落四周再没有一个南越人存在。也就是说,如今的他们想出去就能出去,再没有人限制,也没有监视。
就是不知道,能否出孔雀园?
“先生——”让自己人站好岗之后,阿隆回到小院之后,忍不住将目光落在司马先身上,压抑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道,“外面的人全走了,我等——”
司马先并未立马回答,而是伸出手,拿起其中一壶龙眼酒,拔开塞子,闻了闻。
龙眼酒是南越这边的特产龙眼果酿的酒,和当下所有的酒一样,带着浑浊的酒香。唯一的区别,怕就是这酒香里面,还分外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味。
龙眼酒,自来南越之后,司马先倒是喝过不少。这些日子身处蓝氏的孔雀园,日常餐食也不缺龙眼酒。不过,那些酒都没有眼前这两壶味道醇厚。
显然,蓝穆带来的这两壶酒,正如他所言,的确是多年的珍藏。
司马先本就是好酒之人,可不就是来了兴趣。
他拿出一个象牙酒樽,直接为自己倒了一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即身体后仰,闭上眼,静静的品着其中浑厚的酒香味。
阿隆看到这个场景,不敢说话,直到司马先品完酒,闭着的眼睛又睁开了,方才压着声音继续道,“先生,我们现在立马离开?”
“离开?”司马先放下酒樽,继续拿着象牙球把玩道,“离开去哪里?”
阿隆一愣,“先生刚刚——”
“急什么?”司马先淡淡道,随即看了一眼窗外夜色。
因为已经接近八月,哪怕身处南越这样几乎每天都是灿烂阳光的地方,天空的月亮也小得像一弯细眉,洒下来的光,朦朦胧胧得,让整个夜色显得格外黢黑。
哪怕有星星,也没法和中旬的月色相比。
司马先拿着酒壶,再次给自己倒了一杯,细嗅着杯中酒那淡淡的酒香味混着龙眼的果香味。轻轻摇了摇,透明的酒液混着厅内昏黄的烛光,像一片琥珀在细碎的摇晃。
“吾只是说会参与,又没有说什么时候参与?”
“先生的意思是?”
“等!”
“等?”阿隆糊涂了,“等到什么时候?”
“自然是等到,四大氏坐不住的时候。”司马先语气淡淡得道,随口又抿了一口杯中的龙眼酒,细细的品味起来,“我司马先,可不是好利用的。那蓝氏想要利用我,自然要拿出诚意!两壶龙眼酒,可收买不了我!”
他很清楚,蓝穆带着护卫离开,看似给他自由活动的空间,但暗中肯定派人监视了。孔雀园可是蓝氏的地盘,他的一举一动,怕都在对方眼中。
他可以“活动”,但绝对出不了园子。
至于阿隆所说的冲出去,司马先暂时并不打算这样做,因为一旦如此,便意味着和四大氏彻底撕破脸。四大氏可是一枚不错的棋子,司马先怎么可能轻易丢掉呢?
“先生——”阿隆还想说什么。
司马先已经不想继续说了,直接挥手打断了他,“退下吧!”
阿隆看了一眼司马先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躬身行了一礼,很快退了下去。
屋内瞬间,便只剩下司马先一人。
他独自坐着,手中的象牙球慢慢转动,自顾自得又倒了一杯龙眼酒,吞入喉间细细的品尝。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只许久,方才听到他淡淡的说了一句,
“林昭啊林昭……”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天意真的会一直眷顾你吗?”
顿了顿,他直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没有人知道,当他得知北周帝死亡那一刻,内心的震惊和恍惚。
那一刻,他手持着密信的手都是抖的。本来码头的失利,再加上要躲避勾氏林霄等人的追踪,便已让当时的他心中发沉。而那个突如其来的噩耗,无疑像有人在他本就疲惫时,狠狠往他心口扎了一刀,瞬间让他如坠地狱。
司马先记得,他当时看着那密信愣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阿隆都忍不住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这还是他逃出西雍国之后,第一次这般失神。即便当时蓝鸣背叛,他们的踪迹被太子等人察觉,差点全军覆没,司马先也没有慌乱过。
作为曾经西雍顶级世家之子,他一向是自傲且自信的。
可即便如此,北周帝的突然死亡,还是给了司马先重重一击。不止是因为北周帝的死,让他彻底失去了依仗。更重要的是,他死得太巧了。
巧到,司马先甚至恍惚觉得,上天似乎真的有意识,且站在林昭那边一样。否则,怎么会在如此关键时期,就让天子暴毙,瞬间改变林昭在南越的局势呢?
“天意…”他喃喃道,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吾不信。”
司马先放下酒杯,伸出手,拿起那枚象牙球,重新在掌心慢慢转动。
一圈,两圈、三圈……
看着自己手中的象牙球,看着那巧夺天工般互相镶嵌出来的繁复纹路,司马先的心逐渐安定了下来,他抬头,看向那黑暗中的夜空,唇边的笑意带上了一丝锋芒。
纵使世界真的有天意又如何?
他嘴角牵起一抹冷笑,“林昭,吾倒要看看,你的天意,能够眷顾你多久?”
烛火跳了跳,将司马先脸上的神情映得忽明忽暗。
那抹冷笑,始终没有散去。
第219章
接下来的几天,司马先和四大氏又进行了一场谈话。这一次,几人将谈话安排在了密室,除了现场参与的人之外,没有人知晓他们说了什么。
但很快,勾厉等人以及南越的官员们,就察觉到了四大氏态度的变化。他们不再强逼着勾厉答应林昭提出的各项苛刻联盟条约,就好像前段时间的咄咄逼人,只是一场幻梦。
朝堂上,被问及与西雍的条约时,蓝穆依然出列,依然说话,但说的不再是“王上若不签约,社稷堪忧”,而是“此事的确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如此明显的态度变化,不止南越朝堂之人发现了,林昭也很快发现了。
她立时便猜出,四大氏怕是知晓了北周当下的最新动态。同时,这也几乎确认了一件事,司马先的确在他们手中。否则,四大氏不可能如此快速的转变态度,背弃他们的合作。
不过,勾厉等人也不是蠢货。
四大氏如此明显的态度扭转,他们一定会调查。勾氏虽然因为底蕴不足,可能在获取北周消息层面有所落后,但勾厉毕竟已是一国之主,怕是没多久就能知晓北周暂且安稳的消息。
如此一来,她的计划怕是又会陷入僵局。
而且,这里面还存在一个巨大的变量,司马先。她从不低估司马先的手段。
好在,这些日子,她也不是全无收获。
这些日子,为了尽快杀掉司马先,她命令陈实和乐舒两人的手下暗中全力监视四大氏,特别是蓝氏的动作,就是想要推测出司马先所藏的地方。不仅如此,林昭还利用了林霄如今被勾氏授予的,协同搜索司马先的这一身份,光明正大地在四大氏等人的府邸周围查探。
而根据几人给她提供的信息,林昭已经可以初步断定,司马先很大可能藏在蓝氏孔雀园。
再联想当时,蓝氏邀请她参与五彩节,地点就是在孔雀园。当时,她只觉得这不过是一个寻常地点,但现在回过头来看,蓝氏很可能本打算在这次会面中,用司马先作为谈判筹码。
只是当时她的节奏太快,一上来就抛出吴庸这张牌,直接主导了谈判走向,蓝氏根本没机会打出司马先这张底牌。
如此一来,司马先反倒借此逃过了一劫。
所以,司马先一定藏在孔雀园。
既如此,一切就好办了。
相比于四大氏,勾氏肯定更希望司马先掌控在自己手上。
这样的话,不仅能够在和她这方谈判上再次拥有协商空间和退路——因为陆虎等人的存在,司马先作为曾经宇文墨的人手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实在不行,勾氏还可以将司马先献给北周新帝,邀个小功,反过来打压四大氏。
四大氏肯定也知晓这个道理,所以一定会防备勾氏。
只要确保勾氏已经盯上了孔雀园,司马先就变成了四大氏手中的烫手山芋。
只要他们有所动作,林昭就可以趁机浑水摸鱼,将人掌控在自己手上。
甚至,让司马先死在当场。
就算司马先藏着不出来,林昭也有办法,让那四大氏亲手将人交出来。
所以,这个消息必须让勾氏知晓,与此同时,还必须让四大氏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至于如何达成这个目的?
林昭脑海中直接浮现出两个字——流言。要知道,南北朝可是舆论战的黄金时代啊!
没再犹豫,她立马写了一张“司马先就在孔雀园”的纸条,让穆兰将这个消息递给乐舒和陈实,让两人派人暗中将消息散播全城,最好散播到人尽皆知。
为了提高传播力,林昭还特意叮嘱,越离谱越好。离谱的消息,才最能传得快。就像前几年网络上流言的震惊体一样,虽然夸张猎奇,但耐不住网友们就是爱看啊!
*
几日后,兆城的街巷之间,便悄然流传起了司马先在孔雀园的消息。
消息一开始只在街头巷尾小贩之间传播,但因为当时码头爆炸事件闹得太大,不少兆城的百姓都还有印象,更别说,这里面还涉及到西雍昭王被刺。
至今为止,王宫的士兵都还在搜司马先呢。
所以,几乎没多久,这则消息就从小贩口中飞入茶楼,很快又飘入南越各方的耳中。等到第三天,连馆驿里面的仆从,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不仅如此,消息还越传越失真,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自己亲眼看见蓝氏的马车深夜出入,车上下来的人身形一看就不是南越人,定是那北周副使司马先;有人说孔雀园西北角的偏门,这些日子运了不少珍奇美食进去,指不定就是蓝氏为了款待那司马先;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地宣称,司马先就住在孔雀园深处的一处幽静小院,每日喝酒饮宴赏玩各色美女,过得比神仙还自在。
随着流言的流窜,南越朝堂的气氛,也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勾氏的反应,比林昭预料的快。
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勾珲就得知了相关消息。彼时,他刚从勾厉口中,得知了北周那边,新帝已经登基的消息,正打算回府一趟,打算让自己的心腹暗地里加大马力搜索司马先。
谁知道,人还未回去,便被兆城的府尹拦住了,告知了这样一个消息。
勾珲的脚步猛地顿住。
“孔雀园?此事当真?”他忍不住问道。
府尹点了点头,“是的,国相,不少人都在传这个消息。”作为都城新上任的府尹,毫无疑问,他是铁杆的勾氏心腹。兆城这些风吹草动,他自然不可能瞒着勾珲。
勾珲脸色铁青,他自然知晓司马先很大可能在四大氏手上。但猜测归猜测,却依然心存侥幸,或许,是那司马先太狡猾了呢?
如今,突然出现这样一个流言,一时之间,竟有点真假难辨起来。
他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在推波助澜搞事。
“消息的来源,查清了吗?”勾珲继续问道。
府尹摇头,“今儿个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我就让手下的校尉陈实去查了,发现最开始的流言是从西市那边传出来的,说是几个力夫闲聊时,不小心说漏嘴的。不过,等我们寻找那几个所谓的力夫时,那些人已经不见了踪迹。”
“西市?”听到这个地方,勾珲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西市这种地方,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人来人往,龙蛇混杂,最容易隐匿踪迹,消息从那里传出来,足可以见背后的人是故意将消息放出来的。
而力夫的消失,无疑验证了消息背后有人操纵这件事。
不过,勾珲抬头看向蓝氏孔雀园的方向,很快想起一件事,前不久,那四大氏就是在孔雀园和那西雍林昭见面的。所以,这个消息的准确性,还真不小!
就是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会是那西雍的昭王吗?还是那司马先自导自演?
幕后之人将消息透出来,目的是什么?
只是不想让司马先好过?还是为了让他们和四大氏起冲突?
但不管幕后之人是谁?这个消息是真是假?这都是个非常值得利用的消息。他们已经知晓了北周新帝上位的消息,正愁没有借口与光明正大联系上呢。
这一次或许是个好机会。
勾珲没有任何犹豫,再次调转马车方向,朝着王宫方向而去。
*
勾珲的动作,无人知晓。
随后两天,流言窜得愈发火热,但不管是勾氏,还是四大氏,表面都没有大动作。
直到第三天傍晚,林昭方才得知,王宫突然出动了一队禁卫,直接包围了孔雀园。
带队的人除了勾珲,还有勾氏的心腹亲信将领,姓班,单名一个虎字。此人三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正是勾厉一手提拔起来的悍将。
林昭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用晚膳。
随着八月份的临近,南越的天气愈发燥热,同样燥热的还有她的心。
最近她又收到了王直和崔漱玉他们的消息。洛京那边,武德帝自从下发了关于建州旱灾的处理政令之后,就顾不得建州那边的事情了,因为洛京都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队一路称病且各种拖延的南越求亲使团,终于到达了洛京。然而,这群人才到达武德帝给他们安排的馆驿没多久,正使和副使便全部中毒身亡。
谁也不知道是何人做了这件事。甚至,林昭已经没有心思去猜测,到底是谁,会去做这样一件事了?太子?贤王?宋家?还是王家?李家?
她只知道,此事一出,南越这边的合约必须尽快签署。
否则,这件事很可能会成为一个变数。
如今,此事还未传出,是因为武德帝第一时间封锁了这个消息。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个消息并不能封锁很久。幕后布局之人,有可能会做些什么。
所以,昨日她这边就收到了武德帝五百里加急的御令,让她务必尽快将事情确认下来。
当下,拼的就是时间了。
她必须趁着这个消息没有传到南越前,将司马先杀死,短期内彻底绝了勾氏和四大氏摇摆的后路。所以,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不止洛京这边没有给她留太多时间,建州那边的旱情也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
崔漱玉的信虽然没有明说,但林昭已经从她字里行间看出来了。
长久的期盼之下,持续的不降雨,已经一点点消磨了百姓最后的耐心。武德帝虽然命令荣遥开仓放粮了,但那些粮食根本支持不了多久。最重要的是,水越来越少了。没有粮食还能撑十天半个月,可没有水,人连五天都撑不过去。
哪怕有荣遥如清君的贤明在,哪怕荣遥的确殚精竭虑,也变不出水来。
再加上,至今为止,荣遥还在以防止暴动这样的理由,封闭建州不让百姓出去。
这场建州旱情,如果她这边再不能有所动作,迟早会演变成书里面一样的悲剧——流民暴乱,死去建州近六分之一的人口。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林昭便丝毫没有胃口。
她的内心很矛盾,既期待暴乱的发生。因为只有暴乱,武德帝才会真正重视建州;只有暴乱,她才能等到那个“最恰当时机”;只有暴乱,她手中的粮船才会从“可有可无”变成“救命稻草”,她才能真正将这些粮食变成她借机掌控建州的钥匙。
又害怕这种不在计划的暴乱演变成大暴乱,大暴乱一出,很多事情都不可控了,一旦金矿和兵器事件漏出去,建州就不再只是“受灾之地”,还会变成疑似“谋逆之地”。她想要借机掌控建州的计划,怕立时便要夭折了。
甚至,武德帝还会怀疑,那些兵器是不是她暗中所为。还有那金矿,是不是她早有预谋。
此时此刻,她甚至希望,荣遥给力一点。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南越这边。
偏偏她消息都放出去三天了,南越这边依然没有大动静。
勾氏那边早已知晓了相关消息,陈实这边甚至明确告诉她,兆城的府尹亲自将事情告诉了勾珲。而她这边也得知了相关消息,那日府尹将事情告知勾珲之后,勾珲立马去了王宫,与勾厉密谈至深夜。
按道理而言,勾氏不可能没有动作的。
可他们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仅如此,四大氏更是没有任何动作。
这两方势力就好像都在玩一种别样的“123,木头人,不许动,谁动谁是小狗”游戏一样,一方比一方沉得住气。
要不是林霄这边告诉他,这几日他在孔雀园周边探查时,发现了不少异样的面孔。
陈实这边也传来消息,昨晚孔雀园似乎出现了骚乱。今日兆城府尹那边收到报告,说孔雀园进了贼人,杀了好几个护卫。她还真以为勾氏对这个消息无动于衷呢。
林昭放下筷子,随手端起旁边的茶杯,就在她思索着要不要添一把火时,武勋从外面走了进来。看着他娃娃脸上那带着压抑兴奋的表情,林昭眉眼一动,看了一眼旁边的穆兰。
很快,侍从被她挥退下去了。
武勋立马上前一步,将勾氏包围了孔雀园这个消息说出来。
林昭端着茶杯的手直接顿住了,抬眸看向武勋。
“当真?”
武勋肯定的点了点头。
林昭忍不住心中生出一股激动,随即打开窗户,目光望向孔雀园的方向。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带着南越夏日特有的热气。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更是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因为距离太远,她根本不可能看得见那边的动静,不过林昭唇角还是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终于等到了!
勾氏终于有了动作,她的计策也算初步成功了,接下来就看四大氏会怎么做了。
勾氏如此无礼包围孔雀园,蓝穆等人岂会束手就擒?
而且,这些日子她早已派人盯着孔雀园的一举一动,可以明确一点,司马先并没有离开那个地方。此时此刻面对这样的处境,他又会怎么做呢?
林昭突然有点期待起来。
“殿下,咱们要不要派人去看看?”武勋压低声音问。
林昭摇头,“还不到时候!”
勾氏虽然派人围了孔雀园,但绝不会轻易对四大氏动手。那可是扶植他上位的人,如今,勾氏连王位都没有坐稳,就算想要针对四大氏,也不可能明面上做什么。否则,一个刻薄寡恩的帽子扣到头上,勾厉以后别想有其他人给他卖命了。
如今,勾珲这么做,怕不过是想要通过极限施压,借此让蓝氏慌不择路,进而露出破绽而已。
而事实正如林昭所料,此刻,蓝氏,孔雀园。
与众人想象中不同的是,孔雀园外,并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甚至安静得近乎诡异。
禁军列阵园外,虽然围住了孔雀园,却也只是围住,什么都没有做。
勾氏的心腹班虎拎着自己的武器,也只是骑在马上,冷着脸,严肃的站在门外,盯着门外和勾珲谈话的大司马蓝穆,没有半分要动手的意思。
而此刻,作为此次包围行动的主要人物,南越国相勾珲更是满脸笑容,看着眼前的大司马蓝穆,“大司马,实在抱歉!”说到这里,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兴师动众,惊扰了大司马歇息,本相这里先赔个不是。”
“只是——”语气一转,勾珲直接道,“这几日兆城的流言,想必大司马也知晓,本相也是不得已为之。此事,涉及毕竟不是常人,乃是北周副使司马先。
半月前东码头上,那司马先行刺西雍昭王一事,大司马也亲眼见到了。
此人胆大妄为,有挑拨我南越和西雍两国关系之嫌。如今,那西雍的昭王还在馆驿呢,既然有了那司马先的消息,本相也不得不有所动作。”
这话说得极为巧妙,既撇清了勾氏试图借机打压四大氏的嫌疑,掩藏了自己想独自掌控司马先的心思,还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迫不得已的公事公办之人——我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流言的逼迫,同时为了给西雍一个交代。
蓝穆面上看不出喜怒,心中却早已翻涌起惊涛骇浪。
好一个勾珲。
好一个左右为难、被逼无奈的勾氏。
不过,从流言开始出现开始,他就已经料到了这件事,蓝穆对此早有准备,即便今日勾氏闯入孔雀园也找不到司马先。所以他并没有把勾氏今日的行为放在眼里。
作为南越四大氏,那怕勾厉是南越王,没有明确的实证,也不敢对他们动手。
除非,他不想要那个王位了。
如今的行为,在蓝穆看来,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唯一让他没有把握的,是那西雍昭王的态度。
正如眼前的勾珲所言,东码头一事过后,司马先和那西雍昭王早已不死不休。他们前脚刚和那昭王达成了初步协定,后脚就传出了司马先在他孔雀园里面的消息,林昭会怎么想?
四大氏启用司马先这个底牌,不过是想在与林昭合作的这个天平上,加大自身砝码而已,又不是想要掀桌。他们可没有忘记,那人手中吴庸那枚棋子。
这些时日,即便那司马先一而再地试探,蓝穆都没有将吴庸此事漏出去。
可偏偏,突然出了这样一则流言,彻底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这些日子,蓝穆等人一直在调查,是谁放出了这则流言。勾氏?司马先自己?抑或西雍昭王?可完全调查不出源头。自流言发生之后,西雍昭王那边更是再无动静。
这一切,无不让四大氏心头焦灼难安。如果因为此事,那林昭直接将吴庸这枚棋子给了勾氏,他们就亏大了,已经无法用得不偿失来形容了。
只当下,担忧这一切都已经晚了,如今最重要的是将眼前的勾珲应付过去。
想到这里,蓝穆看向笑意盈盈的勾珲,神色淡淡道,“国相所言有理,只是,这孔雀园可是我蓝氏别院。如果仅凭一则流言,今日便让国相破门而入。
来日,岂不是可以因另一则流言围了东氏、石氏、巴氏的府邸。后日呢?是不是可以直接凭借一则流言,围了王宫?”
这话可谓是说得极重了,特别是最后那句话。围王宫,那可是造反。
牵扯到如此敏感之事,即便是勾珲,也得不了好。
他的脸色瞬间黑沉了下来,“大司马慎言!”
“国相说的是,老夫失言了。”蓝穆承认了自己刚刚的话的确有点不妥,但很快便又道,“只是国相方才说,此举是给西雍一个交代。老夫倒想反问一下国相,明知道那西雍昭王如今尚在馆驿,便凭借着一则流言就来我孔雀园抓人。
看到这样的场景,你说那西雍昭王会如何想?会不会觉得我南越朝堂,都是一群被流言牵着鼻子走的酒囊饭袋!”
“你——”这几乎是在暗骂他就是那被流言牵着鼻子走的酒囊饭袋了,勾珲如何听不出来,他正要驳斥,蓝穆却又抢先一步开口了。
“当然,老夫也不是要为难你,国相也是职责所在,我理解。”他的语气缓了下来,像是在给对方递台阶,“这样吧,国相既然不放心,不如就和班将军一起,进园子里坐坐?”
说着,侧身半步,做了一个邀请的姿态。
这一下,直接把勾珲架了起来。
进,就凭他和班将军两人,能搜查到什么?况且,蓝穆既然敢邀请,就说明他绝不可能让他们找到司马先。而且,有蓝穆刚刚的一番话在前,他们凭借流言搜查孔雀园立马就不占理了。
可不进,本就是他围府在先,如此一来,倒显得他退缩了一般。
好在,勾珲的目的本就不是搜查孔雀园,他想要的是通过施压,逼四大氏露出破绽,找出司马先。蓝穆这老匹夫越是这般强硬,反而越说明,这孔雀园有问题。
所以,听到这句话之后,勾珲脸上的怒意反而褪去,重新浮起那副公事公办的笑容。
“大司马说笑了!诚如大司马所言,若我等因为一则流言,便搜查大司马的别院,岂不是真成了被流言牵着鼻子走的酒囊饭袋?大司马如此坦率,本相是绝对相信大司马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蓝穆,落向孔雀园深处那片幽深的夜色。
“只是——”他收回目光,看向蓝穆,笑容不变道,“大司马也知道,如今流言已经遍布整个兆城,我等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如何?”
他顿了顿,见蓝穆没有接话,便继续道,“本相就不进孔雀园了,只这几日便由王宫的禁军守着孔雀园,一来,为大司马阻挡一些流言蜚语。毕竟,这满城的嘴,堵是堵不住的。由禁军把守,也好证明蓝氏与司马先没有牵扯。二来,也给那西雍昭王一个交代。”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蓝穆并没有再说话,只脸色沉了几分。
不过,他也很清楚,眼前的勾珲是不可能轻易离开的,如今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所以,蓝穆没再反对,算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第220章
“果然如我所料!”林昭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勾氏不会硬闯,蓝家也不会交人,两方陷入僵持状态。现在,就看谁最先按捺不住了。”
一旁的穆兰有点疑惑道,“那我们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干等着?”
“自然不是。”林昭拿起一旁的龙眼,剥了一枚吃了下去,随即淡淡开口道,“勾氏既然已经出动了,我们怎么能够不添一把火吗?穆兰,你还记得,码头事件之后,林霄提过的那个东西吗?能将船板炸开、声响惊人的那个。”
穆兰点了点头,“记得,中郎将说,那东西很奇怪,看着威力不大,声响却不小。如果再优化一下,未必不能成为战场上的利器。”
林昭点了点头,可不就是致命武器吗,那可是炸药。
当时码头货栈爆炸,她还只想到了粉尘爆炸,毕竟,那码头货栈塌陷之后,肉眼可见的到处都是面粉像雾一样弥漫开来,第一眼可不就是只想到了粉尘爆炸?
还是后来,林霄详细说了当时场景,林昭才知道,司马先竟连炸药都搞出来了。
着实是让林昭吃了一惊。
要知道,那可是炸药,古代四大发明之一,那可是诞生于隋唐的东西。
虽然南北朝后面就是隋朝,但在这个架空世界,当下距离隋朝还有近百年呢。可偏偏,因为林明珠的出现,也不知道她何时不经意透露出了炸药这件事,竟然让司马先提前搞出来这玩意了。
就连当时货栈爆炸,能够产生那么大的火焰和威势,里面怕也不只是面粉粉尘的缘故。
自从知晓这件事之后,林昭就暗中让林霄照着那日船上爆炸残留的痕迹,寻了些硝石、硫磺、木炭,试着仿制了几个土炸药。
此时,刚好用得上。
想到这里,林昭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她搁下手中又一枚剥了一半的龙眼,径直起身走到一旁的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随即拿起来吹了吹,待字迹干了之后,卷成一团,用旁边的蜡封好,看向一旁的武勋。
“武勋!”
忙着吃龙眼的武勋立马应声,“殿下!”
林昭将纸条做成的蜡球递给他,“亲自送到林霄手上。现在去送!”
武勋接过纸条,脸上虽然有些好奇,却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眼看着武勋离开,想到上一次他们明明已经围住了司马先,却依然让他逃走了。林昭思索了一会儿,再一次写了一张纸条,递到穆兰手中。
“让陈实的人,今晚盯住孔雀园,切莫放过任何人。”
这一次,她可不想再出什么意外了。
*
孔雀园内,一处幽静小院。
被所有人关注的司马先,连他最喜欢的象牙小球都不玩了,正坐在小院桂树下一矮几旁,拿起一杯酒举头望月。准确点来说,其实是望星星。
越是暗夜,天穹上的星河便愈发璀璨,特别是在夏季,灿烂无云的日子,长庚星仿佛一盏射灯悬挂在天空,与旁边眉毛弯弯的月亮交相呼应。
看着这一幕,司马先目中有一种喝醉了般的眩晕,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他还是顶级世家之子,世间富贵尽在手中,饮金缀玉,日常所用和皇室相比也不差什么。而他自己,作为家中最受宠爱的幼子,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那个时候,每每父亲心情愉悦之时,便会在这样的夜晚带着母亲、他和兄长姊妹们一起登高弹琴,赏星看月。父亲熟读《甘石星经》,对天上各种星象都很感兴趣,偶尔兴致来了,甚至会抱住他,为他讲解那天空的星象,预测明日的气候。
还有小侄女,才刚出生没多久,小小的,奶呼呼的,可爱极了。
可这一切,都毁了。
毁在了林洋手中。
那个卑鄙之人,一介庶子。
若没有司马家,就凭先雍国公那样一介武夫,如何能够发展到那般势大?会打仗又怎样?这世间会打仗的匹夫多的是,没有世家做依靠,再会打仗的武将,功劳也到不了他的手上。
司马家将林家扶持了起来,结果,那卑鄙之人,转头就将他们司马家灭了。
呵——
司马先冷笑了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时那股辛辣的暖意,却压不住心底那团烧了几十年的愤恨之火。
他想起那夜的火光,想起那天夜里兵器相交的声音、以及铺天盖地的血,想起母亲临死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东西。
那是恨。
对林氏对林洋深入骨髓的恨!
司马先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这些年,他就是蘸着这些恨意在活着的。他恨林洋,恨西雍林氏的所有人,恨不得让他们也尝一尝他们司马氏的结局。
他以为自己终究会将心中的那股恨意,酿就一杯毒酒,一杯可以覆灭西雍林氏的酒。
可偏偏,自那林昭出现之后,一切似乎都变了。
先是蓝鸣叛变,他十几年培植的势力,短短半月时间,便毁了个七七八八。
随即宇文墨死了,他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好不容易与北周帝搭上线,他通过南越这条线,替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帝王谋划一场一石二鸟的好戏——让林昭死在南越,让西雍和南越互相撕咬,让北周坐收渔利。
顺便,还能借助齐氏的动作,搅乱西雍的朝堂。
如此一来,西雍必乱。
多好的局。
结果,龙椅上坐着的北周帝,突然驾崩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可再多的酒,都压不住心底的郁气。
如果说,前几日,北周帝之死虽然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但一切还处于可控范围的话,随着流言一出,这盘棋,主导权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这才是司马先最无法忍受的。他习惯于掌控局面,习惯于做那个“下棋的人”。
他怎么也没想到,林昭会出这样一招。
是的,林昭,司马先一眼就看出,这一切都是林昭背后在主导的。
仅仅是一则流言,一则轻飘飘的流言,瞬间,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让他瞬间从原本有价值的人,变成了四大氏手中的烫手山芋。
哦,对,外面还有一个勾氏,正对他虎视眈眈呢。
他当然可以和勾氏周旋,但前提是,自己占据主导位置,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被逼着躲在孔雀园。
这种被逼到墙角的感觉,这种失控感,比死亡更让他难以接受。
让他忍不住回忆起当年司马家覆灭时的无力——那晚他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什么都做不了。
“林昭,你以为这样就能要我的命?呵——”司马先冷呵了一声,将手中的象牙杯狠狠的掷在身旁的矮几上,脸上有一瞬间的狰狞。恰在这时,院外有了动静,脚步声传了过来。
他神色僵了一下,随即狰狞的表情立马收住了,回到了原本那云淡风轻的模样,重新坐下,将那石桌子上倾倒的象牙杯扶正,抚了抚自己的衣袖,随即看向院门处。
很快,院门开了,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正是阿隆。
司马先瞥了他一眼,淡淡问道,
“什么事?”
仿佛,刚刚狠狠掷杯的人,不是他一样。
阿隆并没有看见司马先掷杯那一瞬间的狰狞模样,在他的印象中,作为谋士的司马先生,一直是从容不迫的。所以,听到问询之后,立马就禀报道,“先生,王宫的禁卫并没有撤走,蓝大司马说,南越国相一时半会怕是不会撤走禁军。”
“嗯!”司马先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勾珲既然派人包围了孔雀园,怎么可能轻易罢休呢?
阿隆脸上忍不住浮上了一抹焦虑,“先生,那我们现在还要继续等吗?”
“等?”
司马先并没有立马回答,要还是不要。现在,勾氏围而不动,蓝氏困而不动,外面还有一个林昭在暗中布局,他俨然已经成为三方争夺的一枚棋子。
所有人都在等。
勾氏在等,等蓝氏沉不住气动作,进而暴露他的踪迹。
林昭怕也是打着同样的目的。
蓝氏也在等,等勾氏扛不住压力退兵。
毫无疑问,明日,南越朝堂肯定会因为这件事,掀起一波动乱。四大氏同气连枝,在南越势力深厚,绝不可能任由勾氏围住孔雀园而没有一点反应。
在这般情况之下,以静制动,才是最佳策略。
不过,司马先又想起了林昭,以他对此人的了解,她布这一局,肯定早料到这个情况,绝不可能不做些什么。
设身处地想一想,若布这场局的是他,也绝不可能任由局面陷入漫长的僵持。
——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所以,她一定会出手,而且会快。怕是今晚,这孔雀园就不会太平。
这对他可不是好事。
虽然司马先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后路,哪怕林昭趁机派人闯入孔雀园,想抓到他也不容易。但他并不喜欢如此的被动。
况且——
司马先把玩着象牙酒杯的手停顿了一瞬,他还有一张牌未出呢。
虽然这些日子蓝穆一直避而不谈,但司马先作为谋士,本身就是靠信息吃饭的人。
蓝穆这个态度,就是一则信息——说明林昭放出的底牌,对四大氏而言非常重要,重要到哪怕打算利用他司马先,也不愿意透露一丝一毫。
而能让四大氏心动的,除了眼下立即可得的利益,就是未来可以制衡勾氏的东西。
当下有什么是当下四大氏急需的?
答案是:制衡勾氏的棋子。
希望勾氏坐稳王位的人很多,但这里面绝不包括四大氏。
而他恰巧知晓,林昭手中曾经有这么一张牌。
——吴氏遗孤!
上一次,他巧借齐家的暗子,设局暴露那吴氏遗孤一事,没想到临到关头那人失踪了。以至于,他最后只能把“真吴庸遗孤局”变成“假吴庸遗孤局”。
当时,他以为那吴庸失踪,虽然出乎了他的预料,但也算是损了林昭一张牌。
人失踪了就失踪了。
不过一个落魄失国的王子,怕也跑不了太远,迟早会被勾氏或者其他人找到的。
如今看来,那吴氏遗孤,怕还是在林昭手中。
这些日子,他可是一直让阿隆等人在搜寻那人的下落呢。想到这里,司马先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落回阿隆身上,淡淡的问道,
“阿隆,这些日子,我让你搜寻的那个前吴氏王子,有消息了吗?”
阿隆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摇了摇头,“先生,这些日子我们的人一直在暗中搜寻你说的那个人,可是码头刺杀之后,我们的人手损失了一大半,一时半会并没有查到那人的踪迹。”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道,“属下无能。”
司马先没有说话,这个结果他早已经料到了。林昭能够用吴氏遗孤这张牌来和四大氏谈判,就绝不可能轻易让人找到他,否则,四大氏怕是早就将人抢过来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能借此做一些事情。
譬如,用流言让真吴庸变成假吴庸。
当初设计那场局时,那个假吴庸的设计,恰好为这件事埋下了一粒怀疑的种子。此刻,他再放出几股流言,说根本没有什么吴氏遗孤,都是西雍人的设计。
届时,就算真吴庸出来,也不一定能证明自己就是真的。毕竟,据他所知,那吴庸不过是前南越王的幼子,之前一直住在王宫,很少在众人面前出现。
只要有这样的怀疑,哪怕四大氏坚持认为那人是真的,勾氏也可以说那是假的。到时候,再让吴庸出点事,譬如毁个容之类的,假吴庸真吴庸,都会直接成为废弃的棋子。
林昭不是喜欢用流言吗?他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想到这里,司马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转头看向阿隆,开口就要让他去做这件事。
“轰——”
一声炸响猛然在院外炸开,震得整个小院颤了颤,也直接打断了司马先刚到嘴边的话。
21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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