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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250

    第241章


    想起前不久从宫里传出的那番话,林琏就心生气闷。


    那日群臣又上折子让父亲祈雨,父亲不耐烦得很,林琏本以为此事会不了了之。毕竟,父亲是帝王,他若不愿,谁又能强迫?而且,林琏并不希望,朝堂放太多目光在建州上。


    放在建州的目光越多,他在建州的谋算,就越容易暴露。


    谁料就在当天下午,就有消息传来,父亲竟在偏殿公然对着宋王李谢等几位重臣道,“建州祈雨之事,朕这边已有安排。南越之事已毕,昭王又是天兆之子,正是祈雨得不二人选。朕已下旨,令昭王速速前往建州,代朕祈禳。”


    随后,又补充道,“此乃国之大事,朕不希望昭王在路途中有任何波折,可明白?”


    最后那句话,明显是一句警告。


    父亲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别坏朕的事,此刻谁动林昭,谁就是和他过不去。


    这里面,警告的对象既有太子,王家等人,也包括自己这个贤王。


    这让林琏如何甘心!


    哪怕他知晓,去建州祈雨这件事,本就不是一个好差事!帝王也是凡人,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真的祈雨成功。所谓天人感应,不过是儒家自己搞出来忽悠帝王的东西。


    可林琏依然很担心,万一林昭成功了呢?


    他没法不这样想,毕竟,他在这个妹妹身上实在栽了不少跟头。


    从逼着林昭去南越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想过让林昭再次回到洛京。


    为此,他废了多少心思。


    派人挑拨林璋,借助宇文墨的手在北疆杀林昭;不成之后又直接跑去父亲面前,将一切推到荣王身上,即除掉一个对手,也为齐家后续出手铺路;眼看齐家无功而返,还连累他;这个妹妹竟然还在建州安排了内应,显然已经知晓了金矿之事,他都已经安排好了刺客,就等着她回西雍,借助齐家在流州的势力,将她灭口。


    结果,这么多计划,一个都没有实现。


    要么失败,要么半路被阻,直接夭折。


    太子和王家就更搞笑了,出手了几次刺杀,结果连人都没找对。后面干脆就等着他出手了,一副打算做渔翁的模样,可恨得很。


    反而是他,就像这盘棋里的白子,被逼得只剩一口气。


    只差一步,就死了。


    就这样,太子还在逼他。


    也不知道他这个大哥,是怎么知晓建州有问题的,这些日子突然让手下御史接二连三地上折子弹劾荣遥等人。什么贪墨赈灾粮、隐瞒灾情不报、纵容暴民作乱——罪名一个比一个重,摆明了要把建州那几个他这些年好不容易布下的棋子给除掉。


    林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到当下自己面临的事情,便觉得一团乱麻,烦躁地很。


    反倒是这个妹妹,从宇文墨到南越,没有一件事没有成功的。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天兆之子,林昭这个半路来的妹妹,还真的得天所钟不成?否则,林琏着实想不明白,林昭为何事事都能这般顺心如意。


    想到这里,他彻底没了下棋的兴趣,直接将手中捏的棋子扔回棋罐。随即,手一挥,将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拂落。瞬间,白黑的棋子滚落在地,发出哗啦啦一阵响,在这寂静的书房,格外刺耳。


    幕僚心中一惊,不知道贤王为何要这样做,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殿下?”


    林琏没有抬头,只面无表情得问道:“太子那边查的怎样?知道为何突然针对荣遥吗?”


    话题的陡然转变,让幕僚心中愣了一瞬,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连忙答道,“回殿下,目前还没有查出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前段日子,尚书令去了一趟东宫,与太子密谈了不短的时间。”


    “尚书令?宋家!”林琏声音很淡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这么说,弹劾荣遥等人这件事,不止是太子本人的意思,也是宋家的意思?


    宋轶为何要这样做,荣遥可是众所周知的如清君,宋轶即便不像王家谢家一样维护士族利益,按道理也不会轻易去得罪那样一个人。


    更别说,因为他的设计,宋轶这个尚书令前不久才刚因为手下功曹私自偷藏荣遥折子,在朝堂被武德帝斥责御下不严,命其思过。这般情况之下,他避嫌还来不及呢?


    为何一反常态,让那么多御史上书弹劾?难道不怕被朝堂说公然报复?


    还是说,宋轶那人已经知晓了荣遥背后之人是他?


    这本只是一个猜测,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不知为何,便像印在了林琏的脑子里一样,仿佛再也无法抹除。


    林琏目光落在满地的黑白棋子上,眼神骤然幽深了好几分!


    若真如此,那建州的事,便要加快速度清理了。不管怎样,他都不能让人抓住自己偷采金矿、私藏兵械的证据。还有那些偷养的私兵,也必须快速转移。


    这些东西,任何一件落到对头手里,都是灭顶之灾。


    而林昭——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妹妹,如今正日夜兼程赶往建州。


    她铁定是已经知晓那私采金矿一事了。甚至不止如此。那群人在荣遥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久,谁知道他们还探听到了什么。金矿的位置?兵器的数量?私兵的动向?


    她至今没有发难,是在等什么?


    等时机成熟?等证据确凿?还是在等她亲自到了建州,人赃并获?


    想到这里,贤王林琏的思绪突然顿了一下。


    他突然想到一件更可怕的事——林昭前往建州这件事背后,真的只是父亲的意思吗?


    若只是巧合,还好说。若是林昭有意为之,那她知道的东西,怕是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甚至,有没有可能——她已经知道建州背后之人是他?


    甚至,将此事透露给了宋家以及太子?


    越想,林琏越觉得可能。


    毕竟,太子知晓建州有问题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


    建州那边的官吏,全都是他的人,进入审核又严格。除了上次太子的人手被父亲派去查看旱灾去过一回,再没有任何与太子或宋王几家相关的人接近过建州。


    按道理,太子不可能知晓建州有问题。


    可偏偏,他知晓了!或者说,宋家知晓了!


    知晓得如此突兀!


    林琏的手指微微收紧。


    若真是这个妹妹在背后递刀,那么,在林昭去到建州之前,崔漱玉那群人绝对必须死,一个活口都不能留。还有金矿和兵器那边,相关的证据也必须一并清楚掉,绝对不能有任何疏漏。


    他决不允许,林昭拿他做踏脚石,


    收敛了思绪,看向眼前的幕僚,林琏的声音依然冷硬如常,只是比方才沉了几分,


    “告诉荣遥,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崔漱玉那群人,一个活口都不能留。还有,金矿一事必然是已经被林昭知道了,该清理的清理,该毁掉的毁掉,决不能留下任何相关的证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随即冷笑一声,声音依然冷淡到几乎没有起伏,话语却带着十足的冷酷“这次别再出岔子!如果再让那几个人跑了,他们也不用等孤那个好妹妹了,自行了断吧!”


    听到这句话,幕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他知道贤王是没错的。荣刺史这一次先是隐瞒了崔漱玉的事情,后面灭口更是一而再的失误,造成如今这个后果。换成任何人,都该死。


    可他还是觉得心寒。


    荣遥跟了贤王十几年,十几年忠心耿耿,最后换来的,不过是“自行了断”四个字!


    那可是荣遥,大名鼎鼎的如清君!


    换做是他,又会是何等结局?


    林琏丝毫不知晓眼前幕僚的想法,他在想那些藏在建州的武器和私兵的处理。


    按照他刚刚的想法,自然是将这一切都转移。但很快他就觉得不妥,私兵和兵械不同于金矿,林昭还不一定知道呢?若知道这件事,她都已经借太子这把刀对付他了,不可能不告诉太子。


    可这几日太子那群人对荣遥的弹劾,全都跟赈灾相关的,压根没提及其他。


    况且,除了林昭,可不少人盯着建州。


    林琏可不觉得,太子会只让人在朝堂弹劾,不去搜罗证据。


    这些东西一旦移动,动静可不小,很有可能本来没被发现的,也因为这样一番动作,被人知晓,反而彻底落入了别人的陷阱。


    所以,最终林琏还是道,“那些武器和私兵,就先不要有多余动作!!”


    至少现在,先别动。


    说罢,林琏挥了挥手,“快去办!”


    幕僚也明白时间紧急,听完,立马就准备退了出去。然而,还没走两步,就又被贤王喊住了,


    “等下——”


    幕僚:“殿下?”


    林琏却没有看他,而是拿起笔,在眼前的书案中写下林昭二字,随即咬着牙道,“父亲不让孤等人动林昭,想要让她去建州祈雨。既然如此,自然该让整个建州百姓都知晓这件事。你吩咐荣遥,一定要告诉建州所有人,昭王即将给他们下雨。”


    幕僚一惊,这是要把昭王放在火上烤啊。自古以来,天子和官僚都祈过雨,有哪个成功的。那史书上吹捧的成功,都是祈雨之后不知道几个月才下的。


    建州那样的情况,哪里等得及几个月?怕是昭王祈雨后,几天没雨,建州的人都能将她撕了,到时候别说天兆之子的名声了,怕是立马就要被冠上欺世盗名、天弃之子的恶名。


    要知道,汉朝可是有官员因为祈雨失败,被围攻差点被打死的。旱灾之下的灾民,失去理智不过一瞬间,而“祈雨失败的天兆之子”就是最好的靶子。


    不过,知晓归知晓,幕僚却不敢多言,应了一声之后,立马下去办了。


    没多久,一只白鸽便悄悄的在贤王府飞出,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朝着建州而去。


    第242章


    一日后,鸽子落在了建州刺史府后院的一处阁楼上。


    阁楼的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仆从。


    很快,密信被送到了府邸的主人,建州刺史荣遥的手上。


    荣遥正在书房用午膳。


    此刻的他,比前几个月瘦多了,整个人形销骨立,真就像只剩一副骨架子,连脸上的肉都几乎看不见了,彷佛挂在颧骨上的薄薄一层皮。青色细麻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


    可即便如此,他案几上的膳食,也少得可怜。


    除了一碗饭之外,便是一碟韭菹。便是那韭菹,还是去年冬日剩下来的。


    可即便如此,在当下的建州,荣遥的饭食依然尚算可以。至少,他在吃完饭之后,还能畅饮一杯水。而当下的建州,多少百姓,一天想喝一杯水,都没可能了。


    至于吃饭,没有水,连麦饭都煮不熟,如何吃?最多也就啃几口干粮或者野菜,再就一口好不容易搞来的浑水,对付一口。


    就这,明天还能不能搞来这口水,都不确定呢!


    更别说,这次干旱本就导致了上半年粮食绝收,不少百姓家里早就断粮了,连干粮都没有,能活着全靠朝堂发下的救济粮。至于其他人,要么饿死,要么渴死了,要么把自己卖了给世家贵族当奴隶,也没人在意了。


    这年头,又有谁,真的管过底层人的生死。


    荣遥心底嗤笑,既是笑别人,也是在笑自己,因为他也是其中一员。


    老仆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手上捧着洛京来的密信。


    荣遥放下筷子,接过老仆递来的密信。


    他没有急着拆,只是先拿起旁边的水杯,慢慢饮了一口。等口中的食物完全咽下,这才用那双枯瘦的手,将信封拆开。


    信很短。


    但荣遥看了很久。


    久到老仆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大人!”老仆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他虽然不知道信里面写了什么,但可知道,这封信很重要,是洛京来的。


    但荣遥没有说话,只是把信折好,放入袖中。


    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糙米麦饭的味道并不好,因为里面的麦子并没有完全脱壳,麦麸混杂着麦粒煮在一起,很容易刮嗓子。这样的麦饭,要想吃下去,每一口都必须细嚼慢咽。


    特别是他的年龄本就不小了,都快到孔圣人所说的,知天命的年龄了。牙齿虽然还可以,但身体的消瘦也让他体弱起来,每一口麦饭咽下去,都是一项大工程。


    将最后一口麦饭咽下去,又吃完了碟子中的最后一点韭菹。


    荣遥方才看着依然侍立一旁的老仆,问了一个让人丝毫理不出头绪的问题,


    “阿成,说起来,你侍奉我,也快三十年了。”


    老仆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荣遥不在意老仆的沉默,只看着眼前空的碟子,继续道,“三十年。我从一个寒门子,做到这建州刺史之位;而你也从一个半大小子,熬成如今这把老骨头了。”


    老仆低着头,仍不敢应声。


    “我记得,你跟我一样,也是忻城人,当年来我家时,我尚在读书,母亲也还在种菜维生。当时,你多大来着?十六?还是十八?”


    老仆终于出声了,声音带着干渴后的沙哑,“回大人,那年我十八岁。”


    “十八?”荣遥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一转眼,你头发都白了一大片了!”


    老仆下意识得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有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嘴里只挤出两个字,“大人……”


    荣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话题陡然一转,“糙米麦饭太硬了,我已经老了,感觉都快咽不下去了,晚膳做一顿蒸饼吧!”


    老仆很是意外,荣遥已经吃了快二十年的糙米麦饭了,不管是他还是厨房的大娘,都已经习惯了每餐给荣遥准备一碗糙米麦饭。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荣遥会说,自己咽不下去。


    但老仆没有多问,只是低头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吩咐厨房。”


    他转身要走,却被荣遥叫住。


    “等等。”


    老仆停下。


    荣遥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然后他轻轻摆了摆手:“罢了,还是糙米麦饭吧。总归,也差不多吃了一辈子了。”


    说完,他又状似随意的补充道,“顺便,让人把于都尉和周别驾请来。”


    老仆应了一声,躬着身退了出去。


    *


    老仆一走,荣遥就离开了书房,去了后院。


    后院的菜园子还在,只因为旱灾,原本郁郁葱葱的菜园,只剩下干结的泥土快,别说菜苗,连草都枯萎了。只剩下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方块,愈发像官府绘制的田亩册子。


    荣遥静静的看了好一会儿,眼前这片枯死的菜园。


    八月是蔓菁的好时节。年幼的时候,一到八月,母亲就会在菜地上种上大量的蔓菁。这玩意长得快,又全身能吃,有好几个冬天,他几乎每天都吃它。


    后来,他成了亲,娶了妻子,当上了官吏,总算摆脱了蔓菁。菜园里面出现了其他新的品种蔬菜,譬如葵菜、菘菜、芥菜,他反倒有点怀念起蔓菁的味道了。


    只两人越走越远,荣遥反而有种说不出口的感觉。


    看了一会儿眼前的菜园,他扭头朝着菜园左边的一间屋子走去。


    自从菜园子缺水不能继续打理之后,他的妻子,曾经那个他曾温柔的唤她芸娘的女子,就几乎在这间供佛的屋子里,闭门不出了。即便是他来了,她也丝毫不搭理。


    荣遥看着眼前的芸娘,她还是和往常一样,一身细麻衣,头上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物,只一根银簪子插着,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也没有任何反应,只跪坐垫子上,喃喃得念着经文。


    那经文,荣遥都无需细听,便知晓,必是《华严经》中的忏悔偈。“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以往,每每看到这一幕,他都只会转身而去。


    但这一回,荣遥走进了这间被妻芸娘当成佛堂的屋子。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


    说是屋子,但其实,这本身是一个庭轩。后面,被芸娘封了窗户,这才变成一间独立的屋子。所以,里面的空间着实不大,也就一椽大小。


    室内挂着一个佛像,是毗卢遮那佛。


    芸娘就跪在佛像前,背对着他。她的背影很瘦,比他记忆中瘦多了。


    荣遥走到芸娘身后,两人的距离近了,芸娘口中念诵的经文,也愈发清晰了起来,“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她的声音依然如记忆中那般柔和,但每一个吐出来的字,都像利箭一样射向他。


    面对芸娘,他以前是怨过的。


    他怨芸娘不理解他。


    他们一起风风雨雨走过了几十年,有过青涩的年代,也有过相濡以沫相互扶持的日子,甚至后来还生了一儿一女。虽然,两个孩子最后,都离他们而去。


    但即便经历了这么些波折,芸娘也从未怨过他。


    可是,那样的日子,太苦了。一个寒门子,没有靠山,家世没落,永远都只能处在底层,成为被人欺凌的对象。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他的女儿,不就是因为这个死的吗?


    明明已经嫁人,可就因为他无权无势,那家人看轻她,她才刚生产,便逼着她抑郁而死。一切只因为,他们想和另一个小世家结亲。


    儿子幼年便夭折,他本就只剩下这样一个子嗣,结果还是死了。


    就连外孙女,都莫名其妙不见了。


    荣遥绝望了,他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所以,他逐步开始养名,像晋朝那些名士一样,把自己变成某种行为标杆,暗中大肆宣传。什么孔融让梨,什么庾子舆孝感退水,谁不知道那是沽名钓誉,不过众人心知肚明罢了!


    以前,他看清楚了这个真相,却总想改变世界,处处受挫。


    后来,他利用自己的清醒的认知,顺着世道而行,沽名钓誉,虚伪至极。


    可偏偏,这样的他一步步成为了众所周知的如清君,成为士人推崇的典范,一步步往上爬,从一介小吏成长为了刺史。再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欺负他,甚至连皇帝都对他极为客气。


    可芸娘却说他变了,不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君子。


    当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很愤怒。


    他觉得自己被辜负了。他这么做是为什么,是为了给孩子报仇啊。同时,也是为了芸娘,为了让她不必再那般卑躬屈膝;也是为了实践当初,母亲对他的期望,成为一个清正廉明的好官。


    为什么芸娘不能理解他呢!


    的确,他的确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与各种世家勾连,甚至后来还攀上了齐家,上了贤王的船。成为了贤王私下在建州做手脚的主力,开采金矿,豢养私兵,偷藏兵器。


    可那又如何?


    这世间本就如此,身前你有多大的荣遥,背后就必须承受多大的黑暗。


    明与暗,从来都是一体的。


    可芸娘却总是执着得认为,他应该当一个好人,一个君子。


    无论他怎么解释,她都不认同自己。


    荣遥与她争吵过,辩解过,语重心长交谈过。


    他渴望芸娘给他支持,一如既往的与他相濡以沫。他甚至希望芸娘也像于剪周芒他们新娶的夫人一样,炊金馔玉,蓄养各种奴仆,肆意挥霍着他手中的银钱,变得不像自己。


    同为夫妻,一起堕落,何尝不是一种白头偕老。


    可偏偏,她总是那么清醒,清醒得让他连想自欺欺人都不可能。


    芸娘从未怨过他,她只是与他渐行渐远而已。


    后来,更是辟了这间佛堂,整日开始念诵起了《华严经》的忏悔偈。


    荣遥知道,芸娘为何念这个篇章,她是在为自己忏悔吗?不,芸娘一生从未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情,有什么可忏悔的。她是在为他忏悔,为他赎罪呢!


    以前,每一次听着这些忏悔,荣遥都只想躲开。


    但这一刻,他忽然想开口说点什么。


    第243章


    “芸娘!”


    他喊了一声,喊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很,甚至连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


    芸娘念经的声音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她继续念了下去。


    荣遥等了很久,等到那一声声“忏悔”又念了三遍,芸娘才终于停下来。


    然后,回头,看向他。


    “你想说什么?”她问。


    荣遥本有很多话想说,他想告诉她,虽然的确作孽深重,但他不悔;想告诉她,他可能要死了。想告诉她,他很庆幸,她没有变过,哪怕这些年两人愈发疏远。


    可话到临头,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道,“还记得忻城吗?”


    芸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转回头去,又闭上了眼。


    “你没事就出去吧!”


    荣遥看着他口中又念起了那那熟悉的忏悔偈。


    他忽然想问她:你念了这么多遍,那些恶业,真的能消吗?


    但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仆找到他,告诉他于都尉和周别驾已经来了。


    荣遥方才再一次打破沉默,开口道,“芸娘,我可能要死了!”


    芸娘的肩膀微微一颤。


    但也只是一颤。


    没有听到回应,荣遥也没有在意,继续道,“你知道吗?我其实很后悔,后悔当初没有跟你和离。如果当初你离开了我,肯定早已再嫁了。或许,又生了好几个儿女。”


    说着,他淡淡得笑了起来,“然后,像这世间许多女子一样,看着儿女一步步成家立业,子孙满堂,然后被人唤老夫人。哪怕生活可能不会太好,但也不会太差。”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说到最后一句,他沙哑的声音,落了下去。


    芸娘依然没有出声,但她停止了念诵。


    荣遥看向她,继续道,“芸娘,我在忻城买了一套二进的院子,距离宝儿和晴儿的墓,也不远。你回忻城去吧,带上家中的老仆。有空的时候,还可以去和宝儿和晴儿说说话。”


    荣遥说完之后,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并不指望芸娘说些什么,他们早已无话可说。他早该认清楚这件事。


    不过,在离去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看着背对自己的妻子道,“芸娘,如果可以的话,帮我和晴儿宝儿陪个罪吧,原谅我不能回去看她了。”


    说罢,他抬脚,彻底离开了佛堂。


    迈步,向着书房而去。


    身后,那熟悉的念诵声又响了起来。


    “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一声一声,像钝刀子割肉。


    荣遥,再没有回头。


    *


    刺史府书房内,于剪和周芒早就在里面等待了。


    荣遥还未走进去,便听见了里面隐隐约约的争吵声。于剪那壮硕的身子像堵墙,对着周芒那尖嘴猴腮的脸,两人正针尖对麦芒,


    “这一切始作俑者,就是你侄子,若不是他,若非为了帮你掩盖这件事,我们何至于到这个地步?”周芒的声音尖利。


    于剪豹眼圆睁,嗓门大得像打雷,立马就反驳道,“你放屁!当初若不是你府中下人跑去矿洞耀武扬威,那几个人怎么可能趁乱逃走?早就死得尸骨无存了!”


    “莽夫!”周芒捋着那两撇稀疏的胡子,冷笑一声,“你真以为没有那下人,那矿洞就关得住他们?你要不要数一数,从开矿到现在,跑了多少矿奴?若非大人给你擦屁股,你早就被天子全家抄斩了!”


    “我——”于剪被噎住,脸涨得通红,壮硕的身子往前一倾,像要扑过去一样,“你以为你多厉害,查了那么久才找到人,黄花菜都凉了!”


    周芒不屑跟于剪这样一个武夫相争,但嘴上仍不饶人,“我的确耗费了不少时间,才确认那群人的位置,可你呢,围剿了二次,结果就抓到了一个边缘角色,真正的关键人物崔漱玉,一而再被她给跑了。关隘关隘你守不住,让几个村民跑了出去,人人你抓不足,你还能干什么?”


    “你——”


    “够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扭头,看见荣遥站在门槛外。


    于剪和周芒对视一眼,立马不说话了。


    荣遥没有理会他们,自顾自拿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水。


    建州太旱了,每一口水,都涉及人命。哪怕是他,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的饮用。这也就导致,哪怕他用饭时才刚饮用完一杯水,如今又渴了。


    等那杯水喝完,荣遥才抬起眼,看向两人。


    “吵完了?”


    两人低着头,不说话。


    “吵完了,就说正事。”荣遥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大人!”于剪抢先一步,“可是洛京那边——”


    周芒也盯着荣遥,一双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荣遥点了点头,“贤王殿下下了最后通牒!”


    “什么?”于剪大喊出声。


    周芒眼中也闪过一丝惊惧,忍不住问道,“大人,贤王他——”


    “贤王有令,清理掉所有有关金矿的痕迹。”荣遥语气很平静道,“还有,崔漱玉一行人,必须全部灭口!一个不留!再出岔子,我等就自行了断!”


    “这——”于剪圆睁的眼睛惊住了。


    周芒原本还在捋须的手,也猛然僵住了,一不小心直接将自己的一缕胡须拔了下来。可即便如此,此时此刻,他也没心情去管了,只眼睛死死看着荣遥。


    “何至于此!”他忍不住道。


    他着实不明白,贤王为何会如此对他们。


    纵然崔漱玉那几人可能知晓了他们私采金矿之事,但也只是知晓罢了。


    他们只要把金矿的痕迹清理了,再把那些矿奴杀了,将一切推给匪徒,谁又能够将罪名按在他们身上,更别说牵扯到贤王。


    “因为昭王!”荣遥淡淡道,“林昭正赶往建州。洛京那边传来消息,陛下前几日下了密旨,命令昭王前来建州代他祈雨救灾。”


    “什么?昭王要来了?”于剪再次喊道。


    周芒却注意到了这句话最关键的部分,“大人,你的意思是,昭王没几日就要到建州了?”


    荣遥点了点头。


    “我们…还有多久时间?”


    “不多!”荣遥放下茶杯,“信上说,5号的时候,昭王已经过了流州。如今已经是6号,如果日夜兼程话,最快三天,但昭王年幼,应该会晚一点,怕是最快四天,最晚五天,就会到达。”


    四天!


    周芒的心沉到了谷底。


    于剪终于听出不对了,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大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自然是按照贤王的命令办。


    荣遥直接看向一边的周芒,“周别驾,账目的事,交给你。四天之内,我要看到所有能烧的、能改的,全部清干净。还有那旧矿洞,都处理了吧!”


    周芒心中一凛,低头应道:“是。”


    说完这句话,荣遥这才看向另一边的于剪。


    “于都尉,找出那群人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四天之内,务必一个活口不留。”


    于剪:??


    “大人,我们现在连那群人在哪里,都不知道!”他忍不住道,“而且,我们现在的人,都在关隘,防止底下那些百姓再次冲关暴乱,抽不出多少人手。”


    荣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于剪却觉得后背一凉,连忙闭上了嘴。


    “抽不出人手,也要抽。把昭王要来建州祈雨的事情,散播出去,关隘的压力应该会小一点。”荣遥的声音依然没有波澜,“至于如何找人,就来一场引蛇出洞吧!第一次围剿的时候,你不是已经抓到了一个叫楚慈的人吗?既是同伴,想必他们不会见死不救!”


    “大人的意思是,把那人当匪徒当众处理?”于剪听懂了荣遥的意思。


    但很快,他便心生疑虑,“可那是昭王的人,昭王就在来建州的路上,我们——”


    荣遥直接打断他的话,“不是还没来吗?只要在来之前,将所有人灭口,处理干净,就算昭王来了,也奈何不了我们。”


    “这——”于剪还是有点狐疑,主要是上次昭王途径建州,给他的震撼太强了。如今,听到昭王来了,下意识得,他便有所惧怕。


    “大人,万一那群人不出现——”他再次开口道。


    “不出现,就直接杀了!反正都是要灭口的,先杀和后杀,又有什么区别!”荣遥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于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周芒一个眼神制止了。


    周芒捋着那两撇愈发稀疏的胡子,眯着的小眼精光闪烁,“大人,用那个楚慈做饵,引那群人出来,这计策倒是妙。只要昭王祈雨不成,哪怕她知晓自己人被杀,怕也没力气追究了。只是——”他顿了顿,“大人可想过,万一那昭王祈雨成了?”


    “那只能说,是天意了!人,如何能斗得过天!”荣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于剪听不明白,挠了挠头。


    周芒却听懂了——祈雨不成,昭王名声扫地,天兆之子的名头估摸着都得破了,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情去管几个留在建州的人;可若昭王真的祈雨成功,那他们怕是玄了,真要如贤王来信一般自行了断了。


    虽然,周芒觉得,这个概率很低。毕竟,从古至今,还真没见过那个帝王,干旱之际祈雨成功的。更别说,一介王爵了。但万一呢,那可是天兆之子。


    周芒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去吧。”荣遥已经没有心情继续了,直接道,“三天之内,把事情办好。”


    于剪和周芒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是。”


    两人退了出去。


    第244章


    于剪的动作很快。


    当天下午,就将昭王即将来建州一事,告知那些堵在关隘不肯离开的百姓。用昭王天兆之子的身份,劝说他们先回去,再等几天。明确的告诉他们,昭王即是天兆之子,此番来建州,必能为建州祁得甘霖。


    不少人听到昭王祈雨几个字,竟真的转身回去了。


    等关隘的压力稍微小了一点,于剪便立马执行了荣遥的“引蛇出洞”计划。


    不过一天左右,整个建州城都知晓,有土匪趁着旱灾作乱,已被官府捉拿。其中,有一名土匪的名字就叫“林初”,还是土匪窝子里面的军师。


    刺史大人已经下令,两天后便处决这名叫“林初”的土匪,以儆效尤。


    告示几乎贴满了整个建州城。


    甚至建州城外的县城,各个村落都被于剪派人去贴了一张。


    衙役们更是敲着锣,从街头走到街尾,从这个村走到那个村,各种扯着嗓子高喊:“刺史大人有令,两天后处决匪徒林初,以儆效尤!”


    嗓子都快喊冒烟了,干得要死也没停。


    被于剪这么一弄,消息传得非常快。


    快到距离建州城很远,已经靠啃树皮、喝浑浊的井水过活的村民,都听说了这件事。


    钱玮等人虽然在山洞,却并没有和外界完全脱离联系,自然没多久就听说了这件事。待桃娘等人将消息递到钱玮面前时,这几天本就因为崔漱玉久久不醒心力憔悴的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荣遥要处决匪徒林初?”


    桃娘点了点头,脸上却浮上了疑惑,“怎么了?”


    在她看来,这个所谓的匪徒虽然出现得很突兀,但跟他们似乎并没有关系。


    “林初就是楚慈啊!”钱玮立马道。


    “钱先生,你说什么?”张远听到这句话,猛地从地上撑起身子,哪怕牵动了腿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了,“林初怎么会是楚先生?”


    钱玮点了点头,脸上泛起一抹这些时日惯常浮在脸上的苦笑。


    随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自天子派了使者来建州调查旱灾一事之后,刺史荣遥为了救灾格外殚精竭力。最开始,从虎贲卫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三人都有点不信,感觉太奇怪了。毕竟,他们早已知晓荣遥和他手下那帮官吏的真面目。


    所以,为了亲眼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几人便决定易装打扮,化成了普通的村民,混在灾民里,远远跟着荣遥的队伍观察。


    说到这里,钱玮顿了一下,当初这个主意是他提出的,本意是想拆穿那如清君的假模假样,暗中在昭王那里立一功的。谁知道,反倒是成全了荣遥。


    三人出去之后,崔漱玉和楚慈看到荣遥救灾的动作,完全不似伪装,竟然心生动摇了,为此甚至还特意给昭王写了一封信。钱玮很清楚,三人之中,自己怕是最不得昭王信任,便没有多言。


    谁知道,那荣遥在那时竟已经看穿了他们的伪装。


    只是现在也不好说自己的小心思了,钱玮略过了这件事,直接道,“当时,楚兄化名就是林初。这件事,除了我等三人,跟随我等的虎贲卫也知晓。只是——”


    说着,钱玮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那惯常挂着的笑也彻底消失了。


    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了。


    那些虎贲卫,如今都死了。


    张远也沉默了。何止那些人,这一次留在建州的虎贲卫已经死了近三分之二了。这些人,大部分可都是他平时的好兄弟呢!


    不过,除了伤感外,张远还注意到一件事,“这么说,先生和崔娘子,楚先生是在那个时候暴露的?”


    那个化名楚先生明显只用过一次,若非因此暴露,建州这边的官僚不可能知道。哪怕楚先生被抓之后被人严刑拷打,那些人如果不知晓这件事,也不可能特意询问。


    钱玮点了点头,从桃娘说出那个化名那一瞬,他就已经推断出了这个事实。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那般惊讶。


    本以为敌人在明他们在暗,谁能想到如清君到底是如清君,而他们呢,连自己何时露出了破绽都没有察觉。直到别业被袭,才惊觉自己早已暴露。


    幸好,他们与昭王通讯并不频繁,否则,否则昭王怕也要被算计了。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最重要的是,救出楚慈。


    钱玮看向张远,“张远,我们还有多少人?”


    张远愣了一下:“钱先生,你是要……”


    “救人。”楚慈坚定道。


    “救人?”桃娘身旁一个女子冷笑,“这明显是个陷阱,那狗官怕就等着你们去救呢!”


    钱玮当然知道是陷阱。


    荣遥不杀楚慈,偏偏要“当众处决”,还闹得满城风雨,这不是陷阱是什么?怕就等着他们主动上门,好一网打尽呢!


    可知道是陷阱又怎样?


    难道,他能眼睁睁看着楚慈被处死,无动于衷吗?


    钱玮的确有自己的小心思:已知晓昭王可能是天命之主,他怎么可能不想更进一步呢。


    当下他们三人中,崔漱玉是女子,又是昭王招募的第一人,天然就更受昭王信任。


    楚慈那人,刚正中带点迂腐,却并不蠢,从他上次和崔漱玉一起隐瞒矿洞兵器一事就知道。昭王虽然没有表示过对他的青睐,但钱玮很清楚,昭王对他也抱有不小的期待。


    他又和崔漱玉一样,都是曾经的顶级世族之子,因为武德帝上位没落了,天然就惺惺相惜。


    唯有自己,虽然家中富贵,但不过是一介商人。


    在三人之中,位置垫底,也是最后一个投靠昭王的。


    而且,上次在这山洞之中,猛然听到昭王可能死了的时候,自己曾经有一瞬间的动摇。虽然不过是一瞬间,但恰好被崔漱玉看到了。


    钱玮很清楚,以崔漱玉对昭王的忠诚,不可能不将这件事告诉昭王。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想要让昭王看见自己,未来重用自己,自然需要多费一些心思。


    可有自己小心思,并不代表,钱玮会眼睁睁看着楚慈去死啊!


    先不说,楚慈本就对他有救命之恩。当初在别业的时候,若非楚慈吸引了那些刺客的视线,他们根本没那么容易逃脱。钱玮虽然是商人之子,却也不是知恩不报之人。


    而且,崔漱玉如今的烧已经退下了,虽然现在还没醒,但她迟早会醒。若她醒来知晓他明知楚慈被处死而不做出一点行动,怕是也会对他心存芥蒂。


    钱玮虽然年轻,但因为家里经商自己也接触了不少事情,太懂这样的人性了。


    还有昭王,钱玮虽然与昭王相处的时间很短,对昭王的了解,仅限于她的非凡气度以及非同一般的决断和智慧。但他很清楚一个事实,昭王是上位者。


    但凡上位者都有一个通病,他自己可以卑鄙无耻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但绝不会希望自己的手下,是个对自己的同伴见死不救的卑鄙小人。


    昭王若知晓这件事,哪怕明知不救才是理智的,但心底肯定也会觉得他冷血。


    他如今都差不多已经跟昭王绑定了,若楚慈真因自己见死不救而亡,莫说“吕不韦之梦”成空,怕是连昭王府的门都再进不去!


    所以,不管怎样,他都必须去救楚慈,最起码必须摆出“全力以赴”的样子。


    不过,去救,怎么救,却必须好好斟酌一下。


    光凭他们这几个虎贲卫,怕是不行。


    最好再带上桃娘等人。


    想到这里,钱玮立马扭头看向桃娘子,语带恳切道,“桃娘,此事还需仰赖诸位!你放心,待楚慈脱困后,昭王——”


    然而,钱玮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桃娘冷声打断了,“我觉得,你们可以再等等!”


    钱玮看到桃娘这般神情,以为她是嫌弃没有好处,毕竟,多番劳烦人家相助,却没有报答。立马从袖口拿出一块玉佩,正是当初贿赂了监工的那块,后来矿洞爆炸,又被他捡回来了。


    “桃娘,这是我钱家——”


    话一出口,钱玮就后悔了。也是他病急乱投医了,桃娘这种人,本就不是用钱能买动的。她救他们,是想要复仇。他习惯性的用钱来解决问题,结果一不小心把对那矿洞监工的那一套,给使出来了,反倒冒犯了她。


    果然,桃娘连看都没看那玉佩一眼。


    冷冷地看了一眼他,直截了当道,“钱先生,你们的昭王要来了。”


    “什么?!”钱玮瞳孔骤缩。


    张远也顾不得疼了,忍不住趋近一步,“当真?!殿下要亲至?!”


    “消息已经传开了,陛下命昭王殿下来建州祈雨!消息是那建州城的于都尉在下关隘口亲口说的,我的人亲耳听到,假的可能性不大。”


    洞穴内死寂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十几个伤痕累累的虎贲卫齐齐抬头,浑浊的眼底第一次迸出光亮。若真如此,是否意味着,他们都有救了呢?


    但很快,便有人问出了一个问题,“殿下什么时候到?”


    对啊,昭王什么时候到?


    钱玮也目光灼灼地看向桃娘,等着她的答案。


    虽然,他此刻更想知道的是,昭王为何是以祈雨的名义,而不是以当初说好的赈灾的名义来的?莫非,南越那边的计划失败了?


    但现在并不是询问这些问题的时刻,眼前的桃娘也不可能知晓这件事。


    所以,只能先将疑问搁置在心底。


    先搞清楚最要紧的一件事,昭王什么时候来。


    只要昭王及时来到建州,那荣遥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杀楚慈。


    其他人也跟他一个想法。


    “没说具体时间。”桃娘摇头,“只说昭王过几天就来建州,让大家先回去等着。不少村民一听昭王这个天兆帝王要来了,便真的回去了。”


    众人的心又沉了下去。


    没说具体时间,也就是说,可能今天,可能明天,但更大可能是后天,甚至大后天。毕竟,昭王本就身处南越,要赶到建州,千里之遥,可不是一蹴就能到达的。


    而楚慈,两天后就要被处决。


    而且,钱玮突然想到一件事。


    这件事既然是那于都尉说出口的,便说明荣遥是知道此事的。知道,却依然用楚慈来引诱他们出现,只说明一件事——荣遥算准了,昭王绝不可能在楚慈被处死之前来到建州。


    也就是说,昭王到达建州,最起码还有三天,甚至更多时间。


    指望昭王救人,根本来不及。


    钱玮立马将自己的猜测缓缓地说了出来,他一说完,原本因为林昭即将来建州燃起希望的张远等人,眼中的神色便黯淡了下去。


    就连桃娘也不开口了。


    事情,似乎一下子又回到了原点。


    他们成了救楚慈的唯一希望。


    可如何救?硬闯法场?就凭这十几个虎贲卫,加上桃娘那几个女子?那是送死。钱玮不想送死,张远等人自然也不想去送死。


    至于桃娘,更不可能为了一个楚慈,让自己身边的女子们送死的。


    为救一个楚慈,搭进去十几条命。


    桃娘怎么可能答应。


    洞穴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除了偶尔风吹过山洞的呜咽声,便只剩篝火燃烧的噼啪作响。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山洞内一张隐蔽的床铺上,昏睡了许久的崔漱玉,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静。


    崔漱玉只觉得自己眼皮重得彷佛上面背了一座山,身体也沉得好像要突破地底直达地心,意识在这里面浮浮沉沉,像溺水的人拼死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却不知为何怎么也抓不住,只能隐隐约约听到耳边传来一个似远似近的声音。


    “楚慈两天后就要被处决。”


    “昭王要来建州祈雨!”


    “根本来不及求救昭王,救楚慈!”


    昭王、楚慈、处决几个字就像利剑一样,扎入她原本因为高烧浑浑噩噩的意识。


    瞬间,她从迷蒙中醒了过来。


    崔漱玉这才想起,他们又一次遭遇了建州刺史的刺杀。而她,似乎也在这次刺杀中身受重伤。他们跟随着桃娘回到这个山洞没多久,她就晕了过去。


    意识到这件事之后,她猛地睁开双眼。


    瞬间,身体的疼痛朝她袭来,背部就像着火一样火辣辣的疼。除此之外,其他地方,也彷佛有什么东西啃咬一样,隐隐透着疼。崔漱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面却彷佛吞了一个太阳一样,干得要死。哪怕她努力想说出什么,也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压根没有人听见。


    就在她着急,咬着牙,想要动动身子,搞出一些动静时,洞穴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崔漱玉立马抓住了这个机会,咬牙喊出了钱玮的名字。


    “元…晦……!”


    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但在这死寂的山洞里,足够清晰。


    所有人同时扭头。


    钱玮几乎是扑到了崔漱玉面前,其他人也差不多。


    “漱玉,你醒了?”


    “崔娘子!”


    ………


    所有人心中都大喜,就连桃娘也是。相比于钱玮,她还是更喜欢与崔漱玉打交道。既是同为女子,同时也因为她很清楚,崔漱玉才是那个昭王真正的心腹。


    桃娘想要报仇,昭王现在是她们最好的人选。


    而且,这些日子,崔漱玉早已和桃娘达成了协议。昭王为她们报仇,她们保护他们并向昭王投诚。


    若非如此,桃娘也不可能一而再地救崔漱玉几人。


    崔漱玉没有理会几人的激动,只看向钱玮,沙哑着声音问道:“楚慈……是不是出事了?”


    钱玮脸上喜悦的神色瞬间落了下来,点了点头。


    很快,他便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包括小印的丢失,建州官府公布两天后处死楚慈,昭王殿下即将来建州祈雨等。


    崔漱玉听完后,没有说话。她只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众人以为她又要晕过去,正要上前,却见她猛地睁开眼,撑着床铺就要起来。


    “你要干什么?”桃娘问。


    崔漱玉没有理会,只抓住桃娘的手,让她帮助自己翻一个身。因为致命伤在背部,她刚刚是俯卧的躺在床上的。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什么,都格外不方便。


    待整个人翻转过来之后,崔漱玉方才从衣袖中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镌刻着五角星的铜制令牌。


    钱玮看着那个令牌,猛然想起,他和楚慈似乎也有这样一块类似的令牌。还是当初昭王临离开建州时,着人送给他们的。只是,他并没有将这令牌放在心上。虽然当初崔漱玉利用五角星,与林霄取得了联系。但钱玮并不太懂这符号的意义,只以为这是一个可以引起林霄注意的符号。


    如今看来,这符号的意义,远超出他的想象。


    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看向崔漱玉。


    崔漱玉将令牌递到桃娘手上,“桃娘,前几日我便将我等第一次遇袭一事告知了殿下。如今,那于都尉既然说殿下要来建州祈雨,便说明南越事已了。如此情况之下,殿下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必会派人先一步救我等。”


    “你的意思是,昭王殿下派来的人,已经到了建州?”桃娘看向手中的令牌,“荣遥那狗官为了防止灾民逃窜作乱,整个建州都封锁了,那些人就算想进建州,怕也很难。”


    崔漱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她更清楚,这是楚慈唯一的活路。


    “虽然很难,但不是不可能,万一他们进来了呢!”崔漱玉道,“如今,那荣遥公告里要处决的人叫林初,这个名字是楚慈的化名,除了我等,其他人根本不知道,昭王殿下也不知晓。”


    “所以——”她看向桃娘,“我们必须确保,如果他们进了建州,可以知晓便救下楚慈。”


    “万一那些人根本来不及呢?”桃娘直接问道。


    崔漱玉沉默了一瞬,目光扫过洞穴深处那些黑黢黢的岔口。闭了闭眼,随即直接沙哑着声音道,“那便是他的命!”


    这句话像一支利箭,狠狠地扎在他们的心上。


    所有人都沉默了。


    张远低下头,摸了摸自己还伤着的腿部。其他几个虎贲卫也别过脸去,不知该说什么。桃娘等人也低下头,心中却松了一口气,她们都很清楚,崔漱玉这般说是为了保全她们。


    否则,若她真的强求她们去救楚慈,桃娘即便不愿,为了借助昭王复仇,怕也不得不做。


    她可以拒绝钱玮,却不敢拒绝崔漱玉。


    钱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其实早知道这个事实,但这句话崔漱玉可以说,昭王可以说,唯独他不能说。


    可如今,听到崔漱玉说出这句话,哪怕明知道这是不得已,他心中依然闪过一抹寒意。


    崔漱玉内心也不好受,但她必须做出这个决定。她不可能明知那是荣遥等人设的陷阱,还这般跳下去。虎贲卫已经损失了一大半,再不能继续损失了。


    桃娘他们只是民女,她也不能强求太多。


    昭王不会允许的。


    虽然当初昭王没有表现出来,但从她让自己拉拢桃娘一事上就能看出,殿下对桃娘有所期待。崔漱玉也很清楚,殿下看上了桃娘的箭术和魄力。


    这样一个人才,崔漱玉也不想将她折在一件几乎无望的营救陷阱里面。


    放弃楚慈虽然残酷,却是最理智的选择。


    哪怕此刻被抓的是自己,崔漱玉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的。


    他们不能全军覆没在这建州。想到这里,崔漱玉没再说什么,叮嘱一番桃娘该如何做后,她便再也支撑不住了,沉沉睡了过去。


    第245章


    与此同时,建州不远处的山坳处,正有十几个粮商打扮的虎贲卫,正缓缓前行。领头正是林昭留在洛京的佐尉刘辉。


    只不过,看着前面不远处,站着至少千人士兵的关隘,他的眉毛都皱起来了。


    “还是不行吗?”


    旁边一个扮成伙计的虎贲卫摇了摇头,“不行!那边的守卫说什么都不让进。”说完,他凑到刘辉的面前,压低声音:“佐尉,总这样耽搁下去也不行啊,我们都在这里耽搁两天了。要不咱们等天黑,趁换防的时候直接摸过去?”


    刘辉摇了摇头:“换防的时候估摸着人也不少,而我们就十几个人。”


    “那怎么办?”


    刘辉没有回答。他自然是想要进去,而且,昭王也来信,让他们尽可能潜入建州,看是否找得到崔漱玉他们。但他们人数太少了,就这样进去,指不定人没救到,反而变成了送菜。


    本以为,可以扮成粮商混进去,可看现在的情况,虽然天子发了禁遏籴的旨意,但这建州的官僚显然没有遵照旨意办事。


    也是,建州是旱灾,又不是洪灾,最缺的压根不是粮,而是水。


    如今建州百姓隐隐暴动,那如清君又怎么可能再让人进入建州?


    “佐尉?”旁边的伙计又唤了一声。


    刘辉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先撤,等天黑再过来看看。”刘辉决策道。总不能明知事不可为强行行动吧,那不仅没有任何作用,反而可能让昭王的计划增添变数。


    而且,他记得,昭王在密信上说,她前一步派了一支百人的虎贲卫,正从南越赶往建州这边。按照时间来算,到达建州的时间,差不多也就这两天了。


    如今,陛下已经下旨,让昭王前往建州祈雨。


    与其偷偷摸摸,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得去关隘,不如跟着那支先遣队一起,以提前为建州祈雨做准备的名义,光明正大走进建州。


    至于崔漱玉他们等不等得起?刘辉不知道。但他更清楚,就凭他们这十几个人硬闯,对救崔漱玉等人也无济于事,不过是多添几条命而已。


    与其白白地死,不如等等。


    做完这个艰难的决定之后,刘辉没再犹豫,转过身,带着身边的十几个人,又一次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来时的山道上。


    不过,虽然走了,刘辉并没有带着人全部离开,留下了两人在关隘处,随时注意动静。


    而此刻,被刘辉寄予厚望的先遣队,还在建州不远处的达州,距离建州——还有整整四百里。


    四百里,如果是平时,虎贲卫日夜兼程,最多一个白天就能走完。若是走馆驿,八百里驿传,半天就能到达。可他们现在到底只是在执行昭王的命令,林昭也不想打草惊蛇,所以这群以六子为首的百人先遣队只能易装,走偏道,绕小路,翻山越岭。


    整整比官道多走了好几百里的路。


    再加上人困马乏,达州虽然有湖,不如建州旱得厉害,但也在闹旱灾。水源紧张,补给困难,马匹跑了一天就要歇半天。这四百里,怕是一天一夜都不能跑完。


    况且,他们已经近两天都没有休息了。


    六子看了一眼天边昏沉的黄昏,又看了看后面一个个都精神萎靡的兄弟们,旁边刚好有一汪还未完全干涸的泉水,还是咬了咬牙,直接勒住了马。


    “停下,今晚在此修整!”


    “停下?”旁边一个虎贲卫愣了一下,“六子,不赶了?”


    “不赶了!先休息!”六子摇了摇头,“我们现在这样人困马乏,再赶下去,这些马儿都得累死。况且——”六子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们也要休息一下!”六子直接道。哪怕他们是虎贲卫,经过长夜奔袭的训练,这样连续的日夜兼程,也不可能不累啊。又不是真的铁打的人。


    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整个人脑子都有点抽抽的。赶路只是开始,建州还有更大的挑战呢。他不能任由自己这样走进建州。人要救,但不能为了救人,就将自己身后的人全填进去。


    想到这里,六子不再犹豫,立马让后面的人全部停下来,休整一夜。


    命令一下,其他的虎贲卫也当即下了马。


    随即,整个队伍的虎贲卫都龇牙咧嘴起来,骑马骑的。众人也不在意,撑着身子将马鞍卸下,又给马喂食一点粮草。然后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找个空地坐下,一边啃干粮,一边就着泉水狠狠地喝了好几口。


    很快,除了少数几个值班的人之外,众人很快便睡了过去。


    等到再次骑马出发时,已经是第二天鸡鸣时分。


    *


    等到六子一群人到达建州关隘附近时,已经是第三日的凌晨了。


    本来,他们其实不必那么晚到的。但越是靠近建州,六子越怕打草惊蛇,便越发谨慎。几人走的路也越偏。再加上山路本就崎岖,白天还稍微好一点,夜晚更是难走。


    一群人生生在这几十里的山路上,多绕了大半夜。


    等终于摸到建州关隘附近时,启明星都出现在东方上空了。


    而此刻,刘辉带的十几人也正在关隘处,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昨日,他留在关隘处的人,总算打听到了一点消息。那群建州官吏这几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在里面大张旗鼓公告,说要处决一名叫做林初的匪徒。


    刘辉直觉这里面有异,又想不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眼看着一整个白天,都没有等到昭王所说的先遣队,实在坐不住了,便想着看能否趁黑突破这建州关隘的重重阻挠。


    只没想到,即便是凌晨,这关隘的人也一点都没有少。


    刘辉头顶着树叶做成的草帽,看着关隘那边举着火把,一遍又一遍巡视的士兵,只觉得棘手的很。看那火把的样子,关隘把守值夜的,最起码有近百人。


    难道他们真的要就这样冲过去?


    就在刘辉焦虑的时候,另一边的六子也带着人,悄悄地潜到了关隘附近。他并没有将人全部带着,只挑了几个人,悄咪咪地靠近关隘,试图弄清楚里面的真相。


    只是,再悄摸摸,也不可能毫无动静。


    这不,刘辉等人很快察觉到了一旁的响动,手立马摸到了腰间的武器上。


    “什么人!”刘辉沙哑着声音低喝道。他们因为在这建州关隘潜伏,水也快喝完了,嗓子便不可避免的干哑了起来。


    这边刘辉的声音一响起,另一边潜伏的六子,也立马警惕了起来。


    “你们又是什么人?”


    他盯着那丛晃动枝叶,另一只手同样已经按在刀柄上。他身后几个虎贲卫也屏住了呼吸,警惕了起来。黑暗中,只听见彼此双方的心跳。


    刘辉自然不可能轻易告诉对面的人自己是谁。他眯着眼,试图透过枝叶,看清楚对面状况。


    月亮尚且是一弯弯月,月光并不算太亮。几人距离关隘又还有几百米,关隘那边的火把虽然照亮半空,却也照不到他们身上。不过,到底建州因为持续干旱,天空几乎看不到云朵,天上的星星亮的很,让他能够隐约地看见不远处的几个人影。


    虽然模糊,刘辉却一眼看出,对面的人身形矫健,绝非常人。


    刘辉的心提起了一瞬,这可不是好消息,他们人都还没进入建州,就遇到这样一群人。谁知道这群人是什么人?万一是刺客呢?


    而且,这里距离关隘那么近,万一对面的人把他们暴露了呢?


    就在他思索着是否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快速把对面的人杀了的时候。


    对面的六子,也起了同样的心思。


    谁都不想暴露自己,让不远处的建州士兵察觉,最好就是先下手为强。


    但又因为害怕一个动作,惊动关隘守军。


    双方都僵持了起来。


    此刻,解决困境最好的办法就是靠近对方,再来一个出其不意,杀人灭口。


    刘辉挥了挥手,示意了一下跟在自己后面的人,随即攥紧了刀柄,手心里全是汗。他慢慢抽出刀,刀刃贴着衣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对面的六子等人,也一样的想法。


    就这样,两方都蹲在地上,神情紧张地盯着对方,一点点挪近。


    两方距离本就不远,虽然只能蹲着身体挪动靠近,但也没多久就靠近了对方。


    刘辉甚至能看见对面那人握刀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人。他的心又沉了几分,这种人在黑暗里碰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就在他蓄势待发,准备将对方一刀割喉时——


    啪——


    关隘方向,门上原本插着的一根火把突然掉在地上,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寂静会放大所有动静。


    听到这声轻响,守门的士兵立马呵斥道,“什么人?”


    第246章


    刘辉以为自己暴露了,持刀的手顿时停了一瞬。六子的反应慢了一步,他的刀还没有举起,就听到了那个声音,随即,他举刀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关隘方向,等待着那边的反应。


    过了片刻,一个守军骂骂咧咧地捡起火把,“他娘的,竟然又是这火把掉了!”


    另一个声音嗤笑道:“我就猜到了,你非要大惊小怪。”


    “这不是害怕嘛!毕竟冲关这件事,才过去多久!”


    另一边没声了。


    很快,关隘重归沉寂。


    但六子和刘辉等人都没有动。刚才那一瞬的惊吓,像一盆冷水浇在他们头上。


    他们还是低估了当下关隘守卫的警惕程度,谁能想到,一个火把掉了,那群人都能听见。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们两方交战,哪怕是控制得再轻,怕也会惊动这群守卫。


    到时候,别刚把对方灭口了,自己这方就被这群士兵灭口了。


    刘辉慢慢把刀收回鞘里,声音压得极低,隐瞒身份再次问道:“我等不过是粮商聘请的护卫,只为打探一下建州这边的状况,并没有恶意。请问,你们是什么人?”


    见刘辉收刀,六子也收了刀,说出了一个假身份,“我的主人也是粮商,想卖粮给建州,又听闻建州关隘守得很严,特意派我等前来查探一下。”


    刘辉默了。


    他才不相信,对方是什么粮商护卫呢。说谎都不换个草稿的,直接照抄,也太敷衍了。


    可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还打算趁着夜色摸进建州呢,刘辉看了一眼对面不远处模糊的人影,打算先将对面的人糊弄走,便直接道,“不瞒壮士,我叫刘辉,我主子有亲人在建州,但一直没机会出来。主人便想让我趁机进入建州,将人带出来。不知壮士可否给点方便。”


    六子听到刘辉这个名字愣了一下,同为虎贲卫,刘辉又是佐尉,他自然知晓这个人。不过,这年头名字相同的人太多了,六子思考了一会儿,便试探性道,


    “我叫六子,从南越那边过来,我主人也是有人困在建州,希望我等前往救人!”


    南越,六子,这两个词一出现,立马引起了刘辉的注意。


    他心头一震,连忙吐出两个词:“昭王,虎贲卫?”


    这两个词一出,六子算是彻底确认了,对方是友军,且是佐尉刘辉这件事。


    “刘佐尉?”他喊了一声。


    “是我,六子!”刘辉应了一声。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六子从草丛里钻出来,借着星光打量刘辉:“刘佐尉,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殿下不是让你们先一步入建州,救出崔娘子他们吗?”


    “进不去。”刘辉苦笑,把这两天的遭遇说了一遍。随即道,“关隘这边把守太严了,我们本想借助粮商的身份进去的,但发现根本不让进。”


    不过,想到对面的人不就是自己一直在等待的先遣队,刘辉立马又升起了希望。


    “你们也是打算趁夜进入建州?”


    六子点了点头,“殿下叫我们暗中潜入建州。”


    跟他设想得一样,刘辉看向六子,问道,“殿下信中说你们总共百人,可对?”


    “是的。”


    “一百人,我这边十八人,如果我们一起,的确能够冲进去。只是,你也看到了,如今关隘的士兵不少,里面指不定还有多少人呢,我们冲进去之后,怕是立马就要被围剿!到时候别说救人,我们自己都得搭进去。”


    六子也明白这个道理,这才没有硬闯,听到这话立马道:“佐尉觉得怎么办?”


    刘辉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向关隘方向。火把把半空照得通亮,士兵换了一拨又一拨,看着几乎没有松懈的时候。


    随即道,“既然硬闯不行,那我们就光明正大地进去!”


    六子愣住了,“哪些人会放我们进去?”


    “你怕是还不知道吧,陛下虽然没有正式下旨,却已经透出了明确意思,让殿下来建州祈雨。既然如此,我等身为殿下的护卫,先一步来到建州准备,又有什么问题呢?”


    “可我等当下易装打扮,并没有穿虎贲卫的服饰。那群人会认我们的身份?”


    六子还是心存疑虑。


    “怕什么!”刘辉笑了起来,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正是代表昭王府的玉令。


    其实,他手中有这个玉牌,就算不等到六子等人,也是可以光明正大进去的。但他们不是人少吗?谁知道进去之后,哪些人会做什么?十几个人,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正因为如此,刘辉并没有将玉牌拿出来。


    但眼下六子来了,这个玉牌倒是可以真正起作用了。


    “走吧,先暂时离开这里,明天一大早我们光明正大进去!”刘辉直接道。


    六子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朝身后挥了挥手。黑暗中,几个人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与刘辉的人汇合,一群人很快又退了下去,等待着晨光开启。


    而此刻,距离楚慈被处决,还不到五个时辰。


    *


    同样在等待晨光降临的,还有此刻距离建州还有二百里的官道上,熬夜赶路的林昭等人。


    她身体的底子本就不好,哪怕吃了系统给的长寿丹,连续好几日的颠簸,身体也早已像散架一样,到处都感觉疼痛。再加上大腿侧因骑马不断摩擦造成的血痂和血泡,就算上了药做了包扎,那疼痛也是难忍的,几乎每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这些日子赶路,林昭都是咬着牙的。


    她本想再撑一撑。二百里,若是咬牙赶一赶,明早就能到。


    但看了一眼身后的虎贲卫和林霄等人,又看了一眼旁边尚留着一盏微黄灯火的驿站,林昭到底还是勒马停了下来。


    这些日子的日夜兼程,着实让她有点吃不消。明明前面几千里的路程,都已经跑过来了,可此刻这二百里的路,竟有一种如隔天堑的感觉。


    她总算明白,古人为何说,行百里者半九十了。


    可不是半九十吗?越是走到最后,对人的意志考验也越大。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行程相加,而是早已透支的体力和意志力的搏斗。


    当初霍去病长途奔袭过焉支山千有余里时,可是死了许多轻骑兵。很多士兵更是下马即僵卧不起,令人猝不及防。林昭感觉自己再这么骑下去,怕也差不多了。


    她可不想自己好不容易到了建州,结果就真的死了。


    那就真的得不偿失。


    虽然,她此行带来的虎贲卫,都是精锐中的精锐。除了她之外,哪怕是穆兰,精神状态都还算不错。从南越一路穿过流州,日夜兼程,没有一个人喊累。


    但林昭很清楚,虽然嘴上没说,但这些人肯定累了。前面的日子,这些人还会互相打趣。这几日,就连林霄,几乎连话都不愿意说了。


    这分明是累到了极致的情况。


    休息一下,明早再出发,对所有人都好。


    “休息半晚。”林昭对身旁的林霄说道,“明早再赶路。”


    林霄愣了一瞬,很快就应了下来,下去安排了。


    很显然,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不止是林霄,就连穆兰,嘴角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可见她的欢喜。


    然而,说是休息,林昭却根本睡不着。


    因为匆忙,林昭也没让人更换驿站的床铺,打算就这样凑合着睡一晚。结果,驿站简陋的床铺硬得像石板,她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身体的疼痛更是难挨,背上、腰上、腿上,没有一处是好的,疼痛就像潮水一样,一阵阵袭来,让她本已迷蒙的脑子,竟愈发清醒了。


    她闭上眼,打算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崔漱玉还活着吗?楚慈找到了吗?刘辉进建州了吗?六子等人赶到了吗?一个个问题跳入她的脑海,却完全没有答案。


    还有,建州到底布置了什么陷阱?为何这一路,她什么刺杀都没有遇到?不止刺杀,甚至连阻拦都没有。贤王、太子、王家等人,竟然就这么任由她带着人跑到了建州?


    如今,距离建州可不远了。


    莫非,这群人打算等到了建州再给她来一波大的?


    种种疑惑浮在心头,也是让她难以入眠的原因。


    林昭翻了个身,伤口被压到,疼得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太疼了,她睁开眼,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穆兰显然早已睡着了,连自己起身的动作,都没有惊醒她。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带着干旱之地的烟尘气。


    林昭透过窗户朝外面看去,夜色沉沉,看不清楚外面的景色,只能够看到模糊的一片山影,黑黢黢的。倒是偶尔还能听到一阵蛙鸣,零零落落的,虽然少,但总归是有的。可见,这里的旱灾到底并没有建州那么严重。


    也是,这里还属于达州,距离那片湖不远呢。


    她放下手中的水杯,最终还是压下自己心中的不安,再一次躺回了床上。明天还有二百里要走呢,她得养足精神。带着这样的想法,林昭最终还是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247章


    很快,鸡鸣声响起,新一日的晨光再次降临了。


    日复一日的生活开始了。


    不过,这一日对于建州人而言,到底与往日还是有些区别的。


    因为,今日是官府公告的匪徒林初被处决的日子。


    杀人虽然不算好事,但在当下缺乏娱乐的时代,却是一场十足的“热闹”。特别是当下,建州本就因为干旱,土地干裂无法耕作,百姓为了活命聚集在府城附近,又饿又渴,又无所事事。


    如今,官府大张旗鼓处决这样一个匪徒,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这不,天才刚刚破晓,看客们就已经围聚在刑场周围了,等待着“盛宴”开启了。哪怕他们大部分人都渴得要死,也只吃了一点根本没有烹饪的食物,嘴角起皮,脸色发白,甚至开始精神恍惚,也不耽搁他们来凑一回热闹。


    当然,他们也不是全无小心思,有人就暗戳戳的带了一个篮子,篮子里面藏着一个罐子。期待着等犯人处决后,能够接到一点血。毕竟,血,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水不是?


    在这种事情上,人,向来是绝顶聪明的。


    而此刻,准备多时的六子和刘辉等人,也已经站在了关隘口。


    百来号人,气势汹汹地堵在关隘口,虽然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那健壮的身形和凌厉的气势,却根本不是衣服能遮住的。那是杀过人的气息。


    他们一出现,守卫关隘的士兵便紧张起来,“你们是什么人?”


    刘辉立马掏出胸前的昭王府玉令,“我等是王府护卫,昭王殿下奉命来建州祈雨,特命我等为先遣,来建州准备祈雨事项。”


    守卫们一听,顿时面面相觑。


    他们自然知晓昭王要来祈雨,毕竟,前不久于都尉才说出此事。但没人说,昭王来之前还派了人提前来建州啊,不仅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人。


    守卫立马上报给关隘的孙校尉,孙校尉听完脸色瞬间变了。


    底下的士兵不知晓建州金矿一事,但孙校尉不同,他可是于都尉的心腹。他不仅知晓金矿一事,还知晓昭王的人已经知晓此事,都尉正打算来一个引蛇出洞杀人灭口呢。


    今儿个处决的所谓盗匪林初,可正是昭王的人。于都尉还打算利用这件事,将其他几人也灭口呢,这样的关键时刻绝不容有失。


    结果,就在这当口,出现了昭王府的人。


    这可绝不是小事。


    有心想要阻拦,可人家拿着昭王府的令牌,孙校尉就是想阻拦也没有理由。况且,昭王奉旨祈雨,先遣队进城准备,天经地义。


    最终,他只能一边派人快速去禀报于剪于都尉,一边挥手,让人打开门。随即,又以当下灾民聚在关隘,一时半会难以通行为由,先将人留在关隘口。


    他的口信,很快便送到了城里面的于都尉手上。


    于剪本正在布置刑场周边的兵力。


    要在刑场引蛇出洞,一次性灭口,刑场自然不能少了士兵。不仅不能少,还必须多派。于剪已经受够了一而再围剿,却总被对方逃脱。这一次,他打定主意要让崔漱玉等人,一个不留。


    所以,对刑场的布置格外仔细。哪里站人,哪里设卡,哪里埋伏弓箭手,万一那群人来劫法场,怎么围,怎么堵?每一件事都思索了好几遍。


    搞心眼他不行,但杀人灭口他在行啊。


    结果,收到了孙都尉带来的这样一个消息。


    于剪的脸色刷地变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抛下了心腹手下,便来到了刺史府。


    到了刺史府,于剪看到一辆马车停在外面,驾车的是刺史府的老管家,刺史夫人竟然也坐在里面,似乎要出门。他正想说些什么,仆人已经开口让他进府了,于剪也就只能快步来到了荣遥所在地,刺史府的书房。


    一进去,于剪便急匆匆道,“大人,昭王府的人到了,说是昭王派来准备祈雨的人,一百多人呢,正在关隘那边,就要进城了。”


    荣遥正在处理公务的手一顿,直接问道,“关隘那边,谁在守着?”


    “孙校尉。”


    “让他拖。”荣遥的声音很轻,“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到午时过后,就什么都好办了。”


    “拖不住!”于剪想起亲信所言,“他们带了昭王府的玉令。”


    “那就让他们进来!”荣遥立马改变了主意。


    于剪愣住了:“大人?”


    荣遥没有理会于剪脸上焦虑的神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太阳已经开始高悬,初秋的太阳在这建州,就像无声无息的杀手一般,依然炙烤着这片大地。


    远处已经能够听到锣声,那是衙役们为了提醒城里人分水,特意敲的锣。


    是的,分水。


    为了让更多人活下来,建州城已经开始了分水制。每人每天最多一小竹筒水。


    死不了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这已经是好的了。若非听闻昭王即将来到建州,这样的政策根本实施不下去。昭王这个天兆之子的影响力,着实超出了荣遥的想象。


    因为这件事,这建州城的人都快把他当成现世菩萨祭拜了呢!


    多好笑啊!他,荣遥,妻子芸娘眼中需要赎罪的恶人,在这建州百姓眼里却是名副其实的大好官,救苦救难的如清君。


    谁又知道,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给昭王添堵呢。


    毕竟,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不是。


    这些人如今被他吊着命,等待着昭王到来祈雨,一旦昭王的祈雨不成功,会发生什么呢?怕是恨不得吃了她吧!那个时候,他们还会想着,她是所谓的天命之子吗?


    不,他们只会叫她妖孽!


    世间之人皆是如此,为了活着,人能扭曲成怎样的程度,荣遥太清楚了。


    荣遥习惯性地想叫老仆进来,添一盏茶水。但很快,他便又记起,老仆刚刚已经被他派去和芸娘回老家了,如今怕是快出城了。想到这里,荣遥顿时又意兴阑珊起来。


    他将窗户关上,淡淡道,“你派手下去恭恭敬敬地把他们迎进来,带进刺史府。本官作为建州刺史,昭王府来人,自然会在府邸全力接待。”


    “可我们午时三刻,就要处决那楚慈?难道大人决定提早行刑?”


    “不——”荣遥直接摇头道,“我们处决的是匪徒林初,和那昭王府有什么关系?”


    “可——”于剪想说这两人不是一个人吗?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这边荣遥已经不打算多言了,直接道,“你让孙校尉一路护送他们,不要让他们有跟外界联系的机会便是。其他的,不用再多管。”


    于剪见此,便不再多言,转身要走。


    不过,临走之前,他看了一眼荣遥,想到刺史府那个车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我等身家性命,必会无忧,是吗?”


    荣遥心中划过一抹惊讶,毕竟,于剪此人在他的心中,一直是鲁莽的代名词。谁能想到,这样的人也有如此敏锐的一天。


    荣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到底是多年的心腹,在这个拼死一搏的关键时刻,荣遥不想欺骗,但也说不出让人逃命的话。事情一旦暴露,贤王可以抽身,他们却早就没有什么退路。


    于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心里更慌了:“大人?”


    “去吧。”荣遥收回目光,“该做什么做什么,这一次别再失手了。”


    于剪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荣遥已经背对自己,只能应道,“是。”


    随即匆匆离开书房。不知为何,明明是八月的天,夏天已经过去,于剪后背却涌出了一身冷汗。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了,快速地离开了刺史府。


    而此刻,刑场,已经挤挤挨挨地围拢了上千人。


    哪怕,此刻距离午时三刻,还有近一个时辰,也丝毫不耽搁看客们的热情。他们就这么头顶着太阳,对着刑场方向期待着,就像一只只脖子被吊起的鸭子一样。随便一点骚动,便能引发他们的注意,齐齐转头,好像现代烤炉立马的烤鸭。


    一衙差搬来了官吏做的案几,他们立马一致看向那案几,随即对着那案几评头论足起来,兴致十足。若非现在建州大旱,指不定还会有卖吃食的小贩出来呢。


    崔漱玉和钱玮此刻也混在了这些看客里面,他们周边还站着桃娘等人。而其余还能活动的虎贲卫们以及桃娘的其他人,则被他们安排在周围,零零散散地混在人群中。


    几人早已易装打扮,和周边的看客几乎没有区别,甚至为了不被认出来,直接改变了自己的性别。崔漱玉桃娘等人扮成了男装,钱玮则直接扮成妇人。脸上涂了脂粉,头上插了根木簪,受伤的胳膊挂着一个空篮子掩饰。这模样若是平时,定要惹人发笑。可现在,没有人有心情笑。


    所有人的心神,都在那刑场之上。


    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收到了一个消息。


    ——昭王的人真的进了建州城。


    桃娘派去关隘附近等人的晴娘,成功看到了六子等人进入关隘。她虽然不认识刘辉等大部分人,但却认识六子,毕竟,上一次崔漱玉等人“失踪”困在山洞里面,正是六子悄无声息将人带回了驿馆。两人打过几回交道,那张脸,她记得清清楚楚。


    一确认是六子,晴娘便立刻将消息传到了山洞。


    彼时,崔漱玉的身体刚好一点点。


    听到这个消息,她没有犹豫,当即做了两个决定:第一,派人去给六子传信,告诉他们楚慈今天就要被处决;第二,自己带着钱玮、桃娘等人,立刻赶往刑场,以防万一。


    以前是没有外援,他们只能认命,睁眼看着楚慈死去。如今,既然昭王的人来了,他们自然要全力以赴,将楚慈救出来。


    只是,他们完全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晴娘那边还没有传来消息。


    “桃娘,晴娘那边还没有消息吗?”崔漱玉忍不住低声问身旁的桃娘。


    钱玮等人也看向她。他们都已经从山洞来到刑场了,按道理而言,六子他们应该早就到建州了。就算是走路,也足够他们从关隘走到这建州城了。


    钱玮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正悬在头顶,眼看距离午时三刻,已经越来越近了。


    桃娘摇了摇头,声音亦压得极低:“还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众人的心忍不住往下沉了沉。他们简直不敢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晴娘暴露了?还是六子他们被拦住了?


    几人只能继续站在刑场边缘,等待着。


    第248章


    另一边,被崔漱玉等多人惦念的晴娘几人,此刻也满心焦急。


    本以为只是出示一下令牌,吸引六子他们注意,应该是轻轻松松能够达成的任务。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六子他们一入建州关隘之后,便被建州这边的士兵包围了。


    最开始,时间还早,她想着这群人总不可能一直停留在关隘驿站吧,便也没在意。


    结果,六子这群人在馆驿一停就停了近一个时辰。


    好不容易看到他们出了驿站,结果四周全是建州那边的士兵,孙校尉直接带着人一路护送着六子等人朝着建州城走,根本不给她靠近的机会。


    她在后面追了一路,可那群人走得快,她又不敢太显眼,只能远远跟着。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六子以及他带来的百来号人,被护送进刺史府。


    她彻底靠近不了了。


    眼看着太阳从东边开始不断往头顶挪动,脚下的影子从拉长不断的变短,刺史府的大门却始终紧闭,六子等人却一个都没再出现,几个人内心急得恨不得有个喇叭,将消息直接穿过刺史府告诉他们。


    “我们冲过去吧!大声叫唤,或许能够吸引那群人的注意。”旁边的禾娘忍不住道。


    晴娘摇头:“不行,里面全是他们的人,你冲进去就是送人头。”


    这个时候她倒是有点后悔,当初在路上的时候,总想着时间还早,她们完全可以秘密将消息透给他们,既确保自身安全,又及时救到人,没有干脆利落赌一把,不管不顾得将消息喊出来。


    谁能想到,这群人到了建州城,没去别业,跑到这刺史府来了。


    “那怎么办?再拖下去,楚先生那边——”


    “我知道。”晴娘打断她,声音里压着焦躁。她当然知道,她虽然曾经也是一个农女,又不是不会看时间,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挂着,是个天然的计时器呢。


    晴娘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制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五角星的刻痕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将令牌拿出来,递到眼前女子手上道,“先放在你这里!“


    “干什么?”禾娘不解。


    “崔娘子等人肯定还在等待着我们的消息。我先去一趟刑场,”晴娘把令牌塞到女子手上,“我要告诉崔娘子他们,昭王的人被刺史困住了。”


    她转过身,大步往西市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禾娘叮嘱,“你注意一点,看到了他们,就立马冲上去,将事情喊出来。”


    禾娘点了点头,“好!”


    晴娘不再犹豫,快步消失在街巷处。


    而此刻,刑场已经基本准备完毕,两边都已经站满了士兵,刽子手也已经站上了刑台。


    眼看着,被按上盗匪罪名,按上化名林初的楚慈,就这么被衙差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走上了刑台。崔漱玉钱玮等人彻底坐不住了。


    楚慈的状态极差。


    囚衣就像破布片一样,破破烂烂地挂在他身上。露出里面一道道结了痂的伤口,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脸被披散的头发遮着,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很明显,他的腿被打坏了,走路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要拖一下,有一只脚根本使不上力。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的,突然,一个衙差猛地推了他一下。


    被这么猛然一推,楚慈身体直接一个歪斜,膝盖磕在地上,半跪在了刑台。看到这个模样,那推搡的衙役立马大笑起来,显然,此人是故意如此。另一边的衙役也笑了起来,丝毫没有去扶的意思,就这么站在一旁,看着楚慈狼狈地在地上半跪着。


    不仅如此,底下的看客,也笑了起来。有人捂着嘴,有人拍着大腿,甚至有人把孩子举得更高,让孩子也看看这“热闹”。对于他们而言,折辱犯人,本身就是看这个杀人热闹中的一环,和刽子手的刀法,匪徒的痛苦一样,都是拿来做谈资的。


    这不是恶,而是群氓之下的常态。


    相反,如果细究的话,当下刑台下的大部分看客,都是平凡善良的普通人。他们刚刚还在为了一口水一口粮发愁,明天也还有继续为这些东西发愁。这一刻,不过是难以喘息的生活,允许他们歇息的一小会儿。


    他们只是来看热闹的,就像看一场戏。戏散了,日子还要继续。


    可崔漱玉却完全笑不出来。她站在人群里,看着楚慈半跪在刑台上,看着衙差故意不去扶他,看着底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这是她从未接触到的恶意。


    她是世家女,哪怕家道中落,兄长疯了,依然是世家女。


    她虽然不喜欢父亲因为自尊,差点逼死姐姐甚至逼死自己的样子,但也绝不会喜欢别人将自己的自尊踏碎在泥土里。


    连她都不会喜欢,何况楚慈,崔漱玉简直不敢相信,此刻的楚慈内心有多绝望。


    钱玮站在她旁边,同样浑身发抖。他虽然是商人之子,见到的世界恶意比崔漱玉多,但也忍受不了眼看着自己的伙伴就这么被人推搡在地上,当猴子一样戏耍。


    “六子他们怎么还不来?”他忍不住看向崔漱玉。


    崔漱玉内心同样五内俱焚,看向桃娘,“桃娘,晴娘还没递消息吗?”


    桃娘摇头,就要说话。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那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脸上也是灰扑扑的,出了一身汗,衣裳都被湿透了,贴在身上。显然是跑过来的。


    她跌跌撞撞地挤到桃娘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正是易装打扮的晴娘。


    “崔娘子!”晴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了音,“你们昭王来的人,被他们带到了刺史府,一直没再出来,我们靠近不了。”


    “什么时候进去的?”崔漱玉忙问。


    “一进城就被送进去了。”晴娘喘着气,“那关隘上的人一路护送,我们根本靠近不了。我在刺史府外面等了快一盏茶了,一个人都没出来。这才跑来报信。”


    崔漱玉只觉眼前一阵发黑,怎么会如此,难道楚慈注定要死吗?


    可明明,楚慈是有希望活着的啊!


    她又怎能再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就真的如此这般人头落地?


    刺史府内的六子等人,已在偏厅坐了近大半个时辰了。


    眼前的荣刺史格外客气,不仅亲自招待他们,说话和颜悦色。即便在缺水这般严重的当下,还给他们上了二轮的茶水。在当下旱得如此厉害的建州城,这水可堪比金子。


    可越是这样客气,六子等人心里越不踏实。他们早就察觉到了不对,不管是关隘处孙校尉的有意拖延,还是眼前荣刺史的和颜悦色,都更像是在隐瞒什么。


    这种情况,刘辉等人决定光明正大地进入建州时,其实早已有所预料。但他们以为,这些人最多暗中监控他们,完全没想到他们会如此明晃晃地困着他们。


    眼看着第三轮茶水就要上来了,荣遥却还在上首闲聊似的说着废话,“昭王殿下为国操劳,不远万里从南越赶回,又奉旨来建州祈雨,着实令人感佩。老夫在建州多年,如刘佐尉这般能干的人,倒是少见。”


    “刺史大人客气了。”刘辉将手中的茶碗一口喝尽,随即道,“大人,时间不早了,我等奉殿下之命来建州筹备祈雨,不知大人准备将祈雨台设在何处?我等想去看看。”


    荣遥抚了抚手中拂尘,依然笑得蔼然可亲,“按道理,老夫不应该拒绝佐尉的要求,只祈雨台按照常规应该设在城外,目前还在搭建中。如今,就算佐尉去了,也看不到什么。”


    说着,他继续道,“如今,建州因为旱灾难免混乱,不如佐尉先在刺史府歇息一晚,明日再去看看。我今日让手下加快搭建的速度。”


    “多谢大人美意。”刘辉站起来,声音和缓拒绝得意思却很明显,“不过,辉等人奉殿下之命来建州筹备祈雨,若连祈雨台建在何处都不知晓,殿下问起来,辉也无法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荣遥:“大人公务繁忙,辉不敢叨扰。只去看一眼,认个地方,便回来。”


    荣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拦,就明摆着不放人了。


    看来看外面的太阳,距离午时也不远了,荣遥也不再打算继续跟眼前人的闲聊扯皮。


    “也好!”他放下茶杯,直接道,“老夫这就让人带各位前往祈雨台所在地。不过——”他看了一眼眼前的刘辉,笑着说道,“建州近日因为旱灾一事颇不太平,佐尉等人还是小心一点为好,莫要多做闲逛。”


    刘辉心里一跳。


    旁边的六子等人,也忍不住看了面前的刺史一眼。


    这是什么意思?明目张胆得威胁?


    不过,几人到底没再说什么。


    很快,刘辉、六子几人就带着几十个虎贲卫,走出了刺史府。


    此刻,禾娘已经在刺史门外又等了近半个时辰。晴娘离开之后,她便独自一人,躲在一旁的角落,死死盯着刺史府大门,眼睛眨都不敢眨。


    然而,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又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近半个时辰,府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太阳慢慢的从她左侧,移到头顶,影子都快在脚下缩成一小团了,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禾娘死死地抓着角落的墙壁,急得要死,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总不能真闯进刺史府将这件事喊出来吧。先不说那些人能不能让她喊出来,刺史府外都是士兵,她稍微靠近一点怕都要被杀了。


    眼看着,午时就要到了,就在她濒临绝望之时,刺史府门外出现了几个人影。


    正是今天到达的六子等人。


    她眼神一亮。


    想要立马冲上去,将楚慈要被处死这件事,告知他们。


    然而,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刺史府士兵,她还是按捺住了这股冲动。自己这样冲上去,虽然可以将消息告知他们,但谁知道刺史那狗官会做什么?


    禾娘决定等几人远离了刺史府再说。


    她远远地缀在几人后面,跟了一会儿。眼看着他们几个骑马朝着建州门外方向而去,立马拿出胸前的铜牌,一边往六子等人身边冲去一边喊道,“六子大人——”


    声音又尖又哑,像刀子在嗓子里搅。


    六子猛地回头。


    禾娘几乎是扑到几人面前。刚好,被荣遥派去带路的人,就是孙校尉。他一看就知道不对劲,立马抽刀,想要以刺杀公差的罪名先来一个灭口。


    刘辉当即抽刀,挡住了他。


    “刘佐尉——”孙校尉被阻,还待说什么。


    刘辉并不言语,直接下马示意手下的兄弟,将几人薅下来都摁在地上。随即,方才看向禾娘。


    禾娘看着这一幕,着实吓了一跳。


    不过,事情紧急,她也没心思害怕了,眼见几人停了下来,立马把五角星令牌举起来,随即高声喊道,“崔娘子让我来的!快——那狗官要处决楚先生——快救人!”


    “什么?”刘辉等人瞳孔骤然收缩。


    他立马上前一步问道,“什么时辰?在哪里?”


    “午时三刻,西市,刑场!”


    刘辉、六子等人抬头看天,太阳只稍微斜斜的挂着天空,几乎就要悬在正头顶。


    午时已到。快没有时间了!


    “走——”


    刘辉翻身上马,一把将禾娘拽上来,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四蹄翻腾,朝西市方向冲去。连带着身后,六子并几十个虎贲卫像潮水一样涌过街巷。


    同一时刻,距离建州关隘只有几公里,正在策马奔袭的林昭,忽然抬头勒马,望向建州所在的方向。


    “殿下?怎么了?”穆兰不解地问道。


    林霄等人也看向她。


    林昭没有说话,就在刚刚,她的心莫名慌乱了一瞬。可待她停下来仔细感受时,这种感觉又莫名消失了,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发闷。她看了一眼建州天空的万里无云,只以为自己是因为突然听到传言,说自己是天兆之子,此番去建州,必能祁得甘霖,心中发沉而已。


    她直接收回目光,“没事,继续赶路!”


    很快,马蹄声继续响起,快速的朝着建州而去。


    第249章


    午时已到。万里无云的天空上,太阳明晃晃得挂着,像一个大火炉,烘烤着这片地界。


    刑场,刚刚被人推倒的楚慈,此刻已经站起来了。


    没有任何人帮他,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就那样一点点靠着被绳索捆在后背的双手,撑着地,一步一步挺直脊梁,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就像树懒,又像蜗牛,但很稳。


    他的头发依然乱蓬蓬的,糊在脸上,遮住眉眼。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很,完全不像一个即将被处死之人的眼神。


    可惜,没有几个人看见。


    旁边的刽子手开始磨刀,嚯——嚯——嚯——,一下一下,就像死神在记时。刑台最前面,监斩的周芒也已经坐在了位置上,小眼在围观的看客中逡巡着,试图发现崔漱玉等人踪迹。


    喧喧闹闹的人群,霎时安静了许多。虽然大家都喜欢凑热闹,但当真正面临死亡这件事,眼看着一条命就要消失在这个世间时,他们却一致沉默了。


    崔漱玉眼睛一眨不眨得看着楚慈,她不敢站得太前,怕立马被周芒等人认出来。只能站在后排的方向,看着他。无人知晓,她此刻的手正在发抖。


    钱玮其实也差不多,不过,他不是手在发抖,而是心在发抖。虽然早已做好了楚慈可能会死的准备,但眼睁睁看着楚慈被处死,那种冲击是惊涛骇浪的。


    眼看着六子他们还没有出现,他忍不住再次看向崔漱玉,


    “漱玉,我们真的不做些什么吗?”


    崔漱玉抬头看天,午时正一点点过去,自己位于地下的影子,也在一点点跟自己的身影重合。她没有回答。她收回看向天空的视线,眼睛重新回到刑台上,盯着不远处跪着的楚慈。


    周芒坐在监斩台上,他像一只嗅到了血腥气的秃鹫,死死盯着人群。他知道她们在这里,崔漱玉想,他在等她们熬不住出去,然后一举杀人灭口。


    她突然后悔带了钱玮出来。


    明明救援就在不远处,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楚慈被处决。可一旦动作,六子他们不到的话,他们怕是真的要被灭口了。


    所以,即便为了不被灭口,崔漱玉也不能冲动。


    “再等等。”她对钱玮道。


    她想想再等等六子他们,哪怕等到最后一刻。


    晴娘已经带着几个人又去刺史府了,如今或许已经带着人通知到了六子等人,他们可能距离刑场只差一条街,如果她现在冲上去,不但救不了楚慈,还会把所有人搭进去。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再等等。


    一个衙差,在旁边敲了一下。


    午时二刻到了。


    还剩最后一刻钟。


    刽子手磨刀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正在用一块黑色的布,一点点擦拭锋利的刀锋。环首刀的刀为弯曲的形状,布帛一点点擦去了刀锋的锈迹,露出寒光凛凛的刀面。刽子手满意得点了点头,随即拿着刀,站在了一旁,一点点等着日头不断上升。


    刚刚推倒了楚慈的衙差,也再一次动了。


    他走到昂然站立的楚慈面前,看着他站着的姿态嗤笑一声,随即便又朝着他推搡了几下,直把他推得再一次踉跄了,随即,直接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


    扑通一声,楚慈便又被迫跪在了地上。


    这一次,是双脚跪在地方。


    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崔漱玉,钱玮等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大骇,忍不住上前一步。前面的看客,以为他们要抢位置,便忍不住嘟囔唾骂起来。崔漱玉等人却根本听不进去,眼中只有跪在地上的楚慈。


    楚慈跪在地上,或许是感觉到了这股目光,他忍不住抬头朝着他们方向一眼。这一眼,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见了人群中的崔漱玉和钱玮几人。


    准确得来说,是认出了崔漱玉和桃娘两人,进而才认出妇人打扮的钱玮。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楚慈很少笑的。楚家旧时虽然比不得曾经的崔家,但作为男子,又是天然被寄予家族复兴厚望的人之一。他不敢放松一点儿,也不敢让自己有任何懈怠。


    读书,他必须比任何人都用功;做事,他必须比任何人都认真。基本上是,别人在清谈游戏时,他在奋发读书;别人在沉溺酒色时,他亦在读书。


    而长久的读书,自然也让他整个人变得沉静沉默起来。


    他习惯了畅游书海,身上便总有一股不合时宜的执谬和认真。


    其实,楚慈并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这个毛病。他也很清楚知道,自己这样的性格不适合成为朝堂官员。朝堂上需要的是圆融、是变通、是察言观色,是和光同尘,但这些他一样都不会。


    甚至,当初刚投靠昭王时,钱玮还曾劝说过他,“子书兄,殿下需要的是会办事的人,你事事较真,反而是让殿下难做。”就连崔漱玉也对他说过一句话,“对于殿下而言,用人不在人品,而在是否好用。无需对于他们的人品过于较真。”


    楚慈不是没想过改变,也不是没有自己的私心,否则当初发现私兵时,他就不会隐瞒了那个印记,后面才说出来了。但很快他便发现,这样违背本心的事情,让他很不快乐。


    他可以改!但改了的楚慈,还是楚慈吗?


    而且,昭王大概快回来了吧!


    当初,殿下让他们留在建州,打得可是揭开建州刺史荣遥等人私采金矿和偷藏私兵的旗号,为的是让他们找到相关物证。当时,楚慈没有丝毫怀疑。


    可这些日子,不管是崔漱玉还是钱玮,都没有提及去搜寻物证一事。他就是心再大,也明白了过来,昭王当初冠冕堂皇说了一大堆,或许真的有担忧他们安全的心思,但这绝不是最主要的。


    昭王最核心目的,其实是图谋建州。而且,崔漱玉和钱玮,都知晓昭王这个目的。


    当初那番担忧他们的话,不过是昭王给自己扯的大旗。


    偏偏,他把昭王扯的大旗当真了。


    他该怨吗?怨殿下不坦诚?怨崔漱玉和钱玮不告诉他?他根本怨不起来。这本就是他的问题。那本就是不可能明言之事,况且殿下并没有隐藏得太深,甚至钱玮都一眼明白了关窍,是他自己一时被殿下口中义正言辞的话,蒙蔽了心智。


    殿下没有责备,已是他的侥幸。


    但他话已说出口,自己留在建州就是为了帮助昭王“洞察奸恶,以待天时”。若届时昭王殿下不揭破金矿一时,以他的性格自然该义正言辞,让殿下将此事上报;那时候,殿下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碍事吗?会不会觉得他不知好歹吗?


    可若他对此不言一语,殿下又会怎么看他呢?是否又会觉得他表里不一呢?往常表现出来的义正言辞,表现出来的认真,不过是一层皮?


    楚慈很难不这样去想。


    几乎是瞬间,他便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困境。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解决这个困境。


    直到别业被袭,虎贲卫为了护他们损失大半,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差点全军覆没了。眼看着,几人都要交代在哪里,楚慈发现他突然找到了解决这个困境的答案。


    ——去死!


    只要他死了,便不会有人再去诘问当初昭王信誓旦旦的承诺;只要他死了,自己便不会陷入两难困境;而且,虽然与昭王相处时间不长,他也很清楚,昭王是个重情之人。一旦他因为她而死,待昭王上位,他们楚家之人绝对能够受到重用。如此一来,他也算完成了家族的重托。


    只一瞬,他便做出了决定。


    带着其他几个虎贲卫,引开追杀的刺客,让崔漱玉几人有逃跑的机会。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利落的一件事。


    想到这里,楚慈再次忍不住笑了起来。


    殿下使诈让他一时被蒙在鼓里,如今他也算计了一回,两人也算扯平了。


    至于崔漱玉等人,楚慈看向一脸焦急看着他的几人,很清楚他们想要救他。但楚慈并不想让他们救,荣遥等人的目的一目了然,他相信不管是崔漱玉还是钱玮,都不可能不明白。


    几人能够冒着如此大风险,来见他最后一面,楚慈已经很满足了。


    至于崔漱玉和钱玮,他希望他们活着。


    只有他们活着,才能一直提醒殿下这件事,提醒他曾经的死亡,将他的死利益最大化。


    而且,相比那些死了,尸身都不知道被扔在那里的虎贲卫们,他也算死的很有仪式感了。


    想到这里,楚慈看向死死盯着自己的崔漱玉,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对面的崔漱玉怔愣了一下。


    一开始她还没有明白,楚慈这个动作的意思。


    直到太阳一点点上升。


    午时三刻到了。


    监斩台上,建州别驾周芒站起来,声音冰冷丝毫不带一点感情道,“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走到楚慈身边,把刀举过头顶。


    崔漱玉立马示意旁边的桃娘。


    在来之前,他们就预料到,六子可能会晚到的情况,让桃娘准备了袖箭,正是当初林昭设计的那个,刚好可以在最后一刻,射向刽子手,阻拦行刑。


    桃娘也点了点头,手就要举起来。


    但很快,她举起的手便又被旁边的崔漱玉按下了,她再次看到楚慈的摇头。这一次,他懂了楚慈的意思,这是拒绝的意思,拒绝她救他。他希望他们活着,不希望他们因为救他被一网打尽。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崔漱玉心里,让她喘不上气。


    然而,现场根本没有给她挣扎的时间,她这边刚摁下桃娘的动作,刽子手举刀的手就已经从高处落下。眼看着,楚慈就要人头分离,血溅三尺。


    远处,街巷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刘辉策马狂奔,身后跟着几十个虎贲卫,马蹄声如雷。“刀下留人!”他的声音从街巷尽头传来,沙哑的几乎破了音。


    崔漱玉听闻,立马对桃娘喊道,“救人——!”


    自己也快速的朝着刑台方向冲!钱玮等人更是不例外。


    然而,一切已经太迟了!


    刽子手举刀的手已经从高处落下,因为没有阻拦,瞬间就如划破了那截低着的脖颈。随即,一道鲜血喷出,那刚刚还对着崔漱玉摇头的头颅,便滚落在了地上。只剩那截躯干,依然挺得笔直,就像竹节一样,向世人昭显着,他曾经是那个认真又执谬,名叫楚慈的人。


    崔漱玉冲向刑台的脚步瞬时顿住了;钱玮等人也目光大骇得看着这一幕。人群“啊”的一声惊呼,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而不远处,赶来的刘辉,还在拼命喊道,“刀下留人!”


    可当他们穿过层层叠叠的看客,亲眼看到这一幕时,那原本嘶哑喊出的话瞬间变了调,从嘶吼变成了嘶哑的,随即破碎在了喉间。


    他勒住马,从马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拳头砸进土里,扬起一阵灰尘。六子等人跟在他后面,站在他身后,更是眼眶通红。


    “我们来晚了!”


    沙哑得像砂纸,话语里面满是懊悔!


    第250章


    崔漱玉等人冲向刑台,随后刘辉等人又出现,一幕幕的意外,早已让四周围观的看客意识到不妙。几乎没一会儿,原本层层叠叠挤挤挨挨的人群,便如鸟兽般四散逃开。这个时候,他们哪里还记得起自己篮子里面的罐子,记得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只恨不得多长几条腿,能够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地方,瞬间空出一大块,只剩下易装打扮得崔漱玉和刚来的刘辉等人。


    于剪的人暗中潜伏在四处,等得就是这一刻。


    几乎就是在下一瞬,于剪就带着一群官兵涌了出来,手持长刀利箭,像一群闻到肉的狗,里三层外三层,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刘辉等人立马拔刀,怒视着他们。身后几十个虎贲卫齐刷刷亮出兵刃,刀锋对外,围成一个圆阵,将崔漱玉、钱玮和桃娘护在中间。


    “你们要干什么?我等乃昭王麾下,奉殿下命令特意前来建州为祈雨做准备,你们竟然对我们刀兵相向?”说着,他直接回头,看向监斩台的别驾周芒,“周别驾,这也是你的意思?”


    周芒直接从监斩台上走了下来,眯着眼,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刘佐尉见谅,我等作为陛下授命的大臣,自然是不敢对昭王殿下不恭敬。只是——”


    他看了一眼被保护在里面的崔漱玉几人,“佐尉,你怕是被人蒙骗了,本官今日处决盗匪,这几人显然都是同伙,还试图阻扰行刑。作为建州别驾,本官有权将几人就地斩杀。”


    刘辉都要气笑了,“周别驾,请注意言辞,这可不是盗匪,是我昭王府的楚先生。尔等竟然将我昭王府的楚先生,胡乱扣上盗匪的名义斩杀,此事我等一定会上告昭王。”


    听到这句话,于剪直接从后面走了出来,破罐子破摔,丝毫不掩饰道,“管你是谁!这里是建州!老子奉的是刺史的令!况且——”他看了一眼刘辉等人,“你们穿成这样,又跟盗匪一伙,真的是昭王府的人吗?怕是那盗匪扮的吧!”


    说罢,他直接对带来的士兵道,“众人听令,将这群匪贼全数捉拿!”


    随即,以身作则直接挥刀朝着刘辉砍去。


    旁边的周芒,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甚至乐见其成。


    于剪刚刚已经告诉他,荣刺史的家眷已经跑了。明明大家都是一个团体,眼看着昭王就要来了,他们已经做好准备将昭王的人全部灭杀之际,荣遥却这么做。而且,他显然是早已打算好了。他们拼死拼活给他卖命,他倒好,留了条后路。


    这分明是对大家的背刺。


    周芒如何不愤怒?


    既然荣遥不做人,也就别怪他周芒了。他本就不是好人,如今建州这样一个烂摊子,为了活着,也就只好将眼前这群人都灭口了。反正楚慈已经杀了,私采金矿之事已经暴露,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


    杀了的话,再毁尸灭迹,他们反而还有一条活路。


    可惜,周芒过于乐观了点。


    作为建州都尉,军事上的领头人,于剪自然不可能没能力。至少,在力气上就比普通人多了好几个等级,所以挥刀砍来时也格外凶猛,带着一股蛮力。


    只是,到底在建州多年,高居尊位,缺少危机,又时常温香软玉在怀,掏空了身体。与年轻力壮的虎贲卫一比,自然是比不上的。于剪的刀一挥来,刘辉便侧身避了过去。旁边的六子见状直接反手一刀,刀背砸在于剪手腕上,于剪的手猛然抖了一下,刀立马就飞出去。


    “你——!”


    六子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一脚踹在于剪膝盖上,于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于剪恨极,脸涨成猪肝色,挣扎着要站起来。


    六子怎么可能容许他再站出来呢,刀直接一横,便架在了他脖子上,很显然,只需要稍稍一动就能刺破皮肉。“于都尉!”六子的声音不高,神色却很冷,楚慈的死打击得不止是崔漱玉等人,他心中的悲愤不比其他人少,声音自然带上了一丝冷意。


    “你可得小心,我六子的刀可不长眼。”


    于剪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刀刃在皮肤上压出的那道线,再往前一寸,就是动脉。这让他未免害怕又屈辱起来。作为建州都尉,在建州横行霸道多年,他早已习惯于视别人的命为草芥,却从未觉得自己的命会被别人割了去。


    如今,刀架在脖子上,竟连动都不敢动了。


    周围的士兵本来是打算一哄而上的,结果见到这样一个场景,立时面面相觑,也不敢动了。


    看到这个场景,一旁的周芒忍不住暗骂一声废物。本以为这人武力值应该还行,没想到莽夫终归是莽夫,没本事还在这里耍大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过没关系,于剪死了就死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还愣着干什么!”他转身对着士兵喝道,“快速将这伙匪徒灭杀,救出于都尉!”


    “弓箭手——”


    士兵立时又动了起来。刑场两边的屋顶上,更是直接出现了几十个弓箭手齐刷刷站起来,弓已拉满,箭尖直指六子和刘辉等人。


    见此,刘辉等人也知晓,这件事要善了是不可能的了,立时摆出了防御姿势。


    两方交战,一触即发。


    林昭就是在此刻到达刑场的。


    从走入建州关隘开始,她便快马加鞭没有一丝耽搁,不为别的,就为了打荣遥等人一个措手不及。林昭本以为自己或许能够抓住荣遥的某些把柄,谁知道,一走到建州城门,便被一个名叫晴娘的娘子拦住了。


    她是崔漱玉派去刺史府报信的人,好不容易得知六子等人离开了刺史府,前往建州城郊,这才不得不和其他几个虎贲卫分开出城寻找。


    结果,还未走出建州城,就看到了林霄。


    是的,她认识林霄,随即,很快便猜出了林昭的身份。


    这才拦住了他们。


    在晴娘的讲述下,林昭很快知晓事情的真相,也明白了事情的紧急程度。


    可没想到,她还是来晚了。


    林昭骑着马,带着身后的虎贲卫,一步步踏入这个刑场。


    众人只见,突然不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恍若奔雷,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随即,围着刘辉等人的士兵,分开了一条路。


    几匹马从中走了出来。为首的人明显身形偏瘦小,裹着一件沾满灰尘的玄色斗篷,脸更是用一块布包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


    可就这是双眼,居高临下,神色淡漠的一瞥,让周芒催促动手的话,直接吞没在了嘴里。就连屋顶上的弓箭手们,也面面相觑起来。


    周芒几乎立马忆起了这双眼睛,意识到了来人是谁,心中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果然,来人很快解开脸上的布,一张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脸色已经不像上次来建州那般黑,眉眼也比上一回稍微长开了一点。只到底长途跋涉,脸上布满了风霜,嘴唇也已经干裂起皮。


    不过,这一切都无关紧要。


    赶路的些许风霜,压根无法改变她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反而像被水磨掏捡一般,磨掉了所有多余的枝蔓,只剩下锋刃本身。


    本欲上前的士兵,立马被这股气势逼得后退了几步,连手上的兵器都握不住了。


    有人甚至直接跪了下来。


    其他人一看,也纷纷跪了下去。


    本就被摁在地上的于剪,看到旁边的林霄时,便已猜到了眼前人的身份。但他还是不死心,心存侥幸,觉得可能不是昭王。


    然而,当林昭的脸露出来的那一刻,他便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想到自己接下来的下场,直接一屁股做到了地上。


    到底错失了最后灭口的机会!


    谁能想到呢,本以为明天才能到的昭王,竟然这么快就来到了建州。


    周芒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想道。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些士兵,又看了一眼屋顶上那些一见到这个情况,立马就匆匆跳下来,跟着跪在地上的弓箭手,心中苦笑。他再不甘不愿,也已无路可退,最终,只能也跟着跪了下来。只盼着林昭能够饶了他们的家人一命。


    刑台上,崔漱玉抱着楚慈的头,看着这一幕,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只眼眶通红得看着林昭,所有的言语都汇成了一声嘶哑的呼喊,


    “殿下——”


    林昭也没有说什么,目光在崔漱玉抱着的头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翻身下马。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还是一旁的穆兰快速的走到她面前,扶了一下,才没让她跌倒。


    林昭也没有逞强,直接让穆兰扶着她,朝着刑台走去。


    刑台上,楚慈原本跪着的尸身,已经被钱玮抱着,放平。那飘飘荡荡就像挂在他身上的囚衣,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黏糊糊的贴在他身上。


    最重要的是,那具尸体上,还缺少一个头颅。


    “把头给我吧!”林昭轻声对崔漱玉道。


    崔漱玉抱着手上黏着血迹的头颅,颤颤巍巍的举着,递到了她手上。血还带点温度,黏腻的,温热的,从指缝里渗出来。


    林昭托着头,忍不住想到,或许,她再早那么一刻钟,这一切便不会发生。或许在达州那晚不休息,或许她骑马的速度在快一点,她便来得及救楚慈。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


    她到底来晚了!


    她蹲下来,把楚慈的头放在膝盖上,先整理了一下他的头发。楚慈显然被囚禁了一段时间,头发早已打成结,乱蓬蓬的,只能一绺一绺地拨开,拨到一边。随即,又拿出一块帕子,帮他擦了擦脸。额头、眉骨、鼻梁,脸颊,每一处都细细的擦一遍。


    随后,才走到楚慈的尸体面前,蹲了下来,将头放回到他颈脖上,仔细的看着他。不过几个月不见,楚慈又瘦了许多,甚至比上一回他在建州见到他的第一面还瘦。脸上也有不少污渍,哪怕她细细的擦了一遍,也擦不干净。


    他的眼睛虽然闭着,脸上却挂着一抹笑意,虽然浅淡,但的确是一抹笑容。


    这还是林昭第一次,在楚慈脸上看到笑容呢。她无法知晓,当时的他是带着何种心情笑着赴死的,只看着那抹浅淡的笑容,忽然觉得眼睛很酸。


    不过,林昭并没有流泪。


    只静静的看着躺在地上的楚慈,看了好一会儿。随即转头,对身旁的崔漱玉道,“这里总归不是好地方,漱玉,元晦,你们带人把楚慈带回别业!”


    崔漱玉和钱玮两人强忍着哽咽,点了点头。


    看着两人带着几个虎贲卫,找了两个杆子,又找了几件衣服,制成了一个架子,将楚慈放在上面,抬着离开刑场。


    林昭这才将目光,瞥向一旁跪着的于剪和周芒两人。


    她并不认识他们。


    不过没关系,想也知道,都是荣遥的同党。


    林昭没做什么,只淡淡对穆兰道,“抓起来吧!”


    穆兰应了一声,直接带着人走上前。


    周芒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却没有反抗,只低低叹息了一声。


    另一边的于剪却不甘心,直接囔囔起来,“昭王饶命!不是我……是荣遥……对……是刺史让我干的!我只是听命行事!我只是——”


    他还待说什么,穆兰已经懒得听,直接一把揪住于剪的衣领,一拳打在他脸上。


    于剪争辩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昭随即又看向那些跪在地上,早已放下武器,吓得不行的士兵,看向另一边的林霄道,“无病,这里就交给你处理了。该抓的抓,该审的审。”


    林霄点了点头。


    见此,林昭这才从刑台上走下来,再一次翻身上马,对着穆兰道,“走吧,带上人,我们去刺史府!有些账,该好好算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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