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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300

    第291章


    另一边,皇宫一处僻静的角落,被太子惦念的舅父宋轶,神情却充满了震惊。他忍不住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个宋皇后安排给他递纸条的小内侍赵洪,声音发沉地问道,


    “你刚刚说什么,皇后被迫病了?”


    面对宋轶的威势,赵洪跪在冰凉的石板上,神情有点瑟缩,但还是点了点头道,“没错,尚书令大人,皇后殿下并没有生病,她是被陛下禁足关押起来了。”


    宋轶却只觉得荒谬,一国皇后被禁足,这可能吗?要知道,这年头可没有男人不能见后宫女眷的说法,他前几日才刚刚见过宋皇后呢。彼时皇后虽面色憔悴了些,言语却还从容,甚至还叮嘱他多留意太子的近况。


    哦,对了,宋皇后还跟他说,最近天子的行为也愈发莫测了。宠人,都只宠那些小妃嫔了,甚至还以大不敬的罪名,处置了好几个小妃子。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要知道,武德帝虽然狠辣,却并不是一个嗜杀之人,特别是对女人。对着宫里的小妃子,他即便不宠着,也不过是将人晾在一边而已。


    宋轶当时不以为意,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男人老了的常态而已。别说天子,自己这几年不也最喜欢宠幸那些年轻娇嫩的女子嘛?至于以大不敬的罪名处置妃子,怕是那些小妃嫔仗着自己年轻娇嫩,说了什么让帝王愤怒的话,这才惹怒了他吧。


    后来,宫里就突然传出皇后生病,需要静养一段时间的消息,他同样没在意了。毕竟,宋皇后年纪也不小了,快五十岁的人了,虽然保养得宜,但到底年龄在那里。近几年,每年宋皇后都会生几次病,不管是宋轶还是太子,都已经习惯了。


    着人送了一堆补品进宫之后,他就没再放在心上。


    可眼前人却告诉他,宋皇后并不是生病了,而是被天子囚禁了。


    “你确定,你说的是皇后殿下?”


    赵洪再次点了点头,“回尚书令大人,奴、奴说的千真万确,殿下她并没有生病,而是被陛下囚禁。及至今天,皇后殿下已经被陛下囚禁了五天了。”


    “囚禁?”宋轶冷笑了一声,“皇后殿下乃一国之母,陛下没有足够的理由,如何能够囚禁?况且——”他看了一眼小内侍,“你说,皇后殿下被囚禁了,既如此,刚刚宴会上你给我的纸条,又是何处得来的?为何是皇后的字迹?”


    赵洪明白眼前人的困惑,他直接拿出了一个鸾凤玉佩,“大人若不信,可看这个玉佩。”说着,他玉佩托起,看向宋轶,“玉佩是殿下亲手交给奴的,殿下说,尚书令大人见此玉佩,便会相信奴的话。”


    宋轶立马就认出了这块鸾凤玉佩,那是他们宋家为宋皇后准备的嫁妆。这块玉的玉质并不算非常好,毕竟,当时他们宋家还不是最顶尖的世族,前面还压着崔家,司马家。天子也还不是天子,只是雍国公庶子,规格上自然会差一点。


    不过,宋皇后一直很喜欢这块玉佩,每每见他都会带上。


    宋轶记得它。


    他拿起这块鸾凤佩,玉质温润,触手生凉,的确是宋皇后之物。也就是说,眼前的小内侍并没有说谎,想到这里,宋轶手攥着玉佩,神色彻底沉了下去,


    “说清楚,陛下为何会囚禁皇后?”


    赵洪摇了摇头,“奴不知,殿下并没有告知奴。奴只知道,五日前,陛下突然驾临未央殿,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怒气冲冲地出来了,还让羽林卫围了未央殿,不许殿内的任何人进出,对外便说皇后殿下病了,需要静养。至于奴——”


    赵洪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宋轶阴沉的神色,又飞快垂下,“奴当时正好在未央殿外洒扫,看情况不妙,便趁着羽林卫还未到的时候,偷偷靠近未央殿,想知道怎么回事。没想到这一靠近便惊动了皇后殿下,当时时间紧急,殿下根本来不及给奴诉说情况,便给了奴这块玉佩和一张纸条,让奴偷偷地递给大人。”


    听完内侍赵洪的叙述,宋轶没有说话。


    他站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攥紧。


    如果小内侍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天子禁足皇后,不通过朝堂、不告知外戚,甚至连他这个尚书令都被蒙在鼓里。这不是寻常的后宫纷争,这是天子在刻意隐瞒什么。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摸了摸衣袖的袖袋,那里面正躺着一张刚刚小内侍所言,宋皇后让其递给他的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天子有异,宜静勿动。


    刚刚他在宴会上看到的更多的是后面半句话,以为宋皇后知晓关于这场宴会的某些内幕,警告他,天子对太子、对宋家已经愈发忌惮,方才叫他不要乱动。


    所以,哪怕天子当着宴会所有人的面册封昭王为镇国昭王,甚至破格让一个女子参议朝政,他也没有公然反对。


    可现在,宋轶拿出那张纸条,借助远处宫殿昏黄的灯光,看着上面的字。字还是那行字,宋轶的目光却停留在了前面半句上—“天子有异!”这四个字上。


    宋轶莫名有了别的联想。也许,那个异,也许不是比喻,而是陈述。


    会不会天子真的出了什么异常?


    只是,什么异常能让一国之天子突然囚禁皇后?什么异常能让天子不惜对外撒谎、对内封锁,连他这个尚书令都被蒙在鼓里?宋轶的手指在纸条边缘慢慢摩挲着,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又被他自己一一否掉。


    直到一个最不可能的念头浮上来。


    ——天子身体可能出问题了!


    他猛然想起,这一年朝堂也不是没有任何异常征兆的。譬如,天子的记忆似乎下滑了不少,偶尔甚至会在朝会上失神,然后转眼便忘记了自己已经处理过的事务;


    当时,他以为天子对前面的处理不满意,故意为之,如今看来怕是不尽然。


    还有,天子批阅奏折的速度,似乎也慢了许多。以前,天子基本上是当日事当日毕,很少拖延到第二天的。


    可如今,许多折子积压在天子案头,要拖好几日才能发还。不过,考虑到那些拖延的折子,基本都是请安之类的折子,他当时也没在意,只以为天子厌倦了而已。


    还有,天子召集他们几个重臣商量事的频率也少了许多。以前,基本他们几天就要去天子的侧殿一趟,可如今他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有收到天子的召唤了。


    只当时他以为,天子是故意晾着他而已,也没有多想。


    还要突然备受天子宠幸的中常侍曹瑞,以及莫名其妙被冷落的太医令周龄……


    以前没往这个方向想,只觉得一切正常:可现在仔细一思量,却发现处处都是问题。


    他忍不住又想起另一件奇怪的事情,今年春日,天子并没有举办狩猎活动。


    自天子登基之后,这几乎是没有发生的事情。天子以武起家,当初能坐上雍国公世子之位,打败其他兄弟,靠的就是武力和军功。虽然比不上汉高祖那种白手起家,一点点打下江山的创业型皇帝,但也算是武德充沛了。这般炫耀自己武力的机会,皇帝以前从未放弃过。


    自己当时为何没察觉到奇怪呢?


    宋轶忍不住回想,随即,终于回想了起来。是因为宫中传来消息,天子感染了严重的风寒,无法进行骑射。再加上,这只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状况而已。所以,他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不怪他从不往这个方向想,毕竟,按照天兆预言,天子至少还要五年寿命。谁能想到,天子的身体这么快就出问题了呢?


    可如果天子不是风寒,是真生了其他病,没法骑射了呢?


    想到这个可能,宋轶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随即又想到如果天子出事,那太子岂不是……立马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


    但他很快就想到自己此刻在哪里,又深吸一口气,又强行将心底那股激动压制了下去。


    可即便如此,声音还是带着些许颤抖。


    看向眼前的内侍赵洪,他压低声音严肃问道,“皇后殿下被囚禁那日,你可曾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漏。”


    赵洪不明所以,但听到宋轶的问话,还是努力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那日……陛下好像…好像是午时未到去的未央殿。陛下去的时候,心情似乎还不错,奴远远的瞧了一眼,皇后殿下迎出来,陛下甚至都没让殿下行礼,就直接拉着殿下回了殿内。”


    说到这里,赵洪停了下来。


    宋轶忍不住催促,“后来呢?”


    “后来——”小内侍赵洪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继续道,“后来,陛下就突然怒气冲冲走了出来,然后没多久,就下令让羽林卫围住整个未央殿,对外放出消息,皇后殿下生病,需要静养,不许任何人进出探望。不过——”


    “不过什么?”宋轶再问。


    “不过,我趁着混乱进去的时候,发现皇后殿下脸色很……很苍白,那感觉…那感觉像…”小内侍又停了下来,彷佛在斟酌自己的词汇。


    宋轶没有再催,只眼睛死死的盯着小内侍,等着他的话。


    小内侍顿了一会儿,这才仿佛找到了词汇一般,继续道,“像是见到了什么骇人的东西一般,满脸都是惊恐。将纸条递给奴的时候,殿下的手都还是抖的。”


    宋轶听完之后,久久没有说话。


    他站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能看见夜风吹过宫道,卷起他袍角的一角,猎猎作响,像极了某种不安的预兆。


    赵洪不清楚宋轶在想什么,只能跪在地上等着。等了好一会儿,方才听到尚书令宋轶仿佛喃喃自语又仿佛询问般道,“你说,皇后殿下满脸惊恐,就好像看到骇人的东西一般?”


    赵洪点了点头,“是的,大人,不止殿下,殿下身旁的姑姑,也是同样如此。”


    宋轶又不说话了。


    自己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一清二楚。若非不是个男儿,自己这个家主之位,怕是都不一定做的上。父亲在世时,就时常对此扼腕叹息。他很难想象,到底什么东西,能够让自己的妹妹宋皇后堂堂一国之后满脸惊恐。


    毕竟,那可是宋皇后啊,嫁给了武德帝近三十年的宋皇后。即便是天子要杀她,按道理,她也不可能出现那样的神情。能让她惊恐成那样,除非,这件事着实骇人听闻,甚至深度牵扯到宋家和太子。


    譬如,天子身体的问题很严峻,甚至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一旦这个消息传出来,整个西雍都会地动山摇。北周的曾经,就是西雍的未来。甚至,想到北周帝的莫名身死,宋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都说北周帝是被北周二王子宇文宣,即如今的北周燕王毒死的。但只要稍微不蠢的人,看到如今北周的现状就能看出,北周帝的死亡,绝对与那燕王无关。反而如今的北周新帝,嫌疑最大。毕竟,北周帝一死,他才是最大得利者。


    莫非,因为这个原因,天子也怀疑上了太子。


    要知道,虽然这些年来天子从未遮掩他对太子的忌惮,甚至在天兆预言之后,对他们宋王谢三家的打击更是变本加厉。


    可是再变本加厉,也没有近一年来的疯狂。这一年来,天子简直是明目张胆偏帮荣王,哪怕明知道荣王无用,也一如既往,搞得整个朝堂乌烟瘴气也在所不惜。


    若不是天子尚存理智,宋轶都怀疑,天子是不是糊涂了。


    如今,昭王回京之后,短短一天,从让太子亲迎,到今晚宴会让太子和昭王几乎平起平坐,几乎完全没有顾及太子,不仅狠狠的下了太子的脸面,甚至还又嫌不足般,在上面踩了好几脚。


    在宴会上时,宋轶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以为天子是为了昭王。天子喜欢昭王,故意这般为之,只为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她铺路。


    可如果,事实真相并非如此呢?


    如果,这一切都是天子故意让他们这般以为的,反而最浅显的表象,反而是天子的目的呢?譬如,天子就是为了打压他们太子一系势力。


    毕竟,若天子重病的消息传出,在没有其他因素的情况之下,太子这个继承人上位才是必然的。别的人,不管是荣王,还是昭王,都没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除非,天子提前废了太子。


    而且,宋轶忍不住又想起那则天兆预言。天兆预言,按照正常的发展,昭王不会被天子找回来,武德帝死后第四年,即未来的第九年,雍国就会灭亡。而如果没有昭王,太子是最可能登基的那个人。所以,按照正常发展,太子就是那个亡国之君。


    连他都知道的事情,天子又怎么会推测不出呢?


    哪怕为了不重蹈覆辙,天子也会废了太子的。更别说,如今天子身体可能出了问题,为了雍国的未来,天子的行为只会更加激进。


    太子危矣!


    想到这里,宋轶再也坐不住了!


    他也没兴趣继续跟眼前的小内侍交谈了,确保宋皇后只是被囚禁,每日供给无恙之后,宋轶直接拿出袖袋的一个小金锭,递到赵洪手上,“这件事你谁也不要告诉,回去之后继续盯着未央殿,若有什么异状,找机会汇报给我。“


    赵洪欣喜地看着眼前的金锭,脸上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快速地点了点头,应了下来,随即磕了一个头之后,爬起来,踉跄消失在夜色中了。


    宋轶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保不会有人将两人联系在一起之后,方才挪动步伐,匆匆朝着太子所在的端本殿而去。


    第292章


    此刻,端本殿内,地上已经收拾好了,被踹翻在地的烛台也已经扶正,烛火重新点燃。就连那被烧黑的帐幔,都已经换上了新的。紫檀木架也扶正了,虽然木架上没有了那尊珊瑚树,却也替换上了另一个东宫珍藏,一尊周代铜樽。


    就连太子,都已经重新洗漱过了,换了一身衣服。头发重新束过,看不出方才癫狂的痕迹;面容恢复了平静,重新带上了那副憨厚的面具。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就好像刚刚那场发怒,根本没有发生一样。


    宋轶跟着东宫家令刘常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并不清楚端本殿刚刚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太子终于沉着了一点,不会像以往一样,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随意打骂虐杀侍女宫人,心中还闪过一抹欣慰。


    然而,想到刚刚从内侍赵洪那里得知的消息,宋轶的心立马又沉了下来。


    “舅父!”这边宋轶这般想着的时候,太子已经从御案后站起来,笑呵呵地看着他,“舅父,你终于来了?”


    宋轶点了点头,对着太子欲要行礼。当然,很快就被太子免了,并且给宋轶赐了坐。待宋轶坐下来之后,便示意了刘常一眼。很快,殿内侍立的宫人都退了下去。


    此时,林瑚平静的表情方才像裂开一条缝一样。他看向宋轶,自己的舅父,神色阴沉道,“舅父,今晚的事情你也看见了,父亲如今已经丝毫不顾及孤这个太子的脸面了,孤已经被逼迫到悬崖边。舅父,孤该怎么办?”


    宋轶没有说话,只从袖中拿出那张宋皇后递给他的纸条,递到太子面前。方叹了一口气道,“殿下先看看这个!”


    太子不明所以,但他并没有拒绝,接过纸条,展开。但很快,他阴沉的脸上就划过一抹震惊,只一眼,他就看出纸条上的字迹,那是宋皇后的笔迹。“这是阿娘的字迹!”他猛地抬头,看向宋轶,“舅父去见阿娘了?”


    宋轶摇头。


    “那为何?”太子不解,看向手中的纸条。


    “殿下不妨看看上面的内容。”


    太子林瑚重又低头,看着纸条上的那行字。打开纸条那一瞬间,他其实就已经看清楚那行字,不过林瑚并没有放在心上。父亲如今对自己的忌惮,几乎已经整个洛京人尽皆知了。阿娘的提醒早就没有意义。


    况且,上面竟然还让他们静思勿动。每次都是这样,林昭刚回洛京的时候,阿娘这样告诉他。荣王林璋得意挑衅自己的时候,阿娘还是这样告诉他;如今,他都被父亲逼到这个份上了,阿娘竟然还让他镇定,不要动作。


    林瑚怎么可能开心?


    他装模作样般随意瞥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心中只短暂的浮起了一抹疑问,宋皇后为何要用纸条这种东西送信?但很快,他的这丝疑虑就被心中的愤怒压了下去,再次看向宋轶,“舅父,孤明白阿娘的意思,但孤已经被逼到这个份上了,难道真要一直忍下去?要知道,孤是太子啊!”


    宋轶脸上神色没有变化,只静静道,“这张纸条,是方才宴会上,皇后宫外的一个洒扫内侍趁机混入斟酒的人群,添酒时塞给我的。”


    林瑚脸上瞬间显现出不耐来,“舅父,你想表达什么?不就是一个纸条吗!”


    看到这样的太子,宋轶忍不住再次叹了一口气,太子还是过于稚嫩了,或者,更准确的说,太子还是太容易受情绪影响了。他只看到了纸条表面的内容,竟然没有深思一层,为何宋皇后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告诉他,却非要给他一个纸条?


    这样的太子,真的能够承担起雍国的帝位吗?会不会真的短短四年,就将雍国败亡掉?但很快,宋轶就删掉了自己脑海中的这个想法。太子不仅仅是太子,太子能否上位,还关系到他们宋氏接下来十几年能否继续维持雍国顶尖世族的地位呢。


    太子如果被废,他们宋家也得不了好。


    况且,宋轶相信,就算太子不好,他和王鲁谢元几人也不是吃素的。有他们在,怎么也不可能让太子四年就把雍国败了。


    正因为如此,他一直不觉得,天兆里面那个让大雍亡国的君主,会是太子。


    可惜了,天兆煌煌。


    就算他解释,其他人也不可能相信,更别说天子了。


    想到这里,宋轶到底还是提醒了一句,“殿下,就在刚刚,臣从那内侍口中得知,皇后殿下不是生病静养,而是被陛下囚禁,已整整五日!”


    “什么!”林瑚倏的站起,几个大步走到宋轶面前,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宋轶,“舅父,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阿娘不是生病静养而已嘛,怎么可能被父亲囚禁?”


    “臣也希望这是个假消息,可那内侍拿出了这个!”说着,宋轶拿出那个鸾凤玉佩,递到林瑚面前,“你应该很清楚,你阿娘有多喜欢这个玉佩。”


    林瑚接过这个玉佩,摩挲着上面的玉质和花纹,自然也辨认出了这个玉佩的真假。毕竟小的时候,阿娘可是拿这玉佩给他玩过。谁都不知道,他当时调皮,曾将这个玉佩摔出了一条微笑的划痕,很小,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一条划痕。


    确认这一点,林瑚的脸色立即发白了起来。


    莫非,父亲终于要开始对他动手了?但林瑚依然心存侥幸,他忍不住看向宋轶,“舅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父亲为何囚禁阿娘?莫非——”


    林瑚没有说得很具体,但他相信宋轶一定能够听懂。


    宋轶自然能够听懂,无非是想问,是不是宋皇后做了什么。他直接摇头,“内侍不知详情,只说是陛下突然驾临未央殿,约莫半个时辰后便怒气冲冲地出来,随后就派羽林卫围了未央殿,对外称皇后染病静养。”


    太子林瑚的脸色愈发苍白,在他看来,天子会这般发怒,宋皇后肯定是做了什么。莫非,父亲今日这般对自己,就是因为这件事?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在殿内徘徊起来。


    但现在已经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了,林瑚很清楚,宋轶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他,必是还有其他要说的话,“舅父,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想说的?”


    宋轶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臣怀疑,陛下的身体可能出了问题。”说着,他看了一眼惊讶的太子,随即加重语气道,“不是小问题,可能是很严重的问题。”


    “什么?”太子再次被震惊了,他忍不住再次走到宋轶面前,“舅父为何这般猜测?”


    宋轶没有犹豫,直接将这一年多来天子的异状,朝会失神、批奏章缓慢,春日停猎、偏宠曹瑞、冷落太医令周龄,还有宋皇后说的,天子打杀小妃嫔,一桩桩一件件,细细道来。


    林瑚越听,心中越心惊。这些事情,他并不是不知道,可是和以前的宋轶一样,当时这些事情发生时,自己也没有将其放在心上。可如今舅父将所有的异常放在一起,哪怕太子再愚蠢,也能够察觉到这里面的不对劲。


    若舅父说的是真的?不,舅父的判断绝对是真的,不仅如此,怕是阿娘也已经发现了这件事。太子忍不住将手中的纸条再次展开,看着上面的有异二字。


    有异啊,身体有异,不也是一种有异嘛?林瑚忍不住想,有没有可能父亲的病已经很严重了,只是他们所有人都被蒙蔽,方才一无所知呢?


    若真如此——


    若真如此——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纸条,眼中突然迸射出一抹亮光。那不是恐惧的光,而是一种绝处逢生的、近乎贪婪的光。


    “舅父!”他猛地攥住宋轶的袖子,眼中光亮闪烁,“若父亲真的身体出了大问题,那——”


    他没有说下去,但宋轶懂。若天子病重,储君就是天然的继位者。无需兵变,无需谋逆,只需等待,他们就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自己刚刚猜到这件事的某一瞬间,又何尝不是这个想法的呢。可是,那是武德帝啊,是天子啊,他若真的有心让太子继位,今晚又怎么会如此捧着昭王呢?


    太子却似乎总心存幻想,觉得天子不会真的那般对他。


    虽然不忍,当宋轶还是选择了戳破了这个幻想,“殿下!”他低沉着声音,看了一眼眼前的林瑚,“若天子真的有意殿下继位,你觉得他会让昭王与殿下几乎平起平坐嘛?更别说,天子还当着满朝文武,加封她为镇国昭王,破格让她以女子之身参议朝政。”


    “殿下,你该清醒了!”


    太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宋轶没有停,他知道这些话刺耳,但必须说:“殿下,天子病重,对你而言,不是机遇,怕是催命符。臣了解天子,若不出意外,陛下是不可能让殿下顺利登基的。”


    林瑚的手慢慢松开,袖中的拳头攥紧,指节泛白。


    “舅父的意思是,父亲要把孤废了?”他的声音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宋轶沉默不言。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瑚自然懂。


    他怔怔地看了宋轶一眼,随即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仿佛要将自出生起就没笑过的笑,一次性全部笑过瘾,直到笑得呼吸不畅,方才一个屁股坐在地上,喃喃自语般道,“也是,这么明显的事情,孤怎么会不清楚呢,只不过是一直不想承认这一点罢了。”


    宋轶并没有说话,就这么坐在那里,看着太子发泄。


    直到太子安静下来,方才继续道,“殿下,当务之急不是纠结这件事,而是查清楚天子身体是否真的有恙。而且——”他看着太子,“我怀疑,昭王殿下也对此事有所察觉。”


    这是他刚刚在来端本殿的路上,想到的。


    林瑚抬起头,“这怎么可能,林昭才刚刚回京而已。”


    “殿下忘了嘛?刚刚在宴会上,陛下问昭王要什么赏赐的时候,昭王直接说的赏赐,便是心忧陛下,希望常伴陛下左右。当时,臣等都以为,这是昭王想要接触朝政说的借口而已。可殿下细细思量一下,此前昭王可从未说过心忧陛下的字眼。


    而且,以昭王如今的功绩,他如果想要接触朝政,完全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而不必浪费这样一个如此大的帝王承诺。事实也证明,陛下早就准备好了对昭王的封赏,里面就有参议朝政这一项。”


    “所以,舅父怀疑林昭早就知晓父亲身体出问题了?”


    宋轶点头,“昭王选择回来的时机太巧了!要知道,昭王这一年多来虽然一直在建州,但她身边那个叫钱玮的幕僚,可一直在洛京替她打探消息。


    而且,崔家那个崔漱玉,也早已是昭王的人。崔家是前朝天子外家,难保在宫中没有留下什么人手。”虽然大雍正宫里面的宫人,早就不知道清理了多少波,但在宋轶看来,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太子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认可了宋轶的想法。


    他站了起来,看向宋轶,“那以舅父的想法,孤接下来该怎么办?如今,林昭已经先孤一步行动了,难道孤只能坐在端本殿,除了查清楚这件事,什么都不做。”


    “对!”宋轶点了点头。


    “舅父——”太子林瑚的声音猛地拔高,“再这般下去,孤怕是要直接成案板上的鱼肉了。”


    宋轶没有被他这番激动的言辞影响,神色依旧沉稳。“殿下,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殿内的光影忽明忽暗。“今夜陛下加封昭王,满朝震动。殿下以为,陛下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逼殿下出手,好光明正大的废了殿下啊!”


    “可孤难道就只能这般眼睁睁看着林昭得意?”


    “不过一时的得意而已!”宋轶直接道,“况且,殿下以为,急的只有我们吗?”


    太子怔了一下。


    “荣王比殿下更急。”宋轶转过身,看着太子,“昭王的崛起,威胁的不仅是殿下,还有荣王。他这一年多来苦心经营的那点家底,在‘镇国昭王’四个字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所以,殿下与其纠结这个,不如静待荣王对付昭王这场戏?


    等荣王出手,殿下或许刚好可以摸清一下昭王的底细。”


    林瑚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再说出反驳的话。他当然知晓宋轶说得都是对的,也懂按照舅父所言,才是理智的选择。可懂和做根本不是一回事。


    想到自己今晚受了这么大的屈辱,却不能还回去,林瑚就心中发闷。他闭了闭眼,将心中的憋屈之意压下去。隔了一会儿,方才睁开眼,看向宋轶,


    “那阿娘呢?阿娘被父亲囚禁,孤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宋轶沉默了片刻。“皇后那边,臣会想办法。而且,皇后如今只是被囚禁而已,并没有生命危险。只要殿下稳得住,陛下就不会动皇后。”


    太子很清楚,这个稳得住是什么意思。他必须让父亲知晓,他没有威胁。只有这样,父亲才不会为了进一步逼迫他,动阿娘。


    但林瑚依然觉得不甘。


    “舅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的几乎听不见,“你说,父亲他还能撑…多久?”


    宋轶没有说话,他并不意外太子会问出这个问题。事实上,在来端本殿的路上,他也曾经想过这个问题。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想带着太子和宋家走那条和北周新帝一样的路的。毕竟,那是他年轻时候就跟随的天子,他效忠了几十年的人。


    可以如今天子的状态,若不是宋皇后传出来的那点只言片语,他们根本不知道天子身体出了问题,更别说进一步明确天子还能撑多久了。


    如果天子时间不多了,就算熬,他也能熬死天子;


    怕就怕,天子还能活不短的时间。毕竟,天兆预言,天子可是还有五年寿命。五年啊,那可是整整一千六百多天,变数太多了,谁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正如眼前的灯台,宋轶抬头看向眼前殿内的璀璨灯火。此刻,端本殿内的灯火烧的正旺,偶尔还能听到灯芯燃烧后掉下的哔啵声。如果不仔细看烛火下的托盘,谁知道里面的油多还是少呢?若是选错了,一把推倒,就算能够灭了这盏灯,也很可能火烧到自己。


    想到这里,他下定了主意,随即看向太子,声音同样轻得彷佛听不见般,“殿下,臣也不知道,臣只知道一件事,殿下,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太子不说话了。


    宋轶很快离开,整个端本殿瞬间只剩下了太子林瑚一人。


    他并没有唤宫人进来,就这么独自坐在端本殿内,脸色阴沉,沉默不言。直到殿内灯光暗淡了,好几盏灯火都灭了,他方才喊了一声,


    “刘常!”


    一直候在外面的刘常,小心翼翼推开殿门,躬身走了进来,“殿下!”


    “明日一早,以孤身体不适的名义,着人去医署走一趟,不必刻意打探,只问问周龄周医工长近日是否仍在当值。再让我们的人去一趟尚食处,留意一下乾安殿每日送进去的膳食,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汤药。记住,务必做得隐蔽些,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刘常本低着的头瞬间抬起,他忍不住喊了一句,脸都白了,“殿下——”那可是乾安殿啊,是天子的地方啊!太子殿下这么做,一旦被陛下察觉此事,后果简直难以想象。


    林瑚当然知晓这样做的风险,但他必须尽快查清楚,武德帝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而通过观察饮食和医药,是最简单的办法。即便父亲察觉了,他也可以辩解,自己是在关心父亲的身体。林瑚可以此给自己增添一个孝的光环,接近武德帝,他为何不能?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这些年,因为有宋皇后在后宫替他盯着,再加上怕刺激了父亲,加深他对自己的忌惮,他一直不敢往乾安殿安插人手。万一被发现,那就是“窥伺君父”的大罪,反而给了父亲废他的借口。


    至于曹瑞,那个新得宠的中常侍,他不是没想过拉拢。可曹瑞此人,过于张狂了,和张永完全不一样,林瑚不敢过于靠近,他怕自己刚拉拢此人,消息就已经递到了父亲案头。


    导致现在,他想要知道父亲的身体状况,手上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只能,要么通过尚食局的膳食变化这种侧面情况来暗中揣测;要么,等着舅父这边调查的消息。


    他当然可以等着舅父这边将消息递过来,但现在林瑚已经不想纯粹的等了,他垂下眼,看着案上那盏烛火。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就像他如今的储位一样。


    “去吧!”他没再多言,只淡淡道。


    刘常听到这句话,也不敢再多言,转身快速退下了。


    第293章


    东宫的动作悄无声息,只有暗流涌动,而此刻,武贵妃的披香殿,则是另一番场景。


    荣王林璋自从离开宴会的麒麟殿之后,脸上的阴沉就没有下来过。那把天子赏赐,被酒渍染污的白玉扇,也被他随意塞到了腰带里面,再也没有拿出来。


    若是从前,他还能沾沾自喜的告诉自己,父亲赏赐他扇子,让他“勉之”,是在夸奖他,鼓励他,告诉他,将来会选择他当大雍的继承人。


    那是父亲对他肯定的象征。


    可今晚,父亲用一场宴会告诉他,你什么都不是。他以为的宠爱,看重,肯定,在林昭面前完全不堪一击。父亲给他的宠爱不过是口头的夸赞,偶尔的纵容,可他给了林昭什么,几乎与太子平起平坐的座位,诸王之上的镇国昭王爵位。父亲甚至为了林昭,打破了千年来天子之女不参政的规则,开口让她参议朝政。


    而他呢,不过说了一句反驳的话,便让父亲那般下了面子。一句“没有先例,就从她开始”,轻飘飘的把他反驳了。


    那只是一个女子啊,一个不过才刚刚找回来没几年的公主罢了,父亲怎么能这样?


    想到这里,他的胸口就憋得难受,就跟塞了一团浆糊一样,沉甸甸得很。离开了麒麟殿,他也没有立马回去,转身就去了武贵妃的披香殿。


    披香殿的灯火还亮着,武贵妃并没有歇下。


    这一年多来,她的日子过得极好。天子提拔荣王,连带着她在后宫都脸上有光起来。再加上如今有武家做后盾,虽然武铁依然对他们母子不远不近,但武铁的夫人自当初天子说了那句话之后,就时不时会来她的披香殿坐一坐。


    在武贵妃看来,这本身就是向他们靠近的表态。


    凭借这样的外家,再加上天子明晃晃的态度,她儿子林璋岂不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太子。她儿子当太子,未来自然是天子,她最后岂不是要成为太后?


    或许,天子安排的这场宴会,就是为了废掉太子呢。她可是知晓,今天天子命太子和她儿子一起迎接林昭那个逆女,她不信太子那般暴躁的人,会没有任何反应。而且,虽然厌恶林昭那个逆女,但武贵妃也很清楚,这一年这个逆女做了不少事。她只是一个女子,要那些功劳有什么用,以陛下对璋儿的宠爱,这些功劳自然会放在璋儿身上,为璋儿增光添彩。


    指不定,现在太子那边已经因为此事怒不可遏了呢。


    只要想到这里,她心中便激动无比。


    虽然,她内心暗中也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陛下给那个逆女的排场过于大了,不仅让太子去迎接,甚至还劳动了璋儿;还在麒麟殿那样的地方,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为那逆女办那么盛大的一场宴会。


    总感觉,陛下似乎真的看中了那逆女?


    但很快,武贵妃就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不会的。陛下只是利用她罢了。利用完了后,她什么都不是。


    而且,她看向自己殿内那个陛下特赏的花冠,花冠上有10花树,只比皇后的十二花树少二树而已,比贵妃该有的九树可是多了一树。花冠上面还镶嵌了不少红玉,与宋皇后出席祭祀的十二花树冠上的红玉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


    天子着人送这样一个花冠给她,不是暗示是什么。


    此刻的武贵妃并不知道麒麟殿发生了什么,毕竟,麒麟殿戒备森严,又并不是处于内宫,她想获取到消息没那么顺畅。还是看到林璋神色不对的走入披香殿,武贵妃方才察觉到不对劲,心中忍不住咯噔一下。


    武贵妃打量着眼前的儿子,脸色铁青,神色愤愤,明显是没有落得好,又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白玉扇上——那把扇子被胡乱的塞在腰带里,扇面上的字迹都晕染了,他却浑然不觉。要知道,那可是陛下专门赐给他的东西。


    她了解这个儿子,自然也知道自从得了这个扇子之后,林璋有多宝贝它。可如今,这个曾经的宝贝,却被他随意塞在腰带,脏污了他都似乎没发现!


    显然,这场宴会出事了。


    她直接走近林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问道,“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璋没有回答。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大口,也不管那茶杯是武贵妃最喜欢的一套,又重重地搁下,任由那茶杯碎裂,茶汤溅出来,洒了一桌。


    武贵妃见此,脸色更难看了。但眼前的人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她也不好斥责,也舍不得斥责,只能压下心中的怒气,静静地等待着林璋开口,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刻,宫人早已识趣地下去了,整个披香殿正殿,都只有他们母子二人。


    荣王林璋发泄了一番,心中那口憋着的气方才松动了些许,他看向武贵妃,终于开口道,“阿娘,父亲给林昭加封了镇国昭王,位列诸王之上,还让她参议朝政。”


    “什么?”武贵妃震惊了好一瞬,“陛下竟然这么宠那个逆女?”


    镇国昭王,参议朝政,她纵然没有上过朝,也知晓这两个封赏的重量。镇国二字,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担得起的。更别说,那逆女一个女子,竟然被允许参议朝政了。陛下是疯了吗?不封赏璋儿,封赏一个女子?


    她的手指攥紧着帕子,指节泛白,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愤怒,又从愤怒压成了一片阴沉的铁青。她着实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前一段时间,陛下对璋儿还那般和颜悦色,怎么猛然间就宠上那逆女了呢?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态,可声音里的尖利还是藏不住,话语中也带上些许命令之意,“你把宴上的事,一五一十说给我听。”


    林璋倒没有察觉什么不对,从他进麒麟殿开始,将当时宴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从父亲为林昭安排的座位,当着群臣的面逼宋轶王鲁为林昭表功,一直到父亲亲口御封林昭为镇国昭王,还让他参议朝政,常伴左右,一字不漏说给了武贵妃听。


    武贵妃越听越心惊,这一年多来被宠爱蒙蔽的脑子此刻终于清醒了一点,她忍不住想起天兆出现那一日。当时,天兆一出现,不过短短片刻,那逆女的存在就被大白天下,所有人都知晓了,她膝下的林明珠并不是真正的皇家血脉,真正的皇家血脉流落乡野,未来还会成为什么千古一帝。


    当时,不少妃嫔都对她露出了明晃晃的嘲讽眼神,讥讽她把好好的女儿竟然弄丢了,还养了一个假货。她的死对头王昭仪更是阴阳怪气的对她道,“贵妃娘娘当真生了个好女儿,可惜了,流落到了乡野,成了一个野丫头。”


    武贵妃当时恨得不行,既恨天兆曝出了这件事,也恨林昭,毕竟,那天兆一看就跟她有关。至于什么千古一帝之事,她当时只当是笑话,一个女子,还是个流落在乡野的野丫头,怎么可能坐上那个位置?真当天子是谁都能做的不成?


    可现在,眼看着天子一步一步把林昭往那个位置上推,她忽然不确定了。


    万一,那逆女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呢?


    那逆女可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就算她坐上了那位置,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到时候,自己不照样也是太后了?至于璋儿…有她在,未必不能将帝位拿回来。


    不过,这样的高兴不过一瞬。


    武贵妃很快便想到,林昭自从来了洛京,一次都没有来拜访过她。虽然武贵妃当时也因为生气,哪怕想要拉拢这个逆女,却并没有放下架子,去缓解一下两人的关系。


    但她怎么可能会觉得自己有错呢?


    在她看来,若非这个女儿过于不听话,不懂事,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怎么可能弄得这般僵呢。况且,要不是她,当初林璋也不会被天子禁足,后来还莫名其妙的贬了爵位。如果不是后来贤王出事,这禁闭都不知道要关到什么时候。


    这一切都是这个女儿的错。


    而且,武贵妃心里也很清楚,正如她对那林昭这个女儿没有感情一样,这个女儿对她这个血缘上的生母,怕是也没有感情。这样的女儿一旦上位,压根不可能给他们母子好果子吃。更别说,让她寻找到机会,让林璋上位了。


    不行,绝不能让那逆女有上位的可能。


    “林昭那逆女呢,宴会上林昭有没有说什么?”武贵妃继续问道。


    林璋回忆了一下,整场宴会林昭都很安静,就好像这场宴会的主角不是她一样,除了父亲册封时谢恩了一句,说得最长的句子,似乎只有担忧父亲的身体,恳求留在父亲身边,尽人子之孝之类的话。林璋的记忆并不差,他很快一字一句将林昭当时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说到这里,林璋心中更不爽了。


    毕竟,林昭这尽孝一说出来,搞得他和太子两个日日陪在武德帝身边的人都不孝一样。荣王其实也想学林昭,以尽孝的名义留在武德帝身边,只林昭吃了第一只螃蟹,他如今短时间内再提,到底落了下乘。


    另一边,武贵妃心情却更糟糕了。


    “尽孝?”她忍不住冷笑一声,“那逆女竟然还能想到尽孝一词,可真稀奇?我这个母亲活生生的站在这里,她当初回洛京这么久了,也没想着拜见我一次,竟然还想着尽孝?不过——”武贵妃想到自己林昭生母的身份,“她既然要尽孝,吾自然要给她机会!总不可能只尽父孝,不尽母孝吧!”


    林璋立马明白武贵妃的意思,这是要利用孝道拿捏林昭呢。这的确是个好武器。


    但很快,他便又担忧起来。


    毕竟,去年林昭刚回洛京那个月,他们也不是没想过利用孝道捆绑林昭。他甚至在自己的婚礼上亲自出马,想给林昭安上一个不孝的罪名。


    可每次出手都被林昭轻飘飘的推了回来。


    想到这里,荣王林璋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提醒道,“阿娘,林昭根本不在意。你忘了吗?去年我们多次试图以孝的名义拿捏她,最后都被她无视了。”


    “她不是说吾一直没有召唤她嘛?那这一次,吾就亲自派人去请!”武贵妃冷冷道。


    “阿娘?”林璋惊讶,没想到武贵妃打算亲自出马。但很快他便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虽然这样一来,有点丢武贵妃的面子,但却可以实实在在设成一个陷阱。


    若连这个时候,林昭都敢违逆,不来拜见武贵妃,便是公然不孝。一个不孝的人,还是个女子,她有什么资格做这个镇国昭王?若她来拜见武贵妃,便是服软。届时,在孝道之下,武贵妃让她做什么,她岂不是只能乖乖的做?


    越想越激动,林璋忍不住站起,拿出白玉扇拍了拍自己的左掌,看也不看白玉扇那已被酒水染化的字体,随手将那把沾了酒渍的白玉扇往案上一扔,任由扇子在案面上滑了半寸,停在一碟未动的蜜饯旁边。靠着椅背,荣王林璋看着武贵妃,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阿娘,你打算怎么请?什么时候动手?”


    武贵妃却摇了摇头,“不急。”


    林璋心中却更急了,“阿娘,林昭已经成了镇国昭王了,比孤的爵位都高。父亲如今这般看重她,再等下去,难保出变数啊!”林璋没有说,但他脸上的焦虑已经说明了一切。


    虽然一直被武德帝嫌弃蠢货,但林璋毕竟姓林,自小便身处权力漩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这群围拢在自己身边奉承他的人,多么的见风使舵。一旦他有了被天子厌弃的迹象,怕是立马就要离他而去。


    贤王不就是前例嘛!


    所以,他绝不能让自己露出一点颓势。


    武贵妃并没有注意到林璋焦急的神色,而是看向自己塌边案几上的一个盒子,那是一只雕龙绘凤的紫檀木盒子,武贵妃猛然想起了,这个盒子里面装着一只笄,一只用稀罕的血玉制成的笄,可以用来行及笄之礼的笄,还是武德帝亲口赏赐的。


    当时,林明珠的身份并未被揭露,她一心想让林明珠替她拉拢秦王世子等人,对林明珠自然也是非常慈蔼。因为怕天子介意,有一次还试探着将几人的事,说给了天子听。第二天,天子就派人给她送来了这支笄,其用意十分明显。


    可惜,后来出了天兆之事,林明珠身份价值锐减,再加上北周楚王宇文墨已死,就连秦王世子司徒旭都不知为何,这一年来对林明珠冷淡了许多,这笄仿佛瞬间也没了价值。


    就算林明珠已经十四,明年就能行及笄之礼了,也未必配得上这支笄了。


    可林明珠不行,林昭可以啊!


    林昭也快十五岁及笄了啊。及笄,便意味着可以嫁人了。


    一旦嫁人,她便是别人家的人,生的也是外姓子,天子还会那般宠她吗?必不可能!天子不傻,绝不可能让外姓血脉有沾染皇位的机会。最妙的是,如果能够让林昭嫁到林璋阵营,那她如今拥有的一切,势力、声望、人脉,岂不是都将是林璋的?


    退一万步,就算林昭不嫁给她安排的人,只要林昭嫁了人,势力必将一落千丈。一个内宅女子,即便是公主,甚至破格获封王爵又如何?


    嫁了人,生了孩子,最终不还是被夫家子女捆绑一生的宿命。


    而且,作为生母,她在林昭的婚姻大事上,本就有干预权,就是陛下知晓了,也不能说她什么。


    想到这里,武贵妃直接走过去,打开那紫檀木盒,随即转头看向林璋,


    “璋儿,你看,这是什么?”


    林璋不明所以,但还是看了一眼,疑惑道,“笄?”


    “不,这是拿捏那逆女的东西。”说着,她将那只血玉做成的长笄拿了起来,握在手里,就像握着一支血玉做的小剑,剑首简单的雕刻了一抹凤纹,“你想想,你二妹妹如今几岁了?”


    林璋:“十四?”


    “是啊,今年十四,转眼就十五岁了,可以及笄嫁人了。”


    林璋怔了一下,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或者说,压根就从未朝这个方向想过,林昭太强势了,从回了洛京开始,就一直以极为强势的姿态压着他。以至于哪怕明知晓她是女子,林璋也从没有想过,这个妹妹与嫁人这件事能有什么关联。


    况且,林璋想起武德帝,还是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虑。


    “父亲可能同意吗?”


    那可是林昭,父亲册封的镇国昭王,父亲怎么可能同意让她嫁人?


    武贵妃将笄托在掌心,语气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璋儿,你不了解女子。女子天生敏感多思,最在意的是什么?是归宿,是有人依靠,是被爱。情是所有女子的软肋,阿娘见过太多女人在情上栽跟头了。


    再强势的女子,一旦动了春心,便如同身体被抽去了骨头。


    否则,这世间又怎么会那么多怨女呢?你看曾经的明珠,面对别人时何等高傲,可当初对着宇文墨时,不也把头颅低到了尘埃里?


    这世间最蚀骨的,最不讲道理,就是情之一字。只要你二妹妹动情了,便是陛下也阻拦不了。况且,陛下能拦一次,能拦两次,难道还能拦一辈子?


    我看,陛下如今这般看重你二妹妹,不过是一时之间没有想到这件事而已。只要让她动一次情,陛下就能彻底厌弃她。要知道,她若嫁了人,生下的便是外姓子。陛下就算再宠她,也不会将江山交给一个外姓人。


    到那时,璋儿,你说,陛下还能选谁?”


    “这——”完全没想到,武贵妃竟然还能想出这样一个好主意,林璋震惊了,听完之后,他呼吸都忍不住急促几分。这哪里是让林昭嫁人啊,这分明是要掘了林昭的根啊,彻底釜底抽薪,让她丧失登位的可能啊。


    这一招,可比直接在朝堂上,与林昭对垒高明多了。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恶毒的主意吗?哦,不对,应该说,这世间还有比这更危险的计谋啊!看着是蜜糖,内力裹着的全是砒霜。


    他忍不住问道,“那阿娘,你可有人选?”


    武贵妃看了他一眼,“璋儿,应该说,你这边有没有人选?”


    “我?”


    “自然,那逆女手上有那么多东西,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心动?只要给那样一个人出去,让她痴迷,让她疯狂,便可控制她,让她心甘情愿地奉上一切。这样的好事,你确定要让给别人?”武贵妃说话的语气依然温柔,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林璋的瞳孔猛然缩了一下,他看着武贵妃,听着她那温柔的声音,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第一次庆幸起了自己不是女子,不用经历这种被爱裹挟,看似得到实则被吸血的人生。这是不仅要彻底绝了林昭登位的可能,还要将她连皮带肉都吃干净啊。


    当然,虽然惊颤,林璋却并没有否决掉武贵妃这个主意。


    毕竟,既得利益者是自己,自然另当别论。


    只不过,沉默了片刻,他还是问出了另一个问题,“阿娘,林昭可不是寻常女子,要找一个让她痴迷的男人,可不是一件易事?”


    武贵妃笑了起来,“你错了,这反而是最简单的事情,世间之人何止千千万,找一个形貌出众的男子,又有何难。况且,一个不行,我们就多找几个,我们不光可以找那种形貌出众的,还能找那种有才学,会说话,会甜言蜜语的。不管如何,总有一个是那逆女的劫!只要这个人明面上不是我们的人,就没有什么问题。”


    林璋想了想,还真是。他是王爵,别的调动兵马等事情不能干,但找几个美男子这样的事情,轻轻松松而已。而且,他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出面,只让人去地方走一趟,暗示一番就行。刚好,父亲的圣寿快到了,他刚好可以借搜寻礼物这个借口,让人暗中办此事。


    想到这里,林璋也没有心思继续留在披香殿了。他要回王府,和幕僚细细完善这个计划。


    站起身,将那把被酒渍染污的白玉扇捡起来,随手塞进袖中,与武贵妃告别之后,林璋立马走出披香殿。秋风扑面,带着微微的冷,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林璋却丝毫不觉得冷,只觉得心头一股火热,特别是想到林昭现在手中的势力,和她手中的建州,更是连心跳都感觉急促了几分,只恨不得立马找出那个林昭的“命定之人”,好让他白的这一切。再也没有心思生气今晚的宴会了,忙不迭的朝着宫外奔去。


    第294章


    而此刻,被太子和武贵妃两方惦记的对象,林昭却并不在昭王府,而是去了隔壁不远处的明康公主府邸。


    公主府邸和她当初离开洛京时,几乎没有两样。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府邸两侧的白色帷幔,可能略旧了一点;屋檐下的白绢灯笼,开始泛起了微微的黄。光影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细细的黄沙。


    林昭没有理会身旁慌忙行礼的内侍侍女等人,直接穿过几个仪门,就来到了公主府的正殿,也是明康公主停灵的灵堂。


    她并没有立马踏入进去,而是打量着里面的一切。灵堂内,棺椁依然安静的摆在正中间的位置,棺椁前面是明康公主的神位,两边长明灯照耀着上面的字,最外一层则是依规格摆放的祭品。殿内两侧,白色的帐幔飘荡着,在殿门半掩,烛火幽微,夜色空寂的情况之下,竟让人感觉出了一丝阴森之感。


    突然,一声呜咽声传来,林昭目光一凝,忍不住朝着那声音的方向看去。随即,看到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身影,蜷缩在灵前一角,只露出半张脸。


    林昭立马认出了她,明康长姐当初最喜欢的侍女,阿茶。


    “阿茶。”她唤了一句。


    那蜷缩在一旁的身影听到这句轻唤,却仿佛被什么刺激到了一样,忍不住抖了一下。隔了许久,她才抬起头,露出一张灯光下苍白的脸。那双眼带着一点呆滞,又有一点麻木,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她。


    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行礼,只喃喃了一句,“公主,你在哪里?”


    林昭看着这样的阿茶,沉默了半晌。她并不是不知道阿茶的情况,其实,早在南越的时候,王直就曾在一封信里提过,自从明康公主死后,阿茶似乎越来越神情恍惚了。有的时候一沉默就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说;有的时候,甚至会对着空气喊“公主”。他试图让医工检查,却没有任何作用。


    当时,她正处于危机时刻,吴勇这枚棋子意外暴露,勾氏明目张胆的监视她,外还要司马先在暗中做手脚,需要她做决定的事情太多了,这件事很快就被她忘在了脑后。等她后来在建州安定了下来,试图做干预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


    阿茶已经彻底疯了。


    即便她后续写信给周夫人,让她请了多个医工,都无济于事。


    想到这里,林昭忍不住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却依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她扭过头,不去看阿茶,缓缓抬脚,跨过门槛,走进灵堂。


    大概是她进殿时不小心带进了风,随着她的进入,殿内的长明灯也随之晃了晃,将明康公主的牌位也照得摇摇晃晃起来。


    林昭来到在明康公主的灵位前站定,手轻轻摸了摸那神位上的明康二字,明明只是两个字而已,她却仿佛又看到了明康公主近在眼前,眉眼带笑地看着她,手里一边端着一碟甜腻腻的糕点,一边拿着一蛊温补的药膳,一时之间,竟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长姐,我回来了!”她轻声道,生怕搅乱这个幻影。


    然而,任凭她多小心,那幻影也很快像被撞碎的星光一样,飘散了开来,让她想抓都抓不住,最终只能徒劳无功的抓了一把空气,指尖只剩下神牌上冰冷的林慧二字。


    最后,林昭干脆坐在了灵前的蒲团上。


    她本来有很多话要说,她想告诉长姐,她报仇了,一箭射中了宇文墨的脾脏,让他和长姐一抔鲜血流干而死。不仅如此,宇文墨死了,她也没有放过他,直接利用他的死,将北周搅得天翻地覆。


    她想告诉长姐,这一年她除了报仇,还做了很多事情。她去了一趟南越,促进了西雍和南越的联姻,当初在花宴上坦然阐述自己野心的福安,选择了成为南越的王后。年初的时候,她已经凭借着雍国公主的身份,正式嫁给了南越王勾厉。


    可惜的是,当时她身处建州,不便回洛京参加婚礼。


    不过,她并没有撤掉在南越的眼线,再加上还有吴庸和四大氏的存在,一直没有断过南越的消息。福安不愧是福安,她很厉害,不过短短半年多时间,据说就已经完全掌管了勾厉的后宫,甚至已经开始将触角伸出了后宫,摸向前朝。


    她想告诉长姐,为了夺取建州的金矿和那些私兵等,她明知道建州旱灾一事,明知道这场旱灾会死上万人,明知道荣遥等人会隐瞒旱灾一事,直到隐瞒不下去。但她依然任由事态发展,除了提前揭露,基本没有做什么。


    人命成为了她的棋子,她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看着那些建州人死去。


    最后,楚慈死了。而她,最终也如自己所愿,去了建州,杀了人,祈了雨,当了一回神棍救世主一样的角色。


    当时,几万人跪在祈雨台下,目光炯炯的看着她,喊着她的名字,眼中全是信仰。当时,她虽然不断在自己的心底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系统的功劳,她也不是他们眼中那个真正可以呼风唤雨的神明。甚至,心底涌上了一丝荒谬之感。


    但到底还是不同了。


    林昭其实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看着那些人日复一日在她的别业面前,把她当成神明一样磕头崇拜;听着那些人对她的赞美声音,听着孙谦等人时不时夹杂的一句,建州那个村子,又给她修了一个生祠;甚至,有的村落还给她搞出了庙宇,为她冠了一个天神的名号。


    她的心态,似乎也慢慢产生了变化。


    她变得自负了许多。


    明明知晓一切都是怎么回事,明明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荒诞的,但当一件事被人重复了几百几千几万遍之后,她好像也有种自己就是所谓神明的感觉。她好像,也觉得自己是非凡的,是天命所寄,正如小说里面的主角一样,不管遇到怎样的困难,受了多重的伤,最终都会化险为夷,甚至更进一步。


    所以,明知道这个世界有毒这一回事,当那支弩箭朝她射过来时,她依然选择了将计就计,甚至还告诉自己,不过是一支射到肩膀的弩箭而已,不可能出问题。


    结果,不可能出问题的事情,最终还是出问题了。


    她中毒了,乌头之毒。


    若不是侥幸,再加上系统不知道做了什么,延缓了她的毒发,如今的她早已经化为一抷黄土。没有奇迹,没有天命,有的只是侥幸和系统的功劳。


    说起来,当初长姐会出事,也有她自负的原因。自负自己知晓剧情,一心想着怎么破坏宇文墨的计划,却忘记了她本就是剧情的变数。


    结果,就这么让宇文墨,王昭仪等人钻了空子。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她,一个表面理智,其实极易自负的人。


    林昭忍不住回顾过往。


    当初,她杀萧夫人,杀王昭仪,真的只是为了复仇吗?她有没有在这场连续的杀伐中,夹杂着自己的私心。若没有,当初杀宇文墨的时候,她为何偏要在他死后,又利用一番。还有司马先等人,她一个个把他们都消灭了。说到底,真的是为了南越联姻,还是为了永绝后患。


    最后还有荣遥等人,荣遥该死,但他不一定要死在她手里,受尽毒的折磨。可她还是做了,让他煎熬的死去。真的只是为了给楚慈报仇吗?为那些死在金矿的矿奴讨公道?现在回想,或许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原因。荣遥看穿了她的野心,而她不希望任何人用那种了然的眼神看她。


    她来到这个世界,带着系统(虽然没啥用),手掌剧情,从一开始就带着极端的自负。


    若非如此,当初去北疆杀宇文墨,她不会明知是虎穴,却偏要亲身前往;南越遇刺,她也不会轻易定下自导自演以身为饵的计策;建州那一次遇刺,她也不会明知道有风险却依然选择将计就计。说到底,她的每一次冒险,每一次都是在钢丝上跳舞。表面上看是“勇气”,骨子里其实都有着“自己是主角必定能赢”的自负。


    归根到底,她和林明珠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林明珠的自负只用在搞出那些现代发明上,偶尔露出一些东西出来;而她的自负,则深埋在骨子里,轻易不会让人看出来。


    不过,现在说一切,似乎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林昭很清楚,哪怕让她重来一次,她的选择依然不会变。她想要活着,越是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越长,便愈发想要活下去,哪怕用的是别人的身体,顶替的是别人的身份。


    她有野心,且想要权力。不仅仅是因为天兆预言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不争就是死;也不仅仅是因为,她希望这个世界出现更多崔漱玉、乐舒、穆兰这样,可以为自己的命运做主的女子,让女子的未来除了内宅之外,也可以像男子一样,读书、参政、经商、去为了权势和利益勾心斗角,选择背叛或者忠诚,而不是连摸到的机会都没有。


    也不是因为其他理由,譬如她渴望解救这个世界的底层人,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好一点,亦或者加速这个世界向科技向发展,或许未来可以避免百年耻辱。


    这些其实,都是她给自己戴的道德高帽。


    仅仅因为,她就是喜欢权力本身,喜欢高高在上,喜欢那种端坐高位、一言决人生死的掌控感;喜欢那些不喜欢的人,却不得不在她面前低头的爽感;喜欢自己的名字被千万人传颂,带着敬畏或恐惧。


    从一开始,从她在乾安殿与武德帝对峙、为自己争取王爵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选了这条路。这也是一条遵从她本心,选择的路。


    说来,如果天兆真的是后来透露出来的历史,那么,那个被人赞为千古一帝的女子,怕也不是原主,而是她。准确地说,是另一条时间线的她,并未认亲回到洛京的她。


    也就是说,不管是她有没有回到洛京。


    最终,她还是走上了那条路,那条遍布野心,攀登权力之路。


    林昭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上面有拉弓磨出的茧,有握笔留下的痕迹,也有当初祈雨时为了滴血留下的浅淡疤痕。她当然有最好的医工,可以调配出最好的药品,去除掉这些痕迹。事实上,宫中一大堆这种东西。


    可她并没有这么做,因为这并不是伤疤,而是她的功绩,是她的荣誉勋章。它标志着,在这一条攀登权力的路上,她杀过人,沾过血,正一点点掌握着越来越多属于自己的权柄。


    “长姐!”林昭终于开口,“如果你活着,会怎样看待现在的我呢?”


    可惜,这个问题,终究不可能有答案。


    整个灵堂里面,只有长明灯偶尔的摇晃,和另一边阿茶偶尔喃喃自语呼唤的声音。林昭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她穿过祭台,走到明康公主的棺椁前。石头做成的棺椁,带着一股冷意,就像当初明康公主死后尸体的冰冷。


    棺椁上覆着彩绘,还有一条绣满了神鬼以及人们畅想中死后世界景色的绢帛,指引着死后的亡灵前往幻想中的极乐世界。她指尖轻轻的拉了拉那绢帛,纠正那被风亦或什么东西弄得偏离的弧度。


    随后,她收回手,退后两步,对着灵位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一礼。不是活人对死人的礼,也不是妹妹对姐姐的礼,而是被救者对救命之人的礼。


    “谢谢你,长姐。”


    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没有让我死在那场婚宴中。谢谢你,给了我继续攀登权力这条路的机会。也请你放心,从今以后,我的命就是你的命。我的成就也有你的一份。


    说罢,她从袖中拿出一只草编的蚂蚱。蚂蚱并不大,编的也不算精致,却是她亲手编就的。为了编它,她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学习。


    而她之所以选择这个作为给明康公主的礼物,是因为曾经听长姐说过,她小的时候,没有人关心她,没有人与她玩,只能自己像个木偶一样,寂寞地在房间里,静静的看着院子里的树,云,鸟,任由情感宣泄。


    草编的蚂蚱很粗糙,但它是自古至今几乎所有底层孩子都玩过的玩具,代表着天真,喧闹,无限的热闹,是长姐孤独的童年所不曾有的。当时,偶尔在马车上,看到一群孩子拿着草编蚂蚱,在街巷里面追逐打闹时,林昭就想将将这个送给她。


    虽然明知道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但林昭还是希望,明康公主可以从这份礼物里面感受到这份热闹。


    放完草编蚂蚱之后,林昭没再继续停留,她再次看了角落里喃喃自语的阿茶一眼,很快便转身,走出了灵堂。


    殿外,周夫人已经候在了门外。


    除此之外,身旁还站着一人,曾经的驸马赵程。看得出来,这几年赵程过得很不好,整个人都颓丧得很。即便是夜色下昏黄的灯光,也掩盖不了他眼底的黯淡。


    林昭知晓他为何会这样。自从长姐死了之后,再加上赵老夫人已经瘫痪,武德帝便彻底将赵家撇在了一边。以前,年节还有的赏赐,以及偶尔的宴会宣召,统统没有了。


    赵家本就浅薄,在洛京没有任何立足之处。以前,赵程还可以凭借着天子外家的身份,凭借着驸马的身份,在洛京作威作福。


    现在,整个洛京谁不知道,赵家早已被天子厌弃。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哪怕是世家里面的纨绔子弟,也基本不搭理他了。


    赵程自然也没法好过。


    这世间就是这样,上位者甚至不需要做什么,他只需要摆出厌弃的态度,就足以软刀子割肉,将一个人从天堂打入地狱。


    不过,这与她何干呢?


    这一切都是赵程该得的,既然当初敢那般欺辱长姐,就应该预料到自己如今的结局。没有要他的命,已经是她当初初入这个世界,心慈手软了。若当初那件事发生在现在,她必会第一时间杀了赵程。


    就算满朝非议,又能奈她何?


    林昭眼神漠然地掠过赵程,重新回到周夫人身上。


    相比赵程肉眼可见的颓丧,周夫人倒是一如既往地沉稳,神情也一如既往的恭敬。想到这一年多,都是她在照管明康公主府,打理着长姐的祭祀等事宜。刚刚她也看了,长明灯上的灯油基本都是满的,祭品也齐整完备,瓜果都没有少。


    虽然灵堂里面守灵的只有阿茶一人,但她在信中也解释过,每一次阿茶守灵时,都格外厌恶别人在场。为了不刺激阿茶,她便只能让她独自待在灵堂里面。


    属于特殊情况。


    所以,林昭也并没有为难她的意思。


    “周夫人,这一年多,辛苦你了!”


    周夫人,准确地说,周莹在心底重重的松了一口气。她虽然还不知道林昭目前已经获封镇国昭王,但今天太子和荣王一起迎接昭王这件事,几乎已经传遍了整个洛京。能在离开洛京一年多后,归来时让太子和荣王同时在城门口相迎,这本身就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


    昭王殿下的分量,比离京时更重了。


    更别说,这些年昭王殿下的功绩,早就人尽皆知。促进南越联姻就别提了,单建州那神乎其神的祈雨,就足以让人对昭王殿下敬畏三分。


    这样一个人,她是万万不敢得罪的。


    周莹心里清楚,天子没有收回隔壁的宅子,已经是看在已故仁康太后的最后一丝情分上。但这份情分很稀薄,已经不起一丝风吹雨打,一旦他们再做出任何让天子亦或昭王殿下不悦的事情,这最后一丝情分便会烟消云散。


    而且,他们赵家需要昭王,需要继续维持和昭王的关系。


    否则,即便是天子心底还存着这最后一抹稀薄的情分,这洛京的权贵也一样可以通过悄无声息的手段,让他们再也无法在洛京继续待不下去。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表情愈发恭敬起来,“殿下严重了,这是臣妇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说完,想到此刻灵堂内的阿茶,昭王殿下怕是已经见到了,她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殿下,阿茶之事,医工说她是忧思过甚,神思郁结,药石难医。臣妇请了好几位洛京的医工看过,都束手无策。”


    林昭沉默了一瞬,她刚刚其实也思索了一下,该如何安置阿茶。阿姐临死的时候,让她好好照顾阿茶,足以说明阿茶在她心中的地位。可偏偏,阿茶疯了。


    心病还需心药医。阿茶因为长姐之死疯的,她就算知晓此事,也无法解决。


    想了想,最终还是道,“我会想办法,延请太医为阿茶看看。短时间内,她想守着长姐,就让她守着吧。衣食供养不可缺,日常照料不可少,其他随她。”


    周莹立马应了下来。


    见此,林昭没再说什么,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也累了。最后看了一眼灵堂的方向,看了一眼灵堂中透出来的长明灯的灯光,以及在夜色中随着秋风时不时摇曳的白灯笼,便直接转身,大步朝着府门外走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穆兰正候在马车旁,见她出来,迎上一步。林昭登上马车,掀开车帘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公主府的匾额。


    随即放下车帘,轻声道:“回吧,回昭王府。”


    第295章


    接下的十几天,林昭的日子过得很平淡。


    除了三日一次的大朝会要按照规定时间上朝之外,便是日常陪伴在武德帝身边,帮他整理一下奏章,偶尔代批一些没用的请安折子。当然,说是陪伴,但武德帝并没有让她跟在身边,只给她用屏风隔开一个小空间,就把她扔在一边。


    有时,她搞完了奏章,没事干时,还会被武德帝扔去文华殿,美其名曰,好好补一补这几年在建州缺的课。偶尔时候,则会刻意把她叫去演武场,让她展示自己的射箭技艺。


    对此,林昭全盘接受,没有表达过一丝怨言。


    而且,即便参议朝政,林昭也没有为了凸显自己的存在感,刻意发表什么高论。只偶尔武德帝问及时,方才站出来,说一说自己的想法。其他时候,便像一根乾安殿的木头桩子一样,沉默站在那里,听着朝臣们讨论各类事情,看着武德帝做各种决策。等武德帝宣布退朝之后,便直接离开。


    几次下来,林昭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朝臣对自己的排斥明显小了不少。那些拼尽全力想要找她的把柄的御史博士们,也开始渐渐对弹劾她失去了兴趣,甚至开始慢慢习惯了她的存在。只偶尔,能够看到对面太子意味不明的神情,以及荣王林璋脸上那有时怜悯,有时又充满着敌意的目光。


    林昭并没有心思去深究荣王这抽风一般表现背后的缘由。


    因为,这几日她看似什么都没做,其实有了很重要的发现。那就是——武德帝的确生病了,这病可能还跟脑子有关,甚至肢体都可能已经受到了影响。


    否则,以武德帝宴会上那般重赏她,明显打算让她做刀的目的,在她提出常伴左右的要求之后,是不可能让她隔屏风而坐的。他只会继续抬高她,加深众人印象中的她“被偏爱”的印象。


    仅隔开这个动作本身,就透露了很多东西。


    而且,有一回她记得自己明明才刚刚跟武德帝汇报一件事。结果没多久便又被武德帝喊过去,然后被迫又汇报了一遍。看武德帝的神情,就像压根不知道那件事已经说过一样。


    她在演武场还无意间得知了一个消息。最近这一年,武德帝在演武场锻炼的时间频率,与之前那二十几年相比,少了近一半。即便来演武场,天子也很少射箭了,更多时候都在骑马,偶尔看一下羽林卫虎贲卫等人的表演。


    这一切都足以说明,武德帝的病情已经不容乐观。


    当然,哪怕得到了这个结论,林昭也没有放松警惕。毕竟,有些事情最忌讳的,就是急。病虎也是虎,只要是虎,就有一口将她咬死的可能。且从如今武德帝的表现来看,他还理智尚存,并没有完全失控。


    只是,很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和她一样的想法。


    刚从大朝会出来,林昭看着面前姿态恭敬,言语间却带着一点不客气,并自称武贵妃宫里出来的内侍,她盯着他看了半响,直到眼前的内侍惊恐的弯下腰,方才淡淡得重复道,“你说,武贵妃请孤去一趟披香殿?”


    内侍没有料到眼前的镇国昭王是这样的反应。


    毕竟,在他看来武贵妃是昭王的生母,贵妃相召,不说诚惶诚恐,也应该面露喜悦才是。要知道,自晋开始,孝便是政治上的核心武器。当今天子同样篡位而立,虽然没有举孝廉一说了,但对孝之一字看得可是同样重。


    而且,内侍低着头,眼角余光扫过那些看着正准备离去,实则目光一直关注这边的臣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贵妃特意挑这个时候,就是要把事情摆在明面上。昭王若欣然前往,那是孝道使然,天经地义;昭王若推诿不去,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不孝”的帽子当场就能扣下来。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昭王殿下就是不想去,也不得不去。


    按道理,昭王不是蠢人,不应该不知道这个事实才对。


    可眼前的昭王是怎么回事。


    内侍不明白,他内心有点惶恐,但不妨碍他继续执行武贵妃的命令。眼看着殿内的朝臣已经竖起了耳朵,明显是想知道这边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直接提高了声量。


    “殿下!”内侍脸上推起笑容,腰却弯得更低了,“贵妃知晓殿下因为被换的原因,对她心有怨怼,自回了洛京之后便一直不愿意见她,娘娘不怪你。只是,娘娘也说了,上一次殿下初回洛京,她顾虑殿下的原因,一直没能与殿下好好叙叙,本就深感遗憾。后来,殿下在建州差点身死,娘娘身在宫中,即便是想帮忙也帮不上。如今,殿下又好不容易再回了洛京,娘娘吩咐奴,不管怎样,都要请殿下过去,她也好尽一尽为人母的职责。”


    听完这番话,林昭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动容,“为人母?贵妃娘娘想要尽为人母的职责,找孤干什么?”


    那内侍听到林昭这样反问,直接愣了一下,这不是明摆的事实吗?可看着眼前的镇国昭王那一脸疑惑的样子,好似真的跟她无关一样,他又看了一眼周边已经开始聚集的臣子,只能讪讪的继续道:


    “众所周知,娘娘是殿下的生母,自然——!”


    内侍还没有说话,旁边的荣王林璋就忍不住了,他早就知道武贵妃的计划,留在这里本来是打算看林昭的好戏的。在他看来,这一次阿娘亲自出手,林昭压根没有反抗的余地。


    没想到,却听到林昭这样一句话。


    不认生母,这可是大不孝啊,一旦坐实这个罪名,林昭还想继续当她的镇国昭王?想到终于抓到了林昭的小辫子,荣王林璋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他直接几步走上前,脸上挂上痛心疾首的表情,声音却和内侍一样故意放得最大,足以让周围还没有散去的朝臣听得一清二楚。


    “二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阿娘是你的生母,十月怀胎生下了你,纵然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也不是阿娘的错,而是那司马氏逆贼的原因。自从回了洛京之后,你便没有去过阿娘那里请过一次安。如此就算了,阿娘体谅你,知道你对她心有怨怼。


    可如今,阿娘因为担忧你,特意以长辈之尊,派内侍过来,想请你一叙,你却还在这里推脱,甚至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就不怕天下人都说你的不孝,戳你的脊梁骨吗?”


    林昭看着林璋那张义正辞严的脸,心中毫无波澜。


    从内侍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武贵妃想要干什么,无非就是想用孝道拿捏她罢了。可他们似乎都忘记了,当初南越联姻时,为了把她推出去,林璋可是质疑过她的身世的,而且还明确说了一点,她不像武贵妃。


    不过,他们可以忘记,她可不会忘记。而且,不管林璋是真的忘记还是故意忘记,她都会帮他们想起来。毕竟,当初的事情本就是她布的局,为的就是提防眼前这一幕。


    “三兄此言差矣。”林昭直接反击,声音同样不小,“当初,三兄可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众说过孤不像贵妃,质疑孤并非贵妃亲生。父亲虽然金口玉言,确认孤的身份绝无问题,并下旨‘再有质疑者,立斩不赦’。但当初,若非三兄言辞灼灼,孤也不可能为了证明自己,前往南越。


    再说了,父亲只说了孤是他的女儿,但孤到底是不是武贵妃之女,还不确定呢。正如三兄所言,孤如今可是一点都不像武贵妃不是?”


    林昭此言一出,周围的朝臣都安静了一瞬,不少人都想起了当初的场景。那内侍脸上堆起的笑容直接僵住了。荣王林璋更是脸色涨红,气得要死,却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毕竟,林昭说的是事实。


    当初,有人莫名其妙给了他一个纸条,告诉他林昭可能不是天兆预言里面的人。哪怕他明知道这里面有蹊跷,但为了尽快把这个他厌恶的二妹妹赶出洛京,送去南越和亲,那次朝会上他便当众质疑了她的身世,说她容貌举止与武贵妃无一处相似,恐非亲生。虽然最后被父亲压下,但这番话确实出自他口,当下的满朝文武都是见证。


    当时,虽然被父亲拘禁。可当他听到父亲让她前往南越时,林璋在荣王府还是忍不住激动的笑了。在他看来,林昭死定了。一个乡野回来的丫头,凭什么和他争?这下不就落到了现在的下场吗?等她死在那个杂沓地儿,他会在众人面前装模作样的叹惋几句的。


    可他没想到,她不仅回来了,还带着满身功勋回来了。


    更没想到,两年前他掷出的那把刀,如今刀柄却握在她手里,刀尖对准了他。


    如今,林昭当众将这件事翻出来,等于用他自己的矛攻他自己的盾。他若再说林昭是武贵妃亲生,那就是自打嘴巴;除非,他肯承认自己当初是胡言乱语。可一旦承认,岂不是说自己明摆着在欺君,还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进退两难。


    林昭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林璋竟然敢朝她伸手,自然要有剁掉爪子的觉悟。而且,这一次她回到洛京之后低调了太久了,虽然这里面有为了不引起朝臣的逆反心理的缘故,但也很容易让人以为,她这个镇国昭王,是个空架子。


    正缺一个立威的机会呢,如今林璋跳了出来,可不就正好做她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眼看着四周的朝臣已经明里暗里开始互相交换眼神,甚至有人低下头,开始偷偷得和旁边的人小声议论起来。就连先一步离开的太子,都遥遥得看着这边。


    林昭继续道,“说起来,当初因为三兄的逼迫,孤又无法证明自己,方才不得不前往南越促进和亲一事。虽然事已成功,但也多次身陷险境。当初,孤就说过,若孤成功从南越回来,希望父亲对三兄好生惩戒一番,父亲也是默认的。


    只是,自从回了洛京之后,孤每日需在父亲面前侍奉,倒是忘记了此事。也多亏了三兄,让孤又一次记了起来。孤现在就去回禀父亲,想必父亲很乐意满足孤的愿望。”


    “你——”林璋都要气疯了。


    就是这样,还是这样!每一次,他都在林昭面前讨不了好。


    明明,这一次他们的计划那么完美。


    眼看着林昭转身,打算朝乾安殿偏殿而去。林璋很清楚,这里发生的事情瞒不过父亲。可这件事在父亲那里早已过去,他有信心,只要林昭不提及,父亲是不会责罚他的。


    可如果林昭真的重新提起这件事,父亲即便想保他,也必须在众人面前做出回应。因为这件事涉及到皇室血脉,放过就等于鼓励。以后如果每个人都这样质疑,那么他们雍国皇室怕是永无宁日了。


    如果父亲当真当众惩戒了他,那后果远不止一顿训斥那么简单了。太子那边必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大做文章,御史言官们也会闻风而动,到时候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呢。


    而且,虽然他们没法去探听乾安殿的消息,却也知道这几日林昭一直陪着父亲,父亲还特意让林昭展示箭术给他看,一副极为看重的模样。若林昭此刻去告状,父亲就算原本不想重罚他,为了给林昭撑腰,也未必不会顺势做做样子。


    想到这里,林璋瞬间焦急起来。


    此刻,周围的朝臣们依然没有散去,三三两两站在远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眼看着他们或低头窃窃私语,或装作整理笏板,或干脆站着不动,以看戏的目光看着自己。而自己预料中,本该也是看戏的一员的自己,此刻却成为了演戏的小丑,林璋只觉得,那些目光就跟利剑一样锋利,且让他难熬。


    可偏偏,另一个本该做小丑的人,还在往乾安殿偏殿走,明显是要去告状。


    最终,他只能咬着牙,制止林昭,“二妹妹请慢!”


    林昭停下脚步,假装狐疑得看向他,


    “三兄还有何事?”


    看着那张虚伪得脸,林璋第一次有想要出手打人得欲望,太可气了,他不相信林昭不明白他为何叫住她,她刚刚走得那般慢,不就是等着他这句话吗?


    可偏偏,明知道这一切,自己却还是不得不按照林昭的预想,演下去。


    “二妹妹可能误会了,孤没有其他意思,当初的事,是三兄一时糊涂,听了小人的挑拨。你我就算不是亲兄妹,也是血脉相连,何至于闹到父亲面前?”


    林昭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又像是在欣赏他这副进退两难的窘态。


    这份沉默,反而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人难堪。


    感受着那针一般扎在自己身上的密密麻麻目光,林璋再次咬了咬牙,继续道,“你放心,你的身世绝对无可辩驳。而且,在父亲没有明确你的母亲具体是谁之前,谁也不敢以你生身之母自居。”


    说罢,他直接对着一旁武贵妃派来的内侍吼道,“还不快去告诉阿娘。”


    那内侍早已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闻言立马站起来,就要跑回披香殿。


    林昭制止了他。


    “慢着!”她抬眼,看向林璋,“多谢三兄体谅,不过——”她目光从林璋,转到浑身发抖的内侍身上,声音依然平淡,“孤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虽然身世未定,但贵妃娘娘好歹是父亲的贵妃,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只是,如今孤回京,只想替父亲分忧,替大雍效力,怕是没有多少时间。只能拜托三兄多陪陪贵妃,也算是替孤多尽尽孝了。”


    林璋听懂了林昭的意思,她这是要把和武贵妃绑定的孝这个字彻底从自己身上摘干净呢,顺便把孝顺的皮球踢回给他。如果他应承了下来,以后他和阿娘就再也不能用孝顺这个武器来拿捏林昭了。而且,林昭都已经将阿娘直接定义为父亲的贵妃了,他们就是想拿捏也没了立场。


    想到这里,林璋的脸完全青了。


    他没想到林昭会这般得寸进尺。他已经当众打脸自己,当众承认自己听小人挑拨,一时糊涂了,她竟然还不满足,竟然还想借这个机会,与他们彻底划清界限。


    如此一来,他和阿娘商量好的美男计,岂不是没了用处。


    他的手下,这几日可是已经搜罗了好几个人选。


    可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若他此刻再翻脸,前面所有的低头都白费了,林昭照样会去父亲面前告状,届时他不仅要受罚,还要加上一条“出尔反尔”的罪名。


    到时候阿娘再去说林昭成婚的事情,父亲肯定会不信阿娘,指不定立马就会觉得阿娘别有用心呢?越想越憋屈,可最终,林璋还是选择了继续低头。


    “当然!”林璋的声音就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一样,“阿娘是孤亲生的阿娘,孤自当多多孝顺。”他一字一句道,每说一句都有一种咬牙切齿之感。说完这句话,他只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如此屈辱过。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四周那些朝臣的表情。他不清楚,此时此刻,那些曾经对他谄媚奉承的人正在用什么眼神看着他;而且,他很清楚的知道,今天这一低头,他好不容易借着父亲偏宠积累起来的那点威势,怕是顷刻间便折了一半。


    林昭却彷佛不知道林璋心中的屈辱一样,继续淡淡道,


    “三兄知道便好!”


    随即,便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说出了那句林璋梦寐以求的话,“三兄既然把话说清楚了,那此事便到此为止。父亲那边,孤就不去叨扰了。”


    听到这句话,林璋立马松了一口气。


    不过,事实证明,他这口气松得太早了,因为很快林昭就说了一句让他恨的不行的话,“说来,贵妃虽然是三兄的阿娘,皇后才是我等共同的嫡母,三兄自幼长在皇宫,应该听了不少皇后教诲,三兄在给贵妃尽孝的同时,应该也向皇后尽尽孝心才对。否则,岂不是不孝?不孝,可是会被御史集体弹劾的。”


    最好那句话,林昭说得声音并不高,仅林璋听得见。说完,她看了一眼林璋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后,还特意抬头意有所指的扫了一眼远处太子的方向,方才随即抚了抚袖口,径直转身走了。


    可惜,此刻的林璋压根没有领会这层意思,也并没有注意到,林昭看向太子那意有所指的眼神,他此刻脑子里都是嗡嗡的,满心都是屈辱之感,只恨不得一刀剁了揭露此事的林昭。他刚刚才说她不孝,如今转头她就说他不孝。问题是,林昭从容反驳了他,可他却连反驳都不能,因为那是事实。


    此时,四周的朝臣已经三三两两地散去了,没有一个人上前与他搭话,甚至连一个同情的眼神都没有。那些往日里围在他身边、恨不得直接替他捧扇牵马的官吏们,此刻全都低着头,匆匆从他身侧绕过去,好像生怕被他沾染了什么一样。


    见此,林璋更恨了,恨她非要点破此事。


    这一年来,因为和太子作对,他都恨不得宋皇后去死,又怎么可能对着宋皇后尽孝道呢。所以,前段时间,宫中传出宋皇后生病静养的消息,按道理作为儿子他该送上一份礼的,王妃李氏也的确准备好了东西。


    但他自诩自己就是下一任太子,未来的天子,连太子的都快不放在心上了,怎么可能给仇人的母亲送东西呢。宋皇后病死才好呢,他倒要看看,没了宋皇后,太子和宋家的关系会不会一直这么亲密。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


    可当时林昭没有回洛京,父亲又宠爱他,再加上太子这一方一直在被打压,那些御史就算知道,也装聋作哑只当不知。林璋当时敢这么做,就是因为早就预料到了如此情形。


    可这样不守规矩的事情,最怕的就是被人点破。一旦被人当众点破,那些装聋作哑的官吏,即便当时装聋作哑,事后也会一脸正义凛然的站出来对他进行批斗。


    更何况,点破这件事的人,还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林昭。


    再加上这件事涉及宋皇后,如今事情被点破,太子是绝不可能放过这个压他的机会。林璋都已经可以想见,下一次大朝会,自己会遭遇怎样的处境的。


    不孝,不敬嫡母…怕是各种各样的罪名,都会朝着他压下来。


    背上了不孝的罪名,他还有什么未来?


    还有一件事,林璋不得不深思,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林昭明明还未回洛京,她是怎么知道的。如果,连她一个刚回洛京没多久的人都知道了,是不是意味着,这件事知晓的人已经传出去了?谁将消息暗中散播了出去?太子吗?


    若真的太子,那么他下一步想做什么?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彻底给他冠上不孝的罪名,让他出局?


    想到这里,林璋再也坐不住了,也顾不得和武贵妃解释通气了,匆匆离开皇宫,回了荣王府。不管怎样,先把漏洞补了再说。没多久,荣王府就走出了一队手捧各色礼物的内侍宫女,朝着皇后所在未央殿而去。


    第296章


    事情就发生在乾安殿门口,武德帝自然不可能不知晓。


    几乎就在林璋参与进来没多久,他就得到了手下人的汇报。等荣王林璋急匆匆地离开,曹瑞更是和一个小太监一起,将两人对峙的场景活灵活现地表演了出来。当扮演林昭的曹瑞说出荣王曾在朝堂当众质疑她不像武贵妃时,武德帝直接笑了。


    “这逆女,倒是会抓把柄。朕有时候甚至怀疑,这逆女是不是早就料到这一幕了。”


    曹瑞听到这句话,看了一旁站在阴影中的张永一眼,立时便乐呵呵的捧起天子来,“陛下,以老奴看,昭王殿下这是得了陛下的真传。陛下当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如今殿下耳濡目染,自然也学会了未雨绸缪。那荣王殿下在殿下面前,可不就只有吃亏的份儿。”


    武德帝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这么说,你很看好昭王。”


    曹瑞心中咯噔一下,立马意识到,自己这马屁是拍到马腿上了。天子对自己起疑了,这句问话答不好,怕是命都可能丢了,要知道,自己可是御前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和荣王昭王太子等人有瓜葛。再说了,他就算要选择一人投靠,也不可能投靠女子的昭王啊。


    太子多香啊,背后还有宋尚书等人,登位更是名正言顺。他猛地跪了下来,以头磕地,“陛下明鉴,奴眼中只有陛下。”


    “哦,不是太子吗?”武德帝轻飘飘地说道。


    自己刚刚才想太子,陛下就提及太子,听到这句话,曹瑞心中大骇,“奴不敢!”


    武德帝自然知晓曹瑞不敢背叛自己,至少目前还不敢。


    只是,想到这几日黑冰台查到的,太子最近几日朝他示好的动作,以及眼前人的不拒绝不接受态度,武德帝直接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只有茶盖碰盏的轻响。


    见此,曹瑞顿时冷汗涔涔起来,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整个人如同泡在水里一样。他知道天子在看他,那目光像一把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他不知道天子为何这样对自己,但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中常侍,面对武德帝这个一国之主,是没有任何反抗余地的。只能以这种绝对恭敬的姿态,等待着上面天子对自己命运的裁决。


    过了许久,武德帝才放下茶盏。“起来吧。你是个聪明的,朕用你,就是看中你这份聪明。”他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只是,有时候聪明过了头,可不行。”


    说完,方继续道,“好了,继续吧,朕要知道这两人又做了什么?”


    曹瑞连连点头,连道不敢,随即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和搭档的小内侍再次讲述起刚刚的情况来。从昭王用自己不像武贵妃一事反击,到后面昭王提及惩罚一事,再到荣王低头认错,承认自己一时糊涂,昭王让荣王多去武贵妃面前尽孝,以及最后那句劝说荣王也应该多去皇后殿下面前尽孝,否则是不孝的话语,全部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表演完之后,立马讪笑着侍立在一旁,再也不敢多言什么。若不是怕引起眼前天子的再次注意,曹瑞都恨不得学张永,也将自己挤进了一旁的阴影里面。


    武德帝没有说什么,他几乎一眼就瞧出了那逆女的心思,逆女虽然看似是在拿皇后进一步敲打林璋这个逆子,实则是在这个三儿子提醒,防止他被太子以“不敬嫡母”的名义打倒。很显然,太子和宋家近日暗中煽动此事的动作,不仅他知道了,这个逆女也察觉到了。


    而逆女,显然不想失去林璋这个挡在身前的靶子。


    看了一会儿自己眼前的茶盏,武德帝将目光投向一边的张永。


    “张永。”


    一直安静立在阴影中的张永立马应声上前:“老奴在。”


    “去一趟东宫端本殿,告诉太子,把自己的爪子收好,朕不喜欢别人的手伸得太长,否则,别怪朕剁了他的爪子。还有——”武德帝想起被自己关着的宋皇后,这个陪着自己从青葱岁月到年老的人,自己的妻子,却偏偏撞到了自己发病场景的女人,停了一会儿,方才道,“告诉他,皇后需要静养,朕不希望有任何事打扰到皇后养病。”


    张永躬着身子应下了。


    *


    刚看完林璋笑话不久的太子,很快就收到了张永传达的武德帝的警告。


    听着那话里丝毫不掩饰的爪子以及手伸得太长之类的话语,太子林瑚差点没有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他很清楚,自己前段时间让刘常做的小动作,怕是已经暴露了。父亲这是敲打他呢。


    父亲连解释都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就直接派人来敲打他了。何其可悲!偏偏他还不得不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等着张永将话全部说完。


    只是,林瑚没想到,武德帝会说出那样一句话。


    “张常侍,你说父亲说了什么?”


    他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


    张永垂着眼,仿佛没有看见太子那一瞬间的失态,只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嘶哑着声音重复了一遍,“太子殿下,陛下着奴告知殿下,皇后殿下需要静养。陛下不希望有任何事打扰到皇后殿下。”


    林瑚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父亲这是知道了吗,知道了他和舅舅的小动作?知道他暗中推波助澜,想利用林璋不敬阿娘这件事,给他冠上一个不孝的罪名,然后借此机会趁机让父亲将阿娘放出来?


    怎么回事?父亲怎么会知道?莫非自己身边有父亲的暗子?


    还是说,林瑚想起刚刚乾安殿门口的林昭,想起她最后无意之间提及宋皇后的那句话。刚刚远远的听到那句话时,林瑚并没有多想,甚至只觉得快意。


    林璋也有今天!


    他一眼就看出了林璋和武贵妃玩的把戏,到底只是个会取悦男人的女人,和一个只会靠女人的废物,用孝道等各种方式拿捏人的游戏,倒是玩的溜溜的。


    殊不知,规则都是上位者制定的。上位者会遵守,不过是做给下面人看罢了!一旦涉及到他的核心利益,那些东西全都是一张废纸。


    可现在,再次回忆当时的场景,林瑚却有一种细思恐极的感觉。


    林昭最后提及阿娘,真的只是为了给林璋难堪吗?有没有可能,她另有目的呢?譬如,如果林昭早就知道他和舅父的计划,故意点破这件事提醒林璋去补救?


    如果是,那一切就说得通了。林昭故意提及这件事,就是为了一箭双雕,既当众羞辱了林璋,又破坏了他的计划。


    越想越有可能,越想林瑚便越发脸色难看。这不仅意味着,父亲知晓了他的计划,就连林昭这个才刚回洛京没多久的妹妹都知晓了他的打算。


    那这洛京还有谁不知晓他的打算的呢?


    可惜,眼下不是细想的时候,他必须先把眼前的张永应付过去。想到这里,林瑚深吸一口气,再次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憨厚的笑容。


    “张常侍辛苦了,父亲的意思,孤知道了。”他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任何异常,“请转告父亲,孤只是担忧父亲的身体,这才有所冒犯。不该做的事,孤绝不会做。”


    张永垂着眼,躬了躬身:“老奴一定把话带到。”


    说罢,他倒退几步,转身离开了端本殿。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外面的廊道里。


    张永一走,端本殿内中央上首的案几,就被林瑚一脚狠狠踹翻。他脸上憨厚的笑容像水纹一样瞬间消失不见了,露出底下铁青的底色。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一旁的紫檀木架子上,架子上新放上的周代铜樽立时滚落在地,和破碎的茶盏混杂在一起,沾上了茶水。


    “父亲…父亲!”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你到底要把孤逼到什么地步?要把阿娘逼到什么地步?”


    静养。说得真好听。阿娘分明是被囚禁,父亲却用“静养”二字轻飘飘地盖过,连他这个儿子都不能去见。如今他不过是想借着林璋不敬嫡母的事,将事情闹大,想要逼父亲将阿娘放出来,父亲就派人来敲打他,警告他“手不要伸得太长”。


    他哪里伸得长?他不过是想要自己的母亲出来而已。


    这也有错?


    此刻的林瑚早已忘记了,武德帝警告他手不要伸得太长,是在敲打他,不要再做小动作探听天子的消息。心中的愤怒让他失智,只想怨怪一切。


    他停下脚步,看着窗外。窗外是阴沉的天,无法从乌云中突围的太阳,只能洒下苍白的光。这也就导致,当下的时辰明明是上午,窗外的天色却带着一股子晦暗,像极了他此时阴云密布的心情。


    林瑚看了一会儿,铁青的脸色一点点阴了下来,却不再发怒。


    “刘常。”他唤了一声。


    刘常从殿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低着头,不敢看太子的脸色。“殿下?”


    “去告诉舅父,计划…先停一停。”林瑚冷冷道,“父亲怕是已经知晓了我们的计划。还有——”他转身看着自己这个贴身的心腹,“把那些去医署和尚食署探听的暗子,也全部撤回来,撤回来后就把他们送到别宫去,一群没用的废物,竟然如此轻易就让父亲发现了。”


    刘常身体忍不住抖了抖,他知道,太子骂的不止是那些人,还有他。可刘常也觉得心里委屈,尚食署和医署是何等重要的场所,天子又怎么可能让人轻易渗透进去呢?那些人能够靠近,就已经废了极大功夫了。


    但他不敢辩解,只能快速的点了点头,退了下去。退下的时候,甚至心里狠狠的松了一口气。归根到底,他并不看好太子刺探天子身体状况的行为,心中总提着一口气。


    如今,撤回那些人,在他看来反而是明智的行为。


    第297章


    对于宫中的暗潮,林昭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就像那最后提及宋皇后的话,只是她无意之言,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大朝会之后照样去文华殿上课,上完课没多久就又回了乾安殿偏殿,坐到了武德帝给自己安排的位置,静静的代武德帝处理那些累赘的请安折子。


    也不知道这些折子积攒了多久了,林昭发现,有几份折子甚至好像是去年写的。压在这层层叠叠的折子下面,那折痕都被压出了裂痕。倒是上面的文章写的很是花团锦簇,用词典雅,对仗工整,虽然都是在夸武德帝英明神武的,但夸得并不露骨,反而很是自然。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折子上标的名字,忻城刺史庾宜。


    忻城,林昭总感觉略有点熟悉,仔细思索了一下才猛然想起,这不就是当初芸娘坚持要回的老家吗?她记得,当初那个引蛇出洞计划失败之后,她就派了十几名虎贲卫护送芸娘回去了。后来,那些虎贲卫回来,她还特意询问了一下。


    据虎贲卫回禀,芸娘回到忻城之后,就在她的儿女的墓边定居了,还开辟了一个菜园,种起了菜。那边的乡民都很淳朴,也认识芸娘,不用担心她被欺负。


    当时,她还觉得高兴。


    想到这里,林昭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再次看了一眼这个名叫庾宜的折子,拿起笔,和所有其他折子一样,在上面写了一个字,“安!”


    大概是高兴的原因,这个安字倒是写得有点龙飞凤舞的感觉,引得旁边侍立磨墨的内侍不自觉侧目看了过来。林昭并不介意内侍注意自己,因为她知道,这人是武德帝派的人。


    将批好的折子随意地放置一边后,林昭又埋首在其他折子中。


    朝臣的请安折子几乎都大同小异,这玩意的功用不是用来奏事的,反倒更像地方官吏用来在皇帝面前刷存在感的东西。除了满篇辞藻华丽的颂圣之词,譬如“圣德巍巍”、“四海升平”之类,以及暗暗表功自己的业绩的“风调雨顺”、“民风淳朴”之类的话外,几乎找不到什么其他实质的内容。


    最多,偶尔会有地方官吏在折子后面附上一两件稀奇礼物,表达自己对天子的敬意。


    不过,这样的折子林昭是接触不到的,她现在就是一个帮天子写“安”字的工具人。就像此前,其他内侍工具人一样。这也是为什么,她都代批了十几天的请安折子了,没有一个人发现此事。因为这些折子,天子本就基本不看,批阅的也大多是内侍们。


    也就偶尔兴致来了,武德帝会抽看一两本,防止有人将奏章当成牟利工具。


    不过,尽管如此,林昭也没有敷衍了事的意思。


    颂圣之词虽然无趣老套,但书写之人是否用心,字里行间还是会表现出来的。她刚好也可以借此机会,对整个雍国的臣子,做一番小小的了解。


    就在她这般想着时,头顶一个声音砸了下来。


    “批得倒是挺认真!”


    是武德帝的声音。林昭手一顿,抬起头,发现武德帝不知什么时候从内殿走了出来,正站在她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前的折子。


    林昭立刻搁下笔,站起来,“父亲。”


    武德帝没有应她,伸手拿起那本折子,看了一眼她批的那个“安”字。“字练得不错。”他淡淡道,看不出是夸还是随口一说,“比你刚回来那会儿蚯蚓一样的字强多了。”


    “父亲督促。”林昭垂着眼,“儿臣自然不敢懈怠。”


    “哧~”武德帝轻笑一声,直接将折子扔回案上,随即看了一眼身旁的曹瑞。曹瑞会意,立马带着小内侍搬来一张椅子,放在了林昭批阅折子的案几旁。


    武德帝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下去了,这才重新看向林昭,这个他心目中的逆女,手里把玩着和田玉的玉玺。


    “这十几天,你天天在朕这里批折子,感觉如何?”


    林昭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斟酌了一下措辞:“儿能常伴父亲左右,替父亲分忧,是儿的福分,几位兄长想要这个机会都求不来呢。”


    “福分?”武德帝捏着玉玺,冷笑了起来,“难道不是早就知晓朕身体出问题了,想来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说罢,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眼睛死死盯着他,就像一头猛虎盯着他的猎物。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林昭心中有一瞬间的慌乱,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因为她很快就猜到,武德帝这是在试探她。


    越是这样的时刻,反而越不能慌乱。


    而且,早在看到那封信上“我老了”三个字,而自己决定回洛京那一刻,林昭就已经预料到这个场景了。


    她直接抬起眼,直视武德帝,“父亲说笑了,儿只是觉得自己离京一年多,许久没和父亲相处,便想留在父亲身边尽孝一段时间而已。父亲若是觉得儿臣碍事,儿臣回昭王府便是。况且——”她以打量的目光看了一眼武德帝,“父亲看着一如既往的威武康健,一点都不像有恙的样子,儿着实不明白,父亲为何这般说自己!”


    武德帝盯着她,目光如刀。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屏风的细微声响。他手中那枚和田玉玺在指间慢慢转动,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缓慢的、不知疲倦的倒计时。


    “尽孝?”他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嘲讽,“你倒是会找借口。”说罢,他直截了当道,“别再遮掩了,朕是天子,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多着呢,你遮掩的把戏骗不到我。况且,你在朕身边这么十几天,朕不相信你会没有察觉。没有察觉的傻子是什么模样的,看你三兄就知道了。不要让朕怀疑你的能力。”


    林昭垂下眼,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知道的?”武德帝继续问道。


    林昭依然不想回答,但她也清楚,再不回答可能会惹恼武德帝。一个生病的帝王,心中本就敏感,此刻惹恼武德帝绝不是一件好事。


    而且,什么时候知道他的身体出了问题,也是一个需要仔细斟酌的问题。


    这个问题答不好,前面所有的铺垫都会功亏一篑。答得太早,显得她处心积虑;答得太晚,显得她虚伪;答“不知道”,那就是把天子当傻子。


    “从父亲递过来的那封信开始的。”林昭抬起头,看向武德帝,在这件事上她的确没有说谎,“当时,父亲罕见的在信中说老了,儿便有所怀疑。只是,当时得到的信息太少,儿也无法确定。”


    武德帝没有说话,也没说信不信这番话,只等着她继续说。


    “回到洛京之后,父亲问我想要什么悬赏,儿想着这是个好机会,便求了一个留在父亲身边的恩典。儿想着,不管父亲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接触总能知晓。”


    武德帝眯起眼。“你倒是聪明,借着‘尽孝’的名义,留在朕身边,亲眼验证。怎么样,验证到了什么,可以给朕说说吗?”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父亲——”她斟酌词汇,尽量确保自己的话不会触怒到眼前的天子,“似乎对骑射的兴趣少了不少,儿至今还记得,去年父亲在演武场射鹰的英姿,可这段时间,父亲只让儿射箭,自己却几乎不动手。而且——”


    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依然在把玩着玉玺的武德帝,“父亲的记忆似乎衰退了不少,即便上朝的时候,偶尔也会走神。”


    武德帝听到这句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直接掀起惊涛骇浪,他一直以为自己遮掩的很好,那些见证他发病手抖的人,要么被他关了,要么被他杀了,要么已经沉默了下去。他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布局,完全没想到自己的走神失忆症状,竟然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若非太子的动作惊动了他,让他猜到太子可能知晓了他生病一事。他再顺藤摸瓜,知晓了太子和宋轶试图利用林璋,逼他将宋皇后放出来的计划。而眼前的逆女,就这么碰巧一句话,破坏了太子的计划,让他心生了怀疑。


    他怕是要隔了很久,才能真正意识到这件事。


    真到那个时候,怕是一切都晚了。


    想到这里,武德帝心中有点复杂。他忍不住看向林昭,这个女儿的确厉害,当初他在信上添上那三个字,其实也的确存在钓鱼的意思。想用那句话让这个一味躲在建州的女儿,回到京都这个权力场。可是,也仅仅只是钓鱼而已。


    他完全没有将自己的病,坦诚在她面前的意思。不仅是逆女,作为天子,高傲的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的虚弱。


    可偏偏,眼前的逆女,仅仅从自己露出来的微末痕迹,就推测到了可能的结果。不仅如此,还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自以为的遮掩好,实则早已在朝会中露馅了,甚至,已经有臣子猜到了他生病这件事。


    他自以为藏住的秘密,早已可能不是秘密。


    对一个以掌控力为生命的帝王来说,这是比生病本身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打击。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有些计划倒恰好可以继续推进了。


    “你很敏锐,观察入微,难怪能够知晓你太子兄长的计划,还利用林璋那个傻子,一举破坏了他的计划,怕是皇后养病一事,你也有所猜测了吧!”武德帝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林昭没有接话。


    第298章


    武德帝将玉玺放在林昭批折子的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林昭身上移开,落在屏风的画上。那是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泰山的景色,山峦叠嶂,云雾缭绕。上面有一处登封台,那是始皇和汉武帝封禅的地方。


    他曾经也梦想过,自己打下北周,一统南北,到时候和这些先辈帝王一样,在泰山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可惜,命运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如今,更是时不我与!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看向林昭,这个他心目中固执又彷佛真的身带天命的逆女。说实在话,当初林昭中毒之后,他都差点以为,这个女儿要死在建州了。


    可偏偏,天命似乎真的对她格外厚爱,就连身中乌头这样的剧毒,她都活了下来。


    “朕的身体,确实不太好。”过了许久,武德帝终于开口道,依然没有看林昭,“是年轻时候征战留下的旧伤导致的,太医说是痹症。自从确诊了之后,朕已经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也时常在朝堂走神,有时连昨天批过的折子都不记得。”


    “朕老了啊!”武德帝感叹般道。


    林昭没有说话,只静静的听着。痹症?年轻时的旧伤?她一个字都不信。若只是痹症,何至于召道士炼丹?何至于囚禁皇后?而且,虽然武德帝说他恍神健忘是因为他一直没有睡好,但依然保有怀疑。林昭可不相信,一个天子会因为一场病,自我折磨到这个程度。更别说,武德帝这种曾在生死场上走了好几回的人了。


    就算人老了,会怕死,她也不觉得眼前威严的武德帝会如此。


    但她没有追问,因为问了也白问。


    而且,他这番话也叫她更加相信,武德帝的确病情严峻。


    武德帝看着她依然一副面无表情的态度,忍不住再次嗤笑起来,“怎么,听到了这么重要的消息,你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父亲放心,”林昭轻声说,“这件事儿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你当然不会告诉其他人。”武德帝肯定道,“你才刚回洛京,你告诉了其他人,如何图谋朕屁股底下的位置。”


    看着林昭依旧一脸不在意的样子,他突然以一种仿佛开玩笑的口吻道,“你不是一向都在盯着朕的位置吗?怎么,莫非你要告诉朕,你已经改变了主意?打算如朕所愿,当一个摄政王了?”


    说着,他目光倏然锋利如刀起来,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逆女,一字一句问道,“林昭,告诉朕,你改变主意了吗?”


    “没有!”林昭几乎想也没想就答道。


    说完,她看向案几上的那枚玉玺,玉玺就在她刚批阅的折子旁边,折子上她随意批阅的那个安字,墨迹已干,只缺少一枚印章了。以往,盖章这个活是不属于她的。


    而此刻,林昭却直接将那枚玉玺拿了起来,在旁边的朱砂印中轻轻摸一下,随即重重按压在折子上。很快,一枚象征着帝王,上面显示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的玺印就这么出现在折子上。


    武德帝立时瞳孔一缩,看着眼前的逆女,眼神满是不善。


    没有一个帝王能容忍有人拿自己的玉玺如此放肆。


    玉玺是什么?是天子权柄的象征,是号令天下的神器。自秦始皇制传国玉玺以来,这东西就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代表着“受命于天”的正统。


    任何除帝王之外的人,触碰玉玺,就是在挑战皇帝,通常只有一个下场,诛九族!这是一种绝对的禁令。而这个禁令,是前面的帝王用无数的鲜血,树立起来的。


    可眼前这个逆女,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拿起了玉玺,沾了朱砂,盖在了奏折上。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就好像她做过无数遍一样。


    但真正让武德帝意外且刺痛他的,不是林昭拿起玉玺这个动作本身,而是她拿着玉玺时的姿态。那种毫不迟疑,理所当然,对皇权的丝毫不畏惧,就好像她天生就该驾驭它而不是被驾驭一样。


    他盯着那方玺印,又抬眼看向林昭。武德帝缓缓开口,声音冰冷,“林昭,你该知道,单凭刚刚这个动作,朕就可以杀了你。”


    林昭却恍若未觉一般,将折子放在一旁。然后,她抬起头,迎上武德帝的目光。她很少如此近距离看武德帝,以往的时候,武德帝都是要么藏在阴影中,要么高踞宝座上,有时还有玉旈遮掩着他的面孔,让人看不出他的表情。


    也就这十几天,武德帝偶尔会让她磨墨,两人的距离近了一点。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直视武德帝。因为那是天子,是帝王,旁人是不能直视天子,直视帝王的。一旦如此,便会被帝王察觉。


    所以,真正算起来,这还是林昭第一次如此细致观察武德帝的眉眼。武德帝长得并不差,甚至谈得上俊美,哪怕他已经老了,身材也保持得不错,算是一个老帅哥。可以想见,他年轻时候,面容肯定不错。或许达不到宇文墨的程度,但绝对中上。


    丹凤眼,一双眼睛尤其锐利,特别是现在,里面就像藏着万千兵戈一样,充满着威势。然而,帝王虽然依然威严,眼周的泛起的皱纹和脸色的斑点,却出卖了他的年老和虚弱。


    “父亲,我只是在回答刚刚的问题。”面对眼前武德帝迫人的目光,林昭缓缓开口道,“父亲刚刚问我,是不是已经改变主意,打算当一个摄政王了,这就是我的答案。”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一旁铜漏滴水的声响,一声,又一声,像极了现代秒针的走动。武德帝看着眼前的镇定自若说出答案的逆女,突然有点恍惚。


    好像几十年前,父亲似乎也曾问过自己,一定要杀了那些兄长吗?能不能不杀?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哦,对了!他不像这个逆女,有机会摸玉玺。所以,他直接几剑削了他书房里面的一棵松树盆栽的侧枝,只留下最后一个主枝,并告诉他,“这就是我的答案,我不会允许任何人跟自己争抢地盘,哪怕是同气连枝的兄弟。”


    然后,看也不看父亲,直接提着剑走了。


    只是后来,眼看着老头一日复一日衰老,又对自己苦苦哀求,武德帝到底留了安王和懿德长公主下来,算是让老头有点安慰。


    没想到如今,自己也有站在老头位置上的那一天。似乎遇见逆女的事,他都很能共情父亲,这或许就是报应。


    二十年前,他是父亲的报应!


    二十年后,逆女成为他的报应!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叹息了一声,怒气收敛了起来,“你倒是胆子大,朕还没死,你就敢碰朕的玉玺。”


    “儿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林昭道。


    “实话实说!”武德帝重复了一遍,随即忽然笑了,“说来,自朕登基以来,还真没几个人敢在朕面前实话实说呢,朕的臣子总是口口声声的表着忠心,说着带着各种意味不明目的的话;朕的儿子们更是,无一不看朕的脸色说话,就连太子也不例外。至于朕的女儿——”武德帝停顿了一下,想起了已故的明康公主,但很快便若无其事道,“大多时候,连话都不敢说。唯有你——”


    他看着林昭,目光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敢当着朕面前摸玉玺,还敢实话实说的人。”


    林昭垂下眼,没有说话。


    武德帝并不在意,他仿佛很自然的问道,“你知道你祖父是怎么死的吗?”


    林昭摇头,“儿不知。”回答得很干脆。


    她确实不知道。雍高祖的死因在宫中几乎是一个禁忌话题,文华殿的博士们从不提及,武德帝自己也从未在她面前说起过。


    她只知道雍高祖在武德帝登基后没几年便去世了,死因含糊,坊间流传过好几种说法,有说是被武德帝囚禁之后,郁郁而终死的,有说是自己一个人想不开,自杀的。甚至还有说,是被武德帝直接毒死的。


    总之,说法千奇百怪。


    “他就是被病折磨死的。”武德帝淡淡道,就好像在说一件于己无关的事情,“你祖父那时候已经病了很久了。从你大伯父被朕杀了那一天开始,他的身体就开始不好了。到底是嫡长子,不像朕,怕是死了都引不起他一点情绪。”


    林昭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那时候,朕才刚刚登基三年,还没有彻底铲除司马氏的势力,朝中还有不少人暗中支持你那些被朕杀了的伯父们,宋王谢三家虽然表面上拥戴朕,暗地里也在观望。朕每天睡觉都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当时,朕最怕的就是你祖父死了。因为一旦他死了,朕就必须服丧,很多事情都只能停下来。可偏偏,朕派了最好的太医去照看他,还给了最名贵的药材,他还是走了。不过半个时辰,就咽了气,从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慢慢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


    林昭联想着那个场景,不知为何,记忆竟转到了长姐去的那天。当时,也是不到半个时辰,自己眼睁睁看着长姐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逐渐变凉的尸体的。


    生命的逝去如此的猝不及防!


    武德帝并不知晓林昭的思绪,他的诉说还在继续。


    “因为这件事,朕不得不再次向宋王谢三家妥协,将青城、白城、石城暗中给他们,换取他们的绝对支持。以至于哪怕到了现在,这个毒瘤都还不能剜掉。


    说实在话,朕是怨恨他的。可每一次怨恨,朕都会想起他临死之前的场景。


    那样一个强势的人,临死之时,眼睛睁得老大,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终只能遗憾离开这个人世。”


    “每每思及此,朕就怨恨不起来。甚至会想,他在最后一刻,到底想对朕说什么呢?是想让朕好好守好江山,还是希望朕饶了你那几个没死的伯父一命。抑或,想骂朕心狠手辣,不得好死。


    可惜了,人死无法复生,这件事永远都没有答案。”


    说罢,武德帝顿了顿,看向林昭,“这就是人的宿命,不管你天命在身也好,不管你王侯将相也罢,终究免不了一死。你的祖父死了,死在十几年前。朕也会死,或许很快,或许几年之后;而你,林昭,你也一样,也会死。而且——”


    他的声音蓦然变得冷硬起来,“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很少有善终的。你祖父算不上善终,朕也可能没有,至于你——”


    他抬眼,看着林昭,“你若真想要这个位置,最好也想清楚这一点。”


    “父亲告诉我这些,是想再一次让我知难而退吗?”林昭抬头,沉默了片刻,问道。


    武德帝摇头,“不,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死亡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哪怕是作为天子也无法抵御对它的恐惧。所以,朕想让你帮朕找一个人。”


    这话题扭转的有点猝不及防,哪怕明知道武德帝不可能毫无目的说这么多东西,林昭也忍不住心生震惊。她抬眼看向武德帝,想知道是谁能令一个天子亲自跟她说帮这个字。


    第299章


    “猎鹰,把画像递给昭王!”


    随着武德帝的一声命令,一个身穿黑衣男人从宫殿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林昭这才发现,这殿里除了她和武德帝,竟然还有第三人的存在,而在这之前,她毫无所觉。


    黑衣人也就是黑冰台首领猎鹰,立马从胸口拿出一张画着人像的纸,恭敬地双手向上,呈到林昭面前。林昭心中虽然疑惑,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只看了眼前这个名叫猎鹰的人一眼,便将那画像拿在手中,打了开来。


    可以看出,画像的人画工很不错,虽然没有做到纤毫毕现,但也很是传神,画画的人还运用了一点她在南越使用过的阴影法,让画中的人整个五官都呈现了出来。


    唯一有点奇怪的是,这画像所画之人,竟然是个道士。还是一个一看就有点邋遢,格外像某个影视剧中开头唱着鞋儿破,帽儿破的老道士,只是把那人身上的袈裟换成了道袍。


    武德帝为何突然让她找这样一个人?莫非这个人有什么奇异之处,譬如,跟武德帝寻找的玄真观道士一样,有什么炼丹的绝技?还是说,武德帝认为此人可以救他的命?


    林昭很是疑惑,更重要的是,她看了看那道士的面庞,仔细搜索一下自己的记忆,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此人,更别说找到这个人的位置了。


    她抬起眼,看向武德帝。


    “父亲,此人儿并不认识。”林昭说罢,将画像放在案上,“不过,父亲既然把画像给儿看,想必此人对父亲而言极为重要。儿斗胆一问,此人是谁?”


    “你不认识?”


    武德帝咀嚼着这几个字,声音依然平淡,不辨喜怒,只眼神定定地看着她,暗藏风暴,“林昭,你看清楚,再告诉朕,你认不认识!朕极不喜欢有人在朕面前说谎。”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林昭听出了武德帝平淡语气之下的狠意,以及对她一定认识此人的笃定。正因为如此,他听到自己说出不认识三个字之后,语气就变得莫测起来。


    所以,在武德帝看来,她所谓的不认识,是一种推脱?


    按道理而言,一个普通的道士,哪怕她说不认识,也不太可能引发武德帝这般强烈情绪。对于一个帝王而言,任何道士都是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除非,这个道士极为特殊,想到武德帝前面一大段关于祖父生病的讲述,以及他现在生病的现状,林昭想到一个可能。


    这个道士能救他的命。


    准确来说,在武德帝看来,这个道士极大可能可以救他的命。


    一个可以救命,且和她有关联的道士。很快,内心一个显而易见的名字呼之欲出——正阳先生,那个帮她解乌头毒的神秘道士。


    至于为何武德帝会知晓此事,这不是有太医令周龄嘛,他当时可是刚好在建州为她解毒。回到洛京之后,周龄显然将一切都告知武德帝。


    而且,有神秘道士替她解了毒这件事,本就已经不是秘密了。


    区别只在于,这个神秘的道士,有人见到过,大部分都没见到而已。而周龄,恰恰是那个见到过的人。


    想到这里,林昭没有任何犹豫,说出了那个的名字,“正阳先生!“


    武德帝靠在椅背上,抬眸看了一眼林昭,对此丝毫不意外,“你果然认识他。”说罢,他再次拿起案几上的那枚玉玺,在手中慢慢转动,指腹摩挲着玺印上“受命于天”四个字的刻痕,一边摩挲一边继续道,“朕已经查过了,你们不仅认识,而且还关系匪浅。”


    林昭:??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这个正阳先生关系匪浅了。似乎除了两枚莫名其妙带着暗示意味的竹简,和当初救了她一命之外,她和这个正阳先生并没有交集。原主的记忆里面,也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但她并没有反驳,跟一个生病渴求活着的人,你是没法讲道理的,只顺着武德帝的话道,“是,儿非常感激他。”


    “你懂得感激就好!”武德帝点了点头,“那人毕竟是你的老师,曾为你传道授业解惑,虽然只暗中教导了你一年,但也成功让你识经纬、通古今、明事理,成为了现在的你。更别说,他后来还特意前往建州,救了你一命。”


    听着这番话,林昭只觉得荒谬。


    她很清楚,当初她在大朝会之后说的所谓教导她一年的老道士,不过是她杜撰的一个故事而已。可如今,武德帝竟将这段经历直接按在正阳先生头上。是他查到了什么,还是故意为之呢?


    眼前的帝王到底想做什么?


    还没有等林昭想明白这件事,武德帝就丝毫没有遮掩的露出了他的目的,他直接让猎鹰拿出了一张空白圣旨,递到她面前的案桌上,”以前,你只是昭王,拒绝了朕封赏你师傅的建议。如今,你已经是镇国昭王了,你师傅更是又救了你一命,这份恩情我们皇室不能不还。写吧!在这份圣旨上,把你对正阳先生的感激都写上去,顺便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回洛京,朕愿以国师之礼待之,赐金印紫绶,位比三公!”


    林昭并没有立马动笔。


    她看着武德帝,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想通过她来找到正阳先生。


    刚刚所有或煽情或威胁的话都是假的,武德帝来到这里找她的唯一目的,就是逼她写这封圣旨,找到那个曾给她乌头毒解药的正阳先生。至于前面所言的教导,解毒、报恩之类,都只是遮掩眼前帝王找人的借口。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很显然,武德帝已经生的希望押在了正阳先生身上。最重要的是,他认定她认识正阳先生,认定她能把他找出来。


    弄清楚这件事,事情反而简单了起来。因为她根本没有其他选择,只能选择写这封圣旨,一旦有任何推脱的迹象,武德帝怕是会立马认定她在藏私,在阻挠他活命。


    这对一个身患重病、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来说,足够他翻脸了。即便是再明智的天子,在死亡的恐惧面前,也很容易失控。谁也不知道,他翻脸之后,会做出什么。


    而且,她好不容走到今天,绝不可能为了一个陌生人跟武德帝翻脸,哪怕那个陌生人救过她的命。既如此,那就只能对不起那个所谓的正阳先生了。


    想到这里,林昭没有任何犹豫,提起笔,在那张摆好的空白圣旨上写了起来。她没有沿用惯常的圣旨格式,也没有用任何帝王口吻,既然武德帝说那是她的老师,她的救命恩人。


    她便把正阳先生当成一个老师,一个救命恩人,以一个学生的口吻,写了这份看似圣旨的信,写的时候,还在武德帝的示意下,修改了好几处措辞,显得自己更具诚意。


    最后加上了希望他来洛京一聚的话,并承诺只要他愿意来洛京,天子便会以国师之礼待之,赐金印紫绶,位比三公。


    写完之后,便将圣旨递到了武德帝面前。


    武德帝接过圣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很满意林昭的识相,也很满意圣旨上那言辞恳切又不失分寸的措辞,既能让他借机找那个他暗中找了一年都没有找到的老道士,又不会暴露他找此人真正的目的。


    “很好!”武德帝道。


    随即吩咐了旁边的猎鹰一声,“把圣旨交给张永,让他着人传诏各州各县,告诉他,此人于昭王有救命之恩,且是镇国昭王的恩师,不管是谁,只要发现就能上报。只要上报,朕便重重有奖。”


    猎鹰应了一声,将圣旨小心收入袖中,倒退几步,转身出殿。


    很快,他的脚步声便消失在殿内。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武德帝重新重新靠在椅背上,甚至闭上了眼睛,手里依然拿着那个玉玺,既没有叫林昭退下的意思,也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见此,林昭也没有做什么,只继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随手翻开一本新的请安折子看,随即提笔蘸墨,重复写那个安字。


    折子批好之后的摆放声,成了殿内唯一的声响。


    武德帝再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明明那些折子上压根不涉及任何国家大事,写的也全部都是一些废话,这逆女依然批得有条不紊。批完折子再搁下,批另外一本,动作不急不缓,如行云流水。


    武德帝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丝毫不掩饰自己打量的目光。


    若此场景换成别人,即便是太子,此刻怕也还在诚惶诚恐。可这逆女倒好,明明刚刚才被他暗中威胁写了那样一封圣旨,下一刻就能跟个没事人一样,继续批阅这无用的奏折,就好像身旁的自己并不存在一样。


    “你倒是沉得住气。”


    武德帝再次开口道,声音不咸不淡。他伸手拿起林昭刚批完的一本折子,翻了两页,又扔回案上。“不问问那个老道士的事情?”


    林昭摇头,“没什么好问的,父亲既然说他是儿的老师,以后自然是儿的老师。”


    “我以为你会继续用你那一套天命反抗朕,毕竟,那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说着,武德帝拿出一个竹简,正是当初老道士给李元的那一块,他一边摩挲着竹简一边继续道,“听李元说,当初你准备前往南越时,那老道士还托他给你送了一个竹简,暗示你前路坎坷,而你当初一路也的确风波不少,足可见此人有点本事。


    这样的高人,你坑起来竟然也没有一丝犹豫?”


    一听这话,林昭便知晓,武德帝这是把李元和老道士之间的关系全摸透了。可即便如此,武德帝依然没有找到那个名叫正阳先生的老道士,反而试图借她的名义将人引出来。很显然,李元跟老道士的关系,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般深厚。林昭本还打算借助李元弄清楚两人的关系人,此刻看来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收敛思绪,林昭并没有因为武德帝的话,出现任何羞愧的情绪,只淡淡道,“父亲,儿不是圣人。况且——”她看了武德帝一眼,神色认真道,“若是可以,我更希望父亲安康。”


    武德帝摸索着竹简的手一顿。


    “希望朕安康?”他抬眸看向眼前的逆女,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评判她说这句话是出于真心还是虚伪的奉承。


    林昭感受到了武德帝的打量,她脸上没有任何神色变化。事实上,林昭说的也是事实。她虽然想要坐上那个宝座,但目前她才十四岁,又吃了系统的长寿丹,据她所知,那枚长寿丹在修仙界可是能够延寿三百年的好东西。她这里不是修仙界,丹药不一定有那么大的作用,但再怎么样,林昭也觉得自己能够活到七八十岁。


    所以,在她看来,自己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此时此刻,并不需要急于坐上那个位置。相反,武德帝在位时间久一点,对她而言,反而利远大于弊。


    最起码,武德帝在位时间越久,能清除的太子一系势力越多。这个活是迟早要干的,武德帝如果死了,未来只能她来干。短时间内,她可没法拥有武德帝的威势。


    所以,她端正神色,再次认真道,“自然,父亲,你应该知道,儿目前不具备篡位的条件,也无法独自应付太子一系。只有你活着,儿才能够拥有最大的机会。”


    听着林昭那丝毫不掩饰的利益算计,武德帝反而信了,眼前逆女的确希望他活久一点。这让自从发现太子窥觑自己后,便心情有点阴郁的武德帝,心情好上了不少。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殿外那密布的乌云,突然又散了的天空。没有了乌云的遮挡,天空又露出了蓝色,就连太阳也露出了行迹,在天空泛着光。


    看着这一切,武德帝心情愈发放松了起来。


    这一放松,脑子就有点发蒙,整个人都有点懒洋洋的疲累了。这种疲累不是劳作的疲累,而是心紧绷了太久之后,乍然放松之下的疲累。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将折子全部改好的林昭,想着自己的目的已经成了,今儿个也没必要继续留她在这里了。


    直接背对着林昭,挥了挥手道,


    “朕累了,下去吧。”


    林昭闻言,便没有说什么,只行了一礼,便下去了。


    只才刚走几步,便又听到武德帝的声音传来,“忻城刺史庾宜是朕好不容易拔擢的人才,朕很看好他,在朕没死之前,朕绝不能容忍有人撬朕的墙角。”


    林昭的脚步顿了一下,明白武德帝这是在告诉她,她在殿内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林昭没有说什么,只道,“儿明白。”


    随即大步离开了乾安殿偏殿。


    殿外,阳光高照,丝毫看不出,不久前洛京还一副要下暴雨的样子。林昭站在廊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明明阳光落在脸上,依然带着几分暖意。可不知道为何,她却觉得有点冷,风穿过她吹拂而过时,这种冷的感觉更明显了。


    她忍不住透过衣袖扯了扯自己里面的衣裳,这才发现整个内衫都湿了,特别是后背那一块,竟有一种浸出水的感觉。不知不觉,她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想到这里,林昭不再停留,看了旁边走出来的穆兰一眼,


    “走吧,回府!”


    很快,两人一前一后快速离开了皇宫。


    直到登上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林昭才终于让一直绷着的脊背靠在了车壁上。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有心思想,这个正阳先生到底是谁?为何能够躲过帝王的寻找?


    她可不相信,武德帝私下没有找过这人,若不是实在找不到,武德帝绝不会有今日这番动作。今日虽然表面上来看,虽然是她被威胁写了那样一封圣旨,但武德帝又何尝不是直接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在了她面前。一个天子露出脆弱的姿态,是很致命的。以武德帝强硬的性格,就算是面对她,也不该露出这样的姿态。


    可偏偏,他做了此事。


    林昭如今是愈发好奇这个救了自己命的道士了。


    第300章


    以林昭名义颁发的那张寻找正阳先生的旨意,明面上并没有在朝中引发多少争议,那人毕竟不过是个道士,国师也只是虚职,除了让御史弹劾一句镇国昭王恩宠过盛之位,其他人包括太子,都没有说任何话。


    当然,下朝之后,荣王林彰私底下免不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嘲讽了林昭两句,但被林昭直接无视了。


    因为很快,武德帝的圣寿就要到了。


    虽然不是整寿,但天子圣寿的排场从来不因岁数而简省。少府提前了近半旬的时间就开始做准备了,朝臣也开始寻摸起贺寿之礼来。就连南越、北周、蛮夷等国家的帝王,都派使者送来了各种各样的礼物。


    整个洛京都热闹非凡起来。


    城中各坊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连最外环都不例外。东西市两旁的商铺茶楼等地,更是特意挂上了红色灯笼。主干道两旁更是插了不少幡旗,就连巡逻的士兵都多了不少。


    因为天子下令洛京解除半月宵禁,夜晚的洛京更是热闹非凡。不管是东市还是西市,都来了不少杂耍的艺人,有扛鼎表演大力,有跳丸飞剑,也有舞轮转碟的,甚至还有人直接在市场上表演踩高跷,将一丈高的木杆绑在腿上,在人群中穿行如履平地,一边踩着高跷还一边舞蹈,引得阵阵惊呼。


    就连平日难得出门的世家贵女,都借着这般难得的宵禁,三三两两相约走出了门,戴着帷帽,或游湖玩船,或在这热闹的市集中闲逛流连,顺便去各个铺子上,买买珠宝首饰,胭脂水粉。士人就更不用说了,在这般要紧的日子,恨不得使出十八武艺在各个茶楼酒馆,清谈辩论,展现自己的才华。


    洛京的夜,似乎从未这么热闹过。


    哪怕是沉稳如林昭,看到这般热闹的场景,都忍不住下了马车。


    要知道,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个时代,看到这么热闹的场景。当初荣王大婚时,整个洛京虽然热闹非凡,但毕竟只是一个亲王的大婚,热闹的程度有限。再加上后来发生了刺杀一事,短暂的热闹之后,洛京直接风声鹤唳起来。当然,就算没有变,当时的她也没兴趣去感受了。


    至于后来,在北疆她忙着杀宇文墨,在南越又被勾氏等人盯着,也就在建州这一年,过年的时候感受到些许热闹。只建州到底只是一个普通州县,再加上旱灾刚缓解不久,她又忙着各种修水库修路修沟渠等事情,就是想很热闹都没办法。


    再说了,以她在建州出门就被人跪拜的情况,也没办法感受那份热闹。


    此时,在这洛京的东市,一切倒是好上不少。


    至少,此刻的她只需一身不起眼青色锦衣,头上戴根简单的白玉簪,就能扮成一个普通世家子,带着穆兰和林霄、乐舒、崔漱玉几人,混在人群中来一场古代版本的集体city walk。


    只是,林昭没想到,她才不过敢逛了两个糕点铺子,来到一处胭脂铺子,就看见了略带慌张的林明珠。而且,还是个把自己易装打扮成了男子模样,却丝毫不像男子的林明珠。看着这样的林明珠,林昭一下子就想起了现代古偶电视剧女扮男装的乐子人。


    她忍不住扶额问道,“你在干什么?”


    不会是打算复制一下古偶剧女主的路径,上演一场和眼瞎男主的撕扯式爱情吧。不知道为什么,林昭总觉得林明珠有成为这般主角的潜力。


    林明珠二话不说,直接一把拉住林昭,想将她带上二楼。


    穆兰、林霄等人想阻止。


    林昭眯着眼看了一眼左顾右看的林明珠,显然是有事要说,随即直接摇了摇手,制止了他们。


    很快,一行人就在林明珠的引领下,进了铺子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面。房间很小,几人一进去,几乎只剩下转身的空隙。而且,里面除了一个躺椅,一个梳妆台,一块铜镜,几乎什么都没有,显然是铺子伙计们暂时歇息的地方。林明珠竟然能够上到这种地方,看来这间铺子跟她关系匪浅。


    林明珠显然很紧张,大概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进了房间话还没说呢,便一屁股坐在那张铺着半旧锦垫的躺椅上,还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又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子锦袍的领口,仿佛那衣领勒得她喘不过气。


    “怎么回事?”林昭直接问道,


    林明珠却并没有立马说话,只看了看林昭身旁的那些人,虽然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她不信任他们。


    林昭也没有在意,让林霄、乐舒、崔漱玉三人出去守在门外,只留下穆兰一人,随即再次看向林明珠道,“说罢,到底怎么了?”


    林明珠却依然没有说话,她的眼中有挣扎,也有犹豫。就像当初支撑她出现在林昭面前的勇气突然消散了一样,此刻的她又回到了鸵鸟般的状态。


    林昭很不喜欢林明珠这副样子,正如她厌恶当初那个柔弱的母亲,走向了她的对立面一样。若不是因为这一年多来,林明珠的确帮了她不少,光凭她这个样子,林昭已经走人了。


    就在林昭等得快不耐烦时,林明珠终于开口了,只不过说出的话却让人十足意外。


    “前几日,我独自去找阿娘,本打算给她一个惊喜的。结果我听到…”她的声音很轻,就跟喃喃自语一样,轻得几乎让人听不见,但几个字之后,又突然高昂了起来,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我听到阿娘和阿兄两人…”


    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他们做了什么?”林昭直接问道。


    “他们…”林明珠猛地抬头,看向林昭,眼眶泛起了红,她看懂了林昭眼中的不耐烦,最终咬着牙说出了那句话,“他们说,要搜罗美男子。”或许是终于开了头,接下来林明珠说话就顺畅多了,她一口气将事情直接说了出来。


    “我无意间听到,阿娘和三兄说,你太不驯了,给你面子你不要,派人请你你竟然还反将了他们一军,连生母都不肯认了。他们商量着,要找几个形貌出众的男人送到你身边,还说什么总有一个人会成为你的劫,让你动情之后便再也逃不掉。还说什么,女子,尤其是年轻的女子,一旦涉及情爱,便会心软好骗。我最开始并不知道阿娘他们想做什么,回过头才想明白,他们竟然想通过情爱之事控制住你,让你彻底变成为他们所用。”


    说到这里,她神情痛苦起来,胸中就像憋着一股闷气久久散不去,她忍不住控诉道,“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你是他们的亲女儿和亲妹妹啊,他们怎么能那样对你?”


    当然,更深的恐惧,林明珠没有说出口。


    如果连林昭这样一个这么厉害的亲女儿亲妹妹,他们都这般对待,那么自己呢?自己这个假女儿假妹妹,阿娘和兄长又会如何利用处置呢?阿娘和兄长曾经的那些疼爱是真的吗?还是说,这一切又是一场戏,就跟曾经的宇文墨利用她一样。


    林明珠实在不愿意这般想,哪怕她心中其实早已有所察觉,因为一旦这般想了,便会衬得她前十年团宠般的幸福根本就是一场笑话。


    一切都是假的。


    父母的疼爱是假的,兄长的疼宠是假,就连宇文墨的纵容也是假的。


    如此这般,她的人生得多可悲啊。


    可她又很难不去这般想,特别是在亲眼听到阿娘和兄长明晃晃算计林昭的时候,听着阿娘一口一个逆女,贱人的时候,听着三兄愤恨的指责跳脚,一口一个要林昭去死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就会不自觉地,将此刻的两人和惯常面对自己的两人对比起来。她甚至都感觉自己糊涂了,辨不清哪个才是阿兄和阿娘的真面目。


    自从知晓宇文墨的真面目之后,林明珠就觉得自己一直活得浑浑噩噩。唯一支撑她的,就是阿娘和阿兄两人了。


    可现在,这份唯一的支撑都似乎都崩塌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自那以后,便自己一个人自己的宫殿里躺了很久。说来可笑,幸亏她的身世曝光了,林昭又不搭理她,自那以后,武贵妃虽然看似依然疼爱她,对她却冷淡了许多。宇文墨离开洛京之后,及至传来死了的消息之后,这份冷淡就更明显了。


    所以,哪怕她反常得闷在殿里这么久,也没人注意。也是没人在意罢了,就像曾经的明康长姐一样。


    然而,这件事却像挥之不去的阴影,始终笼罩着她。林明珠很想假装自己从未听过此事,但她没有办法这么做,哪怕她知晓,林昭不是自己,她根本不屑所谓的爱情,那可是一个明确跟她说过,“你以为的爱情,不过是别人用来操控你的工具”的人啊。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被武贵妃那所谓的算计成功呢。


    可她又会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武贵妃找的人很厉害,就符合林昭的胃口呢,让她落到了哪个陷阱里面呢。如此的话,阿娘的算计岂不是要成功?那时候,就算她说一切都是武贵妃的算计,林昭估摸着也不会相信她了。


    爱情里面的女人有多盲目,她可是深有体会的。


    她不想林昭被人算计,还是以这样一种令人难堪的方式。虽然,她妒忌过林昭,妒忌她的敢于争取,在这样一个古代社会,都敢明晃晃的以女子身份争权夺利,走那条几乎没有几个女子敢于走上的路;妒忌她丝毫不惧,从北疆到南越,从南越到建州,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带着万丈光芒,让人晃眼,也让人着迷。


    林昭自己或许都没有发现,如今的她已经成为了不少女子的偶像。以前,在那些赏花宴、赏菊宴上,她这个拥有千年后诗词基础教育打底的文抄公,总是绝对的中心。哪怕身世被揭穿,身为翁主的她,也是世家贵女追捧的对象。


    可现在,不管是赏花宴还是赏菊宴,亦或各种游园会,但凡女子们汇聚的场所,不管最开始众人谈论的话题是什么,最终都会转到林昭身上。她们谈论她的功绩,她的姿态,她做的那些事,带着羡慕和向往的语气,既让她感到陌生,又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若自己真的传统意义纯白无垢的善念之人,当初身份被揭穿的那一刻,她就该自请离去了。但她没有,她自私,虚伪,贪恋这份荣华富贵,不愿意真正的成为一个庶民。正因为如此,当初听到阿爹阿娘还愿意继续要她,要收她为义女,甚至封她为翁主时,她心中是格外感激的。


    可她也是一个女子啊,还是一个同为穿越过来,见识过现代社会女子可以出门读书,识字、拼自己事业的女子。再怎么妒忌,再怎么厌恶,她也不会希望林昭出事。就像林昭自己曾经说的,现代社会的男女平等背后,不也是千千万万前辈们争取来的嘛?


    如今,有人领头了,有人愿意在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在这个以女则女戒故意去困住女子脚步的社会,在这个男人故意将女子困在后院的社会,去开辟一条女子的权力之路。


    她怎么可能希望林昭出事。


    林昭没有出现,没有做出那些事就算了,她可以告诉自己,在那个山头就该唱哪个山头的歌,人最重要的就是识趣,认清楚自己的能耐。


    可偏偏她出现了,不仅自己出现了,还鼓励了福安的野心,甚至亲自前往南越为她铺路;如今,更是直接被封为镇国昭王,比兄长的爵位都高,还被父亲下令参与朝政。


    这样的人,如果真的被阿娘所谓的爱情操控算计了,该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所以,她来了。


    趁着武贵妃忙着计划的时候,假装出宫游玩,然后让人打听林昭的行程,趁机脱离大部队,来到这家自己开的胭脂店,试图堵她,将事情告知于她。她不敢光明正大的见林昭,害怕武贵妃察觉到什么,只能以这种迂回的方式,去堵人。


    而事实也证明,她的运气依然一如既往的好,才刚出门,连人都还没派出去,就遇见了林昭。可真正站到林昭面前,去说这件事时,林明珠一度又挣扎起来,那可是阿娘和阿兄,是她曾经真正的亲人啊。


    她真的要背叛他们吗?


    可事已至此,如果让她停住不说,她更难以接受。


    最终,她一口气将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她便忍不住哭了,像是要把自己攒了很久的抑郁一口气全哭出来一样。边哭,边等待着林昭的反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她只想知道,当林昭得知此事之后,会有什么反应?震惊?愤怒?恨?还是失落?


    然而,她等了一会儿,却只听到一个声音淡淡的道,“就因为这事,你哭成这样?”


    林明珠震惊了。


    她忍不住抬起哭得泛红的脸,看向林昭,“你一点都不意外?你也不生气?”那可是她亲生阿娘和兄长啊,结果却那般算计她,她怎么能跟个没事人一样呢。就好像武贵妃精心策划的一切,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出无聊的闹剧,连点评的价值都没有。


    林明珠很不理解。


    林昭却只觉得好笑,在权力面前,就连康熙这种自己亲手养大自己太子的人,最后都能反目成仇,何况她和武贵妃这种半路母女。历史上,皇室里面,子杀父,父杀子,比比皆是,之所以杀女的比较少,不过是女儿基本没有上桌的机会罢了。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林昭淡淡道,这件事根本不奇怪。武贵妃的手段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软的不行就来阴的,在乾安殿门口那场对峙之后,她就知道他们一定会换一张牌继续打。林昭本以为,林璋会搞个刺杀之类的,没想到他竟然打算搞一出美人计。


    倒是和那北周的齐王,思维同频了。


    只能说,她还是太高估了他们。


    她一边想着一边漫步走到梳妆台前,林昭拿起上面的首饰盒,打开。里面放着许多金玉首饰,不少林昭还见林明珠戴过,显而易见,刚刚林明珠就是在这里给自己化妆易容的。她放下首饰盒,转过身来看向她,


    “这样的事情,值得我生气吗?还是说,你希望我生气?”


    “我——”林明珠噎了一下,她很想否认,但心中那股隐秘被戳中的心虚,却告诉她。林昭是对的,哪怕她不希望林昭出事,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林昭一样看穿了林明珠的想法,不过她并不在意,“从古至今,那些人对付我们的方式,不是一直都一样嘛?就连林徽因这样著名的人,人们关注的都只是她的情感史,对她建筑史上的成就少有了解。说来,我还得感激武贵妃,让我享受了一把英雄的待遇。”


    “额~”这话林明珠更不理解了。


    林昭靠在梳妆台边,随手拿起腰间的一块玉佩静静的拨弄着,垂眸淡淡拨弄着,“你忘记了那句俗语嘛,英雄难过美人关,出自项羽和别姬的故事。这句话从古说到现代,被无数人挂在嘴边,好像只要一个男人犯了错、失了志、丢了江山,都可以轻飘飘地推到女人头上。是他被美色所惑,是他难过美人关,是他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可事实呢?”


    林昭直接将手中的玉佩放了下去,看向林明珠,“这句话里面,从头到尾做选择权的都是英雄,至于美人,从来都身不由己罢了。可偏偏,所有的同情、理解、甚至某种隐秘的艳羡,都给了那个英雄,至于那个美人,则是坎,是劫,是祸。


    所以,你看,当英雄多爽啊!


    武贵妃竟然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你说,我该不该感激她。”


    林明珠怔住了,还可以这样嘛?


    “盛世江山,也是需要美人点缀的。这美人,即可以是女子,自然也可以是男子!”说到这里,林昭笑了起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揶揄,“孤如今已经是镇国昭王,也快及笄了,有些事情自然也该准备起来了。可孤到底不好过于大张旗鼓去选美男子,如今,有武贵妃一系替孤代劳,何乐而不为呢?”


    “可是——”林明珠看着这样的林昭,突然觉得她陌生起来,她忍不住道,“你难道不知道,那些人必是别有用心的嘛?你就一点都不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林昭淡淡道,“感情这种东西,只要你不愿意,就不会被困于牢笼。只要孤不上钩,武贵妃找再多美男子,也没用。再说了,谁控制谁还不一定呢。要知道,爱情是女人的枷锁,也可以是她的武器。”


    林明珠:“我一直以为,听到这件事,你应该愤恨厌恶的。”


    “你之所以会如此想,不过是将自己代入了我罢了。”林昭直接道,“你依然对武贵妃抱有期待,听到这件事才会那般震惊,可事实上,我对武贵妃的印象可不好,她与我而言不过是个没见过面的陌生人。”说完,林昭很快又否认了,“不对,算不上陌生人,甚至是敌人。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敌人针对我的计谋而生气?”


    林昭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那不是陌生人,不是敌人,是她亲身的阿娘,可是正如林昭所言,他们不过半路母女,没见过面的陌生人罢了,甚至还是敌人。


    最终,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昭看出了她的纠结,林明珠和她不同,武贵妃和林璋实实在在当了她十几年的好阿娘好兄长,人心都是肉长的,更何况林明珠本就缺爱的厉害,她会纠结很正常。此刻,能够站在这里,将这件事告诉她,在林昭看来林明珠已经是站在她这一边了。


    想到这里,她缓和了语气道,“不过,你能将这件事告诉我,我还是很高兴。”说罢,她走到林明珠面前,看了看她那有点不伦不类的装扮,“林明珠,谢谢你!”


    林明珠:不知为何,眼眶猛然发酸起来。


    自从胎穿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以为自己一直过得很满足,毕竟,自己曾经是万众瞩目的洛京明珠,也利用现代知识和通过抄诗词的方式,得到了很多艳羡的目光,又有那么多人爱她。可直到此刻才发现,她其实也是孤独的。


    那些人再多的追捧,也抚不平这种这种流落到异时代的恐慌和孤独。只有她,只有林昭的肯定,能够让她真正热泪盈眶,因为他们有着同样的来处,同样的背景,曾经读过同一首诗词,生活在同一个国家。


    “我——”林明珠看着林昭,她是那么强大,那么令人向往。其实,她一直都是想向她靠近的,只是每一次靠近,都会被自己心里那点可怜的自尊和莫名的妒忌绊住脚步。


    她也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她们不是在这样一个错位的身份下相遇,如果她不是那个占了别人位置的“假公主”,她们是不是可以成为朋友,甚至姐妹。但幻想终归是幻想,她比谁都清楚,自己那十几年偷来的荣华富贵,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哪怕她不是真正的原主,但那具身体是,她们之间天然存在永远无法抹去的沟壑。


    最终,她只说了现代最常说的那句话,“不用谢!”


    林昭看着她这副明明想靠近、却又拼命往后退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过,她本就有意拉拢林明珠,只是一直以来没找到合适机会而已,如今刚好是个不错的时机。想到这里,林昭再次开口,语气比刚刚更温和了。


    “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这件事我总归是承你情的。”说着,林昭走到林明珠面前,拉着她的手握了握,“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尽量帮忙,就像你去年帮我改进造纸术一样。”


    林明珠猛地抬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我…我那可不是为了帮你,我只是看在你大力推广土豆的份上,写了一点小建议而已。”


    她可是当年拿出土豆这个神种的人,又怎么可能会不期待它的大力推广呢。可惜,土豆都已经出现了这么多年了,却依然只是上层权贵偶尔吃一下的稀罕物,根本没有人想往平民百姓上推广。因为那些权贵根本不缺粮食,高产不高产,对他们都没有影响。


    这如何不令她失望?


    偏偏,她只是个公主,后来连公主都不是了,根本做不了什么。


    憋屈也只能忍着。


    林昭并没有戳破她的心思,只松开手,点了点头道,“嗯,我明白。”随即问了一个比较关键的问题,“陪着你出来的护卫和宫女呢?你为何会一个人在这里?你出来一事可惊动武贵妃?”林明珠的金手指对她可是很有用,林昭可不希望她因为出来告密一事出事。


    林明珠摇头:“不知道,我是趁着看杂耍时偷偷溜出来的,他们现在恐怕都在找我,不过,这个店是我当初玩闹的时候开的,等下只需要让掌柜去通知一下,他们就会过来找我。”


    “那就好。”林昭点头,“该怎么回去,你应该有数。该怎么表现,你比谁都清楚。别让他们看出端倪,否则——”她并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明珠的脸色微微一白,但她很快点了点头。她知道林昭的意思,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武贵妃跟前那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她做了十几年了,再做几天,甚至更久,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到底还是不同了,想到这里,林明珠眼睛再次发酸起来。


    确保了林明珠不会有事,林昭没打算继续停留,她停留在这里越久,对林明珠越危险。转身,带着穆兰推开了门,打算离开。


    眼看着林昭打算就这么离去,林明珠到底还是问出了那句话,“林昭,我们现在——”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眼睛盯着她,“我们现在这样算是结盟了吗?”


    说完之后,她又有点后悔起来。这问题太蠢了,也显得自己太急切了。但她真的很需要林昭的一句肯定回答。只有这样,已经背叛了武贵妃的她,才能够有安全感。


    林昭回头看着林明珠,一眼看出了她此刻的迫切。不管这份迫切是因为什么原因,都不妨碍她毫不犹豫的给出肯定的答案,“当然!你我一直都是同盟,以后也会是。”


    听到这句话,林明珠轻轻的松了一口气,彻底放下了心。她知道,哪怕有一天武贵妃厌弃她了,有林昭在,自己也能在这洛京活下去。


    楼下,东市的灯火依旧煌煌,人潮比方才又密了几分。穆兰在前面开路,林霄在后面护卫,乐舒和崔漱玉两人在左右两边伴着林昭,眼看着里那胭脂铺子越来越远了,崔漱玉低声看了林昭一眼,“殿下,刚刚——”


    刚刚,他们虽然在门外,但那门根本挡不住声音,几人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回去再说!”林昭直接道。


    随即示意穆兰朝着一个卖琉璃的铺子方向而去。说来,那勾厉倒是言而有信,当初她离开南越时,送了不少北周的琉璃给她。只是,这些琉璃从南越一路运到建州,到底碎了不少。后来,她又送了不少给武德帝,自己手上倒是没几个了。


    今儿个好不容易有机会亲自挑选琉璃,她自然要好好逛逛。正好,当初她在南越做的望远镜需要一个新的玻璃水晶,或许此处可以找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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