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说，你明天和她一起离开吧。”


    苏金彩重复了一遍。


    她靠着床头，抱着双臂，字句清晰，望着他的眼神毫无温度：“恭喜你，你自由了。”


    她已经警告过他两次。


    但他总是不死心的来撩她，撩拨不行就上小手段，无论怎样都想将她拖进男女关系的框架里，无法安心当个下属。


    既然调教不好，没办法老老实实做她手下，那就不调教了。


    孟漾脸上所有的笑意和央求尽数褪去，声音平静：“不要开这种玩笑，刚刚的话我就当没听见。”


    说着就要转身下车。


    苏金彩：“我没开玩笑。”


    已经背转过身的孟漾下颌骤然绷紧，放在驾驶座上的手臂肌肉僵硬，眼眸中滑过一丝无措，那是一种玩脱了的猝不及防。


    他笑了笑转过身来，试图大事化小。


    “我理解你现在生气，但是不要说这么让人伤心的话行吗，你不喜欢那个女的就不让她跟了，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她。对了，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会做豆腐脑了，明天做这个好不好，喜欢咸的还是甜的？”


    他极力想要稳住局面，但是心中的恐慌感怎么都抑制不住。因为他知道苏金彩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


    苏金彩淡淡瞟了眼中控屏上的时间。


    此刻是晚上七点钟，是她快要入睡的时间。


    她靠在小床的床头上，背后枕着柔软的靠枕，茶色的长发披散在柔润肩头，车内是暖橘色的柔光，却照不暖她淡漠的神情，声音和缓而平静。


    “我没有说气话，明天，不，今晚你就离开吧。”


    她蹙起眉，有些烦：“我已经警告过你两次了，告诉过你我们不会发展出什么另外的关系，但你仍旧无视我的警告，还用起了下作的小手段。怎么，在我的公路空间里来孤立我？”


    孟漾一懵：“孤立？”


    这都什么跟什么。


    苏金彩冷笑：“这两天你们说说笑笑，看到我来就不说话了，不是在搞孤立？”


    这让她想到了高中时候。


    那时她为了奖学金读了一所风气很糟糕的贵族高中，不幸遇到了一群天龙人同学，因为她拒绝了其中一个经常换女朋友的玩咖的交往要求，于是就引来这个群体的注目报复，觉得她这个穷鬼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


    他们造她谣，使了各种下作的手段，很快她就遭到了孤立。


    一开始是寝室的室友。


    见到她后寝室内欢乐的气氛就跟凝固了一样，用沉默来昭示她是个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


    再后来是班上坐在她附近的同学。


    课间闲聊，不管之前聊得多热火朝天，只要她出声就熄了火。


    如果只是这样还好，她可以忍，但后来开始变本加厉，蔓延到了校园之外。


    眼看再恶化下去她的人生就要滑向深渊了，于是她打碎牙齿和血吞，低头和那帮罪魁祸首低头交好——


    这当然正符合他们的心意。


    他们嘲弄戏谑地看着她，说早这样不就好了。


    之后她疯狂研究心理学，拿出百般功夫，示弱、讨好、哄人，当跟班跑腿，当情感顾问，当情绪垃圾桶，每次安慰他们都安慰到点上，保证随叫随到。


    因为做得太到位了，以至于后来他们兄弟几个为了她争风吃醋起来，一度关系恶化。


    在她眼看要复仇成功时，一位天龙人的家长出面了，一巴掌将她这个乱蹦跶的孙猴子给拍了下去，给了她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之后她老老实实，再不敢起报复的心思，并在那家长的要求，开始自行丑化。


    她用垃圾食品把自己吃胖，猛吃甜食把吃得内分泌失调满脸爆痘，剪最难看的头发，戴最难看的眼镜。


    戴平光镜还不行，会被他们检查。


    于是她硬生生用她视力良好的眼睛戴着一副带度数的眼镜，导致她真的成了近视眼。


    那次妥协虽然是一次理智的选择，熬过了那次后人生一路坦途，可一直让她感觉到屈辱，一想到就怒火中烧。


    以前也就罢了，是她实力弱，她低头，她认。


    有实力报复她绝对狠狠报复回去。


    结果现在她的奴隶，一个生死完全被她掌控的人，竟然也敢冒这种念头？


    于是她感受到的是加倍的怒火。


    这才是她脸色不好看的缘由，而不是孟漾脑补的吃醋。


    孟漾眼皮狂跳，脑子疯狂搜刮着应对办法。


    他确实没有孤立她的意思，就只是想让她吃醋而已，没想到在她眼里是孤立，而且反应那么激烈……


    此时他乱糟糟的脑子无法联想到‘应激’这个词。


    他难以忍受苏金彩现在对他的冷酷模样。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已经能感觉到苏金彩在软化，她对他越来越温和，有把他当自己人的意思。


    可现在却完完全全收回了她的温柔，用让他骨头发冷的冷漠眼神看着他，仿佛他是一只必须立刻驱赶走的臭虫。


    稳住，必须要稳住。


    他告诉自己。


    然后他听到自己自嘲地笑了一声，用比苏金彩更冰冷的声音说：“我没想到我在你眼中那么坏。”


    “其实我只是知道她手里还有一个很宝贝的音乐播放器，想从她手里哄来给你罢了，我以为你不在意我，所以不会在意我跟她谈笑而已。”


    说着他从空间折叠戒指中取出那只音乐播放器，神色倔强又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既然你不喜欢，那我就还给她吧，我让她现在就滚，可以吗？”


    苏金彩不为所动，冷嘲：“还在玩心理战，以为你用这幅做作的委屈样子‘说出真相’，我就会相信？”


    孟漾大声：“我没有！我是看你很喜欢那个碟片和平板，应该也会喜欢这个，所以才……你未免把我想的太坏了吧？”


    苏金彩：“行了，不用说你提前准备好的借口了。”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在两天前就已经把它拿在手里了，一旦我翻脸就拿出来唱做一番。”


    “你死性不改，依旧想要我喜欢你，但是在我明确拒绝和警告下，你不敢再明着撩拨我。”


    “正好外面那个女生出现了，于是被你当成了一个工具人，或许在她出现的那天晚上你就下意识的那么做了。”


    她慢条斯理的剖析孟漾的心理。


    他把那位学妹当作挑动她情绪的一颗棋子，企图让苏金彩感受到落差感，有情感波动就有心理缺口，方便他趁虚而入。


    没想到玩脱了。


    苏金彩：“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喜欢的人不可能是你这样的，他要是喜欢一个人只会诚恳的追求，不会用花招，更不可能是个路边看到个美女就耍流氓的烂人。”


    烂人。


    孟漾被这两个字砸了得脑子嗡鸣了下。


    苏金彩移回视线，淡声：“随手绑的奴隶果然不怎么样。”


    这句话让孟漾如遭雷击，他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他在她心里只是一个随手绑的奴隶？


    他气得身体发抖，心里掀起滔天的委屈，桃花眼泛起红血丝，蒙上了脆弱的水光，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心里第一次有了咬牙切齿的恨意。


    紧接着而来的是波涛般汹涌的愤怒。


    暴怒之下，他扑到了床上，攥住她的胳膊逼视她，膝盖撑在她身侧，压制住她。


    他的大手能完全箍住她的手臂，两人体型差太过明显，以至于她的手臂在他手里像橡皮泥般柔软脆弱。


    “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发了狂的恐怖男人咬牙切齿地逼问她。


    如果是在地球，这会苏金彩确实会慌了。


    她虽然健身，但并不是往散打的路子练，抵抗不了一个那么高大强壮的男人，但是在公路世界嘛……


    下一秒，孟漾被主从契约狠狠地惩罚，脸色惨白地倒在了床上，又被骨骼强化过的苏金彩一脚用力踹了下去。


    接着她拎起他的衣领，打开车门，将他丢出了车。


    “阿尔法，反锁车门，解除孟漾进入车子的权限！”


    “是，主人，已为您办好。”


    车载智能的回应异常迅速。


    孟漾从剧痛中回过神来，这一下剧痛也让他发怒的头脑降了温，他艰难爬起来，嘴唇惨白地一下下拍车门，低头卑微道。


    “是我昏头……是我错了……对不起，我再也不会那样了，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以后衣服会洗得越来越干净，饭会做得越来越好吃，求你……别这么狠心好不好……”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越说越伤心，眼泪不停往外冒，说到后面几乎哽咽，贴着车门缓缓跪了下去。


    坐在沙滩车里的乔绵晴看到这一幕惊呆了，她从没见过这么卑微的孟学长。


    孟学长看起来似乎跟那女人闹了矛盾。


    到现在乔绵晴还不相信两人只是纯粹的主仆关系，总觉得两人是在谈恋爱。


    可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孟学长，过去他谈恋爱都是他甩的人，只留下女方失魂落魄，哀求挽留，在社交账号里疯狂emo。


    怎么会这样？


    乔绵晴惊诧、酸楚、心疼又窃喜，急忙下车，匆匆忙忙地大步赶过去。


    她去扶他：


    “怎么了，学长？”


    孟漾跪在地上，贴在车门上的脸转过来，那冰冷厌恶的眼神让乔绵晴心惊肉跳。


    感受到危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都怪你。”


    孟漾怨恨地咬着字说。


    说完他从空间折叠戒中掏出枪，毫不犹豫朝乔绵晴连开数枪。


    前三下被电磁防御臂钏给挡了下来，之后乔绵晴尖叫出声，反应过来急忙跑走。


    到底是在沙漠公路里活了那么久的人，反应不至于那么不堪，她连忙绕到车子的另一边，拍车门求助苏金彩：“救命！他要杀我！”


    苏金彩不用她说，就已经再次用契约惩罚了孟漾。


    不然这第四枪已经在乔绵晴跑时，已经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她的背上。


    孟漾痛得蜷缩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金彩打开天窗，从天窗里探出个脑袋看看外面跪缩着的孟漾，心想，这个烂人居然能烂得刷新认知。


    明明一切都是他主导的，却把锅都推给别人。


    她又看向乔绵晴：“我要走了，不带这个人，我可以等你一分钟，一分钟后我再走。”


    乔绵晴愣愣地看着她，反应过来。


    这一分钟是给自己开着载具的逃命时间，好离开性情大变的孟漾。


    她要抛弃学长了吗？


    学长要自由了？


    孟漾再一次从剧痛中恢复后，脸色已经白得没有半丝人色。


    他一眼都没看乔绵晴，苏金彩的心狠已经让他变得有点绝望了，只是麻木地继续跟她道歉，搜刮尽了他这辈子都没有说过的好话，做了能做的所有保证。


    “你原谅我，真的原谅我，我再也不敢了……”


    “我真的再也不敢了，以后我会老老实实当手下的，你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发誓！”


    他额头蒙着涔涔冷汗，让白皙的脸上蒙了层珠光似得。


    眼眶红通通的，眼角沁出了亮晶晶的泪，颓然虚弱地跪倒在地上，仰头眼巴巴望着苏金彩，泪从眼角滑落至墨黑鬓发中。


    充满了一种破碎、极其脆弱的美感。


    乔绵晴看呆了。


    见他终于没有那么疯狂了，她有点心酸，有点痛苦，有点兴奋，又有点期待，当然也因之前的事有点委屈，十分别扭。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蹲下来小声说：


    “我的车有两个座位，学长，要不你以后跟我走吧？”


    却见孟漾骤然暴怒，抓住她的头发，就往地上重重磕去：“贱人！”


    “啊！！”乔绵晴尖叫，狼狈地想要把自己头发抢回来。


    苏金彩无语地再次动用契约桎梏住孟漾。


    她以前也碰到过不少恋爱脑，但像乔绵晴这样纯的还是第一次看到，之前都快被杀了啊！这也算是色心上头，蒙蔽理智了。


    连续被契约惩罚，孟漾的内脏不堪重负，受了重创，吐出了一大口血。


    他痛苦伤心极了，质问她：


    “你居然为了这个陌生人惩罚我？”


    苏金彩：


    “我见不得在我面前殴打女人的女人，另外，你真是渣的我刮目相看。”


    孟漾口中含血，恨恨骂：“我本来就是这样的渣男，我就是你随手绑来看不上的奴隶！你都不要我了，还管我打不打女人，我告诉你你他妈的管不着！”


    他怒声咆哮完，又像小狗一样委屈地呜呜哭了出来。


    苏金彩当初确实一眼就看出这是个纨绔渣滓，不然她也不会毫无愧疚的强行契约。


    主从契约真的挺缺德的。


    “呜呜呜呜呜……”乔绵晴也在呜呜呜地哭，哭得满脸眼泪鼻涕，是真心实意的伤心了，她怎么这么惨。


    两人来了个二重奏。


    这么想来，孟漾其实也是个恋爱脑。


    苏金彩深吸了一口气，不想再看这无比般配的两人了，对乔绵晴说：“一分钟到了。”


    她摸了摸车顶上的火涎小蜥，将它留在车顶，然后从天窗里缩回自己的车里，驾驶着自己的载具离开。


    孟漾看着远去的车子，魂也跟着飘了。


    到这刻他才真正的感受到他真的被抛弃了，于是一种丧家之犬般的痛苦难堪绝望和恨意席卷了他。


    他用尽力气咆哮：


    “苏金彩——！！！”


    “你休想甩掉我，你他妈的！！！你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