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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0

    第11章 崖边墓园


    祝君安的手下们在枪林弹雨中找机会反击,听见这个决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现在炸船我们损失就大了。”


    “不炸更麻烦。”祝君安看着逐渐逼近的警灯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出了事我担着,宁先生那边我去解释。”


    “撤!”祝君安低喝一声,率先走向船舱内预置的炸药点。


    本来是为了应对最极端情况——比如被警方人赃并获,一旦引爆,足以让快艇掀上天,抹去绝大多数证据。


    后面几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耽搁,两人搀扶着受伤较重的同伴,弃船离开。


    还不等祝君安启动引爆装置,几枚燃烧弹在空中急速穿梭,好似划过天际的流星,迎面而来。


    妈的,对方和他想到一处去了,祝君安咬牙嘶吼“跳!”


    “轰”的一声巨响从船尾传来!


    不是他设定的炸弹,而是追击者的火箭弹,谁也没想到突如其来的变故,祝君安虽然反应迅速却还是慢了一拍。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热浪和碎片向四周扩散,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空气里充斥着燃油燃烧的刺鼻气味,高热的气浪如同重锤将祝君安掀翻摔在船舷边,随即坠入水中。


    冰冷的海水疯狂地涌入耳鼻,祝君安半边身体顿时失去知觉,被呛得几乎窒息,身体被水流裹挟着向下沉去,耳边嗡嗡作响,仿佛世界只剩下灼热和轰鸣。


    以此同时,爆炸声从他上方传来,冲天的火光撕裂夜幕,巨大的火球将快艇彻底吞没,碎片和燃烧的残骸如雨般砸落在水面上。


    祝君安跌入冰冷的水中,窒息感瞬间压迫着胸腔,腹部的痛楚撕裂神经,在水下他恍惚看到,疾驰而来的警车在爆炸的火光前猛地转向规避,探照灯慌乱地扫过燃烧的水面。


    潘维拉?他怎么会在这里?


    来不及多想,祝君安奋力向另一头游去,意识却越发模糊,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或许这条命早就应该在十年前终止,苟活了那么长时间也算够本了。


    刺骨的寒冷包裹着祝君安,好像另一个季节。


    清莱四季皆为夏日,他看着海面上浮动的光点,忽的想起宁致远曾答应过他要带他去看雪……


    如今恐怕是没机会了。


    就在这时,一股力量猛地拽住了他的衣领,将他向上提去!


    “咳咳……呕……”破出水面的瞬间,祝君安剧烈地咳嗽起来,混着血丝的河水从口鼻中涌出。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一张紧绷沾着水珠的脸“纳威,你没事吧。”


    祝君安看清是自己的手下松了口气,任由他拖着自己向不远处一艘不起眼的渔船游去。


    渔船上有人接应,七手八脚将祝君安拉了上去。


    祝君安瘫在湿漉漉的船板上,如同离水的鱼般艰难喘息,背部和腹部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疼痛尖锐而持续。


    “……人捞到了,伤得很重,烧伤加失血,需要立刻处理……爆炸成功,警方已经封锁道路,正在清理现场……”


    后面的话渐渐模糊。


    祝君安勉强偏过头,透过被水和血模糊的视线,望向头顶晃荡的白炽灯,随即陷入一片黑暗。


    意识在疼痛与黑暗的交替中浮沉,像一片被风暴撕扯的叶子。


    祝君安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时间的流逝在此刻失去了意义,消毒水混杂着某种草药苦涩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沉重的眼皮挣扎了许久,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斑驳的天花板,一盏老旧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他躺在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粗糙但还算干净的薄毯。


    唐人街的房间大多都是这样的配置,身处的房间狭小、简陋,只有一扇紧闭的铁门和高处一扇装着铁栏的小窗,透进些微天光,分不清昼夜。


    “喵。”


    一只暹罗猫蹲在窗沿边,也不知道它怎么上来的。


    祝君安尝试移动,剧痛立刻从腹部袭来,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别动。” 波彻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你运气不错,肋骨裂了两根,子弹都是贯穿伤,没留在里面,烧伤面积小。”


    波彻言简意赅,语气没什么起伏“昏迷了两天一夜,发过烧压下去了。”


    “算你命大。”


    祝君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波彻端过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面是清水,他扶起祝君安一点,将碗沿凑到他唇边“服务费另算啊。”


    “……”


    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祝君安缓了口气没和他计较,声音嘶哑“其他人……”


    “阿泰断了条胳膊,小北伤了肺,都在别处养着。” 波彻顿了一下“还有两个下落不明。”


    祝君安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那两个多半是回不来了,要么当场被炸得身首异处,要么顺着洋流喂鱼……都是跟了他有些年头的人,熟悉的钝痛感,并不比腹部的伤口轻松多少。


    波彻打开老式有线电视,屏幕分辨率感觉还比不上手机,正巧播到天气预报,台风即将登陆未来一周都是雨,空气潮湿带着铁锈和海腥的残留气味。


    “哐哐”波彻卖力的杵着研钵“这几天你好生养着,外面风头紧,警方都在找线索。”


    他把磨好的车前子壳粉倒出来拌在盆里“简星辰来了一趟哭得稀里哗啦的,我打发他去买两斤排骨回来煨汤,谁知道他给我扛了半扇猪回来……正好要过年了,索性在祠堂里摆几桌。”


    清莱不过春节,就算习俗传承了几代人已经变了样,当地华裔也很重视。


    祝君安听不大清楚波彻的絮絮叨叨,目光却落在窗沿那只暹罗猫身上,猫也静静地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像两颗冰冷的宝石。


    “哪来的猫?”他问。


    “不知道,兴许是闻着血腥味来的,蹲这儿两天了。”波彻头也不抬,继续捣鼓他的东西“赶也赶不走,就随它去吧。”


    “宁先生那边……”祝君安还是问了。


    “知道你活着,别的没多说。”波彻手上动作顿了顿,瞥了他一眼“也没来。”


    “嗯。”


    接下来几天,他就在这弥漫着草药味和潮湿气息的小房间里熬着,伤口疼痛反复,每次换药都像剥皮。


    波彻用的药膏是他自己调的,黑乎乎的,带着刺鼻的气味,敷上去先是一阵火辣,然后是漫长的绵密的疼。


    祝君安咬着牙,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一声不吭,汗浸湿了后背,绷带下的伤口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在啃噬。


    简星辰每天都会来,带着煨得奶白的排骨汤或者别的什么给他补身体,他眼睛红红的,看着祝君安身上的伤,搞得当事人生怕他哭出来。


    祝君安套肠挂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憋回去。”


    “哦。”


    简星辰是他几年前顺手从街头捡回来的,跟了他之后主要在唐人街做些正经的营生,心思单纯,和那晚的血火格格不入,每当看到他,祝君安有时会觉得,自己这十年,是不是真的污染了太多东西。


    窗外的天气果然如预报所说,阴雨连绵,雨水敲打着铁皮屋檐,发出单调的声响。


    身体在缓慢地恢复,他能下床走动了,虽然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


    波彻说肋骨裂了最忌讳咳嗽和大动作,让他老实点。


    但唐人街的暗流涌动并不太平,他躺不住。


    波彻的小诊所消息灵通,祝君安断断续续听到一些风声——虽然新闻里说是因为码头废弃燃料起火导致的爆炸,不过警方没有就此停止追查,负责此事的空降警长潘维拉背景暧昧不明,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宁致远一直没联系祝君安,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或命令更让人不安,祝君安知道,自己这次搞砸了损失惨重,他或许是在权衡自己还能不能用。


    刚放晴一些,那只厚脸皮的暹罗猫轻盈地跳下窗台,最近这畜生越发大胆,大喇喇地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祝君安愣了一下,慢慢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光滑冰凉的皮毛,猫没有躲,反而眯起眼,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这让祝君安有些无所适从。


    “嗷?”猫歪着脑袋看着前一秒还好好撸它的两脚兽,起身关上了门。


    祝君安上街买了些糕饼和粿子,又提了白酒和烧鸡,最后找了一家香烛纸火店。


    老板和他是老相识“今年怎么那么晚。”


    一般来说上坟是在冬至前后,祝君安今年拖到快过年才来。


    “出了点事。”祝君安挑了把青香,老板给他常买的纸钱元宝备上,却听他说“不要莲花灯了,劳烦换成蜡烛。”


    “蜡烛风大不好点。”老板不仅提醒道。


    祝君安祭拜家人不似其他人是去墓园里,而是去防波堤边,看着波涛汹涌的大海,有的时候一坐就是一晚。


    “我知道。”祝君安点点头,依旧坚持道“我会守着,最近有好多话想讲。”


    第12章 权衡利弊


    祝君安提着祭品,沿着湿滑的防波堤缓慢行走。


    海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外套猎猎作响,腹部的伤口被牵扯,传来阵阵钝痛,他找了处相对背风的地方,在一块被海潮磨平的大石旁停下。


    海浪在脚下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碎成白色的泡沫,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低垂的云层压着海平面,远处有几艘货轮像静止的剪影。


    祝君安打开塑料袋,将糕饼和粿子一一摆好,拆开烧鸡的油纸包,浓郁的香气立刻被海风卷走大半,白酒瓶盖拧开,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点燃带来的蜡烛,小心地用手拢着,挡着风,直到火苗稳定下来,然后才点上三支青香,插在石缝间的沙土里。


    青烟袅袅升起,立刻被风吹散,不成形状。


    祝君安没有跪,只是盘腿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石块,海浪声、风声、远处隐约的汽笛声,混合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阿娘。”他对着空茫的大海开口,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破碎“今年来得晚了些。”


    祝君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才发现你是对的。”祝君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海风的咸涩留在舌尖“我不应该离开岛上,我后悔了。”


    风更大了些,蜡烛的火苗剧烈晃动,他伸手护住,指尖感受到微弱的热度。


    “我追了他那么多年,真的很累。”祝君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疲惫,他沉默了片刻,听着海浪永无止境的喧嚣“我现在耳朵不太好,可能真的到头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被风吞没,他失去价值怕被弃之如敝屣,怕不能再陪在宁致远身边。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时听你的留在普雅会是什么样。”祝君安看着跳跃的烛火,眼神有些放空“但一想到遇不到他,我又会难过。”


    “他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雪。”祝君安忽然说,声音里带着天真的恍惚,“北方的雪,厚厚地盖住一切很干净,他说等有机会带我去……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这个承诺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一个同样潮湿闷热的夜晚,宁致远心情似乎不错,随口提起的,祝君安却记到了现在。


    “以后恐怕……没可能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摩挲着常年握枪和器械磨出的薄茧“我好像……总是把事情搞砸,这次让他损失了很多。”


    “潘维拉最近找到我,给我看了你的尸检报告,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祝君安坐在那里,对着蜡烛和大海,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如果失败了,就当我来陪你,给你赎罪了。”


    天空是沉郁的墨蓝,蜡烛燃掉了一大截,烛泪堆积在石头上,凝固成扭曲的形状。


    该说的似乎都说完了,又似乎永远也说不完。


    祝君安缓缓站起身,动作因伤口的疼痛而有些滞涩,他对着大海的方向,将带来的祭品抛进海里,又撒了一杯酒,就在他弯腰拿起白酒瓶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防波堤另一端,远远的,似乎有车灯闪了一下。


    祝君安的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然后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海风冰冷,吹在湿冷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远处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唐人街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嚣,迎面驶来的车辆越来越近,宁致远降下玻璃对他说“上车。”


    迈凯伦黑色的车身在暮色中像一块沉默的礁石,车窗已经升起,看不清车内人的表情。


    祝君安几乎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再次浸湿绷带,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直起身,走到副驾驶座旁,伸手拉开车门。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宁致远坐在驾驶座上,他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修长的脖颈,侧脸线条冷硬,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


    宁致远刚开完新闻发布会,警方为了彻查爆炸案,连带附近的工厂也统统叫停,港口被迫停工,摆明了是针对。


    祝君安关上车门,空气中夹杂着宁致远身上惯有的雪松与极淡烟草的混合气味,这味道曾让他沉迷,此刻却让他喉咙发紧,他低声唤道“先生。”


    宁致远没有回应,也没有启动车子,车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海浪隐约的咆哮从紧闭的车窗外透进来。


    祝君安坐着,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头发被海风吹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的廉价外套沾着沙土和潮气,与身边这个永远整洁得体的男人相比,他像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流浪狗。


    “伤怎么样了。”宁致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在恢复。”


    “货没了,渠道暴露了两个,人手折损。”宁致远看向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像两口不见底的深井,“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置你?”


    “我会承担全部责任。”祝君安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任何处置,我都接受。”


    “任何处置?”宁致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先说说潘维拉吧,他负责这起爆炸案,把你交给他怎么样?”


    “如果您认为这样能平息事态的话。”祝君安说,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泛白。


    “潘维拉开出了条件。”宁致远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祝君安几乎以为时间静止了,他忽然轻笑了一声“用你,换罗勇府的两条新渠道。”


    祝君安的呼吸一滞,声音有些发紧“您……答应了吗?”


    宁致远挑了挑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我还没想好。”


    祝君安不过是一枚可以交易的筹,宁致远的迟疑不是出于对他的维护,只是出于利益权衡,很符合他的作风。


    车子终于启动,平稳地驶离防波堤,祝君安侧头看向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宁致远把祝君安放在唐人街的牌坊前,头也不回的走了。


    “怎么那么慢,我们等你好久了。”简星辰举着汤勺冲祝君安挥手。


    客堂里摆了几十桌,红色衬布的桌子中间放着本地的猪肉锅,上面烤肉下面是汤热气腾腾十分热闹。


    简星辰虽然嘴上说着要等他,结果烤盘上面已经焦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祝君安深吸一口气,尽量显得正常些“我去换个药,马上来。”


    祝君安上楼,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毫无血色。


    他解开衬衫,层层绷带下伤口狰狞,腹部那个贯穿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周围红肿未消,背部的烧伤面积不大,但疼痛尖锐。


    波彻的药膏还剩一些,黑乎乎的味道刺鼻,他将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上,然后换上干净的绷带。


    楼下街坊邻里酒过三巡传来喧嚣的人声,碗碟碰撞的脆响,简星辰嗓门很大,在二楼都听得到他的笑声。


    换好药,祝君安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他擦干脸,整理了一下衣服,将换下的染血绷带小心地卷好,藏进垃圾桶最底层。


    祠堂里不算大,供奉着几尊华人移民早年带来的神像,香火不算旺,但逢年过节,街坊们还是习惯聚在这里。


    波彻正忙着给一桌老人倒酒,简星辰像个陀螺似的在几桌之间穿梭,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祝君安找了张空桌子坐下,他环顾四周,周围有有不少熟面孔,都是这条街上讨生活的人,平日里有各的营生,昏黄的灯光下,一张张被生活刻上皱纹的脸上洋溢着简单的笑容。


    他曾以为自己属于这里,却选择了另一条路;他以为爬得够高,就能离那个人更近一些,却沾上了洗不净的过往,与这简单热闹的场面格格不入。


    祝君安看得出神,身边盘子里的烧鸡盘子突然“咣当”一声,低头一看少了只腿。


    而罪魁祸首正瞪着个大眼睛戒备地看着他。


    四五岁左右的小姑娘有一种被抓包的局促,手里握着鸡腿。


    祝君安扯出一个算得上温和的笑意,把盘子推近了些,没想到猴子一样的兔崽子十分贪心,连吃带拿手里扯着鸡脖子。


    身后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大人拍了拍小女孩,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很快转头给祝君安赔礼道歉“真的很抱歉,先生,她耳朵有问题,还不太懂规矩……”


    社工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我们就在隔壁巷子的福利院,今天带孩子们出来感受一下气氛,一转眼她就不见了……”


    小姑娘有手有脚看上去也挺聪明,福利院里大多是一些残障儿童,四肢健全的早被领养了。


    “她……能说话吗?”祝君安问社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能发出一点声音,但听不见,也没法矫正发音,刚出生没多久就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也不知道父母是谁。”社工苦笑着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怜惜,“很聪明的孩子,学手语很快,就是性子有点独,不太合群。”


    “让她吃吧。”祝君安说,又拿起一块年糕,递给社工“这个也给她。”


    第13章 码头薄雾


    “干嘛老大,物色童养媳啊。”简星辰跟花蝴蝶一样转了一圈,见祝君安坐在自己位置上,原来的座位上还坐着个扎小辫的小女孩。


    “我喜欢男的女的你就不知道?要说童养媳你更合适些。”祝君安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


    肉炖得酥烂,但他食不知味,咀嚼如同完成任务,只是机械地动着下颌。


    “哟,这是什么肉,简直回光返照。”简星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你又能听见啦?”


    祝君安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耳骨“刚才宁先生来过。”


    “他中邪了,专程给你送助听器?”简星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愣了几秒,随即皱眉觉得不可思议“他骂你还是打你了?”


    祝君安想起宁致远的一番话,苦笑道“这倒没有。”


    没有打骂,没有责罚,甚至连一句明确的处置都没有。


    只有冷静到极致的权衡,和那悬而未决、随时可能落下的交易。


    这才是宁致远,从来不会情绪失控,不会歇斯底里,愤怒和厌恶都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化作冰冷刺骨的言语和不动声色的疏离。


    “这是好事啊,我还以为他要秘密处决我俩。”


    “我俩?”


    “对啊,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可不许始乱终弃。”简星辰捻着兰花指,顶着一张喝了酒红扑扑的脸摆明了恶心他。


    祝君安愣了一下,看着少年倔强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头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简星辰的后脑勺“傻小子。”


    宴席渐散,街坊们带着酒意和满足陆续离开,波彻留下来陪酒鬼收拾残局,简星辰喝大了,哼哼唧唧抱着圆桌不撒手。


    “波彻。”祝君安忽然开口“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波彻喝酒的动作顿住了,他放下酒杯转过身问“去哪儿?”


    “不知道。”祝君安说“先躲一阵子,处理点事情。”


    波彻沉默了片刻,眼睛瞟着要和桌腿结拜的简星辰“那傻子知道吗?”


    “……暂时别和他说。”


    祝君安回到波彻诊所楼上的小房间。那只暹罗猫还在窗台上,见他回来,轻轻“喵”了一声,跳下窗台,走到他脚边蹭了蹭。


    祝君安蹲下身,摸了摸猫光滑冰凉的皮毛。猫眯起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就去去简星辰那儿,他虽然二了点,不过人不坏。”


    猫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是继续蹭着他的手。


    祝君安直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手枪和匕首,仔细检查了一遍,环顾了一圈屋子,才发现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


    做完这一切,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


    窗外,唐人街的夜晚依旧喧嚣,但这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了。


    天还没亮,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闷热,仿佛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祝君安只身前往码头,他是最早的乘客。


    清晨的码头笼罩在薄雾里,海腥味混合着机油和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前往普雅的船是一艘老旧的客货混装渡轮,船身斑驳油漆剥落,发动机发出沉闷的突突声。


    乘客大多是赶早市的商贩和回乡探亲的岛民,拎着大包小裹,操着浓重的口音大声交谈。


    祝君安买了一张最便宜的底舱票,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渡轮缓缓驶离码头,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单调的声响。祝君安望着窗外灰蓝色的海面,思绪飘得很远。


    如今,他像一条被驱逐的丧家犬,又回到了起点。


    船舱里嘈杂而拥挤,空气混浊,祝君安闭上眼睛,耳朵里的嗡鸣时轻时重,一直笼罩在这种不稳定的模糊和寂静里。


    “也好。”他想“有些声音,听不见反而清净。”


    渡轮在海面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远处海天交接处随着距离拉近,远处依然是记忆中那片起伏的绿色山峦,环绕着白色沙滩和嶙峋的黑色礁石,只是近海处多了几排整齐的彩色屋顶——那是这几年才兴起的度假屋。


    旅游业的发展,似乎给这座封闭贫瘠的海岛带来了一些变化。


    渡轮靠岸,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乘客们提着行李,鱼贯而下。


    码头比记忆中扩建了许多,多了几家卖旅游纪念品和饮料的小店,几个皮肤黝黑、穿着花衬衫的当地人围上来,用带着浓重口音招揽生意,问要不要坐摩托车或者租船。


    祝君安压低帽檐,避开人群,沿着一条熟悉又陌生的小路,朝岛屿深处走去。


    原先的土路铺了红砖,两边偶尔能看到新建的平房,外墙画着俗气的花朵,但更多的,还是记忆里那些低矮破旧的木板屋和铁皮房被海风和盐分侵蚀得锈迹斑斑,摇摇欲坠。


    岛上空气闷热潮湿,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薄膜。


    这条路不知走过多少遍,每一步都踩在过去的影子里,靠近一片陡峭的礁滩,就是他曾经的家。


    未经打理的铁皮房比记忆中更加破败,锈蚀的铁皮屋顶塌陷了一大块,墙壁歪斜,用几根粗糙的木棍勉强支撑着。


    木板门半掩着,门轴已经锈死,窗户只剩下空荡荡的框架,玻璃早就没了,偶尔有摩托车呼啸而过,扬起一片尘土。


    普雅岛不大,对他来说却没有容身之处,祝君安退了出去,海风猛烈地吹着,试图带走他身上的寒意和霉味。


    “纳威,你是纳威吧。”


    身后一位带着水肺的妇人叫了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不禁让祝君安背后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面前站着一个中年妇人,皮肤被海风和日头晒成深褐色,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穿着一套陈旧的黑色蛙衣,水肺背在身后,手里提着一个装了些海货的网兜,水滴顺着她的发梢和蛙衣边缘滴落,在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您是……”


    “我是阿提婶,你不记得了?”


    阿提婶……祝君安模糊地想起来了,她是潜海为生的寡妇,以前阿娘为了多换些钱经常在卖完鱼获之后去码头帮工,他爹进了赌场不分日夜天天不回家,邻居阿提经常会邀他去家里给自己念报纸,到了饭点留人吃饭。


    “也是,多少年没见,我都差点没认出你。”阿提喃喃自语道,“看你也是刚回来没地方去,不如进来喝杯茶吧。”


    阿提家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崖坡上,木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屋顶覆盖着晒干的棕榈叶,门前一小块空地整理得干干净净,簸箕里晒着海带咸鱼。


    祝君安坐在一张木桌前,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木板床,一个烧柴的土灶,墙上挂着几件替换的蛙衣和工具,角落里堆着些杂物,但收拾得很干净。


    “坐。”阿提婶放下网兜和水肺,从灶台上的瓦罐里倒了一碗水烧着,随即去床下翻找什么。


    祝君安本来想叫她不用忙活了,转头便看见床头挂着的海女照片。


    “楠萍命不好,摊上这么个男人。”阿提冲了炒米茶装在陶碗里递给祝君安,“去过主岛的人要不是走投无路是不会回来的。”


    祝君安没有碰那杯茶,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否值得信任,怀着试探的心问道“她走的那天,您知道些什么吗?”


    阿提沉默了片刻说:“那天风浪很大,不是一个下水的好日子。”


    “不过那天她没带鱼篓,我以为她是去码头做活,不过天快黑了,她还没回来,我有点不放心,沿着她常走的那条小路往码头方向找。”


    阿提婶的声音低沉下来“走了很远我才看到她,她衣服上都是泥还有破口,不像是摔的。”


    “然后呢?”祝君安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问她是谁干的,要不要报警。”阿提婶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她说叫我少管……谁想得到没过几天人就没了”


    “警察来问了一圈,说可能是被卷进暗流,很快定了案,说是意外溺水。”


    阿提缓缓站起身,走到木屋最里面,挪开墙角一个沉重的、装杂物的旧木箱,木箱后面,墙壁上有一块颜色稍深的木板。


    她用力抠开那块松动的木板,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阿提将包袱拿出来,吹掉上面厚厚的灰尘,小心地放在木桌上。


    “楠萍出门前把这个交给了我,让我藏起来。”阿提的声音很轻,“这么多年,我没敢打开,也没告诉任何人,我把它交给你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祝君安揭开油布包袱,因为年代久远,油布已经变得僵硬发黄,边缘磨损得厉害,里面是一个糖果盒,打开之后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文件信件,而是一缕用红绳捆着的头发和一枚戒指。


    黑色的戒面雕着蛰伏的蟒蛇,与他住处陈列柜里的别无二致。


    祝君安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他放下戒指,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头发不长,颜色是孩童常见的棕褐色,发质细软长短不一,像是婴儿的胎发。


    祝君安缓缓抬起头,把东西收好“阿提婶,谢谢您,这些东西……对我很重要。”


    “孩子,你打算怎么办?”阿提婶看着他苍白的脸,担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事,过去太久了,追究起来伤人伤己。”


    第14章 仇家追杀


    阿提的忠告祝君安已经无心去听,真相的碎片已经摆在眼前,但他还需要更多,或许回到那个漩涡的中心,才能找到答案。


    一直以来听命于宁致远的祝君安此刻竟然摇摆不定“我……需要再想想。”


    “你没去处就睡这儿吧,我晚上还得去看看网。”说完,还不等祝君安拒绝,阿提背上一个鱼篓离开了。


    渔女是和死神搏命的行当,不潜水的日子捡些螃蟹八爪鱼总是好的。


    木屋里恢复了寂静,窗外深沉无边的夜,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暖黄的一片。


    祝君安靠在门边,透过狭窄的缝隙凝视着外面浓稠的黑暗,风穿过木屋缝隙时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除了远处隐约闪烁的光点。


    祝君安悄无声息地抽出匕首,冰冷的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然后,他迅速吹灭了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祝君安适应了几秒钟,让眼睛习惯黑暗,月光从木板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惨白的光斑。


    他呼吸放得很轻,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捕捉屋外一切不寻常的声响,努力分辨着外面的动静,但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无奈只有退到屋子最深处,背靠着墙壁,让自己完全融入阴影中。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总算听见了极其轻微的异动,对方不止一个人,脚步很轻,正从不同方向朝木屋包抄过来。


    “砰!”


    木门被猛地踹开!脆弱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月光瞬间涌入,勾勒出门口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轮廓,手里端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锋枪。


    几乎在门被踹开的同一瞬间,祝君安像一道鬼影,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向上一抬,同时右手的匕首从下往上,精准地刺向对方的咽喉。


    “呃——!”


    匕首狠狠一绞,随即拔出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溅了他一脸。


    祝君安松开手,任由那个身体软软倒下,他弯腰捡起枪,对准门外的歹徒立刻举枪射击。


    对方是专业的,看到同伴的下场反应极快,立刻找掩护回击。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听起来像沉闷的鼓点,祝君安靠在门框内侧,他能感觉到子弹擦过空气带来的灼热气流,木屑和尘土扑在脸上。


    门外枪声停了,外面的人似乎是想包抄,祝君安嘴角扯过一丝冷笑,真贪心竟然想要抓活的。


    他抢在对方进屋之前,直接用枪托砸向左侧那人的面门,同时身体撞向右侧的另一个人。


    鼻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中彩的倒霉蛋惨叫一声,向后倒去,而他的同伴被祝君安撞了个趔趄,但反应极快,手中的手枪已经对准了祝君安的胸口。


    祝君安没有躲闪,反而迎了上去,在对方扣动扳机的瞬间,他的左手猛地抓住对方持枪的手,向旁边一扭——


    “砰!”


    枪响了,但子弹打偏了,射穿了屋顶,与此同时,祝君安的匕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刺入了对方的颈侧,左手死死按住对方持枪的手,用力一拧。


    “咔嚓!”


    腕骨断裂的脆响。那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嚎,手枪脱手,祝君安没有给他任何机会,拔出匕首,反手又是一刺,扎进了对方的心口。


    受伤的袭击者显然听到了动静,正挣扎着想从掩体后爬起来,手里还握着枪,但动作因为伤痛而变得迟缓笨拙。


    祝君安身浴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用枪口抵着他的后脑勺“谁派你们来的?”


    “别,别开枪。”健壮的男人双手举过头顶做出投降的姿态。


    没想到一个暗杀小队竟然拿不下孤身作战的小白脸,男人这才想起老板告诫过自己的话——美貌只是纳威不值一提的利器,你们不要轻敌。


    “上家是从一个境外账户汇的钱,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这样就够了。”


    祝君安没有多余的废话按下扳机,他捡起血泊中的通讯设备,调出历史记录,里面有一个加密的虚拟账户。


    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子弹不长眼左肩的伤口在流血,腹部的旧伤更是撕裂般疼痛,短暂亢奋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眩晕。


    祝君安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不如从前,面对一屋子的残局,他摘下手上的腕表放在桌上,把表卖了的数额足以在岛上买下一幢不错的独栋住宅。


    此地不宜久留,祝君安即刻收拾行李。


    当晚在清莱省厅值班的潘维拉接到一个异地电话“喂?”


    “……是我。”


    潘维拉放下手中的卷宗“总算想通了要给我做污点证人?”


    电话那头的电流声混杂着粗重的喘息,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潘维拉察觉到不对劲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祝君安尽量克制住自己不正常的呼吸“如果之前说的还算数,先帮我查一个账户。”


    潘维拉见他发来的字母混杂着数字的字符串蹙眉“加密账户可不简单。”


    “如果这都不能破译我劝你尽早放弃。”


    “行,有消息了通知你。”


    祝君安挂断电话,背靠着冰冷的公用电话亭玻璃,缓缓滑坐在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左肩的枪伤虽然简单处理过,但血还在缓慢地渗出来,染红了临时包扎的布条。


    他只是在虚张声势,心里却没有底,这伙人来得奇怪,幕后雇主不知道是谁,他得罪的人太多……唯独不愿去想是不是宁致远准备清理门户。


    如果那个在他最绝望时伸出援手的男人,那个他痴恋了九年、奉若神明的存在……真的要取他的命,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祝君安挣扎着站起来,当夜离开了普雅,祝君安靠在大巴的车窗上,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热闹的夜市、酒吧、按摩店……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苍白的脸上交替闪过,像一场荒诞的默片。


    ……


    素坤逸路的一处住宅内,姜沐北耳边落下沉重的叹息,刺刺麻麻的感觉顺着脊背延伸至尾椎,差点不由自主地发出呻吟,他紧紧咬住嘴唇。


    倒不是因为叫出来丢人,而是因为家里进了一个不速之客。


    “我靠,你怎么进来的。”姜沐北倒吸一口气,活像见了鬼一样,和他干柴烈火的那位就没那么幸运,情急之中差点被他踹墙上。


    寰宇总裁楚叙臣这辈子第一次体验到做奸在床的紧迫感,下意识把怀里人护到身后,认清是熟人,烦躁的挠了挠头“你怎么跟个鬼一样。”


    “我哪儿知道你们刚进来就抱着就啃上了。”祝君安冤枉极了,姜沐北自从半只脚踏进娱乐圈,十分注重隐私,这套闹市的房产本应是最不可能居住的,哪儿知道还不等他知会一声眼前就上演活春宫。


    “怎么,背着我哥离家出走?”姜沐北开了灯,本想和祝君安谈谈心,放眼望去桌子上全是沾了血的纱布。


    “你,你伤得重不重,我给你叫医生。”姜沐北手忙脚乱地去找急救箱,他当时毅然决然的背离继承家业的路,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见不得生离死别。


    祝君安见他快哭了,赶紧给楚叙臣使眼色。


    “你冷静点。”楚叙臣的反应比姜沐北冷静得多,他按住慌乱的姜沐北,戴上医用塑胶手套,“先给他处理伤口,别的事等会儿再说。”


    “把衣服脱了。”


    “?”


    姜沐北解释道“他如果不接我的烂摊子,早就是医生了。”


    祝君安脱掉染血的外套。里面是一件深色的T恤,左肩的位置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紧紧黏在伤口上。


    楚叙臣剪开T恤,看到下面狰狞的伤口“枪伤?”


    “擦伤。”祝君安简短地回答。


    等伤口处理完毕,楚叙臣递过来一杯温水:“止痛药喝了,怎么回事?”


    “被人追杀。”祝君安接过水杯,坦白了一部分“需要躲几天。”


    “谁?”姜沐北立刻问,“叫我哥弄他!”


    “……”


    祝君安看着他欲言又止,楚叙臣知道其中有渊源,根本不打算掺和“你可以在这里住下,我会安排人加强安保。”


    “你脸色真差。”姜沐北抱来一条薄毯“客房空着,有事叫我,我就在隔壁。”


    “多谢。”


    卧室很静,祝君安平躺着,听着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落地窗外灯火璀璨,霓虹倒映在玻璃上,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离开,因为他怕走远了就再也回不来。


    天边泛起灰白,姜沐北蹑手蹑脚的从卧室出来,看到厨房里站着一个人。


    “你要吓死我。”姜沐北扶着胸口“你一夜没睡?”


    祝君安把袖子挽到手肘,他背对着客厅,动作很稳,肩膀上的绷带露出一角白得刺目。


    祝君安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还不到凌晨五点。


    第15章 气运已尽


    “睡不着。”祝君安机械的回答道,脑子里面乱糟糟的,“那你呢?”


    姜沐北不想和他归作一类“我还有个通告,工作难得有点起色当然得日理万机。”


    祝君安本以为不学无术的少爷这辈子吃过的苦恐怕是冰美式,没想到他竟然兢兢业业“你后悔吗?”


    “还好吧,但凡能混进大牌发布会就可以少充点VIC……四舍五入等于省钱了。”姜沐北早上怕水肿,从冰箱里找了一个冰袋。


    祝君安从未想到他上进的理由如此刁钻,真是高估他了。


    “对了,家里别摆茉莉花,楚叙臣花粉过敏。”


    “茉莉?”


    姜沐北见他的反应感到疑惑“你不是最喜欢茉莉了嘛,我哥叫人天天订。”


    祝君安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看着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某个闷热午后宁致远递来的那杯冰可可。


    那时他也以为那只是顺手,就像他现在也以为,诺维大楼前栽种的茉莉是园艺设计的一部分,家里的插花不过是管家按惯例布置……直到现在他依旧不懂那个人。


    “怎么了?”姜沐北脸上敷着冰袋,口齿不清地问,“如果不是送你,难不成他是订了去祭拜,我记得他不信这个的啊。”


    茉莉花与万寿菊是拜佛的好搭子,住处的四面佛是祝君安请的。


    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清莱的早晨永远是这幅模样——阳光烫金边,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远处诺维集团的大楼在晨雾中只露出一角,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光。


    姜沐北知道时间晚了,在身后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他一边忙一边絮絮叨叨:“其实我哥那个人吧,毛病一大堆,自恋、嘴硬、控制狂、……但是他记性好、恋旧,你随口说一句,他能记好多年。”


    祝君安没回头。


    “以前我问他,你这么忙,怎么还有空管这些闲事。”姜沐北顿了顿,“他说‘他喜欢的东西太少,忘了他会难过’。”


    祝君安的指尖搭在窗框上,微微收紧,窗外的阳光太烈了,刺得眼睛发涩。


    “你跟我哥,”姜沐北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吵架了?”


    祝君安没有回答。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下午,宁致远握着他的手,把冰凉的掌心贴在他耳侧,让他感受声带振动时细微的颤意。


    宁致远大他五岁,毕业那年阵仗很大,玫瑰园的百年礼堂挂满了金链花,毕业生们在家人朋友的簇拥下合影、拥抱、哭泣,宁致远作为优秀毕业生站在最中央,被一群校董和赞助商围着,笑容得体而疏离,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雕像,光芒万丈触不可及。


    祝君安站在礼堂最偏僻的角落,隔着重重的鲜花与人影,远远地看着他。


    很多人买了鲜花以示祝福,宁致远收了很多玫瑰,祝君安在散场的时候替他抱着。


    玫瑰很香,但是对于祝君安来说很贵,他也想送宁致远花束,悄悄地在学校种的茉莉盆栽上折下一枝混在里面。


    宁致远绕了一圈把领带解开,用刚发的奖状扇风,转头看到了玫瑰当中的一点白色,他伸手把那枝茉莉抽出来,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似的。


    “这是什么?”他问。


    祝君安抱着那捧沉甸甸的玫瑰,他垂着眼,声音闷闷的:“茉莉。”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下来投下光斑


    “我当然知道是茉莉。”宁致远把茉莉凑到鼻端闻了闻,偏头望着他,笑得很张扬“我是问你,为什么放这个?”


    宁致远想听他亲口说出来,可他没有说,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刺得眼睛发酸。


    宁致远等了片刻,没等到答案“你喜欢?”


    祝君安僵硬地点点头。


    “那……玫瑰归你,茉莉归我。”宁致远,他把那枝茉莉别在胸前的扣子上。


    祝君安抱着那束花,站在原地,很久很久,他想起那天宁致远挽起的衬衫袖子,想起那个人把奖状卷成筒敲他脑袋的样子。


    那时候的宁致远,也是一个喜欢茉莉的人。


    只是后来的他们,都不再提起了。


    宁致远给了他很多,也剥夺了很多,他以为那些随手给予的温柔,不过是年上者居高临下的怜悯,从不奢望宁致远会记得。


    过了两天潘维拉有了消息,不过在电话里不方便说,约祝君安去百丽宫附近的一家酒吧。


    窗外天色阴沉,清莱的午后总是这样,阳光被厚云层滤成惨白,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祝君安换了件干净的黑色衬衫,把左肩的绷带遮住,镜子里的男人脸色依然苍白,脸上已经有了些细纹,眼下有化不开的青色,但眼神比前两天清明了一些。


    会员制的酒吧在百丽宫背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做旧的玻璃门,推开门的瞬间,凉气混着爵士乐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吧台后的酒保正在擦拭杯子,几个卡座里零星坐着些客人。


    潘维拉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马提尼,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


    “挺会挑地方。”祝君安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杯苏打水。


    潘维拉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他看着祝君安,“不觉得这地方有点熟悉?”


    祝君安不想寒暄,直截了当问道“查到了什么?”


    潘维拉没急着回答,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那个加密账户,资金源头在开曼群岛,经过空壳公司洗白,最后汇入的是一个本地账户……”潘维拉手杵着下巴笑道“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祝君安打开信封,表格为首的账户持有人那栏写着“颂猜”名字。


    祝君安的瞳孔微微收缩,颂猜是宁家老宅的管家三十多年兢兢业业。


    “你不会因为仅仅因为这个名字就把我叫来免谈。”祝君安把牛皮纸袋一推“还有什么不能写在纸上的?”


    潘维拉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用酒杯掩着嘴唇,用手指点了点桌面“这家店面的法人也是他,而且宁致远进来频繁出入,没准今晚就能等到他当面问问呢。”


    吧台那边的爵士乐还在流淌,萨克斯风慵懒地转着弯,像某种不合时宜的讽刺,卡座里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


    “这不能说明是宁致远。”祝君安开口,声音很平静“颂猜是他父亲的人,宁家内部……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所以我又查了另一件事。”


    潘维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放到祝君安面前。


    那是一张监控截图,像素不高,但能看清画面里的两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和一个站在他身后的年轻男人,背景是某个医院的走廊,时间戳显示是两个月前。


    “宁老先生中风失语。”潘维拉说,“这两个月,宁泽峰每周都会去疗养院探望他,每次待的时间都不短,疗养院的护士说,他们有时候会单独待很久,老爷子不能说话,但可以用眨眼和手势交流……不过要交代什么也费事。”


    祝君安盯着那张照片“你在暗示什么?”


    潘维拉收回手机,“我只是把查到的东西摆在你面前,颂猜是宁家的老管家,但他效忠的不一定是宁老先生。”


    祝君安沉默。


    “还有。”潘维拉往前探了探身,“你母亲那个案子,我调了当年的卷宗。结案报告写得很潦草,但有一个细节——报警的是个匿名电话,来自清莱。”


    清莱?


    普雅岛到清莱,隔着几百公里,一个海女的意外溺水,为什么会有人从清莱打电话报警?


    “出事前一天晚上有人报警称普雅码头有人跳海,当时的接线员接着询问详细情况,对方就挂断了电话,本以为是恶作剧,没想到第二天就出事了。”潘维拉说,“我顺着那个号码查了,一个公共电话亭拨打的,电话亭的位置就在诺维集团的老楼前面。”


    祝君安握着水杯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你阿娘的死,可能和宁家有关。”潘维拉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说,你被卷进了一个很大的局里,从九年前那个雨夜开始,每一步,可能都不是意外……”


    还不等他说完,酒吧的大门打开,潘维拉努努嘴“喏,他来了。”


    祝君安坐在座位上没动,他的这个位置隐蔽,宁致远没有看见他,跟着服务生走向包厢。


    “你打算怎么办?”


    祝君安不慌不忙的喝了口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希不希望宁致远与这件事有关,不过他还有更想问的“在此之前,我需要知道宁泽峰给了你什么好处?你们应该不止朋友那么简单吧。”


    宁泽峰看似对宁家的产业没什么兴趣,不过偏偏挑在宁致远刚接手的时候不经意出现,未免太巧了。


    “这个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过我可以给你透露一点。”潘维拉有种胜券在握的狂妄“宁家的气运快到头了。”


    第16章 非黑即灰


    宁致远走进包厢,里面有不少人喝水般灌着烈性洋酒,一具具躯体在深色皮质沙发上忙碌不已,杂乱纠缠互相撞击的活春宫就这样赤裸裸地映入眼帘,空气中仿佛漂浮着腥膻的气味。


    为首的议员把身边露背装的姑娘推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宁老弟,这边。”


    宁致远坐在远离沙发的另一端,桌子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着一沓钞票,他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一群男女脸色泛红与人湿漉漉交缠,裹着连衣服都称不上的布条翻滚有什么好看的。


    宁致远从记事起就领悟到世上没有非灰即白的事情,伦理、道德……法律,总有凌驾于规则以外的人。


    有人需要避开旁人视线的玩乐空间,有人需要出卖自己赚快钱,算是某种畸形的供需关系各取所需。


    宁致远对于时常露脸的政商界人士私生活有多糜烂,私下有多肮脏的交易不曾有一丝好奇,只想赶紧摆脱黏附在耳边的呻吟,尽快把该谈的问题解决。


    “宁总好久不见你还以为把兄弟们忘了。”开口的是某造船大厂的公子哥,吐着雪茄的烟圈,悠闲地翘着二郎腿脚尖轻晃,不安分的手贴在女孩的内衣里,“你的小跟班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不少人带着讽刺意味的笑,宁致远不紧不慢地说:“你老婆不也没跟来么。”


    “谁像你一样绷着,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对嘛。”公子哥从夹克内袋翻出一个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支票,随手写了一串数字像扔餐巾纸一样轻巧,“在场的谁能睡了他,这张支票就归谁。”


    包厢内所有人欢呼,对宁致远不加掩饰的打量,虎视眈眈地盯着玻璃杯底相当于几个月工资的支票,丝毫没有觉得那笔钱肮脏,只有绞尽脑汁得到的渴望。


    “男人吃惯了总得尝尝女人吧,为了让你有不同的体验,这样的朋友世上哪儿找啊。”


    对方目光呆滞神色不清,估计是被药物或酒精麻痹了判断力,没有注意到宁致远脸色愈发阴沉。


    宁致远拿起烟盒单手抖了抖,立即有人将打火机凑到面前,细长的烟雾袅袅盘旋又消散,宁致远扬起脖颈望着天花板吐出烟圈,他起身鞋跟踏在瓷砖上,拉起纠缠在女人中间的公子哥,突然用拳头猛击他的腹部。


    宁致远看似云淡风轻实则铆足了力,好似电影一帧帧放缓,喝醉的男人失去平衡在地上翻滚,捂着肚子咳嗽。


    一旁的女人短促地尖叫了一声,眼睁睁看着面无表情的宁致远抬起脚“再怎么神志不清,也得确认一下你是在和谁说话吧。”


    喧闹的音乐混入踢打声,宁致远厌恶的瞥了眼地上的男人,好似在看一个破裂的垃圾袋。


    “那瓦图先生。”宁致远抽了一张纸巾擦拭沾了血的皮鞋,“希望下次谈合作能拿出一点诚意……起码挑一个不那么乌烟瘴气的地方。”


    被点名的议员瞬间觉得酒醒了“……是。”


    “你他妈——”


    被压抑的枪声划破了空气。


    ……


    潘维拉话音刚落,包厢方向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祝君安抬眼,他放下水杯看向潘维拉“你早就知道会出事。”


    潘维拉耸耸肩,笑得无辜:“我只是觉得今晚会很热闹。”


    话音未落,“砰!”一声枪响撕裂了酒吧的慵懒氛围,萨克斯骤停,尖叫声此起彼伏,祝君安翻身从卡座滚到地面,他一脚踢翻桌子当掩体。


    枪声是从走廊尽头的包厢里传来的,子弹打在包厢门框上木屑飞溅。


    祝君安冲入包厢的瞬间,几个保镖装扮的男人正举枪对准宁致远,宁致远手里没有枪,衬衫领口敞开,左臂有血迹,但站姿依旧笔直。


    那瓦图议员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缩在沙发角落,脸上溅着血,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刚才的工公子哥仗着人多,踉跄地爬起来嚣张至极,抢过手下的枪对着宁致远。


    “你也不看看是谁占上风,嘶……”他一抹额角,手掌上沾了血,“我要杀了你!”


    还没等他说完,祝君安的左手已经扣住他持枪的手腕,向上猛抬,“砰!”,子弹打偏,射穿天花板,吊灯碎片如雨般落下。


    草包公子哥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不然家里也不会派那么多人跟着。


    祝君安身体借势一扭他的手腕,传来骨骼错位的声音,接过掉下的枪,狠狠砸向对方太阳穴。


    宁致远抬眼,四目相对“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祝君安剪短回答。


    身后的保镖总算反应过来,举枪回击,祝君安拽住宁致远衣领,将他压倒在地,子弹擦着耳侧掠过打进墙里。


    宁致远反应极快,接过祝君安扔过来的枪,踹翻茶几翻身滚向另一侧。


    “掩护我。”祝君安低喝。


    “砰!”宁致远的枪子弹精准命中持枪者肩膀,对方惨叫,祝君安从右手从腿侧抽出匕首,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弧,刀锋劈下鲜血喷涌而出。


    祝君安背后一路鲜血淋漓,他喘着粗气,匕首还握在手里肩膀隐约透出血迹,渗出的血珠流进袖管下。


    包厢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送风的嗡鸣,祝君安揪着公子哥的头发,他满脸是血,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求饶。


    祝君安抬眼看向宁致远,等着怎么处置手里的人。


    宁致远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祝君安的手腕,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谁让你来的?”


    “没谁……你不是也在。”祝君安装傻充愣转移话题,“你流血了。”


    宁致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忽然伸手按住了祝君安后背的伤口,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什么时候的事?”


    祝君安没说话,拿不准宁致远是不是在演戏。


    “阿生,你来善后。”宁致远冲来迟的手下吩咐道。


    “是。”阿生看着走廊里一片狼藉,酒保缩在吧台后面,店里客人都跑光了,后门大敞着。


    宁致远眼神像暴风前的海面,他弯腰,一把将祝君安抱起,动作比任何时候都急。


    宁致远把祝君安塞进后座,一脚油门飞驰而出。


    祝君安靠在车门上,一路上只有路灯的光影一帧一帧从车窗掠过,在两人脸上交替明灭他能感觉到血还在流,肩膀已经麻木了,温热的血顺着腰侧往下。


    他看宁致远,宁致远的侧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下颌线绷得很紧,薄唇抿成一条线,车开得很快。


    祝君安靠在座椅上,意识开始发散,宁致远握着他的手,手指发抖“别睡。”


    “宁致远,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祝君安却轻声笑道。


    他这才意识到,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此刻压着极深的恐惧;他忽然明白,有些人不会说爱,但会在子弹穿透的那一刻,露出破绽。


    车身猛地一震,后车径直撞向他们,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跟着的车不止一辆。


    宁致远脸色沉下来“坐稳。”


    一脚油门踩到底,发动机轰鸣,车像离弦的箭般冲出去。


    祝君安回头看了一眼——三辆黑色越野车,咬得很紧,最近的离他们不到五十米。


    “冲你来的还是冲我?”他问。


    “有区别吗?”宁致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宁致远猛打方向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太窄,两侧的墙壁几乎擦着车身,后视镜被刮掉,火星四溅。


    后面的车也拐进了巷子,追得更近了。


    宁致远忽然伸手,一把按住祝君安握枪的手“交给我。”


    宁致远探出半边身子,夜风灌进来,把他衬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血珠被风刮散,消失在夜色里。


    “砰!”后面那辆越野车的挡风玻璃炸开,驾驶座的人猛地一歪,车头偏转,撞上巷壁拦住,为他们争取了时间。


    劳斯莱斯向外滩驶去,车身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发动机的低吼渐渐平稳下来,像一头终于甩开追猎的猛兽,开始放缓脚步舔舐伤口。


    后视镜里,那团爆炸的火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清莱杂乱的楼群中。


    祝君安呼吸很浅,他只是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那些霓虹、那些招牌、那些与他无关的人间烟火,一帧一帧掠过。


    宁致远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车速依旧很快,但比刚才稳了一些,血顺着手肘滴下来,落在皮质座椅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宁致远。”祝君安开口。


    祝君安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太多问题,多到他不知道从何问起。


    太过熟悉的两个人,最终结局都逃不过同舟共济、同床异梦、同室操戈、同归于尽……


    “我很少和你提要求。”祝君安怔怔的说,吐出的话语好像下一刻就消失在夜风中“求你最后一定要给我个明白。”


    车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静得能听见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在沉默里一点一点浮上来。


    第17章 盛夏未果


    宁致远没有立刻回答。


    车还在往前开,两人脸上交替明灭,宁致远的侧脸冷硬,下盯着前方的路,声音很低“对不起。”


    祝君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祝君安,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掩饰“我用我以为的方式把你留在身边,让你活着,让你不受伤,我以为这样够了。”


    “可你每次受伤都是因为我。”


    “跟着我,不会太平。”


    “会有更多人想杀我,想动我的人。”


    祝君安看着他。


    月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宁致远脸上“我不能有软肋。”


    “你什么意思?”祝君安问。


    外滩的灯火越来越近,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和远处隐约的江风声。


    此刻正在推开他的人,是他追了九年、以为终于靠近的人。


    “我怕我会在乎。”宁致远说,声音低得像叹息,他转过头,看着祝君安“我接受不了失去你。”


    少年的爱恋对谁都精彩,祝君安本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就算那些莺莺燕燕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他都可以忍,提心吊胆的活着。


    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掩饰——没有那层拒人千里的冰霜,没有这些年惯用的疏离。


    他们不曾争吵,没有热恋,祝君安曾以为年长的恋人没有浪漫,于是他没有过多的要求。


    “那瓦图要把淡水那块地填海造码头,势必会围剿当地居民的生计,我没办法面面俱到想出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办法,未来注定腥风血雨。”


    “我会安排你离开。”


    远处江面的船笛隐约传来,祝君安愣神,他等这句话等了九年,以为自己等不到了,却不曾想开口便是结局“你告诉我,你把我当什么?”


    “你等了九年,你却要赶我走。”祝君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宁致远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霓虹又暗了几盏“我只想要你活着。”


    宁致远将车停在一幢半山别墅前,家庭医生早在门口等候,祝君安环顾四周是他没来过的地方,屋子很大,大得有些空旷,四面环山相当私密,落地窗正对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像一幅铺开的画卷。


    院子里种着茉莉与嘉兰百合,修剪得很整齐,却没什么人气。


    “这是哪儿?”


    “我母亲原来的家。”宁致远简短地回答,绕过车头,伸手扶他。


    祝君安没什么力气拒绝,被他打横抱起,家庭医生跟在后面,一言不发,训练有素。


    别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不过大部分陈设盖着白布,极简的装修,冷色调的家具,干净得像样板间,只有一间卧室敞着门,还有点生人气。


    医生剪开衣服,消毒清创,缝合完成后医生说:“病人需要静养,这几天不能碰水,不能剧烈运动,按时换药。”


    医生给宁致远包扎完退了出去,伤口处理过的地方传来绵密的疼痛,药效正在缓慢发作,让他的意识有些恍惚,却又不足以让他入睡。


    祝君安看着外面开得正盛的嘉兰百合,花瓣边缘卷曲如火焰,鲜红得近乎妖冶。


    宁致远没走,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脱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我喜欢这花,像火烧起来就不灭。”


    祝君安愣了一下。


    宁致远很少提自己的事,关于他的母亲,关于他的过去,祝君安只知道他母亲死得早,大哥也死了,剩下的兄弟姊妹不过是表面功夫,仅此而已。


    “你大哥。”祝君安顿了顿,“是怎么死的?”


    宁致远的目光动了动,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被人绑走刨开肚子摘走器官,塞了冰袋在腹腔里,拉到家里才咽气。”


    “我妈本来身体就不好,我哥的事一出来,整个人就垮了,拖了三年也走了。”宁致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祝君安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所以你现在要赶我走。”


    “不是赶。”


    “有什么区别?”


    祝君安撑着身体坐起来,伤口被牵扯得一阵剧痛,但他没有停。他看着宁致远“我等了你九年,你让我杀谁我就杀谁,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只求能待在你身边。”


    宁致远看着他,没有说话,起身从墙角的保险柜里拿出一个信封“你的护照和证件都在这儿,早该交给你……你是自由的。”


    “宁致远,你他妈真残忍。”祝君安红着眼眶。


    ……


    阳光温柔地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凉爽的微风轻拂而过,郁郁葱葱的森林中弥漫着清新的气息,笼罩着整个小岛,毫无疑问,这是任何一个渴望逃离喧嚣的人会爱上的地方。


    祝君安坐在码头边整理渔网,晨雾刚刚散去,露水还在棕榈叶上闪烁,这座叫兰塔的小岛在旅游地图上只是一个小小的圆点,没有机场,没有星级酒店,只有几家家庭经营的度假村散落在西海岸的沙滩边。


    几只讨食的猫蹭着他的胳膊,翻身露出肚皮,祝君安顺手拿渔网上摘下的小鱼虾喂它们。


    “纳威!”身后传来喊声,祝君安虽然听不大清楚,不过跟前的猫很快散开。


    度假村的老板是位年轻的女人,皮肤晒成健康的麦色,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把货船上的蔬菜搬下来“别愣着了,厨房等着用菜呢。”


    他来这里已经有一个月了,度假村叫“Narak”木屋散落在椰林间,面朝一片月牙形的白色沙滩,老板素提达很热情,说话带着本地人淡淡的乡音。


    祝君安把蔬菜送进厨房,然后在后门的水池边洗手,素提达又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汤“吃了再去干活。”


    汤上面飘着几片姜和罗勒,冒着热气,里面有虾和鱿鱼,祝君安接过来,说:“谢谢。”


    “谢什么啊。”素提达摆摆手,“你一个人,别老是不吃饭。瘦成那样,客人还以为我们虐待员工。”


    祝君安笑了笑,没说话。


    他确实瘦了,肩上的枪伤已经结痂,腹部的贯穿伤也慢慢愈合,只是在阴雨天或者劳累之后偶尔还会疼,这里靠海,新鲜鱼虾不愁,素提达每天变着法子给他补。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应得的。


    阳光很烈,海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着刺目的光,有几个客人在浅水区浮潜,彩色的人影在水面上飘着,偶尔把头埋下去,又抬起来,发出兴奋的叫声。


    “纳威,我上次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坤洛把冲浪板架在门廊上。


    远处有几个早起的客人在拍照,年轻女孩,穿着鲜艳的裙子,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她们的笑声被风吹过来,轻得像海鸥的叫声。


    坤洛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冲着沙滩上的姑娘挥手,顺手从冰箱里捞了两罐冰镇可乐,一罐扔给祝君安,一罐自己拉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祝君安接住可乐,铝罐外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什么事?”


    坤洛趁大学放假在度假村兼职,带领游客探索珊瑚礁,他又说了一遍“潜水教练啊,旺季马上到,预订的客人好几个都问有没有潜水项目,你水性那么好,不干这个可惜了。”


    “再说了。”坤洛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少年人的不好意思,“我看你老是一个人待着,也不跟人说话,带潜水吧,能跟客人聊聊天,说不定心情能好点。”


    祝君安愣了愣“我的耳朵……听不太清。”


    祝君安身上有很多伤口,顶着大太阳穿着长袖,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现在又说他的耳朵不太好,坤洛小心问道“纳威,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祝君安顿了顿,说:“打工的。”


    “在哪儿打工?”


    “清莱。”


    “清莱啊,大城市。”坤洛感慨,“你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小岛上?”


    祝君安沉默了几秒,说:“想换个地方。”


    两个人坐在码头边,喝着可乐看海,阳光很烈,晒得台阶发烫,但海风吹过来,带走了一些热气。


    几只猫吃饱了小鱼,懒洋洋地趴在阴凉处舔爪子,偶尔抬头瞄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餍足的慵懒。


    “清莱我去过一次。”坤洛忽然开口。


    祝君安转过头看他。


    “跟我妈去看病。”坤洛晃着可乐罐,里面的液体哗啦作响,“大医院,排队排了好久,到处都是人,吵得头疼。我妈说那里太吵了,还是岛上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觉得岛上好。”


    说完,他望着远处那片碎成万千片金鳞的海面,阳光在上面跳跃,晃得人眼睛发酸。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声音轻得像某种遥远的低语。


    “我考虑考虑。”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海风吹散。


    坤洛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没听清:“真的?”


    祝君安看着他那张被阳光晒得发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一下子跳起来,动作太大,可乐罐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里面的可乐洒出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然后“噗通”一声落进海里。


    几只猫被吓得炸了毛,一溜烟蹿没影了。


    坤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声欢呼:“我给你配装备,全用新的,你想要什么都行。”


    第18章 贝壳盒子


    “对了,你那屋子还缺什么吗?下周我要去市里。”


    岛上物资匮乏,虽然有货船定期运送食材和基础生活用品,但有些东西还是得自己跑一趟。


    老板列了长长的购物清单,坤洛正好要去市里买的冲浪板配件,主动揽下了这趟差事。


    祝君安住在鱼排上,一张草席一床被子就够了,后来素提达给他添了个衣柜,祝君安自己用木板钉了个架子放杂物,窗户对着海,能看见日出,能听见海浪,能闻见海风带来的咸涩气息。


    好像什么都不缺。


    “不用。”


    坤洛皱起眉:“够?你那屋子家徒四壁,根本没点住人的样子。”


    祝君安想说什么,坤洛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拖鞋要不要,毛巾也该换了,你还有别的衣服吗?你好像就那么几件换着穿。”


    祝君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员工服上印着度假村的logo,他有两条这样的T恤轮着穿。


    以前在清莱,他有一整面墙的衣柜,里面挂满了宁致远送的衣服,什么手工定制的西装、名表、袖扣、皮鞋……他从没真正穿过那些衣服。


    他不需要。


    “不用。”他又说了一遍,“真的够。”


    坤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纳威啊。”他说,语气像个小老头,“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祝君安挑眉。


    “你什么都不要。”坤洛顿了顿,“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客气,没想到你是真的无欲无求,你竟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这样让人挺心疼的。”


    祝君安愣住了。


    这个词落在他耳朵里,陌生得像外语,从来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他,可现在,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用那种认真的语气说,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这样路上还有个伴,看到没准就想要了呢。”


    “一起去?”


    “对啊!”坤洛眼睛亮晶晶的,“反正你也没事,跟我去市里转转,坐船两三个小时就到了,当天去当天回。”


    祝君安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坤洛没给他机会“不许拒绝,就这么定了,后天早上六点码头见,船票我帮你买。”


    说完,坤洛转身就跑,祝君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当天一早祝君安出现在码头。


    天还没完全亮,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把远处的岛屿染成朦胧的灰色,坤洛比他到得还早,正坐在台阶上啃椰子煎饼,看见他来,立刻挥手:“纳威,这儿!”


    祝君安走过去,坤洛把一包煎饼塞给他:“给,厨房拿的,还热着。”


    祝君安拆开芭蕉叶,椰子煎饼是当地的特色小吃,面糊包裹着椰丝和绿豆,有咸甜两种口味。


    “好吃吗?”坤洛问。


    “嗯。”


    “我拿的少,我还怕你吃不惯。”坤洛咧嘴笑,“我看你喜欢吃甜的,下次多给你带些。”


    坤洛笑得更开心了,三两口把剩下的煎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船来了!”


    渡船慢悠悠地靠岸,是一艘老旧的客货混装船,甲板上堆满了货物,船舱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乘客,祝君安和坤洛上了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船身一震,缓缓驶离码头。


    船开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无边无际的海变成了偶尔能看见的渔船,然后是海岸线,然后是零星的房屋,然后是越来越密集的建筑。


    坤洛趴在护栏上指着岸上的钟塔“那是我们学校。”


    祝君安看着他指着的方向,说是市里,其实也就是一个县城,码头比兰塔的大得多,停满了渔船和货船,岸边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摩托车的突突声和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


    坤洛轻车熟路地带着祝君安穿过人群,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条街卖香料,我妈让我带些回去,电器行在前面,我要去买配件,你想去哪儿?”


    祝君安看着周围的景象,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在岛上最多的时候也就是二三十个客人,散在沙滩上,安静得很。


    不像这里,人挤着人,声音叠着声音,热闹得让他有些不适应。


    “随便。”他说。


    “随便最难伺候了。”坤洛嘟囔了一句,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这样,你先跟着我去浆板店,然后咱们去逛街,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他拉着祝君安走进人群,像一条鱼游进了海里。


    祝君安跟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他们先去菜市场买菜,挑姜黄和胡椒,坤洛跟每个老板都熟,用本地话讨价还价,眉飞色舞的,像个老练的小贩。


    菜市场支着很多熟食摊,坤洛这个社交悍匪每一样都给祝君安尝了,最后两个人找了家路边摊坐下来。


    “累不累?”他问祝君安。


    “还好。”


    人开始多了起来,狭窄的菜市场过道都站着人,坤洛抬着两碗河粉过来“今天有明星来拍摄,难怪人那么多。”


    祝君安拿了两个杯子,往里面倒了冰茶,冰块哗啦一声滑进玻璃杯,水珠立刻凝在杯壁上,坤洛吸溜着河粉,一边吃一边张望:“你说是哪个明星啊?这么大阵仗。”


    祝君安没接话,他对明星没兴趣,外面的人群越来越嘈杂,有尖叫声,有快门声,坤洛伸长脖子往外看,嘴里还咬着河粉:“来了来了,我看看是谁——”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祝君安抬头便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纳威?”坤洛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我去趟洗手间。”祝君安站起身,想往后面走。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被簇拥在中间的人戴着墨镜和口罩,穿着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猛地停住,后面的助理差点撞上来。


    姜沐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祝君安面前,一把摘下墨镜,露出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祝——”


    “别叫那个名字。”祝君安呵斥道。


    姜沐北眨眨眼,愣了一秒,然后疯狂点头,喘了口气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儿?知不知道我哥——”


    祝君安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走了一个月,整整一个月!”姜沐北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藏都藏不住,“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清莱那边乱成一锅粥,唐人街酸疯了。”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着祝君安,眼神复杂“你怎么……穿成这样?”


    祝君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微微变形“哪样?”


    他本来就不在乎那些名表、奢侈品,他在乎的,从来都只有那一个人。


    “我哥他知不知道你在这儿?”姜沐北沉默了几秒问道“你俩怎么回事,他什么都不说,就像丢了魂一样,把自己逼得很紧,董事会开了一轮又一轮,我本子上全画满了王八……”


    淡水那块地正如宁致远所料出了事,民间组织示威游行没有断过,新闻上报道了很多次,祝君安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让我走的。”祝君安垂着脑袋说,“他不要我了。”


    “你这就放弃啦?一哭二闹三上吊再试一试啊。”


    “你觉得有用吗?”


    “……那你。”姜沐北艰难地开口,“你打算一直待在这儿?”


    祝君安看着店外透进来的光“不知道。”


    坤洛这才发觉祝君安不是无欲无求,而是他想要的东西,得不到。


    坤洛见姜沐北还想追问,连忙把他拦下“哥,你要不看看外面挤了多少人,你这样我们还吃不吃啊。”


    姜沐北回头,才意识到不大的河粉店里里外外全是人,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手机举得比人还高。


    “你……”姜沐北打量着坤洛,转头对祝君安说:“等我来找你。”


    “让他们把照片删了。”祝君安抬着菜单挡着脸,“还有,别告诉你哥我在这里。”


    姜沐北也不知道听见没有,戴上墨镜,拨开人群往外走,只顾着往外挤,粉丝们跟着他涌出去,河粉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坤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瘫坐在凳子上“我的妈呀,第一次离明星这么近。”


    祝君安没说话,继续吃他的河粉。


    坤洛看着看着祝君安那张平静的脸,他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但他又什么都问不出口。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那些东西像海面下的暗礁,看不见,但碰上去会疼。


    坤洛见碗里泡涨的粉,沉默的吃完,祝君安仰头喝尽了冰茶,才对他说:“走吧。”


    与其说是逛街,其实就是沿着主街走,岛上为了吸引游客,商业气息很重,两边是各种各样的纪念品店,坤洛进进出出,一会儿拿起这个看看,一会儿试试那个,忙得不亦乐乎。


    祝君安跟在他后面,像个影子。


    走到一家卖手工艺品的店门口,祝君安忽然停下来,看着一个用贝壳粘成的巴掌大的盒子,盒盖上粘着一朵用贝壳雕成的茉莉花,工艺不算精致,甚至有点粗糙,


    “你喜欢茉莉?”坤洛扯着嗓子往店内走,“老板,这个多少钱?”


    祝君安回过神:“不用。”


    “别不用。”坤洛已经把钱塞给老板,接过那个小盒子,塞进祝君安手里,“送你了。”


    第19章 椰林树影


    坤洛带他来到一家浆板店,熟门熟路挑了蜡块,看到旁边的潜水装备不忘介绍“这是BCD浮力背心,这是调节器,这是气瓶……你试试合不合适。”


    浆板店毕竟只是兼着卖潜水设备,能挑选的品牌型号有限,不过看起来保养得很好,祝君安蹲下来,拿起调节器,凑到嘴边试了试出气,又把BCD拎起来检查了充排气阀,那款式他认得,几年前的型号,现在市面上已经很少见了。


    “这个别买。”他指了指那件BCD,“充排气阀有点问题。”


    坤洛愣了一下,凑过去看了看:“原来你潜过啊。”


    “以前用过。”祝君安简短地回答,“排气的时候有延迟,下潜深度大了容易出问题。”


    坤洛在旁边看着,眼睛亮晶晶的,眼睛里的好奇更浓了“你以前到底打什么工啊?”


    祝君安沉默了几秒“哪儿缺人去哪儿呗。”


    “行吧。”坤洛盯着他看了几秒,“对了,你想要什么装备不?你既然潜过,应该有自己顺手的吧?这些店里的大路货不一定适合你。”


    祝君安摇摇头:“不用。”


    “又不用。”坤洛嘟囔了一句,但没再劝,“纳威,帮我拿一下这个!”


    祝君安回过神,看见坤洛抱着一大堆东西站在柜台前,手忙脚乱的,他走过去,接过那些蜡块和配件,看着坤洛跟老板结账。


    老板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一边算账一边打量祝君安。


    “新来的?”他用本地话问坤洛。


    “嗯,我们度假村的新人。”坤洛用本地话回答,“他什么都会,可厉害了。”


    祝君安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南部方言和清莱的不太一样,但大概意思能明白,他没说话,只是抱着东西站在一旁。


    结完账,两个人走出浆板店沿着沙滩往回走,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慢慢变成紫色,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走到码头的时候,最后一班船已经在等了。


    回到岛上,月亮很亮,把整片沙滩照得如同白昼。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声音轻得像低语。


    餐厅正是忙的时候,舞者和乐手把气氛炒得很热闹,彩色的灯笼在椰林间摇晃,客人们围着篝火喝酒说笑。


    素提达忙着招呼客人,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抬头看见两人从沙滩方向走过来,立马放下手里的托盘,快步迎上去。


    “有人找你,在那边等了老半天了。”她拉着祝君安走到一边,压低嗓音:“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祝君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餐厅角落的桌子,他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帽子扣在头上,大晚上的还戴着墨镜,跟周围穿着比基尼和花衬衫的客人格格不入。


    难怪素提达会害怕。


    祝君安缓缓地摇头:“他是我朋友。”


    姜沐北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副墨镜映得更诡异了,祝君安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一阵微风吹过,带着清新的盐味,蜡烛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找人查了那傻小子的买票记录……”姜沐北撇了眼坤洛“他谁啊,和你那么亲。”


    “你到底来干嘛的?”


    远处是漆黑的海,只有月光在上面铺了一条银色的路,海浪一下一下地响着,永不停歇。


    “这地方不错。”姜沐北挠了挠头“但你就这么一直待着?”


    “我没地方可去。”


    “你就那么听话?”姜沐北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他傻你也傻吗?”


    祝君安很平静“有些东西是不能强求的。”


    “放屁。”姜沐北也顾不得什么形象骂道“喷嚏和爱情是人不能抗衡的两大不可抗力因素。”


    “可能是吧,我等了十年时间过得很快。”祝君安点了点头。


    “我真搞不懂你俩。”姜沐北感觉自己在和一面墙说话,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祝君安面前“拿着,他让我给你的。”


    “你还是告诉他了……”祝君安苦笑。


    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黑曜石的戒面很凉,贴着他的掌心,他抬起头问“这算什么?分手费?”


    宁致远对手下向来大方,小弟办事得力随手就是一笔奖金,身边往来的莺莺燕燕豪车、别墅换着花样的送,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只有一枚不起眼的戒指?


    “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姜沐北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道“我终于知道两个闷葫芦为什么没进展了,一个什么都不说,一个什么都不问。”


    他猛地灌了一口柠檬水“你还记得我曾经说你是我正牌嫂子吗?”


    祝君安挑眉,那时候姜沐初生牛犊不怕虎,搂着他的肩膀喊“正房太太”,隔天就被宁致远放了一张他半梦半醒的丑照,直接冲榜热搜,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东西看着不值钱,实际是墨翠,上面刻着家徽,弄丢了要踢出族谱的。”


    “他疯了?”祝君安直到现在为止都搞不懂宁致远。


    “……”姜沐北掏肠挂肚憋出一句“你可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东西我不能收。”祝君安把戒指还给他“无名无分的也不合适。”


    正说着,坤洛抬着一个菠萝过来放在桌子中间,他凑到桌边才发觉气氛不对“我刚削的,尝尝。”


    被打断的姜沐北没好气道“这菠萝可真菠萝啊。”


    “是吧,我也没想到第一次弄果盘还蛮有天赋。”坤洛笑嘻嘻的,主打一个真诚。


    姜沐北直接把戒指塞祝君安手上,脚底抹油跑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要不直接还给他,我不想管这档子破事了。”


    戒圈还是有点大,松松地挂在中指上,坤洛凑过来看着不起眼的戒指“什么东西?”


    祝君安干巴巴的说:“纪念品。”


    第二天依旧是个晴天,湛蓝的海水清澈见底,海浪拍打沙滩,溅起一朵朵洁白的浪花。阳光从椰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这个天气适合出海。


    坤洛身着短裤和深色背心,正在沙滩边拉船锚,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一身精壮的肌肉晒得发亮,炫耀似的绷了绷手臂。


    “我带你熟悉下路线。”他说,“今天你就当我的助手,我带客人潜水的时候看着船。”


    祝君安点点头。


    坤洛拉起他的手,不由分说地给他套上救生衣,一边套一边絮絮叨叨:“虽然你会游泳,但该穿还得穿。”


    祝君安低头看着那双给自己系带子的手,没说话。


    坤洛满意地拍了拍:“好了!”


    祝君安站在那儿,像个被绑好的粽子。


    坤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样还挺可爱的。”坤洛憋着笑,转身去招呼客人。


    来潜水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女人有些紧张,男人显得有些不屑,坤洛耐心地给他们讲解注意事项,帮他们检查装备,动作熟练语气温和。


    船慢慢驶离岸边,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涩的味道,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靠在船舷上,阳光很烈,照得海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刺得他眼睛疼。


    到了潜水点位,水清得能看见底,各种颜色的鱼在礁石间游来游去,坤洛示意他们慢慢下水,女人有点紧张,抓着船舷不敢松手,而那个男人已经翻身跃入海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操!”坤洛骂了一声,来不及多想,冲祝君安喊道:“纳威,快过来帮忙!”


    坤洛转头问女人“他之前潜过吗?”


    “我不知道。”女孩还抓着船舷,看着男孩消失的方向脸色发白。


    潜水最怕遇到这种自以为是的人,一猛子扎下去被水流卷走或是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压力都很危险。


    祝君安脱了救生衣,戴上呼吸管跳了下去,耳朵里充斥着水花飞溅产生的气泡,冰冷的海水轻柔的拥抱着他,沁入他的每一寸肌肤,仿佛世界的喧嚣缓缓消散,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兰塔的海水极为清澈,阳光几乎可以直接穿透30米的水层,水下深谷的崖壁上铺满繁茂的生命,各种软质硬质的珊瑚层层叠叠地覆盖了每一块岩石,曼妙的水草在水中浮动,斑斓的海鱼好奇的围绕着陌生的来客,然后惊慌的闪开,消失在珊瑚丛中。


    坤洛最多只把客人带到20米左右的深度,可男人似乎没打算遵守坤洛再三强调的规则,径直往更深的地方下潜。


    适应的下潜深度因人而异,巨大的水压会让身体里的氮气溶解到血液里,这时候会出现“氮气麻醉”,整个神经和精神状态都会变得像喝醉酒一样恍惚,随之神志空白反应迟钝。


    而上升比下潜更需要体力,必须用力蹬腿对抗水压和体重,一意孤行最容易出现事故。


    忘记所有陆地的规则,真正的进入大海,会让人在某个瞬间感觉自己仿佛身处梦境,渴望那种无所不在的挤压,身体失去重量,随心所欲的舒展有如飞行。


    祝君安眼看男人停止了踢腿的动作就知道大事不妙,解开气瓶的束缚,一猛子扎了下去。


    第20章 情窦初开


    冥蓝深海,流荡的波光中有一个人影向下坠落。


    对于祝君安来说水下世界仿若他的第二个家园,他自幼便已学会潜水,从未有过晕船的经历,亦从未被海上的颠簸所搅扰。


    打小在海边长大的原住民自然知道忌惮自然,偏偏有外来者不信邪。


    水底的的男人的神志空白,他只是那样呆呆地看着在一片寂静中,有人越来越近,那个人张开了双臂,细细的水波从他身上滑过,熟悉的面容泛出雾一样的光晕,然而他的眼睛紧闭着仿佛熟睡。


    意识是在不知不觉中恢复的,耳朵疼的厉害,伴着嗡嗡的鸣响,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湿鞋子奔走在甲板上的声音……


    坤洛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一时间像是被下了定身咒,犹如鹌鹑处在原地,另一个女人更不用说,哭得梨花带雨,生怕她下一秒就厥过去。


    只有祝君安双手交叠有节奏地按压着,一桢一桢被卡住播放的视频忽然变流畅。


    “纳威!”坤洛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怎么样?”


    “咳——”


    男人猛地呛出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坤洛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的妈呀……”


    阳光很烈,晒得祝君安身上的水珠发亮,他靠在船舷上,解开潜水服。


    坤洛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没事了吧?”


    “打急救电话。”祝君安说,“这事有蹊跷。”


    坤洛点点头不敢怠慢,打完卫星电话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下去那么久?我差点以为你也出事了!”


    “我没事。”


    船往回开的时候,气氛有点诡异。


    男人虚弱地靠在船舷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坤洛坐在驾驶位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船靠岸,救护车早就等在岸上,祝君安站起来,准备帮忙把客人扶下去,岛上的人纷纷侧目,以为他们摊上了什么事。


    果不其然,第二天下午,那个女人便找上了门。


    她身后跟着三四个牛高马大的男人,站在不大的店门前,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就是这儿?”。


    女人点点头,底气足了几分,上前一步指着坤洛:“你们这儿的设备肯定有问题,不然他怎么会晕过去?”


    坤洛愣住了:“啊?”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沙滩上的客人停留驻足“你们的教练没说清楚,他就那么下去了,你们得负责!”


    坤洛急得脸都红了:“不是,我们说了啊!我讲了半天注意事项,让他别往深处潜,我话都没说完他自己就跳下去了。”


    “你说什么了?”女人瞪着他,“你的意思是他的错吗?他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吸氧,还不确定有没有后遗症!万一他脑子坏了怎么办?万一他瘫痪了怎么办?”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坤洛脸上。


    “你们得负责!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一样都不能少!”


    坤洛彻底傻了。


    他看看女人,看看门口那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才十九岁,从小在这岛上长大,见过最凶的人也就是喝醉了酒闹事的游客,这种阵仗,他从来没经历过。


    祝君安听到动静拖着渔网站在坤洛身边。


    他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门口那几个故意露出手臂纹身的男人。


    人性这东西,他太熟悉了。


    “你想怎样?”他开口。


    女人愣了一下,祝君安的眼神让她有点发毛,但她很快挺直了腰板“我要你们赔钱!”她说,“五十万!”


    坤洛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万?


    他们这儿干一年都挣不到五十万!


    “凭什么?”他急了,“是他自己下去的!我提醒了。”


    “有什么用?”女人尖声道,指甲几乎戳到坤洛脸上,“他出事了!你们就得负责!”


    门口那个光头往前走了一步,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就是,没准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五十万便宜你们了。”


    坤洛的脸白了。


    “看什么看?赔钱!不然今天这事儿没完!”


    光头的话音刚落,手就已经伸了过来,坤洛本能地往后缩,后背撞上柜台,祝君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握着光头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


    光头刚开口,祝君安的手指往里一收“咔嚓”,很轻的一声,像是谁掰断了一根筷子。


    光头的脸瞬间涨红,然后是惨白,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杀猪般的惨叫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弯下去,捂着手腕在地上打滚。


    他的关节呈现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店里一片死寂。


    祝君安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得像在看几只挡路的蚂蚁“好好说话,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坏人。”


    “小心!”


    瘦一点的男人从后腰抽出一根钢管,照着祝君安的脑袋就抡过来,祝君安没躲侧身让过钢管,同时左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往下一压,右手肘狠狠撞向那人的肋骨。


    “砰”的一声闷响,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砸在门边的墙上,软软地滑下来,一动不动。


    钢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要多少钱?”


    “大哥!我错了!我就是收钱办事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滚。”祝君安声音很轻。


    坤洛愣愣的看着那几个大汉屁滚尿流的跑了,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柜台后面,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祝君安走过去,皱着眉收拾地上的渔网,正是做虾酱的时节,他好不容易才捞到一些透壳虾,粘了土清洗起来很麻烦。


    坤洛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


    “嗯?”


    “你好帅!”


    祝君安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坤洛没有什么花花肠子,想说什么全写在脸上,崇拜得不得了“你居然会打架,一下就把那些人放倒了。”


    “吓着了?”


    坤洛愣愣地点头,又摇头。


    祝君安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像揉那只小猫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


    “没事了。”他又说了一遍。


    坤洛被他揉得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人刚才那种样子,和现在这种样子,反差太大了,掌心温热,揉得他头发乱七八糟。


    坤洛的心忽然跳得很快“纳威。”


    “嗯?”


    坤洛看着祝君安的侧脸,阳光落在那个人的眉眼上,把睫毛照成淡金色,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海,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揉他的头说“没事了”,他好像忽然能明白岛上的猫为什么黏他黏的紧。


    坤洛又叫了声“纳威。”


    祝君安看着他:“怎么了?”


    坤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脸有点红,心跳得厉害。


    “没、没什么。”他磕磕巴巴地说“我帮你晒虾干。”


    坤洛说着就往外跑,跑得飞快,像后面有鬼在追。


    祝君安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那天下午,坤洛一直跟在祝君安身边。


    祝君安修水管,他在旁边递工具。祝君安搬东西,他抢着抬重的。祝君安在沙滩上整理遮阳伞,他也凑过去,把伞一把一把插好,插得整整齐齐。


    祝君安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了?”


    “没、没怎么啊!”坤洛的声音高了八度,“我就是想帮忙。”


    祝君安看了看坤洛那张红得不正常的脸“哦。”


    坤洛被他这一个“哦”字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想解释,又不知道解释什么,只好埋头继续插伞。


    插着插着,他忽然问:“纳威,你在清莱有恋人吗?”


    祝君安的手顿了顿。


    “什么?”


    “就是……”坤洛挠挠头,“你谈恋爱了吗?”


    他想说“有人喜欢你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祝君安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


    坤洛的心猛地一沉。


    “他对你好吗?”他问。


    祝君安想了想“他对我很好。”


    坤洛愣住了。


    他以为那个人对纳威不好,所以纳威才会一个人跑到岛上来,可纳威说,他对他很好“那你怎么……”


    他没说完,但祝君安听懂了。


    “不过分开了。”


    坤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看着祝君安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背后一定有很深很深的故事。


    “纳威。”他忽然开口。


    祝君安看着他。


    坤洛的脸又红了,但他这次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祝君安的眼睛。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也对你好,行不行?”


    祝君安愣住了。


    “我是说!”坤洛赶紧补充,“就是……帮你干活,给你送吃的,陪你聊天……不是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对你好!”


    他说得语无伦次,脸越来越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祝君安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可能在当年宁致远的视角,他也像这傻小子一样,眼睛亮得像星星,难以拒绝。


    他知道坤洛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傻子,但他也知道,自己给不了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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