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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我需要一个抱抱


    言希宁接触电子产品,比同龄人来的晚一些。


    而在这之前,他每天可以看电视的时间也被严格限制。


    言瑾对他的要求严格到苛刻,但照顾得也很细致。她花很大的价钱精心调整儿子房间里的灯光和桌椅,规定他念书的间隙也必须注意休息,放松眼睛。


    这些措施似乎都是有用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当身边的同学陆陆续续戴上厚薄不一的镜片,言希宁的视力一直保持得很好。


    在昏暗的环境下,他也能看得比寻常人更清晰一些。


    走向那个夜晚鲜少有人靠近的偏僻角落时,他确实存着一些刻意。


    当然不是想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希望少些路人。


    这样,邱枫在一旁的所有叽叽喳喳,便也就只独属于他一人。


    但言希宁很快就后悔了。


    在远离路灯的幽暗角落看见那一团物体的瞬间,他以为只是一只普通的猫。


    心中虽有抵触,但意识到邱枫就在身旁,又莫名涌出了几分期待。


    邱枫替他赶猫时总是很夸张,咋咋呼呼的,表演欲旺盛。


    倒也不是觉得有多可爱,只是感到很滑稽好笑,再多看几次也无妨。


    但那份期待只维持了半秒。


    因为言希宁很快认清了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小型动物的尸体。


    见邱枫好奇地向前走去,言希宁下意识想要阻拦,抬起手的瞬间,忽地一阵晕眩。


    “我的天,”前方传来邱枫带着颤的声音,“这、这是什么呀……”


    言希宁张开嘴,想让他别再靠近,话未出口,胃部猛烈地紧缩,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呕吐欲。


    他弯腰捂住了嘴,一阵带着颤栗的恐惧感从脊柱溢出,迅速蔓延,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言希宁掌心发凉,身体不自然地佝偻,往前踉跄了两步。


    当他再次抬起头,那避之不及的东西在视线中变得更为清晰。


    邱枫似乎又说了什么,但强烈的耳鸣让言希宁完全分辨不清。


    隔着六七米的距离,他的手掌皮肤、他的怀抱中,却出现了那具尸体的触感与温度。


    从温热到冰凉,从柔软到坚硬。


    呼吸间都是血腥气,指尖浮现出半干的血液粘稠的不适感。


    他感到窒息。


    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一切幻觉。


    “你没事吧?”邱枫不知何时回到了他身旁,“你还好吗?”


    言希宁没有余力回答他的问题,深呼吸的同时摆了摆手,摇晃着转过身,快步逃离了这个地方。


    回到宿舍,他立刻冲进了卫生间,扶着水槽呕吐起来。


    等他把胃里的东西全都清了个干净,行动速度远慢于他的邱枫才终于赶了回来。


    他惊讶地站在卫生间的门口,看着趴在水槽前的言希宁,显得有些无措。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没、没事的,你别怕。”


    作为安慰,显得干巴巴的。


    言希宁抬起头,眼眶中还蓄着因为呕吐而产生的生理性的泪水,无助地看向他。


    邱枫走到了他跟前,正要说些什么,手机响了。


    他不得不接听电话,视线依旧停留在言希宁的脸上,见言希宁也看着自己,安抚似的握住了言希宁的手。


    “对,就在我刚才发你的那个定位。看起来是……是人为的,嗯。深色的,短毛,具体我没敢细看。嗯,还在那里,我没动过。啊,你现在要过来吗?呃……行,大概多久到呢?”


    他同电话那一头的人沟通着,与言希宁牵在一块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轻抚着言希宁的手背。


    “好。那你们快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带你们过去。”邱枫挂断了电话,看向言希宁。


    尚未开口,言希宁本能地收拢了手指,把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


    别走。


    邱枫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后,忽然又靠近了一步,一把将他抱紧了。


    “你别怕,我陪你的,”他一下一下轻拍言希宁的背脊,“你稍微等我一会儿,就一会儿。我马上回来。最多十分钟。”


    温暖的怀抱驱散了纠缠着言希宁的虚幻触感。


    邱枫一定很疑惑。


    一个成年人,怎么会对一具小动物的尸体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


    简直可笑。


    但邱枫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静静地抱着他。


    直到手机铃声再一次响起。


    “我马上回来,马上,”邱枫拿着手机,倒退着往外走,“你等我哦!”


    大门合拢,言希宁低下头,用还残留着邱枫体温的手掌抹去了脸上湿润的液体。


    十分钟太漫长了。


    言希宁回到房间,趴在床上,闭着眼,在心中默默地读秒。


    他试图打乱自己的思绪,可一些尘封已久、被他有意识地埋葬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却挣扎着、强硬地往上浮。


    那些碎片在岁月的摩擦中变得破破烂烂,边缘模糊,又被他的大脑用恐惧为佐料无数次的加工。


    折磨着他的阴霾中究竟有几分真实,他已无从分辨。


    在心中默默数到四百五十,房门被敲响了。


    “我进来咯?”门外传来令他瞬间感到安心的声音。


    当言希宁坐起身,邱枫已经擅自推开了门,伸着脑袋向里打量。


    邱枫胸口明显地起伏,不自然地喘着气,脸颊有些泛红。


    四目相对,他朝着言希宁笑了笑,走到了床边,柔声问:“好点了吗?”


    “……你是跑回来的?”言希宁问。


    “很快吧,”邱枫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我现在很灵活了。”


    言希宁原本想说的是,那会不会太危险了。


    大晚上的,一个走路都不太灵便的人,不该跑步。


    邱枫小心地观察着他的模样,说道:“我顺道买了个好东西。”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糖果,拆出了一颗,塞进了言希宁的嘴里。


    指尖擦过言希宁的嘴唇,伴随着口腔中漫溢的酸甜味道,那些折磨着他的幻觉被真实的声音、触感与味觉迅速挤压、消散。


    “是不是好些了?”邱枫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咂摸了两声。


    言希宁舌尖卷动着糖果,细细品味,视线描摹着面前之人的轮廓,忽然觉得很相似。


    嘴里的糖果,和面前的邱枫。


    糖是邱枫的味道。


    言希宁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有别于方才的紧张,慌忙移开了视线。


    “我没事了。”他告诉邱枫。


    “哦,”邱枫却还是坐着不动,歪头看他,“可我有事。”


    他又一次拉住了言希宁的手。


    “我被吓到了,不想一个人呆着,你陪我。”他说。


    见言希宁蹙起眉来,他放软了声调,更靠近了些:“拜托了,求你了。别让我一个人待着。”


    说完,也不给言希宁开口的机会,他又一次抱住了言希宁。


    他们的身体紧贴在一块儿,体温传递,空气中却没什么旖旎的氛围。


    “我需要一个抱抱。”邱枫说。


    言希宁闭上眼,靠在他的肩头,片刻后,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道:“……谢谢。”


    邱枫没有回。


    就这么安静了好一会儿,他轻声问道:“是不是以前发生过什么事?”


    “……”


    “不想说也没关系,”邱枫很快改口,“我们聊点别的,比如……”他略微转动了一下身体,看向了言希宁的书桌,“你放弃用小支架啦?”


    “那个不牢,很危险。”言希宁说。


    “你之前买的材料不好,”邱枫说,“底下的板子不直,看着就像漆下面藏木疖了,有瑕疵,不受力。”


    “它不便宜。”言希宁抱怨。


    “还不如买塑料的,”邱枫说,“网上一个只要几块钱。你需要的话,我给你推链接。”


    言希宁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会儿,终于在心中做出了决定。


    他抬起手来,回抱住了邱枫,轻声说道:“其实我养过猫。”


    邱枫非常惊讶:“咦?”


    “很小很小的时候,还没上小学,”言希宁闭着眼,试着用怀中的温度去驱散记忆中的阴霾,“……我知道我妈不会同意,但还是偷偷把它带回了家。”


    “你以前喜欢过猫?”邱枫问。


    言希宁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


    他试着揣摩当时的心境。


    “我只是觉得它可怜。”


    小小的,孤零零的。


    像我。


    第52章 我来保护你


    那小猫是突然出现在住宅区里的。


    个子小小的,看着也算干净,但长得并不漂亮。


    它不怎么怕生,很活泼,爱跑爱跳。


    每到周末,小区里一些同龄的孩子会聚在一起玩闹,在小区里进行一些幼稚的游戏,成群结队地跑来跑去。


    那小猫也主动加入进了队伍。


    它不懂游戏规则,看到大家一窝蜂地跑起来,它也跟着跑。


    大部队停下来,它也停。


    小朋友很开心,它看起来也很快乐。


    直到临近晚饭时间,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被叫回家去,最后只剩小猫留在原地,左右张望,对突如其来的安静无所适从。


    言希宁趴在自家的窗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曾经也拥有过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的权利,直到某次汗涔涔回到家后染上了病毒,神志不清地烧了一个礼拜。


    他身体不好,总生病,言瑾工作忙,分身乏术,干脆禁止他再参加这样的活动。


    言希宁知道,言瑾不喜欢那些小孩。她觉得他们野蛮、不懂规矩、缺乏教养。


    她的孩子不能变成那样。


    言希宁还知道,言瑾不会接受家里出现一只猫。


    尤其那还是一只没有品种、长相平庸的猫。


    可那只小猫孤零零坐在不久前还热闹的小区道路边缘、无助地甩动着尾巴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太可怜。


    言希宁觉得它寂寞。


    他决定偷偷地把它带回家。


    过程很不顺利。


    小猫不怎么配合。


    当偷偷溜出家门的言希宁尝试着去触碰它,它短暂地配合了两秒,便开始闪躲。


    言希宁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抱起它的身体,立刻被手掌中温热又过分柔软的触感惊到了。


    那仿佛没有骨头的轻巧身体只乖了片刻,在他怀中疯狂地挣扎扭动起来,吓得他赶忙松开。


    但小猫没有逃跑。


    它轻松落地,甩动着尾巴,绕着言希宁打转。


    这让言希宁相信,小猫是愿意和自己成为朋友的。


    可他也不敢再抱它。


    最终,他捡了一个塑料袋,在小猫面前撑开袋口后,小猫主动跳了进去。


    提起袋子,小猫在里面团成了奇怪又可爱的形状,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满好奇。


    时隔多年,言希宁依旧记得自己在那一刻时的兴奋与雀跃。


    但快乐并没有持续太久。


    回到房间,小猫突然发了疯。它在走出塑料袋时被袋子的摩擦声响吓到,炸着毛蹿得老高,在言希宁细嫩的胳膊上留下两道血淋淋的伤口,然后钻进了床底。


    任由言希宁如何呼唤,它始终缩在角落,瞪着漆黑滚圆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一切,不声不响,也不动弹。


    言希宁毫无办法,更不敢再主动去碰它。


    小猫一直躲着,好处是不会被言瑾发现。


    但言希宁手臂上的伤口却无法隐藏。


    言瑾只当他是逗弄野猫被抓伤,带着他去医院打了针,一路上沉着脸叮嘱了他许多。


    打针很痛,被批评很难受。


    更糟糕的是,那只原本看起来很活泼开朗的小猫,在住进了他的房间后性情大变。


    言希宁没有钱,也没有零食。为了喂它,只能苛扣自己的伙食。可饿着肚子把饭菜分给它,它一口都不碰。


    它只偶尔喝一点言希宁放在床底的水,然后尿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散发出恶臭的气味。


    言希宁很努力地擦拭,味道却久久不散。


    他想把小猫送回去,可小猫不愿再进塑料袋。


    想试着抱它,小猫炸着毛伸出爪子,哈着气打他。


    言希宁难受极了,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小小的人完全想不出任何解决的办法,急得想掉眼泪。


    但流泪是最没有意义的行为。


    没有人喜欢看别人哭,软弱只会让人轻视和厌恶。


    这是妈妈说的。


    自己没有听她的话,背着她做了坏事,才会陷入这般境地。


    而他带回家的小猫也不听话。


    不听话的小猫好讨厌,他不想养了。


    “后来呢?”邱枫认真地听着这个幼稚又离谱的故事,在每一个最恰当的时机提出自己的问题,“阿姨发现你偷偷在房间里养猫了吗?”


    “当然,根本瞒不住,”言希宁垂着视线,“很快就被发现了。我不记得是第几天,反正还没来得及打第二针。”


    他沉默了会儿,又说道:“……长大以后回想,她可能一开始就发现了。只是故意装傻,想看我怎么处理这个烂摊子。”


    “你那时候几岁?”邱枫担忧,“还没上学的话……才五六岁,不可能处理好吧?”


    “嗯。我没有给小猫准备厕所,房间变得非常难闻。”言希宁继续回忆着,“她问我怎么回事,我解释不了,不得不承认了。”


    “……然后呢?”邱枫因为他的语调而变得不安,“她做了什么?”


    言希宁忽地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以为她把猫打死了?”


    邱枫紧张兮兮的:“没有吗?”


    “没有,她从来不使用暴力,”言希宁脸上的笑容散得很快,“她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我不想养了。她让我自己把猫送走。”


    “听起来……还行?”邱枫说。


    “嗯,她大概只是想要教会我,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所做的决定承担后果,”言希宁说,“而我完全做不到。我甚至不敢再去碰它。”


    言瑾要他把猫送走。


    猫就在床底,几天没有进食,依旧精神紧绷,见他靠近就立刻张牙舞爪,发出恐吓的声音。


    他不敢上上前,试图求助,言瑾却不帮忙。


    她冷静地、持续地催促,要小小的言希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善后。


    言希宁最后想到的办法,是打开房间里的窗户,然后用晾衣杆子去吓唬它,让它自己跑出去。


    听说猫咪很擅长在空中调整姿势。他家住在两楼,高度很低,应该是安全的。


    言瑾全程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没有评价,没有建议。


    直到惊恐的猫咪真的如他期盼的那样,从窗口一跃而下。


    言希宁长舒了一口气,搬着凳子趴到窗边。


    然后看见了有生以来最为恐怖的画面。


    猫咪幼小的身体被扎穿在底楼住户围栏的尖刺上,抽搐挣扎。


    一瞬间,他周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


    “别想了,我们不说了,”邱枫慌忙打断了他,“这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呢?”言希宁问。


    邱枫一时无语。


    “她说是因为我,”言希宁说,“我擅自把它带回家。是我不听话,我明知道这样不对,却还背着她干了。”


    他顿了顿,问邱枫:“你怎么不问我,后来呢?”


    邱枫看起来快要哭了。


    “她说,我不止害死了那只猫,还给楼下的邻居添了麻烦,我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言希宁语调平静,“我得把现场清理干净。”


    “……”


    “它也不听话,所以它死了。”言希宁说,“后来的事……我不记得了。”


    邱枫的眼泪瞬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关于清理的过程,言希宁在过去很多年里确实记忆模糊。


    但就在方才,有一些破碎的片段被撬动、又从他记忆的角落浮现出来。


    他记得在自己流着泪擦拭现场时,楼下的叔叔为难地劝说着“算了,没关系的”,而言瑾却坚持让他做完一切。


    把小猫从尖刺上取下时,它还是热的、软的。


    带走时,就变得冰凉凉的。


    等到了无害化处理中心,摸着已经很硬了。


    依旧残留在他手掌和衣物上的血液终于不再粘稠,变得冷硬,长出尖刺,刺痛他的皮肤。


    小猫只和他短暂相处了几天。


    他犯下的错误带走了它的生命。


    它回报他无数个梦魇。


    言希宁不想把这些告诉邱枫。


    因为邱枫已经在哭了。


    “你可能确实有做的不对的地方,”邱枫吸着鼻子,水润的眼睛执着地凝视着他,“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怎么可能不犯错呢?教导和承担责任应该是监护人的义务。”


    言希宁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那不是什么大道理,言希宁能明白,早就明白。


    “别哭了。”他对邱枫说,“没什么好哭的。”


    邱枫脸有些红,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泪,咕哝道:“你刚才自己也哭了。”


    “我没有。”言希宁否认。


    “有的,在卫生间里,你趴在水槽上哭了。”邱枫无情地指出。


    “那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有点恶心,”言希宁说,“人在吐的时候泪腺会分泌液体,这是很自然的生理现象。”


    邱枫“哼”了一声,忽然问道:“哭是什么很丢人的事情吗?”


    “……”


    应该是的吧,言希宁想。


    没人爱看别人掉眼泪。


    那意味着软弱。


    软弱只会让人产生轻视。


    言瑾是这么说的。


    言希宁看着面前那双因为湿润而更显得明亮的眼睛,猛然意识到,那大错特错。


    当邱枫听着他的故事,抑制不住伤心,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他却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把自己的心脏稳稳地托了起来。


    邱枫的眼泪并不软弱。


    让人感到幸福。


    见他沉默又专注地凝视着自己,邱枫还湿漉漉的面孔上忽然浮出了一丝笑意。


    他抬起双手,捧住了言希宁的面孔,说道:“任何人经历过这样的事,都会有心理阴影的。更何况你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小朋友。”


    他浅浅地吸了口气,表情变得愈发认真:“从今以后,我来保护你,好不好?”


    第53章 偷偷瞧


    在真正需要保护的年纪,言希宁已经被迫学会去承担责任。


    事到如今,早已成年的他好像已经没有了被保护的必要。


    那些时不时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猫确实令人烦恼,但那么多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至于被影响到生活。


    邱枫个子比他矮一些,体重轻得吓人,可能有点儿营养不良,遭受雷击后至今走路不算稳当,穷得每天都在吃奇怪的糊糊。


    一般来说,这样的人会被称为弱势群体。


    邱枫有什么能力来保护自己呢?


    言希宁这么想着,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邱枫依旧捧着他的脸,也跟着笑,认真地说道:“就这么说定啦?”


    言希宁因为羞耻而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想,邱枫大概已经听见了答案。


    那双有着漆黑眸子的眼睛因为浓重的笑意,眼角明显地向下垂着,浓密的长睫让眼尾看起来特别长,显得乖顺又可爱。


    每当言希宁和这双眼对视,总会不自觉地遗忘眼睛的主人曾做出过的种种奇怪行为,下意识地想要付出信任。


    这么一言不发地望着彼此,太让人紧张了。


    言希宁试着开口:“……你的保护,收费吗?”


    邱枫点头:“收的。”


    言希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不敢问,却又很期待邱枫所开出的价码。


    空气又陷入了安静,只有心跳声愈演愈烈。


    言希宁慌张地想着,邱枫是不是靠得太近了。在一些电影或是小说作品中,如此氛围下,就应该发生一点儿更亲密的互动了。


    比如接吻。


    陡然失序的心跳让他不经思考便伸出手去,把邱枫推远了。


    “我没事了,”言希宁低着头,结结巴巴,“你、你回去吧。”说完,怕自己的反应太过伤人,他小心地抬起眼来,观察邱枫的表情,鼓起勇气补充,“……谢谢你。”


    邱枫的脸很红,表情有点儿懵懵的,愣了会儿后挠了挠头:“你确定?我可以多陪你一会儿的。”


    “没事,”言希宁一眼都不敢再多看,“不早了。……你不是要抓紧时间复习吗?”


    “哦,”邱枫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视线依旧牢牢地黏在他身上,“那如果你还是觉得不舒服,不想一个人呆着,记得叫我。”


    言希宁点头。


    “可别不好意思啊,我们刚约好的,”邱枫一步三回头,“随时都可以的!”


    言希宁继续用力地点头。


    房门被打开,又关上。


    “咔哒”声响后,整个空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言希宁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好安静。


    邱枫只离开了一秒钟,他竟已经觉得寂寞。


    他开始后悔。


    开始回忆那双漂亮的眼睛含着笑凝视自己的模样。


    本以为会做噩梦。


    就像过去十多年,每一次回忆起那段经历后的夜晚。


    当他终于入睡,果然见到了猫。


    但那小猫看起来并不像曾经无数次出现时那样阴森恐怖。


    它看起来无比弱小,身体细瘦,不算漂亮的小脸非常干净,在他的房间里跑跑跳跳,显得活泼又有精神。


    言希宁却依旧不敢靠近。


    当他站在自己的房门口不知所措,一个幼小的身影带着大大的气势从他身旁呼啸而过,朝着小猫跑了过去。


    那是一个有着漆黑大眼的小男孩,有着阳光的笑容和健康的肤色,蹦蹦跳跳的,看起来和小猫一样活泼。


    “你要乖哦,”小男孩跑到小猫跟前,蹲了下来,用手指轻轻地抚摸小猫的脑袋,“我们做好朋友吧。”


    那只在他记忆中总是炸着毛浑身紧绷的小猫仰起头、眯起眼,一副惬意又享受的模样。


    小男孩又对他摊开掌心:“我们手拉手。”


    小猫真的站了起来,和他牵起了手。


    小男孩和小猫牵着手走到言希宁跟前,一起对他伸出手。


    非常荒谬的画面。


    言希宁摇头,想拒绝,却被小男孩一把拽住了。


    他被迫和他们一起跑跑跳跳,在房间里转着圈玩耍。


    言希宁问小猫:“你为什么变得那么乖?”


    “因为有我在,”小男孩告诉他,“它答应我和你做朋友,你也要和我做朋友。它听话,你也要听话。”


    言希宁摇头。


    “我不想当听话的孩子。”他说。


    “为什么?”小男孩问。


    言希宁答不上来。


    “你一直都是听话的孩子。”小男孩板起脸来,“你就不能听我的吗?”


    言希宁不想点头,也不敢摇头,于是默不作声。


    小男孩叉着腰瞪了他一会儿,笑了。


    “好吧,”他眼睛眯了起来,眼角微微向下垂着,眸子漆黑又明亮,“你开心就可以。”


    说完,他咯咯笑着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言希宁。


    小猫不知何时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俩。


    言希宁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一个小男孩。


    好幼稚的一个梦,简直莫名其妙。


    言希宁睁开眼,用力搓了搓脸,又闭上眼,回忆不久前梦中的画面。


    邱枫小时候应该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等比例缩小的模样吧?


    儿时的邱枫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是哪里人?


    他有过怎样的经历?


    他的家人在哪里?


    他的生活为何会如此拮据?


    言希宁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其实一无所知。


    起身后正要下床,视线扫过床沿,他忽然想起,邱枫昨晚在这儿坐了很久。


    他耐心又认真地听自己讲述愚蠢的童年往事,把漂亮的眼睛哭得湿漉漉的。


    如果不是自己突然把他赶跑,他们或许会接吻。


    言希宁的心脏陡然加快了跳动的频率。


    他赶跑了一个亲吻。


    他是不是做了一件蠢事?


    洗漱完毕,走出卫生间时,邱枫的房门正巧打开。


    邱枫揉着脸,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见着他,眼神瞬间明亮了几分。


    “早上好。”他对言希宁露出笑容,“睡得怎么样?”


    言希宁视线扫过他的嘴唇,又赶忙挪开:“……挺好。”


    “哦,这样啊,”邱枫嘟囔着走进了卫生间,“我担心你睡不着会来找我,等到好晚。”


    言希宁回头看了他一眼,匆匆躲回了房间。


    可已经关上了门,脑中萦绕不去的,依旧还是那个念头。


    如果昨晚没有把邱枫赶跑,会发生什么?


    言希宁有点管不住自己的视线。


    他以前爱看邱枫的眼睛,现在,注意力往下挪了一小截。


    邱枫的嘴唇形状饱满,尤其是下唇,偶尔会无意识地抿起来,看起来有点儿嘟嘟的,让人下意识地思考,碰触起来会是怎样的感觉。


    言希宁是碰过的。


    或者说,被碰。


    用嘴唇。


    那个雨夜的亲吻如此突兀,令他印象深刻,却又记忆模糊。


    他甚至分不清那个吻究竟持续了多久,也想不起那究竟是怎样的触感。


    好像是很柔软的。


    应该就是很柔软的吧。


    那副嘴唇一看就是亲起来会非常舒服的款式。


    言希宁毫无经验,缺乏根据,全凭想象,但深信不疑。


    他不停地偷看,邱枫毫无所觉。


    一路上,邱枫都低着头很专注地摆弄手机。


    他以前从不这样。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聊天窗口。


    偷看别人聊天很不礼貌。但想到邱枫昨天的所作所为,言希宁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太有素质。


    以他的身高,要瞥邱枫的手机屏幕是很轻易的事情。


    但他终归还是放不开,不好意思盯着看,扫了几眼,只知道聊的事和昨晚有关。


    言希宁没敢细看那只猫的尸体,但听邱枫电话时所说,那应该不是自然死亡,也不像是被其他动物所伤。


    想到这儿,言希宁又有些犯恶心,于是转移视线,继续专注于更让人心情舒畅的部分。


    邱枫昨天怎么这么听话,让他走,就真的走了。


    雨夜过后,邱枫再也没有突然袭击过自己,为什么?


    他昨天在打本时突然说喜欢,是代入角色,还是开玩笑?


    如果都不是,那为什么昨晚会乖乖离开呢?


    邱枫是不是完全不觉得当时的氛围非常暧昧?


    邱枫又咬嘴唇了,看起来真的好软。


    邱枫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邱枫叹了口气。


    邱枫上楼梯的时候绊了一下,还好自己就在旁边。


    邱枫刚坐下又开始玩手机。


    邱枫一整堂课心神不宁,明显有心事。


    邱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指节好长,指甲边缘修剪得干净又整齐。


    邱枫又叹气。


    邱枫忽然靠近了!


    “我待会儿有事,下课以后你先回去吧,”他小声同言希宁说悄悄话,“我要去别的地方。”


    “什么事?”言希宁问。


    邱枫欲言又止,视线不自然地瞥向了手机。


    “没什么,你别管,”他摆手,“一点小事。”


    下课铃一响,他立刻起身,朝着依旧坐在原处的言希宁挥手:“拜拜!”


    “我也去。”言希宁脱口而出。


    “啊?”邱枫面露难色,“不用,我是说……你最好别……”


    言希宁站起身,默默看着他。


    “会有猫。我想去找猫。”邱枫苦着脸,老实交代,“你不喜欢的。”


    言希宁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做声。


    “一定要去?”邱枫为难。


    言希宁声细如蚊:“……你不是会保护我吗?”


    第54章 想亲


    邱枫总觉得言希宁在偷看自己。


    时不时就有视线扫过来,像一把毛茸茸又柔软的刷子不断地轻抚他的皮肤,痒痒的。


    身体痒,心里更痒。


    他硬是忍着,没有去确认。


    怕会发现那是意识过度产生的错觉,也怕在不经意间和言希宁对上视线。


    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时间线后,邱枫虽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他可能有点儿贱的慌。


    单方面调戏的时候兴高采烈,言希宁稍一主动,他却控制不住地要害臊,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昨天晚上,他几乎是逃出了言希宁的宿舍。


    那种气氛下,感觉再多留半分钟,不发生点什么都不合适。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回忆当时的画面,懊恼不已,捶胸顿足。


    那就让它发生啊!跑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趁着言希宁敞开心扉,暴露出最柔软一面的时候乘虚而入,有点趁人之危,非正人君子所为。


    不对不对,什么趁人之危,那叫天赐良机!


    反正言希宁早晚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若真的再给一次机会,他大概还是把握不好。


    明明已经在未来练习了那么多次,关键时刻,尽掉链子。


    他猜想,昨晚的言希宁若是真被亲了,大概是不会生气的。


    人在脆弱的时候很容易把自己捉到的一切视为救命稻草。言希宁会需要一个拥抱,或者一个亲吻。


    想到言希宁所讲述的故事,邱枫很难保持心平气和。


    他昨晚很克制。若直白地表达想法,他会告诉言希宁:“我觉得你被虐待了。”


    不是只有身体上的暴力才叫虐待,精神上的也是。


    邱枫回忆自己五六岁时的经历,记忆模模糊糊的,几乎想不起什么具体的事件,印象中的自己像个只会流鼻涕的傻子。


    他从小身边没有父母,照顾他的老人也算不上负责任。


    好在随着年岁增长,还是逐渐学到了许多为人处事的道理。


    没有人天生就是懂事的。当他凭着原始的本能做出各种荒唐的举动,身边的成年人怀着善意的劝导或者抱着愤怒的抨击,或多或少都让他有所成长。


    那个叫言瑾的女人,与其说是在教育言希宁,更像是打着“为你好”的旗号不断地立着下马威。


    年幼的言希宁没有得到任何应有的引导,稀里糊涂被推到了一个孩童完全无法妥善处理的境地。事后所谓的“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更像是一种恐吓。


    ——忤逆我,后果你承担不起。


    昨天的游戏里,邱枫依稀记得自己开玩笑时说过言希宁是个“妈宝”。


    他现在只觉得后悔。


    言希宁装得云淡风轻,假装自己不那么在乎。实则所有的顺从,都是长年累月被不断精神控制下的本能反应。


    那是由虐待所产生的忠诚。


    未来的言希宁能和言瑾断绝往来,绝对不是一件坏事。


    自己还傻乎乎地说什么“希望你们和好”,也难怪言希宁听到了以后会生气。


    但愿第二天醒来后,未来那个更了解言希宁的自己能哄好他。


    邱枫试着去思考,十年后的自己约见言瑾,到底能为了什么事。


    脑中率先浮现出的答案是:报复。


    他被这种假设吓了一跳。


    邱枫自认并不是一个心胸特别狭窄的人,不至于睚眦必报。


    但也绝对算不上好欺负。


    心爱的人受了那么多的委屈,他应该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可他哪来的本事,要让那样一个成功人士付出代价呢?


    靠玄学?


    他的第六感如此随机,虽然准,但只偶尔出现,应该帮不上太大的忙。


    至少现在,除了安慰和鼓励言希宁,他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才能给言希宁更多的帮助。


    当言希宁坚持要和他共同行动,邱枫忽然又庆幸自己昨晚没有贸然做出过激的举动了。


    或许就是因为自己对亲密尺度把握得足够得体,让言希宁对他产生了信赖乃至依赖感,这才变得黏人起来。


    看着言希宁白皙的皮肤上微微泛起的暖色,邱枫心中一阵暗爽。


    “你确定哦?”他试探,“昨天才看到那种画面,你真的不会害怕吗?”


    言希宁蹙起眉来,对他的反复强调表现得很不耐烦:“真啰嗦。”


    “好吧,”邱枫耸了耸肩,歪头示意,“那我们出发吧。”


    他打算去找毛栗子。


    昨晚在发现那只猫咪的尸体后,他立刻给之前交换过联系方式的学姐发了消息。


    他当时还挂念着状态明显不对劲的言希宁,把学姐和她的同伴带到尸体附近后便匆忙离开了。


    今天再去询问,被告知了一个令人相当不安的消息。


    类似的情况,这个学期已经是第三起了。


    每一次都和他昨晚所见十分相似。非常偏僻的、一般学生鲜少靠近的校园角落,同时又被弃置在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一眼看见的显眼位置。


    最关键的是,尸体上明显人为的、惨不忍睹的伤痕。


    据学姐所说,之前两次已经在校内引起过讨论。


    邱枫过去对这些并不关注,日常又过分忙碌,从未耳闻。


    如今得知,很自然地就联想起了凭空消失的毛栗子,顿时惶惶不安。


    绝大多数农村长大的孩子,童年时都会经历类似的遭遇。


    昨天还在喂着的鸡鸭,今天忽然就被端上了桌。


    有些孩子会哭,但早晚会习惯,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经历次数的增加,逐渐感到麻木。


    但邱枫经历的很少。


    他家里唯一的老母鸡要留着下蛋,老人舍不得宰,最后是被黄鼠狼叼走的。


    当时的邱枫已经去镇上念书,听到后有点难过,但也仅此而已。


    他吃过很多老母鸡下的蛋,但对它本身,并没有建立过太深的感情。


    毛栗子不太一样。


    他们之间仅有过几次相处,但邱枫从它身上感受过明显的偏爱。


    这份偏爱构筑起了一份特殊的情感链接。


    得知毛栗子除了他从不亲近任何人,他心中的充实和懊恼瞬间都变得更为强烈。


    邱枫迫切地需要确认它的安全。


    他在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中得到过的无条件的爱太少了,每一份都想珍惜。


    带着言希宁去找猫,很累赘。


    帮不上忙,只拖后腿。


    出于对目标本能的抵触,这家伙一路上都磨磨蹭蹭的,走得比邱枫这个腿脚不便的人更缓慢。


    邱枫并不生气,只是有点哭笑不得。


    那么不情愿,却还是非要跟着他,这本身就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学姐说,毛栗子过去会在小山包附近出没,邱枫打算去碰碰运气。


    中途路过便利店,言希宁进去买了两个三明治和两罐咖啡。


    他把其中一个三明治和一罐咖啡递给邱枫时并未多做解释。邱枫默默接过,发现咖啡是之前他曾给言希宁买过的同款。


    “你不是不爱喝吗,上次只喝了两口就丢了,”邱枫耿耿于怀,“怎么今天又特地买?”


    言希宁没好气:“你昨天抱怨过了。”


    “浪费食物抱怨一百次都不嫌多。”邱枫说着打开了罐子,仰头喝了一口。


    好甜。


    都说咖啡是苦的,但邱枫嘴里除了特殊的香醇风味外,更多的是甜甜的牛奶味。


    还挺好喝。


    “为什么买它?”邱枫问言希宁。


    “还你的。”言希宁说。


    邱枫耸了耸肩,抿了一口,余光又捕捉到了身旁投来的视线。


    干脆看回去吧。


    故意和他对视,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主动出击才是他的舒适区。


    邱枫这么想着,心中跃跃欲试,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身旁的言希宁不知怎么的突然左脚踩右脚绊了一下。


    邱枫扭头看过去,没能成功对视,只捕捉到了言希宁泛红的耳廓。


    一路走到了目标的小山包附近,他们已经把这顿简餐吃了个干净。


    言希宁这次没有再浪费,咖啡喝得一滴不剩。


    虽然是大白天,但沿着坡道一路往上爬,很快附近就看不见其他人影。


    “喏,再往前走一点,就是我们之前偶遇过的地方,”邱枫告诉言希宁,“从那边跳下去就是。”


    言希宁“唔”了一声。


    当邱枫也不发声,四下顿时一片安静,只能听见隐隐的风声。


    放眼望去都是茂密树木,整个空间宽广又逼仄。


    明明是光天化日,却莫名产生了一种孤男寡男的独处感。


    邱枫暗暗在心中告诉自己:别多想,我是来找猫的。


    这时候如果毛栗子真的蹿出来,言希宁肯定会被吓一大跳。


    言希宁本人对潜在的危机毫无所觉,又开始不断地暗中打量邱枫。


    邱枫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干嘛一直看我?”


    言希宁一愣,立刻扭头否认:“我没有。”


    邱枫停下了向前的脚步,绕了半圈转到他的正面,仰头看他。


    “在想什么呢?”他问。


    言希宁也停了下来,长睫微微向下垂着,视线不再闪躲。


    他们总算对视了。


    邱枫浅浅地吸了一口气,正想鼓起勇气做点大胆的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不自然的响动。


    他赶忙回身,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是猫吗?”


    话一出口,手就被紧张的言希宁一把抓住了。


    视线被错落的树木遮挡,稍远些便看不分明,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那高度肯定不是猫。


    更像是一个人。


    第55章 不对劲


    这小山包虽然位置偏僻,但也是公共场所,有其他人出没很正常。


    邱枫过去曾经听过一些传闻,说因为这附近树木茂密,偶尔会有一些校园情侣趁着夜深人静偷摸来亲热。


    怕打扰到别人谈情说爱,邱枫不打算靠近,但还是下意识朝着动静的方向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不料与不远处一个同样伸长了脖子的男人视线撞个正着。


    短暂的尴尬过后,邱枫看着那张半生不熟的面孔,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学长?”


    对方立刻露出笑容,大步走了过来:“你是昨天那个——”


    “我叫邱枫,”邱枫主动自我介绍,“昨天我有事,急着回去,没来得及打招呼。”


    他和这个男人昨天晚上才刚刚见过面。


    在发现了那具惨不忍睹的猫咪尸体后,他第一时间联系了那位猫协的学姐。


    学姐恰好在投喂点,离得不远,听闻后立刻赶了过来。


    与她同行的便是这位学长。


    邱枫记得对方有自我介绍,但他当时光顾着担心言希宁,左耳进右耳出,如今只依稀记得对方姓徐,也是猫协的成员。


    邱枫怕言希宁会有所联想进而产生不适,不愿提起昨晚的事,寒暄了几句后随口问道:“学长你跑这儿来做什么呀?”


    “散步,顺便看看这附近会不会还有……”徐学长欲言又止,苦笑了一下,“因为这里比较偏僻嘛。”他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容变得揶揄起来,“我刚才还以为自己不小心打扰到小情侣谈恋爱了呢。”


    邱枫心想着,确实是打扰到了!


    他打了两声哈哈,正想找借口同对方道别,徐学长又说道:“对了,听说你在找毛栗子是吧?”


    “对对对,”邱枫立刻点头,“最近一直没见到,我很担心它。”


    “放心吧,那只猫特别警觉,攻击性也强,根本抓不住,挺安全的,”徐学长说,“不如我们交换个联系方式吧?我要是看到了就能及时通知你。”


    言希宁全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发着呆,对他俩的对话全然不感兴趣。


    邱枫和他互换过联系方式,顺口夸了一句:“你的头像好可爱。”


    学长的头像是一只伸着粉色舌头像在做鬼脸的黑色猫咪,模样十分俏皮。


    “有眼光。”学长说着,掂了掂身后的背包,“下次如果再发现那种情况,你直接联系我就好。她胆子挺小的,又心软,昨天难受得一晚上没睡。”


    邱枫尚未回应,一旁言希宁忽然开口:“你还有别的事吗?”


    学长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邱枫讪笑了两声,一把拉住言希宁的袖子,朝着另一侧示意:“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先闪啦!”


    对方点了点头,抬手冲他挥了两下。


    邱枫拉着言希宁往前一顿走,很快,身后的人影就被茂盛的树木遮挡,看不清了。


    他停下脚步,又一次转过身,朝着方才的方向小心地打量。


    对于言希宁突如其来的失礼发言,他并没有任何批判的意思。


    这种心态可能有点儿像是熊孩子的家长。


    虽然知道很没礼貌,但又止不住地觉得可爱,甚至认为整个世界都有义务对言希宁保持宽容。


    言希宁有什么错呢,不过是想要和他独处罢了。


    可他不提,言希宁本人却还犯起了嘀咕:“真烦人。”


    邱枫“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学姐发消息。


    ——我刚才在小山包找毛栗子,遇到昨晚那个姓徐的学长了。


    对方回得很快。


    ——他去那儿做什么呀?


    邱枫没有立刻回复,对着言希宁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蹑手蹑脚地朝着方才的方向走了两步,直到视线中隐隐约约出现学长的背影,这才抓紧时间输入文字。


    ——他说散步,顺便看看这种偏僻的地方会不会被丢猫。


    这儿确实和之前几次的发现弃尸的地点很类似。


    偏僻,大多数时候都很冷清,鲜少有人靠近。


    邱枫暗自揣摩,认为前几次事发地点都符合一个特征:丢的时候足够隐蔽,同时只要有人经过,必能第一时间看见尸体。


    也就是说,作案人一方面不希望暴露身份,同时又很期待尸体被发现。


    学姐还没回复,他又发了一条。


    ——这位学长平时人怎么样?


    学姐显得很茫然。


    ——挺好呀,对猫猫很有热情,也很好说话。怎么啦?


    邱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旁言希宁幽幽开口:“你很忙吗?”


    被冷落了整整一分半钟那么久,一直默默尾随在邱枫身后的言希宁拉个脸,不高兴了。


    可他在抱怨的同时又很懂事,看邱枫蹑手蹑脚地,也有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刚才那个人看起来如何?”邱枫问,“你觉不觉得他给人的感觉很不对劲?”


    言希宁眨了眨眼,看表情,大概是完全没有对那位学长投入过一丝一毫的关注,故而无法回答。


    “他的包很鼓,看着不轻,”邱枫同他分析,“虽然也有可能是像我们一样下课直接过来的……但什么课需要带那么多东西?如果东西真的很多,会有心情刻意跑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散步吗?”


    言希宁蹙着眉,静静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多虑了。”邱枫嘟囔,“从昨天开始,我看到这个人就觉得难受,有点神经过敏,忍不住想东想西的。”


    “你怀疑他包里是……”言希宁欲言又止。


    “我不知道,”邱枫皱着脸,艰难地摇了摇头,“但至少一直到刚才他提起为止,我完全没有想过‘这里很适合丢弃尸体’。”


    当然了,作为一个理论上很爱猫的猫协成员,这位学长试图主动出击寻找可能的地点,并非完全不合理。


    邱枫知道,自己现在是疑人偷斧。


    因为本能地对这个人感到抵触,之后才主观地把观察到的一切细节以有罪为前提进行推断。


    听起来很不靠谱,但这段时间以来,他的第六感从未出过差错。


    若那个黑色的背包里装着的,真的是自己所猜测的东西,那他今天无论如何也一定会找地方丢弃。


    在这座南方的沿海城市,九月末的天气尚未真正转凉,普通学生没有冷藏条件,放久了,一旦有了异味,绝对会暴露。


    邱枫远远地看着学长在树林间模糊的背影,小声告诉言希宁:“你先回去吧。”


    言希宁沉着脸,不搭腔,也不离开。


    “……万一我猜对了,你会看到不想看的东西。”邱枫提醒他,“我不希望那样。”


    言希宁停下了脚步。


    邱枫转过身,双手合十,表情诚恳:“求你了,你别看那些。不然……”他憋了会儿,最后说出口的话毫无威慑力可言,“不然我、我哭给你看!”


    言希宁脸色发白,表情很不好看,沉着脸问:“你一定要去确认吗?”


    邱枫知道他的言下之意。


    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必定心态扭曲。若学长真的是凶手,贸然跟踪,可能会遇到危险。


    “我又不靠近,”邱枫拿出手机,“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我就远远拍个视频,然后发给学姐。不跟他正面冲突。”


    见言希宁还是不离开,他有点儿着急了,硬着头皮说道:“只要你乖乖回去,就当我又欠你一个人情。你想要我怎么还都行。”


    “……”


    “你有什么希望我做的事吗?”邱枫心思还在远处,边说边朝着学长园区的背影打量,“我保证做到!”


    他没留意言希宁的表情,等回过神,言希宁已经转过身去。


    “……你自己小心。”他的声音很轻,大半都含在嘴里,若非邱枫努力竖着耳朵,根本听不分明。


    邱枫“嗯”了一声,心想着,居然会主动关心我了,这可真是巨大的进步。


    不过,这家伙怎么突然那么好说话,愿意乖乖离开了呢?


    应该不只是出于对那包里可能存在的东西的抵触。


    难不成言希宁有什么很希望他能做到的事?


    第56章 也没那么听话


    见言希宁走远,邱枫放下心来,继续专注于跟踪前方那个可疑的男人。


    他一边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跟随,一边在心中默默分析。


    这个小山包确实足够隐蔽,可仔细想想,似乎并不满足“容易被发现”这个特点。


    虽然时不时会有情侣出没,但附近树木过于茂密,视野不佳。


    把尸体弃置在这儿,隔上三五米就很难被发现,极有可能一直到自然腐败都不会有人察觉。


    很显然,被人关注、引起讨论、炫耀自己的行为也是凶手的目的之一。


    所以,真要把这儿当成目标地点,最好的方法是假装自己是第一发现人。


    这个姓徐的学长本身是猫协的成员,在协会其他成员眼中是一个喜欢猫咪的热心人,被怀疑的概率非常低。


    但因为自己的出现,这个看似安全的方案凭空多出了一些风险。


    ——万一他选择的具体地点不久前邱枫刚经过,就会出现矛盾。


    所以,如果对方心思足够细腻,应该不会继续把这片树林当做弃尸地点。


    徐姓学长在林间缓步穿行,时不时拉紧背包的包带,视线有意识地左右来回扫视。


    邱枫观察他的背包,边缘被撑得十分饱满,里面装的不像是有棱角的书本。


    越观察,越觉得可疑。


    就这么过了十多分钟,徐姓学长逐渐走出了林子,朝着一个邱枫十分熟悉的方向前进。


    再往前,就是那道落差。


    下方不远处,有一张长椅。邱枫和言希宁在那儿第一次交谈,邱枫还在长椅前的地面上画过一只简笔画小猪。


    邱枫心头一紧。


    比起这片树林,那是一个更符合凶手风格的弃尸地点。


    徐姓学长一路走到了落差的边缘,低头观察起来。


    邱枫还留在树林里,隔着七八米的距离,不安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人,不会真的把那儿选做目标地点把?


    那太糟糕了。


    当他对言希宁所怀抱的感情逐渐变质,那段原本糟糕的经历在他心目中偷偷改了氛围,变得别有一番风味。


    他不希望这段回忆被毁掉。


    正想着,视线中的人忽地矮了一截。


    学长蹲下了身体,坐在了落差边缘,伸着腿小心翼翼地试图往下跳。


    这人比邱枫矮七八公分,大约一米七左右。


    对身体状态良好时的邱枫而言不值一提的落差,对他而言却好像是道天堑,努力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鼓起勇气跳了下去。


    身影消失在邱枫视野中的下一个瞬间,他听到了十分不体面的声音。


    徐姓学长落地好像不太稳当,摔到了。


    邱枫不敢立刻靠近,在原地等了会儿,才猫着腰走了过去,恰好看见了对方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


    从他的面朝方向看,无疑是打算走近那张长椅。


    邱枫眉头紧蹙,短暂思考了两秒后解下了身后的书包,放在了落差边缘,蹲下后单手撑着地面,也跟着跳了下去。


    为了尽量不发出声音,他在落地的瞬间向前滚了一圈。


    卸力效果极佳,悄无声息。


    缺点是地面的尘土把整个人弄得灰头土脸的。


    不仅如此,小臂还因为和地面的摩擦,蹭破了一片皮肤。


    伤口虽不深,但面积不小,隐隐渗出血丝,挺痛的。


    邱枫不由得想起了不久前言希宁说的话:你怎么总能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的。


    他苦笑了一下,也不敢拍打身上的灰尘,继续猫着身体向前挪。


    一个多月以前,他也在同样的位置偷看过。


    那时见到的是俊男美女让人脸红心跳的表白场面。


    此刻,视线中的人影看起来要猥琐许多,一边左右张望着,一边缓慢地解下自己背后的背包。


    邱枫赶忙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影模式。


    对方十分小心,视线来回在周围扫视。邱枫不敢露头,只露出一小截手机,斜着眼通过手机摄像头所拍摄到的画面观察着他的具体行动。


    徐姓学长没有留意到角落里的小半截手机,拉开了背包拉链后迅速地把包里的东西往长椅上抖落。


    一团深色的、已经有些发硬、毛发凌乱的物体“咚”的一声落在了椅子上。


    邱枫本就精神高度紧绷,在意识到那是什么的瞬间,手不自觉的抖了一下,手机磕碰在了墙壁边缘。


    发出的那一点细微声响被他剧烈的心跳声彻底掩盖,他毫无所觉,但镜头里的人却是无比警觉,立刻扭头看了过来。


    见徐姓学长拎着空包转身靠近,邱枫下意识地缩回了手机。


    原本露出的那一小截手机在堆着杂物又破损的墙垣边并不显眼,可人类的视觉很容易捕捉到突然发生的变化。


    “……谁在那里?”学长的声音听起来也在发抖。


    邱枫没有关闭录制,努力控制着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试图使画面保持稳定。


    他又一次被困在了这个死胡同里。


    对方虽比他矮一些,但体格要壮实不少,会干出那种事性格中必有暴戾的一面,说不定还会随身携带刀具。


    正面冲突,对自己这个手脚尚不能自如活动的人而言毫无优势。


    但如果自己冲出去以后一边跑一边大喊大叫,赌对方心虚,或许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主动往前跨了一步,离开了墙后的角落。


    徐姓学长见突然蹦出个人,顿时一怔,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看起来也很紧张。


    两人对视,空气一片安静。


    邱枫下意识地不去细看长椅上多出的那件物体,深呼吸,逼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这款导员换下的旧手机像素不佳,刚才离得远,拍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长相。


    但现在,这人的面孔在镜头中一览无遗。


    “……你在拍什么?”学长回过神来,又向前走了几步,抬起手来,“关掉!你侵犯我的肖像权了!”


    邱枫连连后退,正要转身,学长一巴掌拍向了他的手机。


    他早有预料,抓得死紧,手机被拍歪,却没掉。


    眼见学长又要抬手,他迅速把手机背到身后,深吸一口气。


    不仅拍到了他弃尸的举动,还拍到了他的长相和使用暴力的行为,足够了。赶紧想办法跑把!


    正要用丹田之力发声,背后那道落差处忽然传来声响。


    邱枫下意识扭头,却见一道意料之外的熟悉身影落地后尚未站稳,便疾步而出。


    “言——”


    邱枫没来得及唤出对方的名字,言希宁已经越过了他,一脚蹬在了学长的肚子上。


    学长被踢得措手不及,双手本能挥动,拍到了半侧着身的邱枫的手腕。


    邱枫手一麻,护了许久的手机“啪”一声落在了地上。


    他顾不上立刻去捡,因为言希宁又向前一步,一把扯住了学长的衣领,仗着巨大的身高优势,狠狠地把人压制在了地上。


    邱枫在极度的混乱之下,做了一件看起来十分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跨过了被按倒在地的学长,转身挡住了言希宁的视线,以避免他看见那长椅上的东西。


    “你们干什么!”学长奋力挣扎,“你们侵犯我的人权了!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相比于因为过度紧张而搞不清重点的邱枫,言希宁显得冷静许多。


    “那就报警吧。”他说。


    这位置虽然偏僻,但毕竟是在校园里。


    这般动静之下,远处很快有人影出现,朝着他们的方向张望。


    邱枫见状如梦初醒,指着地上还在挣扎的学长,朝着那些人言简意骇地喊道:“有变态!!!”


    喊完,见人影纷纷靠近,他对着言希宁比划:“你看着我。”


    言希宁不明所以,视线跟着他转动,直到他捡起地面上的手机。


    “啊!”邱枫哭丧着脸大喊,“我的屏幕!”


    一道硕大的裂痕把手机屏幕分割成了两半,左半截彻底花了。


    索性那几个学生已经跑到了他们身旁,其中一个眼尖的看见了长椅上的东西,发出惊呼。


    学长还在大喊大叫。


    言希宁不为所动。


    他很听话,制住对方的同时,视线一直牢牢地锁在邱枫的身上,任由身旁的人如何惊叫咒骂,始终不曾移开。


    第57章 这不公平


    最终警察把这一场冲突定性为互殴。


    姓徐的坚称自己没有动手,只是在单方面的被使用暴力。


    但邱枫提供的视频完整拍到了他伸手拍打手机的过程。之后虽然停止了录制,但破碎的手机屏幕已经是最好的证据。


    言希宁除了最初的那一脚外完全没有攻击的举动,只是压制,姓徐的身上没有外伤。


    因为被按在地上,他浑身都是灰尘,早已看不出脚印,唯一的目击者邱枫一口咬定他说被踢是在污蔑。


    不仅如此,邱枫卷着袖子反复展示自己不小心擦破的皮肤,坚称是因为对方的暴力行为自己才会摔倒擦伤。


    他一套颠倒黑白,姓徐的气愤不已,嚷嚷着要去医院验伤。


    邱枫见状立刻扶着额头喊晕,自称前阵子被雷劈旧伤未愈,今天受了刺激还被暴力殴打恐怕会再次发作,也需要做一套全身检查,如有问题姓徐的必须全权负责。


    他和几乎没有接受过教育、靠着本能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们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相比之下,那姓徐的撒泼打滚程度完全算得上是体面,根本不值一提。


    关于姓徐的所丢弃的尸体,警察表示目前尚无法可依,只能批评教育。


    他们在感情上也对其行为感到不齿,调解时严肃强调必须赔偿邱枫的手机费用。


    警察当场查了那台已经停产的旧手机的二手市场价格,发现最高的也才四百出头。


    最后姓徐的骂骂咧咧的赔了三百块钱,不管是换屏幕还是换新手机,都不够。


    双方的辅导员都赶了过来。


    邱枫和言希宁的辅导员刚养了猫,正是爱意最浓烈的时刻,见到现场的照片,气得不轻,忍不住对一起赶来的同事骂骂咧咧。


    但相较于听到消息后赶来的学姐,他完全称得上是情绪稳定。


    邱枫过去和这姑娘面对面打过两次交道。第一次时只觉得她热情亲切,第二次是昨晚,在见到猫咪尸体后她没忍住掉了眼泪,虽有愤怒但表现得还算内敛。


    不料进了派出所,学姐竟失控到在警察同志面前破口大骂,顺手抄起所有能够到的东西想往那姓徐的身上砸。


    警察赶忙阻拦。


    被训斥了两句后,学姐大哭出声。


    从她语无伦次的话语中,邱枫大致明白了缘由。


    这姓徐的平日伪装得太好了,大家都对他颇为信任。被丢弃在长椅上的尸体是一只名叫炭仔的小黑猫,已经被绝育,个性活泼,身体健康。前些天姓徐的自称有非常靠谱的朋友想要养一只黑猫,几位社员商量后觉得炭仔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捉住了小家伙,学姐亲手把它交给了姓徐的。


    所有人听完又惊又怒,姓徐的本人非但没有羞愧,反而十分得意。


    导员对着邱枫小声嘀咕:“你之前说的那只突然消失的玳瑁,不会也……”


    邱枫赶忙摇头:“不会吧,他说过抓不到毛栗子!”


    这一声音量有点儿大,姓徐的听见了,当场亢奋起来。


    “我骗你的,那丑东西早死了!可惜烂在林子里根本没被人发现。”他挑衅似的说道,“你要看视频吗?我给它拍了很多可爱的照片,就像的我头像一样那么可爱。猫一被勒脖子就会伸舌头。”


    被警察当场呵斥后,他立刻装乖,嘟嘟囔囔说是“出于大局观才这么做”“流浪猫破坏环境”“保护鸟类”。被反问“除了虐杀流浪猫还有什么爱鸟的表现”时,又支支吾吾,说是“至少做了”。


    学姐哭着骂他:“别为了给自己的变态行径找借口给真正爱护鸟类的人泼脏水!学校观鸟协会组织的拆网行动你怎么不去参加?”


    邱枫没有再听下去,转身逃去了卫生间。


    人在自顾不暇的时候很难拥有大爱,他对这一场辩论并不关心,也没那么在乎背后的宏大主题。


    他只知道,毛栗子没了。


    趴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他直起身,在从镜子里看到了门口正蹙着眉盯着自己的言希宁。


    邱枫对他牵起嘴角笑了一下。


    “真是灾难,”他说,“……不过你现在信了吧,我真的有超能力。我一看他就知道不对劲。”


    言希宁没有吭声。


    被带来这儿以后,他一直很沉默,被问话时都回答得很简练。


    邱枫一度怕他又会应激,所幸他虽情绪不佳,但十分冷静。


    “换个角度说,至少不用一直挂念着了,”邱枫走出了卫生间,在他身上轻轻拍了拍,“走吧。”


    辅导员有推不掉的工作安排,提前走了。


    警察有心多扣那姓徐的一会儿,告知邱枫和言希宁签过字后也能先行离开。


    派出所就在学校附近,步行只需要不到十分钟。


    激动过后,学姐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一路上不停地掉着眼泪,懊恼自己识人不清,居然亲手把小猫捉来交给一个恶魔。


    “这完全都是他的问题,你别用这个攻击自己,”邱枫安慰她,“谁能想到会有这种事呢。”


    “你想到了,你才见他两次,就发现他不对劲。”学姐更难过了,“我和他认识那么久,一点都没发现,像个傻子似的。我要是能稍微聪明一点儿,都不至于……”


    “不是啊,就是因为不熟,才能不受感情影响嘛!我要是跟他熟悉,见过他日常表演出来的那副模样,就算有了怀疑,大概也会告诉自己肯定是误会,”邱枫说,“而且,就算你有错,但你和你的同伴一直以来出钱出力,再怎么说也是功大于过的。”说完他顿了顿,又用更坚定的语调补充,“其实你根本没错,你被骗了,是受害者。他就是知道这样会让你们更难受,才让你们帮忙抓猫。他就是享受这种愚弄爱猫人的感觉。知道你那么懊恼,那变态肯定更开心了。你想想,你不帮忙,他难道就不会自己去抓吗?结果是一样的。”


    学姐吸了吸鼻子:“……你说的也有道理。”


    前方就是学校大门,邱枫见她依旧在掉眼泪,打算再安抚几句,忽然被一路沉默的言希宁扣住了手腕。


    邱枫疑惑地转过头去,却见言希宁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我们还有事,你自己回去吧。”言希宁对学姐说。


    学姐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们。”


    直到她的身影远去,邱枫问道:“什么事?”


    言希宁松开了手,转身朝着美食街的方向走去:“去吃晚饭。”


    邱枫愣了愣,跟了上去。


    “你要请我吗?”他问。


    言希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沉着脸继续往前走了会儿,抱怨似的轻声说道:“你还有功夫安慰别人。”


    “……”


    邱枫抿住了嘴唇。


    言希宁冷着脸瞥了他一眼,也不再开口。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了美食街,言希宁停下了脚步,问道:“喜欢吃什么?”


    “我?”邱枫视线扫过沿街各色店铺,“我……我不挑的,都行。”


    言希宁皱眉:“等于没说。”


    但他也没再追问,径直向前走去,最后领着邱枫进了一家看起来不太便宜的烤肉店。


    邱枫过去从未来过这地方,一路往里走,看着其他客人桌上滋滋冒着热油的烤肉,心中莫名紧张。


    入座后,言希宁大约是猜到邱枫不敢点单,于是随意挑了两个最热门的套餐。


    “这个很不健康吧,”邱枫不知为何做贼似的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怕买单的时候被你妈妈看见了,会不高兴吗?”


    “她看不见,”言希宁垂着视线,摆弄着手机,“我不用她的卡付。”


    “哦~”邱枫感叹,“你小金库还挺鼓的嘛!”


    言希宁不置可否。


    “那上次的剧本杀,你为什么不用自己偷存的小金库呢?”邱枫歪着脑袋,“……难不成是故意的?你在挑衅她吗?”


    言希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放下手机,说道:“我有一台备用机,没开过封,你要吗?”


    “啊?”邱枫愣了愣。


    “本来想在网上卖掉的,刚下架了,”言希宁说,“打折给你吧。”


    邱枫说得毫无底气:“我现在有一千七的存款。”


    这是一个多月来他努力打工又缩衣减食好不容易存下的。对普通学生而言已经不算少,可要还上医院的欠款,还是杯水车薪。


    手机是必需品,总要买的,邱枫愿意忍痛花一点。


    “两百吧。”言希宁说。


    言希宁日常使用的电子产品都不差,就算只是备用机,也绝不可能卖这个价。


    邱枫知道他有心帮衬自己,又念着两人未来的关系,决定接受这份好意,抿着唇点了点头:“谢谢。那我现在把钱——”


    “不用,”言希宁说,“……你不是说保护我要收费吗?抵扣一下就行。”


    见邱枫愣住,他继续说道:“你还没告诉我保护费怎么收。”


    言希宁的表情和语调都很平淡,仿佛无论邱枫开出多离谱的价格,他都不会动一下眉毛。


    “还保护费呢,”邱枫低下头,“今天多亏是你保护了我。”


    服务员把切好了片的肉端了上来。邱枫没有烧烤经验,但很主动地拿着夹子操作起来。


    “你明明答应了我要回去的,怎么还偷偷跟着?”他嘀咕,“真会骗人。”


    “不答应,天知道你还要啰嗦多久。”言希宁说。


    邱枫心想,可你不怕吗?


    明明昨晚反应那么激烈,怎么今天一下就变得冷静了?


    给烤肉翻了几次身,估摸已经差不多熟了,他分给言希宁一半,剩下的夹进了自己碗里,尝了一口后大声感叹:“好吃!”


    “……什么你都觉得好吃。”言希宁说。


    邱枫咧开嘴,对他“嘿嘿”笑了两声。


    言希宁的眉头却蹙得更深,欲言又止。


    “怎么啦?怕我胃口大开一个人吃光吗?”邱枫问。


    言希宁缓缓摇头,表情中浮现出一丝懊恼,低下头去,轻声说道:“没必要。”


    “啊?”邱枫眨巴了两下眼睛。


    “为什么要强颜欢笑?”言希宁说,“……我把最难过的事都告诉你了。”


    他的表情甚至变得有点委屈。


    “这不公平吧。”


    第58章 婆婆你好


    邱枫愣了愣,低下头去。


    他下意识地想要道歉,张了嘴,意识到那应该并不是言希宁想要的,于是又咽了回去。


    可言希宁想要的是什么呢?


    邱枫又夹了一块肉,吃了会儿,轻声说道:“……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不太习惯去依赖别人。”


    他说着冲言希宁笑了一下:“我现在开始练习一下,好吗?”


    当他直视言希宁的面孔,忽然意识到,言希宁一整个下午都沉着脸,并不是在闹脾气。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藏着一些更特别的东西。


    “你很担心我?”邱枫问。


    言希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应声,十分刻意地低头卷起了生菜。


    邱枫确实一直在忍耐。为了抑制住胸口不断膨胀的阴暗情绪,他努力地转移注意力,长篇大论地安慰别人,故意说些不相干的话,试图同着每一个对上视线的人微笑。


    都没什么用。


    那份烦闷变得越来越沉重,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直到这一刻,当他思考自己是不是可以自由地释放那些纯粹的负面情绪,心情不知为何忽地松快了不少。


    他拿起夹子,把肉一片一片铺在烤盘上,又依次翻面,熟练得像是一个常客。


    “你看我现在的动作,是不是很灵活?”他问言希宁,“再过一个星期,应该就能彻底恢复了吧。”


    言希宁“嗯”了一声,然后说道:“我知道你很难过。”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邱枫眼眶中的泪水也滑落下来。


    言希宁接过他手里的夹子,继续伺候烤盘里半熟的肉片,待彻底变了颜色,一股脑儿全都塞进了邱枫面前的碟子里。


    邱枫大口往嘴里塞,烫得直抽气,眼泪掉得更厉害了:“真好吃,大口吃肉的感觉好幸福啊。”


    言希宁应该也很少来这样的地方,烤肉的动作看起来比他更生涩,但态度很认真。


    邱枫努力地吃着,盘子里的肉却还是越堆越多。


    “真怕我的肠胃接受不了那么油腻的东西,”邱枫烫得斯哈斯哈的,“它们没见过什么世面。”


    “凉一会儿再吃吧。”言希宁说。


    “凉不了,”邱枫说,“太好吃了。我停不下来。”


    停不下的除了吃肉,还有不断溢出眼眶的泪水。


    他一边哭一边大喊着好吃,有服务员从桌边经过,投来疑惑又不安的视线。


    “你怎么不吃?”邱枫问言希宁,“我吃相太差,把你看饱了吗?”


    言希宁摇了摇头,终于也给自己分了点。


    邱枫咽下了嘴里的食物,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喃喃:“其实我很后悔。”


    言希宁静静听着。


    “要是没有赶跑它就好了,我那天好凶,它肯定伤心了,”邱枫说着,愈发难过,“那人渣居然敢说它丑!它是最漂亮的小猫!”他顿了顿,吸了一下鼻子,“……它那么好看,我连一张照片都没给它拍过。”


    他又吃了一口肉,咽下后突兀地问言希宁:“它是不是很漂亮?”


    言希宁一怔,眼神不自然地游移。


    “是不是!”邱枫强调,“它虽然是流浪猫,但把自己打理得特别干净,毛看起来蓬蓬的。它脸上的花纹好特别,鼻子中间好像打过高光一样,可漂亮了。”


    “……唔。”言希宁发出了极为勉强的赞同声。


    服务员在此时走近,往桌沿放下两罐啤酒:“套餐已经上齐了,请核对。”


    邱枫惊讶:“你点酒了?”


    言希宁也有些意外,拿起一旁的单子看了一眼:“好像是套餐里送的。”


    两人对视了会儿,言希宁问:“你喝吗?”


    邱枫看向啤酒罐,咽了口唾沫:“买都买了!“


    说完,他勇敢地拿起了一罐,拉开了拉环。


    他醉过两次,但在属于自己的时间线里,从未饮过酒。


    言希宁没有阻止他,也没有拿走另一罐的意思,放下筷子,继续为他烤肉。


    “也不知道它最后被丢在了哪里……”邱枫捏着啤酒罐,“这两天见到的都不是它,也不知道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别去找。”言希宁说。


    “嗯,不找,”邱枫点头,“没什么意义。”


    啤酒的味道和他在未来所尝过的鸡尾酒不太一样,略带一些苦涩,又很清爽,绵密的泡沫沿着食道一路向下滑,伴随着冰凉的刺激,带给人一种别样的爽快感。


    “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贱的人!”邱枫喝着,有点儿收不住情绪,逐渐大声起来,“早知道趁着没人看见,我就该多踹他几脚。真想打死他。”


    言希宁点着头,继续给他夹肉。


    邱枫被酒精和情绪催动,越说越激烈:“他才应该去死!凭什么做了这种事还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说完,又是一阵悲从中来,眼泪也掉得更厉害。


    他又哭又喊,还不忘大口吃肉,间或嚷嚷几声“太好吃了”,周围几桌客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打量。


    邱枫顾不上那么多,仰头喝干了那一罐啤酒,又打开了第二罐。


    “放心吧,不会毫无代价的,”言希宁说,“之前几次就闹得很大了。”


    “你知道?”邱枫问。


    言希宁点了点头,似乎是想要尽力地安慰他:“我刷到过。现在他的长相姓名都暴露了,日子不会太好过的。”


    邱枫捏着啤酒罐:“能不能有个人去捅他?没有的话我去!”


    这明显只是在发泄情绪,言希宁没有阻止的意思。


    不切实际的狠话说了一堆,心情确实舒爽了不少。


    邱枫喝完了第二罐啤酒,桌上的肉也吃了大半,肚子胀鼓鼓的。一扭头,发现桌沿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两罐。


    “你又点的?”他问。


    “喜欢就喝吧。”言希宁说。


    邱枫抹了一把自己湿漉漉又滚烫的面颊,说道:“我会发酒疯的。我发起酒疯来很厉害。”


    言希宁单手支着下巴抬眼静静看他,并没有当回事。


    “我已经不清醒了,”邱枫这么说着,还是打开了第三罐,“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转。待会儿回去的路上可能会在大街上跳舞。”


    他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你要小心哦,我说不定会非礼你。”


    正低着头吃东西的言希宁闻言动作不自然地顿了顿。


    “嘿嘿,”邱枫脸上还沾着泪花,发出了猥琐的笑声,“你不会很期待吧?”


    言希宁无视了他的发言。


    邱枫正想再说些什么,言希宁摆在一侧的手机振动起来。


    屏幕上来电显示着一个邱枫见过的名字:言谨。


    言希宁脸色明显有些变化,迟疑了会儿,才按下了接听键。


    店内嘈杂,又隔着桌子,邱枫完全听不见另一头的声音,只能观察言希宁的表情。


    “……我只是路过,”言希宁的语调冷冰冰的,“整件事和我没关系。”


    邱枫了然,是今天的事件传到了言希宁母亲的耳朵里。


    以这位女士一贯的行事风格来看,肯定是接受不了儿子在校园内和人斗殴的。


    可一上来就兴师问罪是怎么回事?


    就不关心一下言希宁有没有受伤吗?


    邱枫又喝了半罐,脑子晕乎,皮肤发烫,精神亢奋,盯着言希宁眉宇间的褶皱看了会儿,捏着啤酒罐“腾”一下站起身来。


    他在言希宁疑惑的视线中摇摇晃晃地绕过了桌子,接着一把抢走了言希宁的手机。


    “你好烦啊,”邱枫对着电话大着舌头说道,“他在陪我吃饭,没空听你那些废话!”


    言希宁目瞪口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请问你是哪位?”


    “你管我是谁,反正你别烦他了,一把年纪了能不能有点自己的生活,”邱枫说,“还有,他今天也不会跑步,他除了陪我,什么也不干。你爱跑自己去跑吧。再见!”


    说完,他迅速切断了通话,却并不归还手机,而是一脸严肃地紧盯着屏幕。待铃声再一次响起,他毫不犹豫地点击了拒绝接听,又一气呵成地把严谨的号码拉入了黑名单里。


    “早就该这么干了。”他说完把手机丢还给言希宁,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咚”一声趴倒在了桌上。


    第59章 一夜过后


    邱枫是被饿醒的。


    伴随着“咕噜噜”的声响,他睁开眼,迷迷瞪瞪地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抬起手来,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肚皮瘪瘪地向下凹陷着,显而易见的空虚。


    好饿,感觉像是一整天都没吃过饭似的。


    他试图起身,额角一阵钝痛。


    “嘶——”邱枫倒抽着冷气,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试图回忆,大脑一团浆糊。


    昨天发生了不少事。


    他记得自己和言希宁一起去了小山包,偶遇了姓徐的学长,因为第六感而选择尾随,之后闹到了警察局,得知了一个伤心的消息。


    回程时言希宁主动请他去吃了烤肉,他狠狠大吃了一顿,然后……


    然后,他就好像被人打了一记闷棍似的,记忆一片混沌,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邱枫皱着脸,扫视了一圈。


    此刻,他正待在自己的宿舍,身下是已经睡了一个多月的熟悉床铺,窗外阳光正好。


    宿舍里没有钟表,他的手机又坏了,一时无法确认时间。


    从日头判断,应该已经到了中午。


    昨晚吃了那么多东西,就算睡过了头,也不至于那么饿吧?难不成自己一觉睡了三天三夜?


    邱枫稀里糊涂下了床,走出房间,发现言希宁总是紧闭着的房门难得是敞开的状态。


    听见动静,不等邱枫晃进卫生间,言希宁快步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邱枫冲他笑了一下:“我是不是睡过头了?”


    言希宁没吭声,目送着他走进了卫生间。


    洗漱完毕,邱枫走出卫生间,发现言希宁还在,但是手上多了点东西。


    言希宁沉着脸,递来一个便利店袋子。


    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还带着余温的三明治、一根独立包装的水果黄瓜和一盒牛奶。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邱枫十分感激,“我的肚子也太能消化了,昨天吃的已经全消失了。”


    他感叹地摸了摸肚皮,忽然又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身上穿着的是一件短袖的T恤。


    但他记得自己昨天出门时穿的是长袖。


    “你不记得了?”言希宁问。


    邱枫茫然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发生什么了吗?”


    言希宁抿了一下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痛苦。


    “你是不是帮我换衣服了?”邱枫十分刻意地演绎出扭捏的样子,“你脱我衣服了吧!”


    言希宁并未如他所预料那般露出害羞的神色,反倒显得有些脱力,摇了摇头,转身走向自己房间时咕哝了一句:“太恶心了。”


    “怎么骂人?”邱枫不满。


    他回到房间,正要享用自己迟来的早餐,言希宁径直走进了他没有关门的房间,递来了一个盒子。


    是手机。


    邱枫视线扫过包装上的文字,顿时一惊:“那么好?”


    他平日会下意识地忽视一些不会与自己产生交集的高价商品。但这款手机前阵子铺天盖地满大街都是广告,很难视而不见。


    在他模糊的印象中,这款知名品牌的最新旗舰机型价值得有大几千,甚至比言希宁自己正在使用的款式更高端一些。


    “给我?”他难以置信地确认。


    见他不接,言希宁干脆地把盒子放在了他的桌上,转身就要离开。


    邱枫一把拉住了他。


    “等一下!这也太贵重了,”邱枫紧张地瞪着那个价值不菲的盒子,“我、我我我不能收。”


    言希宁看起来没什么耐心:“是卖给你的。”


    关于这段对话,邱枫还有印象,连连摇头:“这不是两百块能买到的东西。”


    更何况言希宁连两百块都“抵扣”掉了。


    “要不,你自己用吧,”邱枫试探着说道,“你把它换上,我用你的旧手机,行吗?”


    “太麻烦了。”言希宁拒绝了这个提议,“我懒得转移数据。”


    邱枫认为这完全是借口。


    “你当初买它,不就是为了用吗?”他说着,猛然想到了什么,“对哦,你昨天说你挂在平台上了……刚买回来就卖出去?你在当倒卖的黄牛吗?”


    言希宁对他的猜测感到十分无语,甩了他一眼后不再搭理,快步走出了房间。


    邱枫一头雾水。


    好奇怪,对自己那么好,但又好像在赌气,这家伙在闹什么别扭呢?


    把视线转向那盒子,他不由得心跳加速起来。


    没事,用就用了。反正他和言希宁早晚不分彼此。未来自己会挣大钱的,到时候美美包养这个美貌又善良的小白脸作为回报就好了。


    他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打开了包装,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言希宁当初会买这台手机,或许真的就是为了卖掉。


    他的母亲对他虽然严苛,但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 言希宁在物质上并且被亏待。


    除了使用的电子设备,身上穿的、日常用的,都是好牌子。


    想来所有拥有正当理由的购物行为,他的母亲是不会有意见的。


    言希宁那颇为丰厚的小金库,可能就是这么来的:买一堆看起来是自用的东西,然后转手卖掉。


    还真是败家子啊!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情有可原。


    若非家长逼得太紧,他又何苦如此曲线救国。为了保留一点隐私如此辛苦,可怜巴巴的。


    这台新手机比辅导员赞助的那一台大一圈,也重一些。


    邱枫用不惯好东西,拿在手里心神不宁。


    刚设置完毕,言希宁又出现了。


    他站在邱枫的房门口,一副没好气的样子:“下午的课你也不打算去了吗?”


    邱枫赶忙起身:“去!等我一下!”


    一路上言希宁莫名的低气压。


    明明之前两人相处时气氛已经不错,可不知怎么的,这家伙又恢复成了过去那副闷声不响的自闭模样。


    邱枫试着搭了几次话,全无回应。


    他担心言希宁是因为姓徐的变态留下了心理阴影,怕主动提起会加剧言希宁的症状,一路忧心忡忡,不敢多问。


    走进教室,一眼见到了坐在前排的林笛。


    林笛和自己的闺蜜挨在一块儿,看见他俩,露出了十分古怪的表情,有点紧绷,又显得跃跃欲试。


    邱枫主动同她微笑打招呼,她小幅度地挥了下手,嘴角抽搐着也不知是不是在笑。


    邱枫满头雾水,才刚和言希宁一同在后排角落坐下,新手机里收到了林笛发来的消息。


    ——我昨晚看见你们了。


    末了,还配了一个和她本人气质不太相符的、笑容十分猥琐的小黄豆表情。


    邱枫试图回忆,脑袋晕晕乎乎,记忆一片模糊。


    见他不回,林笛又发了一条。


    ——原来你们已经在一起了,居然不告诉我。


    邱枫一惊,赶忙回复。


    ——没有啊!我们只是一起吃饭!


    林笛回了一个斜眼的表情包。


    ——还装,真没意思。我都看到你们那样那样了。


    邱枫瞪大了眼睛。


    哪样?!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言希宁。


    言希宁单手支着下巴,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又飞速地移开。


    ……紧绷的表情给人一种非常命苦的感觉。


    “我昨天都干了些什么?”邱枫不安地问他。


    言希宁嘴唇动了动,很快又抿紧了,扭头看向了窗外,完全不愿意回答。


    邱枫按着额角,努力回忆了好一会儿,终于从那零星的混乱片段中拼凑出了一些模糊的情节。


    “我是不是吐了?”他问。


    言希宁幽幽地叹了口气,似是默认。


    怪不得吃了那么多,今天还能饿醒!


    那么多肉,好浪费啊!


    回忆中模糊的画面堪称恐怖,连自己都觉得恶心得够呛。


    在感到尴尬的同时,邱枫又不禁感叹:言希宁如此嫌弃,却还是一路把他带回了寝室,甚至为他擦拭身体更换衣物,太善良了吧。


    他心虚又感动,林笛又发来了一条新的消息。


    ——没想到你私底下那么奔放的。虽说是晚上,但也是大街,我都不好意思跟你们打招呼。


    邱枫紧张得直咬指甲。


    他远远看向林笛,发现这姑娘也看着自己,面颊红彤彤的。


    除了大吐特吐,自己好像还对言希宁干什么了很大尺度的事情!


    他战战兢兢回复。


    ——我昨天喝多了,脑子不清楚,具体做了什么一点也不记得了。你看见什么了?


    林笛尚未回复,身旁传来言希宁的叹气声。


    “别问了,”言希宁的嘴被支着下巴的手捂住了一半,声音闷闷的,“她说不出口的。”


    邱枫瞪着眼,默默咽了口唾沫。


    言希宁的脸也好红。


    这不是更让人好奇了吗!


    他按着太阳穴,试图再多回忆一些,新的消息又来了。


    本以为是林笛,他立刻查看,惊讶地发现竟是夏清婉。


    ——昨天给言希宁的母亲打电话的人是你吧?


    邱枫一愣,眨巴了两下眼睛。


    尚未理出头绪,新的消息又来了。


    ——你俩现在在一起吗?言希宁把我也拉黑了,我联系不上他。


    “啊?”邱枫看向言希宁,“发生什么了?你为什么拉黑她?”


    言希宁浑身脱力似的长叹了一口气,趴倒在了桌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看起来好像有点死了。


    手机里,新的消息又来了。


    ——有时间的话,方便见个面吗?


    第60章 我要当三!


    言希宁有生之年第一次伺候醉鬼,过程苦不堪言。


    他对言瑾的很多理论都怀有复杂的情绪,多年来的惯性让他的理智下意识地认同,却又本能地想要逆反。


    言瑾看不上爱喝酒的人,认为这类人通常意志薄弱,大事上冲动,小事上糊涂,不足与谋。


    言希宁过去没怎么接触过醉鬼。极少数在他面前喝醉过的,只有自己的父亲。


    但那个苦闷的中年男人喝多了总是很沉默,倒头就睡。


    就像他在家里的地位一样,毫无存在感。


    直到看着邱枫在校门口试图脱下衣服裸奔,言希宁非常难得的,对言瑾的观点产生了发自内心的强烈赞同。


    邱枫本就是个奇怪的人,几罐啤酒下肚,仿佛是彻底解放了天性。


    当他抢走言希宁的手机又拉黑了言瑾的号码,言希宁一度以为这世上不会出现更糟糕的情况。


    然后邱枫就让他开了眼界。


    晚上九点,学校里的主干道路算不上热闹,但也时不时会有人经过。


    言希宁不那么在乎别人的眼光,不代表不要脸。


    可喝醉了的邱枫是真的旁若无人,六亲不认。


    早在发现邱枫偷闻他裤子时,言希宁就发现了这家伙心理变态。最近装得人模人样的,一喝多,立刻原形毕露。


    已经站都站不稳了,邱枫还执着着要对他动手动脚,到处乱摸。


    醉鬼没什么力气,想阻止不难。可要在同时稳稳扶住酒鬼不让他摔倒,实在让人手忙脚乱。


    邱枫不只疯狂咸猪手,还胡言乱语,对他释放精神攻击。


    “害羞什么,你早晚是我的人,今天我就当是收一点定金,以后你要用这里慢慢还~”


    “我记得你这里有个胎记是不是?让我看看,还在吗?别躲啊,哇,好白,真是嫩嫩的~”


    “宝宝你有没有让别人看过身子?”


    “来嘛,小嘴亲一个。我很会的,保证让你舒服,MUAMUA~为什么躲?你还爱不爱我了?”


    “嘿嘿嘿嘿你脸好红,耳朵也好红啊,真好看,这么好看,是我的人,嘿嘿嘿嘿嘿嘿……喂,我的人为什么不让我摸?啊,不如舔一下吧。”


    一路走到宿舍附近,言希宁已是衣衫不整,只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不干净了。


    然后最可怕的事发生了。


    饱受精神摧残的言希宁已经有点自暴自弃,也顾不上阻止嘬着他脖子用力吸的邱枫,只想着赶紧把这家伙拖回寝室别在大庭广众之下继续丢人现眼,邱枫忽然主动松开了他,低下头去,嗓子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回忆那之后十分钟发生的一切,言希宁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太恶心了。


    还不如继续扯开他的领子在他胸口盖草莓印呢。


    终于把自己和邱枫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看起来一脸单纯无害的家伙,言希宁精疲力竭。


    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件比方才的所经历的一切都更为荒谬的事。


    自己完全没有生气。


    他坐在床沿,静静地凝视着邱枫的睡脸,回忆那混乱的一切,不知为何,竟有点想笑。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举止荒谬,蛮不讲理,变态兮兮的,又恰到好处地抚慰了他内心最柔软又脆弱的角落。


    言希宁在邱枫的床边坐了很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碰触邱枫因为酒精而发着烫的面颊,又试探着戳了邱枫的嘴唇。


    那果然很柔软。


    回来的路上,邱枫踮着脚嘟着嘴执着地要亲他时,他慌忙闪避,因为周遭的视线而感到无所适从。


    这是第几次了呢?每一次都是自己先闪躲,事后又后悔。


    言希宁俯下身去。


    当他们逐渐靠近,视线变得失焦,邱枫平和的睡脸显得有些模糊。


    皮肤已经能感受到邱枫温热的鼻息,只差半分,他却不敢再靠近。


    要是邱枫忽然醒来就好了。


    邱枫会愿意仰起头、主动跨越这最后一厘米的距离吧。


    手机铃声在此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言希宁惊醒一般直起身来,发现是夏清婉打来的电话。


    已经临近十一点。过去,他们从未在深夜有过如此突兀的联系。


    理由不难猜。


    回程路上那混乱的一切,让言希宁下意识地遗忘了那一通可怕的电话。


    虽非出自本意,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直接正面地反抗言瑾。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敢去细想。


    此刻看着手机屏幕的来电提示,他完全能料到接通后夏清婉会问些什么。


    而他答不上来,也不想答。


    言希宁摁掉了电话,然后做了一件和发酒疯的邱枫类似的事:把夏清婉的手机号码拉黑了。


    不想思考,不想面对。


    他选择可耻地逃避。


    邱枫的追问,言希宁依旧不知该如何回应。


    昨晚表现得极为无耻下流的邱枫此刻一脸纯真,微微下垂的大眼睛看起来无辜极了,面颊微微泛着红,显得柔软又惹人怜爱。


    “到底怎么了呀?”他显得紧张极了,“我给你妈妈打电话了?真的假的?”


    言希宁抹了把脸:“你别管了。……你也把她拉黑吧。”


    邱枫眨巴了两下眼睛,陷入了迟疑。


    下意识的抿唇让他本就饱满的下唇又嘟了起来。


    言希宁瞟了两眼,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在邱枫眼中,自己和夏清婉应该还是恋爱关系。端看夏清婉消息中的文字,再配合自己方才的态度,很容易会把一切解读得非常扭曲。


    事到如今,他自然不愿邱枫再有误会,于是主动说道:“你别多想。”


    邱枫疑惑地看向他。


    “我跟她,我们……”言希宁因为尴尬而说得磕磕巴巴,“我们没什么。”


    邱枫歪头盯着他的侧脸,也不知想了什么,忽地轻声“啊”了一下。


    接着,那张看起来总是很无辜的面孔浮现出一丝略带狡黠的笑意。


    “哦,我知道了,她怀疑你跟我劈腿,是吧?”邱枫的语调做作极了,“哎呀,这么一想,你可真是不老实,明明有女朋友,还和别人不清不楚的。好渣哦~”


    看他这幅贱兮兮的样子,本想解释的言希宁有点儿哭笑不得,故意杠他:“知道我有女朋友你还往上贴?”


    “因为我不要脸,”邱枫耸肩,做作地翘着兰花指点开了回复框,“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算是当三也想上位。你别想拦我,我这就要去和正宫拼个你死我活。”


    言希宁吓了一跳,赶忙阻拦:“别闹。”


    “怎么了,你怕事迹败露吗?晚了,”邱枫凑近他,试图露出邪恶的笑容,“我现在立刻马上就向你的女朋友下战书。”


    他长得太乖了,看起来不够坏,反倒有点可爱。


    连带着他那些听似无耻的发言,也让人产生不了任何反感。


    好像邱枫无论做任何事、说任何话,他都能接受。


    会无奈、会头疼,唯独不会生气。


    “我跟她没有在一起,”他告诉邱枫,“从来没有过。”


    “哦~?”邱枫夸张地挑起眉来,“我不信。那她为什么跟我说那么奇怪的话?”


    “……”


    “不说是吧?那肯定就是在骗我,”邱枫作势继续编辑消息,“我这就跟她摊牌!”


    言希宁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你昨晚在电话里骂了她。”


    “……谁?夏学姐?”


    言希宁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妈。”


    邱枫微微张开了嘴,僵在原地。


    “她非常的生气,”夏清婉坐在桌边,看向两人时表情无奈,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我就说当初你怎么答应的那么爽快,原来是交了男朋友,想借我来当挡箭牌。”


    这其中误会太多。


    言希宁正犹豫着要不要解释,坐在他身旁的邱枫已经接过了话头:“现在我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吧?毕竟万一被拆穿了,对你也没什么好处的。”


    夏清婉笑道:“威胁我是没用的,我有很多办法让她相信我才是受害者。”她顿了顿,又改口道,“……但那对我也同样没有好处。”


    “我相信你的判断,”邱枫连连点头,“你既然约我们出来,应该是想互通有无吧?”


    言希宁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咂摸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和邱枫现在好像也算不上是恋爱关系。夏清婉却笃定他俩是一对,并且对自己向邱枫透露协议内容毫不在意。


    总觉得自己被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不等他细想,邱枫又说道:“她现在那么生气,会不会立刻冲来学校,找言希宁兴师问罪?”


    “不会,她不在国内,短时间内赶不过来的,”夏清婉说,“所以才格外咽不下这口气。”她说着露出揶揄的笑容,“……她不信儿子会那么叛逆,笃定言希宁是被不正经的小流氓带坏了。”


    邱枫讪笑的同时松了口气,朝着言希宁咕哝:“你不早说,害我紧张。”


    言希宁摇头:“我不知道。”


    他从不主动过问言瑾的工作,言瑾也鲜少向他交代自己的动向。


    相较之下,竟是夏清婉比他更了解自己母亲的一举一动。


    “那她几号回来呢?”邱枫回忆,“我记得她上次在电话里说,下周会来学校。”


    “三十号晚上落地,”夏清婉说,“现在还有时间,好好想想怎么应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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