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电话那边, 云涌慌慌张张的回:
“哦哦哦好好好,对不起对不起,我先挂了。”
褚序星依旧不觉得有问题, 结束通话。
他面对专家们的视线,丝毫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歉意。
直接看向这次验收的讲解:“继续。”
讲解慌得后背是汗, 硬着头皮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出了声。
“那我们继续,继续。”
开始讲解核研院的可控核聚变实验装置。
可控核聚变项目的验收,一直是核研院的重中之重。
褚序星作为独立项目负责人, 从来没有出过事故, 当然不会有人想起收缴他的手机。
于是,在专家面前,他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接通电话, 恭喜,审稿, 观点,论证, 我在开会。
引得专家们听讲解,也在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什么意思?
谁的论文比国家级项目的验收还重要?
就不能等下班, 再回消息?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相同的情绪, 气氛很尴尬。
褚序星甚至不道歉的!
他们连台阶都没得下。
直到专家团为首的黄院士,笑呵呵的问:
“你指导的学生,投期刊中了?”
褚序星礼貌回答:
“是我师弟。他投PRX进入外审了。”
“PRX?顶刊啊。”
搞物理的,谁不知道PRX。
哪怕荣登院士, PRX创刊的时间还没他当院士的时间早。
黄院士也知道这个期刊。
“去年他们发的一篇磁约束聚变的观测,很值得我们探讨。”
黄院士一点儿不介意这点儿打断工作的插曲, 甚至饶有兴致的闲谈:
“来你们这里之前,我都在想,你解决边缘湍流爆发问题的办法,是不是参考了他们那篇论文?”
“我和波士顿团队的理念不一样。”
褚序星提起这件事,从来不避讳云涌的功劳。
“我的解决办法,来自于我师弟的研究观点。”
“当等离子体不稳定时,实时调整共振磁扰动的幅值和相位,达到湍流收束的效果,就能在保证芯部约束不退化的前提下,实现最优控制。”
这些都详细写入了他的汇报。
专家组能够拥有很长一段时间,来验证它的可行性。
但是,褚序星勾起笑意。
“不过,这只是之前的最优解,并不是现在的。”
黄院士来之前就听说过了“师弟”的功劳。
天才的师弟,研究方向完全不一样,但给天才带来了极大的启发,一举攻破瓶颈。
现在,到了天才的面前。
他竟然说,你们来听汇报的最优解,已经过时了。
黄院士十分惊讶:
“什么意思?难道你有比我们来验收的成果,更高效的解决办法?”
“有。”
褚序星说:“那是一个计算湍流的数学公式,能够建立大尺度湍流的数学模型。”
“它由我师弟创造、推导、验证,写进了刚刚被PRX接收的论文里。”
他说得骄傲。
一句话证明了刚才的电话,具有重大意义——
一个将会改变世界的湍流公式,进入了顶级期刊的视野。
专家组一片哗然。
“能够计算湍流的公式?”
“真的假的?”
湍流是公认的未解之谜。
国际顶尖的物理学家、数学家都对它的混沌、杂乱、不可预料,毫无办法。
在可控核聚变领域,边缘湍流,更是时不时跳出来的幽灵,破坏昂贵系统、搞砸多年研究,让人头痛不已。
怎么来一趟核研院,褚序星忽然就告诉他们:
湍流有解了。
我师弟创造了一个可以计算湍流这种幽灵的公式!
和他们的错愕比起来,核研院的本地土著,眼睛亮亮的,神情爽爽的。
我就说吧。
你就看吧。
云师弟的论文肯定对我们有重大帮助。
竟然是湍流公式!
嚯,这下招聘的时候,把师弟请进来,都算咱院高攀。
黄院士格外激动。
“是怎么一个公式?有没有发预印本啊?”
“要不待会汇报,把师弟请过来,现场给我们讲讲。”
褚序星向来无情,直接拒绝。
“他论文刚开始寻找审稿人,还没有走到专家的手上,也没发预印本。”
“而且汇报这种事情,容易给他增加不必要的麻烦,等他研究生毕业再说吧。”
黄院士都愣了。
他还以为褚序星的师弟,至少是个博士,再差也该是博士在读。
怎么研究生没毕业?
黄老在可控核聚变领域打拼了大半辈子。
上一次见到的研究生,都还是上个世纪的研究生。
这个年代,学历暴涨,他们团队进来的门槛,至少都是博士。
想不到,创造出湍流公式的天才,研究生阶段就搞出名堂了。
“PRX找人审稿啊……”
黄院士作为老资格,都开始头痛。
“这些编辑出了名的慢。又是老外,没微信,联系个审稿都联系不明白。”
“上次我们站的博士后,发个高温超导强磁场,审了四个月才过!”
说着,他都开始招呼人了。
“小齐,你联系一下他们那个主编德里安,还有我们那个编委林教授,林一思,叫他们搞快点!”-
云涌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
区区一个寻找审稿人,他兴奋得跟研究生毕业一样,恨不得昭告天下。
截图发送朋友圈:
“此乃何物?”
虽然从来不搞微信社交。
聊天群特地告知老王课题组的师兄师姐:
“啊?想不到PRX找审稿人这么快?”
点名刊物,一定要带上版头。
看着大家震惊的问号、表情、疑惑。
云涌可以原谅全世界。
他在电话,完完整整的向导师传达喜悦:
“老刘!PRX居然没有拒我,这么快就要给我找审稿人了!”
刘先峰吓了一跳,“什么?你投的PRX?怎么不先告诉我一声?”
云涌又把老刘给忘了。
“嘿嘿,师兄推荐的,说PRX适合开创性研究,肯定要我。”
他得意万分,“我信师兄的啊。”
“信师兄可以,但投稿必须要先跟我说一声。”
刘先峰终于想起,给他家的小毛猴科普一下期刊投稿的规矩了。
“他们这些期刊,都会给通讯作者发邮件,看通讯知不知道有这回事,免得后续出问题。”
“你不告诉我,万一我打开邮箱,看到他们问,你有没有经过我同意,我怎么回?”
云涌:“那你收到邮件,还能不同意?你不知道你问我啊。”
刘先峰:……
幸好云涌是在他手下读的研究生。
换个别的导师,这一点就足够逐出师门了。
还问。
云涌根本不懂规矩。
毕竟他萌新,他第一次投顶刊,更是第一次被编辑接收。
他说:“我投稿的时候紧张死了,天天刷新那个后台,都忘了PRX是美国的,有时差。”
“我都想好了,万一被编辑秒拒,我就带上你,痛痛快快吃七天KFC,吃到吐。”
“这种无情的、冷漠的、秒拒别人一腔真心的期刊,吐就完了。”
“然后我再找一个SCI一区,温柔一点的,水一点的,审稿机会多一点的,让你取的完美标题,永载史册!”
说得可怜兮兮的,还吐。
刘先峰再不高兴都心疼了。
“这下好了,你吃不成KFC了。”
导师也是爽快人,“走吧,我吃你吃火锅,我们吃‘必中’!”
必中是学校附近老字号火锅,叫毕众轩。
老板是个文化人,店名取自“群贤毕至”“众说纷纭”。
展现出大学才子汇聚一堂,议论时事,各抒己见的美好寄托。
还美美的写了一幅字,挂在火锅店的门墙上。
奈何学校师生,功利心极强。
管你什么人才济济,百家争鸣的美好光景,通通谐音梗。
“毕众”,必中!必须中!
投论文必中!报项目必中!递简历必中!买彩票必中!
中就完事儿!
教职工办公室里,云涌喝着奶茶,看老刘给老王打电话。
老刘乐呵呵的:“王师弟,云涌写完论文了,还投了期刊。他感激你平时的照顾,想请你吃顿饭。”
“诶,对,投了个PRX,居然能送审!”
“没错没错,是褚序星帮忙看过的,PRX也是他推荐的。”
“必中啊,就在必中,我订了个大包厢,把学生们都叫上!”
刘先峰请吃饭,还要帮云涌做人。
云涌抬手撑着脸,十分不理解。
“导,平时没见你请领导吃饭,走走关系。”
“怎么我就一个论文的送审,你居然把老王课题组全请了。”
“至于吗?”
“我请领导又不带你。你怎么知道我没请过?”
刘先峰瞥他一眼,“要是你静悄悄的,不去朋友圈发你的送审,不去聊天群炫耀PRX,我肯定等你论文见刊了再请。”
虽说老刘在学术上全无成果,项目也老是申请不中。
但是基本的人情往来,他还是懂的。
该感谢的感谢,该吃饭的吃饭。
不然他这两次续聘,根本下不来。
刘先峰语重心长的教猴:
“虽然你的论文,已经大变样了。但是里面好几个假设的实验数据,还是1号机跑出来的。”
“而且,送审不代表论文的结束,只是投稿的开始。”
“万一要完善数据,不是还得麻烦你王老师,和课题组的师兄师姐?”
说得有道理。
云涌觉得老王是好的,师兄们也是好的。
哪怕兰雪发二区没带他,他对这个师姐,也没有特别的怨恨。
方向都不一样,带他名字其实也没用。
他单纯只对世家子弟有意见。
云涌咬着吸管哼哼唧唧。
“你为了我请吃饭,我觉得周荣肯定不来。如果他不长眼的来了,你可别怪我发疯,把他狠狠揍一顿!”
“哈哈,计划得挺好。”
刘先峰对小崽子们的恩恩怨怨,习以为常。
“周荣好久没来学校了。”
“你王老师说,他论文都发了,以后估计都不联系了,直接等毕业答辩。”
“年轻人唉,一点儿都不懂尊师重道。”
以前刘先峰还羡慕王光溪,收的学生多,一个个都听话优秀。
现在不了。
老王也有老王的烦恼。
还是独生子女好。
刘先峰谋划着今晚得喝几件酒,感慨万千:
“也不知道PRX这种级别的顶刊,会把你的论文送到谁的手上。又要经过多少次中修、大修,才能定下来。”
云涌乖巧的笑:
“结果审稿专家一看,完全不行,拒稿。那就不用想了。”
极端乐观,极端悲观。
能把拒稿当笑话来说,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老刘也是佩服。
“你不相信自己,至少信你师兄吧?”
老刘可算是看明白了。
从改方向到改论文,再到推荐投稿PRX,绝对不是一般师兄能够好心做到的操作。
云涌之前把褚序星吹得跟大善人一样。
他看未必善,但一定强。
强到觉得云涌这么一个无依无靠无基金的研二学生,能够中PRX。
天方夜谭啊!
刘先峰拿了云涌孝敬的奶茶喝。
“我还是觉得,你背着我去核研院干了一票大的。”
云涌挪开视线,不敢对视。
拯救世界,那确实够大。
他要是说,师兄还邀请他加入核研院的项目,什么都不用做,纯粹消费超算。
而他的目的,则是在发表论文的道路上,顺便破坏一下师兄的项目。
老刘听了,不得科研使命大爆发,立刻手刃亲徒,为民除害?!
云涌不敢说,不敢吱声。
师兄简直是举世无双的天才,更是世间难得的好人,怎么就被未来系统,断定成了灭世大反派?
没道理啊。
没道理的事情多了,今晚就刚好有一个。
老王整个课题组,坐在毕众轩。
上到教授,下到研究生,都处于震惊之中。
“PRX?《Physical Review X》?是我们知道的那本顶刊吗?”
“当然是。”
云涌骄傲无比,“主要是因为我师兄,一把子看好我的研究方向,给我提出了一些超绝建议。”
“然后是因为我导刘先峰同志,给取了个非常贴切研究内容的标题。”
“师兄一看,标题不错,内容详实,还有公式,就问我想不想投PRX。”
PRX给他送审了,云涌什么好话都敢说。
“师兄说,这家期刊的编辑愿意了解投稿人的研究,请的专家也很不错。投稿方式又简单,同时欢迎开创性观点。”
“特别适合我!”
一说师兄,云涌就有传不完的教。
“我师兄是天才啊,是核聚变的神。”
“他的理念和观点,我再学二十年都赶不上。”
“随手就能给我写五六个研究者的名字,叫我回去看文献,全是大专家、大学者。”
“我都给列参考文献上了。”
云涌猜测,事情一定是这样的:
“我估计PRX收到投稿,先看标题,好!”
“再看文献,全!”
“觉得我这篇论文有点东西,所以就给我送审了。”
没喝酒先醉了。
但他是请客吃饭的主角,也是PRX确认送审的第一作者,怎么吹捧怎么炫耀,都不为过。
老王搞了十来年的横向,跟企业交情匪浅。
但在学术上,远远够不到PRX的边。
他站起来,端了满杯的酒,招呼着他的学生们。
“来来来,我之前就说,要和云涌好好学习,是吧。”
“你看着师兄有了,PRX不就来了?”
“来,祝我们云师弟,必中!”
课题组年轻人多,吃火锅总会吵吵闹闹。
徐玉川从不参与这样的聚餐。
这次竟然也来了。
他坐在角落,默默烫火锅,觉得云涌是一点儿真话不说。
PRX根本不是随便能送审的期刊。
云涌也不是抱着褚序星大腿的废物。
当时导师带着他,参观核研院的场景,历历在目。
院里众多研究者的传言,也是印象深刻。
说是褚序星的可控核聚变卡了瓶颈,国内外专家都找遍了,没用。
最后竟然被云涌解决了。
可是……
云涌研究的不是宇宙湍流吗?
这种纯理论上的东西,到底能帮核聚变解决什么?
徐玉川想不明白。
来吃了一场火锅,都只听到云涌夸褚序星,夸刘先峰。
没有实话。
徐玉川不喝酒,喝椰汁。
师弟师妹们象征性的敬一敬,也都不敢强迫他喝酒。
毕竟不熟。
不像云涌似的,高兴,想喝,爱喝。
只要夸几句“你师兄好厉害啊”,云涌能对瓶吹。
徐玉川听不到想听的内容,觉得这顿饭吃得没意思,都准备走了。
“徐博徐博!”
云涌端着酒就杀了过来。
“感谢你,我能写完论文,顺利投稿,离不开你的帮助。”
徐玉川:?
什么时候帮的?
怎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还没来得及说点客套话。
云涌已经亢奋的说:“你随意,我干了!”
一饮而尽,十分畅快。
徐玉川看明白了。
主要是想喝-
褚序星忙到很晚。
验收团队听完汇报,后续还要看实验的运行。
黄院士临走了,依依不舍的念叨:
“我们联系到林一思了,他去问。这个德里安有时差,肯定还没睡醒。睡醒了一定也叫他催。”
“什么时候你问问你师弟,愿不愿意做个简单的讲解。”
“湍流问题很重要啊。”
黄院士寄予厚望,“不止是我们可控核聚变领域,解决了就不愁电能,航空航天的安全也得到了保证。还有台风、海啸、山火、洪涝,都有了控制的办法。”
“要是可以就此解决湍流问题,能够计算出湍流的规律,人类的未来就真的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院士高屋建瓴,看的是人类的未来。
但褚序星没有替云涌答应。
云涌不会像院士那样,考虑着掌控。
他只想单纯的、快乐的研究自己憧憬的宇宙。
哪怕只是论文寻找审稿人,距离收录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也阻止不了他的雀跃。
褚序星送走院士,拿出手机,见到了微信无数的未读消息。
云涌发来的。
云涌:师兄,我们在必中火锅,全员做法,PRX必中!
附上了课题组一大桌的聚餐照片,还带了定位分享。
似乎期待褚序星下班火速前来。
云涌:师兄,这个牛肉鲜!烫起来超好吃!不输给那天你请我吃的牛肉。
附上了桌上面残存的一片牛肉。
看得出他吃了不少。
云涌:师兄,什么时候开完会啊,就等你了!
附上两件啤酒筐子,里面的酒瓶盖都开了大半了。
太能喝了,褚序星都皱起了眉。
看得出,他呱唧呱唧,吃得很开心。
幸福溢于言表,看起来都不像是送审。
而是拿到了诺贝尔奖。
点开朋友圈,云涌连PRX的“正在邀请审稿人”,都截图炫耀了一下。
很夸张。
但褚序星理解云涌的幸福,给他点了个赞。
孤独的、不被理解的研究。
没有遭到编辑的当场拒绝,甚至愿意帮他寻找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讨论观点的可行性。
已经是一种极高的认可。
褚序星都能够想象,PRX真的确定收录那篇论文的时候,云涌会有多么兴奋。
那双漂亮赤诚的眼睛,肯定会溢满雀跃。
走在去食堂吃饭的路上,都会逮着每一个路过的同事,认识的、不认识的,大声的叫唤:
我中了!我中了!
褚序星刚走入地下停车库,电话就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是云涌。
褚序星接了,“师弟?”
“师兄师兄师兄!”
云涌叫唤得咋咋呼呼,听起来一点儿都不正常。
“我跟你说,他们居然不信。”
“你会成为下一个爱因斯坦,我连外号都给你想好了,叫褚因斯坦!和我云马努金并列!”
不是在聚餐吗?又搞了什么奇怪活动,开始给人取奇怪外号。
褚序星都没听太明白。
电话那边传来吵杂的劝阻。
“云涌,快下来,别站桌子上。”
“知道你师兄厉害了,别别别——”
乱糟糟的。
褚序星大概知道,这家伙肯定喝醉了。
“你在哪儿?”
师兄的问话,云涌醉成癫子了,都会老实回答。
“必中!火锅好吃!师兄快来!”
如果云涌的微信没发“毕众轩”的定位,褚序星肯定不知道什么是“必中”。
他驱车过去,火锅已经散场。
冷冷清清的街道,亮着烧烤夜市的灯牌。
远远就能见到云涌坐在路边,一旁站了三个人,都在伸手拽他,叫他起来。
刘先峰:“都晚了,我送你回去睡觉。”
云涌:“不啊,我要等我师兄啊,师兄还没来!”
特固执。
褚序星停了车,刚走过去,还没出声。
云涌的视线唰的一下看了过来。
那双酒后迷蒙的眼睛,像是被火点燃,瞬间亮起了火焰。
刚刚怎么拽都不愿起来的云涌,跌跌撞撞起身,往褚序星这儿扑来。
褚序星本能伸手,揽住这个醉鬼。
灼热的气息带着酒香,迎面扑来。
“师兄……师兄……”
云涌脸颊红红的,浑身烫烫的。
抱住褚序星的刹那,瞬间安心,声音低沉呢喃。
“你终于来了,你没跑啊?”
“师兄,我不能没有你,不然地球都要爆炸了,这个世界都要毁灭了。”
褚序星不是第一次抱着他。
但这一次,与超算中心那一夜截然不同。
当时他满心焦急、恐惧,心跳如雷。
害怕云涌和他导师诺亚.布里斯一样,发生意外。
而现在,又是因为什么?
他的心跳迸发出可怕的频率,与怀里浑身酒气的云涌,一起共振。
第22章
云涌醉成这样, 导师其实也晕得不行。
和云涌心心念念的“师兄”,第一次见面,本该学术寒暄, 溜须拍马一番。
但猴都挂人身上了,实在是不体面。
也就不寒暄了。
“他师兄, 你终于来了啊。”
刘先峰如释负重, 说起话来都慢吞吞的。
恨不得回去到头就睡。
“这小子一定要等你来,拽都拽不走。”
“就是,固执孩子。”
王光溪站旁边, 哪怕清醒的时候, 喊着大家一定要多认识师兄。
师兄本人到面前了,他也只是拍了拍自家师兄的肩膀。
“走吧,老刘。”
“我送你回去, 我车后备箱还有两盒茶叶……”
两位导师勾肩搭背,聊着那年今日。
终于不用带孩子了, 招呼都不打,也不管褚序星同不同意, 转头就走。
褚序星见状,只能半揽半抱的, 将云涌往车边拽。
这家伙醉死了, 拖起来比晕过去费劲。
“那个PRX……有眼光!当然, 我师兄更有眼光!”
还在传教,嘴还没停。
褚序星微微皱眉,烦恼自己为什么不把潘凡带来帮忙。
车门实在是不好开。
正烦恼着,视野里忽然出现一个人, 伸出手,帮他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这人是刚刚陪着云涌的三人之一。
导师们都走了, 他一言不发,默默帮忙。
见褚序星惊讶的看他,甚至开始说明情况:
“云涌酒喝多了,刚刚在店里发疯,没人拦得住,非要给你打电话。”
褚序星已经想象到那副混乱的场面了。
大家跟哄骗小孩似的,说师兄来了,师兄在外面。
才能劝得云涌走出火锅店,在路边老实等着。
褚序星笑了笑,向他致意。
“谢谢。”
两个人折腾云涌,终于把他安顿在了副驾驶。
褚序星帮他系安全带,手刚横过云涌眼前,突然就被一把抱住。
“师兄,我好爱你!”
褚序星心头一跳,手臂被酒鬼抱个正着。
本就理不清楚的思绪,变得比湍流还乱。
可惜,云涌这种话,实在是太多了。
他对潘凡也这么说:“潘师兄,太爱你了,你好会选蛋糕。”
“爱你”成了云涌表达“你好”的方式。
似乎性格外向的人,都爱这么社交互动。
随便一个同事,在食堂投喂一份炒河粉,云涌都能兴高采烈的喊:
“爱你老哥!”
如果只有褚序星一个人,笑笑就算了。
说不定还会回应云涌一句:嗯,知道你爱全世界。
但身边有个陌生人,实在尴尬。
他抚开云涌的手,关上副驾驶的门。
至少基本礼节还是要有的。
“你是云涌的同学?你住哪儿,我送你。”
“不用。”
他看了看云涌,又看了看褚序星。
实在很懂社交距离,一看就不像云涌那样热情主动的人。
“我就住学校宿舍,是方院士的博士,我叫徐玉川。”
褚序星不擅交际,巧了,徐玉川也是。
两个博士互相点头,算是完成了默契的自我介绍,分道扬镳。
褚序星也没多管,他有自己的苦差要做。
送醉鬼回家。
平时核研院的应酬交际,都不需要他来操心。
毕竟桌上没云涌。
现在麻烦大了。
车辆启动,抵不住副驾驶的云涌,长了两只手和两条腿。
手伸过来,一直要拽褚序星的手臂,“师兄,你吃啊……”
“要不你喝点……”腿蹬着车内,“诶,我酒呢?”
手在车里找,腿在车里走,安全带都捆不住,想往后座爬。
褚序星又要安全驾驶,又要提防云涌撞头。
一开始,确实想着云涌宿舍楼地址。
等回过神,已经错过了送云涌回宿舍的路口,直往他自己家去。
还是开得太顺路了。
折腾一路,等褚序星停入车位,云涌歪七扭八的躺着。
好歹是睡了。
褚序星累死。
熬夜加班,被问题难住,都没有现在抱云涌回家来得辛苦。
他一路电梯直达门口,也顾不得脱鞋开灯。
凭借惊人的直觉和臂力,将云涌甩上了床。
人一旦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就会考虑要不要再把任务做得更好一些。
比如说帮云涌把衣服脱了,洗个澡擦个脸什么的。
但褚序星盯着云涌,想到他在副驾驶的种种恶行。
算了。
让他老老实实安静一会儿,也是一种对自己的仁慈。
“嗡嗡、嗡嗡……”
手机的震动一闪一闪,褚序星拿出自己的手机,没有动静。
这才反应过来,去云涌裤子口袋摸手机。
那边打来的电话已经断了,亮起的屏幕,跳出了刘先峰的询问。
老刘:到宿舍了吗?
老刘:活着吗?
老刘:还找得到宿舍门往哪儿开吗?吱一声。
老刘:不行我就过来。
不愧是云涌的导师,说话风格和云涌一模一样。
带研究生就像养孩子,活着就行。
褚序星点了一下微信,手机竟然没有密码,直接出现了对话列表。
他仔细编辑了回复消息。
云涌:刘老师,我是他师兄。现在他在我家,很安全,不用担心。
刘先峰那边显然吓了一跳,消息跳得飞快。
老刘:好好好,给您添麻烦了,不用太惯他。
老刘:丢沙发丢地上都行。
老刘:他只要没吐,死不了。
真不知道是关心,还是诅咒了。
褚序星笑了笑,理解不了云涌和刘先峰这类人的语言方式。
报完平安,微信一关。
他一愣,竟然在云涌手机桌面,见到了一张陌生的照片,上面却有熟悉的诺亚.布里斯。
那是2018年的诺亚.布里斯。
身边站着还没毕业的他。
彼时,他对未来的研究,对德国硕士、博士的漫长挑战,充满了信心。
刚写完阿尔法粒子的论文,经过诺亚的确认,准备找个合适的期刊投稿。
按照计划,他应该顺着那篇论文的研究方向,继续深造。
可是,在审稿人指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问题:
“本文所述的阿尔法粒子能量滞留率,竟然出现过高达98%的情况?”
“请核实是否数据有误,或附上实验数据佐证。”
阿尔法粒子是聚变反应中,维持“燃烧等离子体”的关键自加热源。
滞留率越高,能量输出越强。
商业可控核聚变的要求,至少要达到78%。
而当前实验水平持续浮动,约为65%。
远远达不到实现可控核聚变的最低水平。
现在,他们论文里出现了98%……
近乎百分百!
“有意思。”
诺亚.布里斯看到这个意见,重新翻开论文,兴高采烈。
“我们甚至都没有发现,这里出现了一个异常高的数据!”
大量的数值,密密麻麻列入他们的图表之中。
像这样高达98%的数据,回头排查,也不知道是实验记录出现了问题,还是真的出现过这个结果。
于是他们做了复现。
漫长的实验,耗费了近半年时间。
阿尔法粒子,顺利点燃等离子体,在设备之中稳态燃烧。
哪怕只有一瞬间,只能依靠严密的监控数据,才能捕捉到那一瞬间的98%。
足够改写可控核聚变的历史!
时至今日,褚序星都能记得那一刻自己的激动。
“也许,这就是等离子体存在意识,可以自控的证据!”
而他的导师,神情极为凝重。
“太糟糕了,真是这样的话,那太糟糕了……”
回忆的时间过于久远。
久到褚序星都忘了存在这么一张照片,依旧能够记得诺亚.布里斯的表情。
站在科学前沿、知识边界的科学家,并不是每一个都会为颠覆世界的奇迹感到惊喜。
褚序星觉得,至少他会。
他会为了云涌发现宇宙的呼吸,感受到灵魂深处死灰复燃的激动。
像是那一瞬间的阿尔法粒子,重新点燃了他的灵魂。
但是,褚序星凝视着床上熟睡的人。
仍旧困惑。
云涌为什么把这张照片,设成桌面?-
云涌做了一个好梦。
比Yes,I do的共一梦,更好。
他站在领奖台上,大声分享自己的研究成果。
“湍流是宇宙的呼吸,是可以被详细计算、精密预测的模型!”
台下的人惊恐无比。
如果湍流能被计算,意味着人类能够与宇宙中最为复杂的混沌对话,能够掌控“神”的信息。
所有的爱、意识、自由,都是经过算法精密模拟的实验产物。
能够一瞬间击溃许多人的信仰。
有人崩溃大喊:“你为什么做这种研究!”
“为了SCI。”
熟悉的声音,从云涌身边响起。
师兄竟然和他一起站在领奖台,无条件支持他。
他说:“只要PRX能够Accept,我们可以做任何研究。”
对!
Accept!
录用!
云涌睁眼醒来,都觉得师兄说得太对了。
这群家伙怎么会懂PRX录用的魅力。
别说计算湍流了,让他把世界炸了都愿意。
“系统,我发达了。”
云涌头还晕着,完全没法从梦里拔出来。
“我梦到PRX录用了我的论文,我还拿奖了。”
“一定是诺贝尔物理奖!”
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系统幽幽的在脑海里冒头:
“领奖之前,你要不要先回忆回忆,你昨晚干了什么?”
昨晚?
云涌完全断片。
他的视线终于从获奖的喜悦里拔出,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地方。
又是一张陌生的床,又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比核研院的休息室,还要寡淡、简约。
连张书桌都没有啊!
“真给我打上RPG游戏了。”
云涌的脑回路完全不在线,可能喝酒伤了脑子。
“睁眼从陌生的床上醒来,就是救世主逃不掉的宿命吗?”
“怪谁?”
系统怨气逼人。
“你不仅喝醉了一直在传教,昨晚竟然还对大反派说出了最大的秘密。”
昂?
云涌还没反应过来,系统在说什么。
大量的记忆入湍流之梦一般,涌入眼前。
而且还是第三方视角!
他喝酒,他传教。
他“师兄师兄师兄”,谁都拉不住。
然后,师兄来了。
他抱着师兄说:“我不能没有你,我好爱你。”
哈哈哈。
人无语到极致真的会笑。
回忆就回忆,为什么还要给他看师兄见到了他的手机桌面啊啊啊!
被神知道自己天天在拜神!
显得自己菜菜的。
太社死了!
系统开始了:
“你还一天天指责我权限低,说我什么都不告诉你。”
系统站起来了:
“如果我告诉你了,你昨晚就全都告诉大反派了!”
系统占领道德制高点了:
“认不认错?反不反思?”
“你怎么不阻止一下!”
云涌不思悔改,绝不内耗。
与其被人指责,不如指责系统。
“平时拿梦来控制我,直接把我搞晕搞吐,那么顺手。”
“师兄都拿我手机了,你怎么不给手机加密,把桌面换掉,让手机没电?”
“世界要是毁灭了,一定是因为你权限低。这都做不好,就换系统!”
云涌超级愤怒,下达最后通牒。
“你干不了有得是系统干!”
系统:……
还PUA起来了。
而且他的重点怎么是手机桌面,而不是自己告诉了大反派世界会毁灭啊!
“下次不许喝酒!”
系统恨不得自己有手,把云涌狠狠拽住。
“你再喝酒我就走申请,叫你这辈子投的论文全都——”
严重威胁还没出口,系统声音戛然而止。
吓得云涌赶紧从床上爬起来。
咋了?
真换了?
还是系统没电了、故障了、下班时间到了?
云涌那个气啊。
系统没说出口,他也知道威胁的是什么。
不是,你个系统威胁我就算了,威胁我论文算什么东西!
“噔噔噔。”
云涌正愤怒着,房间响起敲门声。
毁灭世界大反派永远有礼貌。
敲完门才会开门。
他师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打开门询问:
“醒了?头痛吗?”
还会耐心温柔的建议:“要不要去食堂吃早饭?”
云涌:“吃!”
什么都没吃饭重要。
八食堂早餐时间,人比较少,没中午和晚上热闹。
云涌蹦哒着选了油条豆浆,还捎带着小蛋糕,准备慢慢品味八食堂的好早餐。
师兄选的比较简单,迷你三明治加奶。
西式得毫无营养,但吃得很好看。
云涌一直在等褚序星提问。
比如说:“昨晚你说世界毁灭,地球爆炸什么意思?”
比如说:“你从哪儿找到的我的照片?”
他办法都想好了,万事可用:“啊什么,有这回事?”
装傻是最好的解释。
至于照片——
“师兄!我从你导黑叉找的!你是我的神!我们研究生都是这么拜神的!你看我投PRX一秒送审,有用吧!”
说的是大实话,都不需要他有演技。
结果,褚序星吃自己的,丝毫不在意系统崩溃大喊痛苦的昨晚。
吃着吃着,潘凡跳了过来,兴奋极了。
“云师弟,难得早上能看见你。”
他放下面碗,坐在旁边,抽出筷子边吃边问:
“听说你论文送外审了?还是PRX。”
一句话让云涌烦恼全消。
“对啊对啊,你怎么知道?师兄告诉你的?”
潘凡哈哈笑:“你都发朋友圈了,居然还问我怎么知道。我白给你点赞了。”
云涌都不好意思了,除了昨天发完,看了一下课题组的震惊评论。
后续都忘了。
他打开微信,发现朋友圈点赞都满排了,PRX实力不容小觑。
而且,还有褚序星的头像,显眼的挂在那儿。
云涌心里更紧张了。
师兄不说话,也不说手机,微信点赞了也不通知我。
只是专注吃早饭,什么意思?
云涌收起手机,充满歉意:“我不怎么玩微信,都忘了这回事了。”
潘凡一秒戳穿,“不怎么玩微信,但是会把PRX的截图发朋友圈。”
搞计的笑了他半天,依然是位仁慈的潘师兄:“正常啦,这可是顶刊。”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物理外审怎么样的,我们计算机也久哦,起码一两个月。”
“有时候审慢一点,观点和猜想,都被别人做出来了,全篇过时。”
“所以现在大家学聪明了,都发预印本。”
博士过来的,对期刊效率深有体会。
“诶,你发预印本没有?”
“没有。”
云涌连投稿都是第一次,预印本经常看,但没想过发。
“我研究的方向,又冷门又没什么时效性,发网络作用不大。”
如果CE不证伪的话,起码岁月静好五十年。
云涌忽然想起来了。
“坏了,宇宙湍流本来就没有几个专家,PRX不会给我送到CE去吧!”
“不会。”
褚序星难得接了话,还是安慰他的。
“宇宙湍流虽然冷门,全球还是有十几个团队在做。”
“CE刚在PRL发表了论文,PRX不会请他的。”
云涌不懂。
怎么听起来好像PRX和PRL死敌一样,自己收稿少、审核严、时间长,还不许专家追求效率向外投?
投了就拉黑?
他还没出声问,一旁潘凡感慨道:
“专家少啊,那有得等了。反正云师弟要等审稿,没事儿就来帮你师兄?”
云涌眼睛一亮:
“好!”
本来褚序星就邀请了他加入项目,狂蹭超算。
但现在论文生死未卜,耗时极长。
是时候顺便拯救一下世界了。
云涌也不是死不认错的人。
既然昨晚他爆出了灭世大秘密,那么今天就将功补过。
直接把师兄的项目停了。
有了褚序星的安排,潘凡的邀请,云涌顺理成章的变为了核研院实习生。
名义上的那种。
连个人脸识别都不给录,只配刷卡。
上次云涌过来,直奔超算,这次是走的隔壁建筑,广场宽阔空荡,红旗飘飘。
上书“核物理研究院”,龙飞凤舞。
走老远了,才到褚序星的办公室。
潘凡说:“院里很多地方设了权限和警示,你去的时候小心点。”
云涌吓了一跳:“走错了会被抓吗!”
潘凡:“……是叫你小心辐射。”
噢。
都忘了,这地方跟一般研究院不一样。
天然放射性核素和裂变产物,四处都有。
要是命不太好,突发核聚变大爆炸,那是一条新闻都不会留下的。
云涌紧张紧张,跟着潘师兄做事。
还好,计算机的博士招进来,主要是整理资料,写写代码,跑跑数据。
褚序星的独立研究项目,不需要潘凡做太多工作,刚来没多久,只做了一个超简洁的资料归档管理器。
“你先帮我整理一下你师兄的研究数据。”
潘凡给他打开电脑,账号密码让他写一下,别忘了。
完全没把他当外人,丝毫不觉得这些东西涉机密。
毕竟,褚博验收可控核聚变的时候,当着全院的面,接了云涌的电话。
瞿院事后追问,他也就一句:我师弟已经同意加入我的研究。
所以潘凡邀请得那么顺口,给秘密那么顺手。
湍流公式他不懂,他懂这是亲师弟。
自家人嘛,哪有什么涉不涉密的。
潘凡教完云涌使用资料管理器,就把孩子丢办公室里。
“我去取资料,有什么不会,你等我回来再说。”
师兄和潘凡都有工作。
云涌的工作就是打入内部,肆意破坏。
不过,具体怎么破坏,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等潘凡走了,云涌直接召唤。
“系统,我已经把你带这儿了,剩下的你自己努力吧。”
该炸该停该病毒,都无所谓。
是时候展示一下系统的超能力了!
然而,这个系统超级废物。
“大反派的研究进展,在公开信息里极为稀少。”
“至今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个步骤开始的灭世课题。”
“选择你拯救世界,也是因为你有物理学理论基础。”
“所以——”
系统开始指挥:“你打开资料管理器。”
云涌鼠标移动,双击照办。
系统声控下一步:“你按日期排序,升序。”
云涌火速排序,很快看到了最古早的存档信息。
“好,你开始看吧。”
系统这就发力结束,要求云涌从零开始拯救世界。
“等你从他研究资料里,发现灭世关键信息了,立刻通知我。”
云涌:?
面前的档案资料,全是可控核聚变领域的专有名词。
什么NBI、H-factor、TBR,字母他都认识,代表的参数一个不懂。
“你在开玩笑吗?”
云涌很不理解系统的懒惰。
“至少给我眼前挂个翻译系统,把这些字母翻译成人话吧?”
很好,系统一秒响应,区区翻译功能,它还是能够无痛实现的。
于是,云涌不认识的NBI、H-factor、TBR,变成了:
“高功率NBI(中性束注入)提供足够的核心加热,以获得理想的H-factor(H因子),保证足够高的TBR(氚增殖比),供应氚燃料的自持循环。”
云涌:……
好痒,感觉要长脑子了。
中文以这种完全看不懂的形式排列在一起,简直是对中文的亵渎。
应该判刑!
“干脆我跟师兄坦白吧。”
云涌给出了一个完美的方案。
“反正昨天我都说了世界要毁灭,他都没反应,也不差他是大反派这一点儿。”
“师兄这么好的人,一定会愿意停止研究的!”
话音刚落,眼前的翻译词汇,像大爆炸一样在他脑海不断Boomboom!
炸出了无数知识碎片,跟子弹一样射入大脑。
对他无辜的脑子,展开了惨无人道的填鸭式强灌。
系统尖叫怒吼:“给我学!”
第23章
云涌觉得系统公报私仇。
绝对是!
他需要的湍流数学, 一个不给。
他不要的可控核聚变知识,说来就来。
当知识真正进入大脑的时候,云涌才意识到什么叫: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明明Rm(磁雷诺数)、ISM(星际介质)、MHD(磁流体力学), 同样是字母缩写的专有概念。
他总觉得它们礼貌亲切,一看就懂。
不像核聚变的“环形磁场”“惯性约束”“劳森判据”。
翻译成中文, 他都不知道什么意思。
强灌了也不知道!
看起来很具体的东西, 怎么比宇宙湍流还抽象啊?
云涌都开始怀念他那个麻烦的极端数值模拟了。
他能徒手推导一百页!
系统见他学得吃力,还觉得他基础差,无情的质疑:
“这可是高中物理知识, 你连这个都不懂?”
污蔑!
这绝对是污蔑!
云涌很不服气:
“我要是不懂高中物理, 怎么考上的物理系?怎么当的研究生?”
“说我不懂可控核聚变就算了,说我不懂高中物理就过分了啊!”
系统没作声,直接加大马力, 知识喷涌。
这次不是复杂的专业技术了。
而是高中人尽皆知的STSE:
科学!技术!社会!环境!
课本明确介绍的磁约束核聚变,一切都要从EAST、ITER讲起。
云涌真不知道他拿的哪个年代的高中物理课本。
约束来约束去, 到底在约束谁!
“你杀了我吧!”
理论物理的伟大研究者,宇宙湍流的执着追寻者, 放弃可控核聚变放弃得超快。
老刘说什么理论转应用,降维打击。
简直是无稽之谈!痴人说梦!
云涌双手抱头, 趴桌上展开脑壳保卫战。
大声宣布:
“杀了我我也学不会这破烂托卡马克、中性束注入、能量净增益!”
系统难以置信:
“你都研究生了, 怎么学习能力这么差, 这么容易放弃。”
“你起来,你给我从高中开始补!”
系统强权之下,云涌被迫上课。
神啊,他作为理论物理的研究生, 顶刊PRX都送去外审了,怎么还要补习高中物理?
他捂住耳朵,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谁想重温高中啊?
那里没有知识,只有地狱。
他发誓下辈子投胎不做人了。
要做就做小猫咪。
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再也没有可恶的高中核聚变知识污染他纯洁的灵魂——
遗言刚放出来,那些吵闹的高中物理,忽然从他脑海撤离。
世界重新回归清净。
云涌愣神一秒,就知道师兄来了。
他捂着脑袋,一转头。
果然见熟悉的身影,如毁灭世界的神一般身披祥云,阔步走来。
“师兄!”
云涌都要哭了,不管早上如何羞愧自己抱着褚序星又吵又闹。
现在又给抱上去了,逃出生天似的嗷嗷叫。
“怎么会有核聚变这么难的研究方向,你果然是举世无双的天才!”
褚序星看了电脑,就知道潘凡让云涌研究可控核聚变了。
院里都知道云涌加入了项目,是实习生。
指望着他在可控核聚变领域做出成绩。
但褚序星没有这种目的。
“下次不用理潘凡。”
褚序星也是没安排到位。
“你答应他那么快,我以为你想用超算,刚刚跟主任申请了明天的时段。”
“你想选早上还是下午?或者一天?”
师兄实在是太好了,默不作声,帮他把超算都准备好了。
云涌:“不了吧,我论文刚送审,还没到补充实验的阶段。耽误你们不太好。”
褚序星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小事。既然你不用,我就跟主任说一声,他马上能安排满。”
云涌忽然羞愧起来。
师兄为了他,硬件准备如此充足。
他为了师兄,高中物理都不能坚持一下?
褚序星却并不在意这些,看了看时间,问:“饿不饿?”
云涌:“饿!”
褚序星:“我们出去吃。”
云涌:“好耶!”
什么头疼脑热不爱学习的毛病都治好了。
他们没有沿着核研院的路,去八食堂,而是去了地下车库。
云涌眼睛都亮了。
哇,出去吃,原来不是去八食堂,而是去学校外面吃好的。
云涌又想起美美的199牛排,贵贵的两万多电脑。
学习带来的创伤,都被师兄完美治愈。
他那一点点自尊心冒了出来,可不能做一个纯粹蹭吃蹭喝的人。
还是想努力表现一下。
云涌:“其实潘师兄给我看项目资料,我也学了很多东西。”
别说,系统的填鸭式灌输,非常有效。
过程痛苦,成果斐然。
云涌张口就能说原理:
“可控核聚变的核心原来是高能粒子束的压缩和加热。跟我们宇宙研究的引力核聚变完全是两个方向。好厉害!”
“我以为人造太阳,真的是完全仿造着太阳核聚变来的。”
吹就是了。
凡人之力,比肩恒星。
第一个提出可控核聚变项目的人,真是个天才。
褚序星:“太阳内部发生的是负反馈,温度升高,反应速率下降,也是你研究的能量运输过程。人造装置往往是正反馈约束,更需要效率,温度越高,反应越快。毕竟,我们等不了十亿年。”
慢,所以太阳稳定。
快,所以人类得面对无法解决的湍流。
褚序星笑了笑,启动车子,“那你看了资料,有什么想法吗?”
“有。”
云涌系上安全带,想法很严肃。
“你说,咱们国家高中就开始教学生搞核,到底是想做什么?”
细思极恐。
外界常说,褚序星的思路太快,同事们常常跟不上。
想不到他一直作为走在前沿的人,到了师弟这里,也只能跟着师弟的思路走。
“你说教核聚变,为了未来科技做人才储备。那核裂变呢?军事人才储备?”
“一章核,讲完原子弹,讲氢。我差点都忘了,可控核聚变一开始是为了制造武器啊。”
云涌一边切牛排,一边叨叨为什么高中要教这些。
怨气很大。
褚序星不知道早就结束的高中物理,怎么惹他了。
只想知道:
“你高中学习托卡马克原理的时候,考虑过选择研究可控核聚变吗?”
“当然没有。”
云涌拒绝得极快,“老刘的湍流讲座,可比高中物理有趣多了。”
“说实话,我跟你聊高中物理,不是我喜欢,而是我讨厌!我恨死高中物理了!”
“只有湍流能够抚平我心中的伤痛。”
想起当初懵懂时期,被湍流吸引的幸福。
云涌就止不住和他最爱的师兄,分享自己对宇宙湍流的向往。
那是年少无知感受到的美梦。
长大了才知道,美梦是钓佬丢出来的诱饵。
痛苦、煎熬、生不如死、求而不得,全是上钩的代价。
餐厅安静清幽,私人空间感极好。
云涌不怕说出心里话,他知道师兄不会笑话。
“有时候我都后悔,干嘛研究这个破湍流,我要是研究新能源,早发文了!”
“可是,当我发现湍流是宇宙的呼吸,我离自己追求的梦想更近一步,又觉得死而无憾。”
“我要搞一辈子宇宙湍流!”
信誓旦旦,赌咒发誓。
明明清醒得不得了,又心甘情愿的在自己热爱的冷门研究里,沉沦一辈子。
他越说越上头。
梦想这个东西,果然是不能说出口。
不然跟兴奋剂似的,整个僻静清幽的餐厅,全是他激动得按捺不住的憧憬。
湍流太美了。
虽然在可控核聚变里,湍流就是成功路上紧锁的铁门。
师兄研究的就是如何控制、解决、约束湍流的产生。
也止不住云涌眼睛亮亮,讲述他的宇宙大梦。
一顿饭尽情宣泄了高中物理带来的痛苦。
云涌吃完,师兄送他回宿舍睡午觉。
心情终于变得又好又愉快。
他悠闲的躺床上放松,拿出手机,小红书一刷:
可控核聚变历史上令人激动的时刻!
再刷:
中国人造太阳重大突破!
云涌狂点不感兴趣、不感兴趣,没完没了了还。
“怎么玩手机都在塞知识?真当我来小红书是看书的?”
系统活了,又找死:
“你早晚都要会的,有空抱怨,还是抓紧时间学吧。”
“啊啊啊!”
云涌翻身起来,抓着枕头乱挥乱砸,无能狂怒。
“等我学会可控核聚变,先造宇宙导弹把你们这些系统炸了!全炸了!”
看谁还逼他学!
手机震动,阻止了救世主变成灭世主。
云涌拿过来一看,妈妈。
妈妈永远是最伟大的人,成功阻止了云涌黑化灭世。
云涌接通之后,那边温柔的声音问道:
“宝,暑假放不放假?回不回来?”
本来是不应该回的。
劳苦功高的研究生,简直是这世上最好用的极品廉价牛马。
哪儿有暑假这种好事。
万幸老刘宽容,老刘自己都要放暑假。
再加上核研院一堆看不懂的知识,系统逼着他救世。
云涌想逃命。
立刻回答:
“回来,我一定回来!”-
PRX编辑部的杰西卡,度过了奇妙的一天。
先是德里安询问:“你是不是收到了一篇关于核湍流的论文,现在进度怎么样了?”
杰西卡不明所以:“核湍流?最近没有核物理的论文。”
有的话,她就可以和Dr.褚直接联系,聊上两句,顺便问一问那篇二作是怎么回事。
德里安不肯放弃:“瑞吉说,那篇论文在你手上。”
“没有!”
杰西卡很肯定,怀疑是瑞吉的恶作剧。
她明明拿走的是宇宙湍流,这跟核物理毫无关系。
非说有关系,那只有核物理领域的第二作者。
这完全是两回事。
德里安说:“好吧,我再核实一下。”
杰西卡不理解。
德里安作为高层人士,开不完的会,参不完的论坛。
怎么会特地关心他们这些底层编辑的审稿工作?
不一会儿,她端着咖啡到了编辑部,瑞吉和鲍勃都在问她:
瑞吉:“你给qq找到审稿人了吗?”
杰西卡:“什么qq?”
鲍勃:“就是那个qq,湍流公式,Yun,qq。”
qq成了褚序星二作论文的代号。
像是一个昵称、一个内部标签。
既不会暴露论文的核心研究,又能立刻在浩如烟海的论文里,锁定目标。
方便八卦。
杰西卡觉得挺形象的。
毕竟她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可爱的邮箱,投稿到他们期刊的后台了。
简短、好记,而且带着“cute、cute”一样的发音。
她十分喜欢。
但她还记着主编那通电话,先找同事算账:
“瑞吉,你不能因为他用了一个你不喜欢的邮箱,就去老大那里胡乱告状。”
“那是宇宙湍流的论文,为什么你告诉德里安,我抢走了你的核物理论文负责权?”
瑞吉比她还急:“我说的就是那篇qq!”
“这一周都只有那一篇是带有湍流公式的、来自中国的论文投稿。”
“我说了,我解释了,但是林编委不相信。”
林主编,林一思,是PRX在中国区特聘的编委。
随着全球化的进程,中国的物理研究突飞猛进,特别是核聚变领域,中国专家的数量和质量,与日俱增。
随之而来的,是大量核物理研究的论文。
无数的邮箱.cn,一看就是他们中国机构、中国研究院的批量研究成果。
面对大量论文新理论的冲击,PRX的编委构成,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顶尖核物理专家大批出现在中国。
那么他们必须引入中国的编委,对核物理相关成果,进行更为严格的审核。
编委有中国人,他们才敢放心大胆的说:X,代表着物理的前沿与未来。
结果,林编委不关心核物理,来关心宇宙湍流了。
连鲍勃都在困惑:
“昨晚就有我邀请过的核物理专家,中国的,主动说想要审核带有核湍流公式的论文。”
“他们还指明了是来自中国、并且已经在寻找审稿人的核物理文章。”
平时邀请这些专家,还得看他们心情。
现在他们心情好了,竟然主动来寻求审稿?
可是核湍流的论文,他们PRX没有啊。
真的没有!
X虽然是广大研究者,海投之首选,编辑们每天闭着眼睛都能桌拒一百篇。
但是能够走到送审阶段的论文,凤毛麟角,大多都经过了编辑们的统一讨论。
他们不可能没印象。
编辑部沉思许久,瑞吉提出一个奇妙的观点。
“难道他们想找的……就是这篇宇宙湍流,但记错了、误会了、听错了,弄成核物理了?”
有点道理,值得讨论。
物理的世界不大,可核物理跟宇宙理论物理,实在是相距甚远。
编辑们猜想到最后,只有一个疑问:
核物理的研究者,为什么要找宇宙湍流这种冷门论文?
杰西卡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公务繁忙的德里安,亲自上门。
他穿着西装,像是刚从什么重要会议回来。
走到办公室门口,点名要求:“杰西卡,你过来。”
大BOSS召唤,小编辑进门。
德里安焦急的说:“我跟黄院士、林编委都核实过了,他们要的就是带有湍流公式的论文。”
“别藏着拿去邀请你心爱的专家了!”
“赶紧给他们发邮件,邀请他们审稿。”
“可是,那是一篇宇宙湍流方向的论文。”
杰西卡才没有藏!
她不得不提醒主编,“您确定要让核物理的人,来审宇宙湍流的论文?”
这话问得德里安都愣住了。
“宇宙湍流?不是核湍流吗?”
宇宙湍流归属于空间物理、天体物理。
哪怕是通篇描述湍流公式的论文,也该归类于磁流体动力学。
让他们核物理的来审,就像一群造新能源汽车的,来评价星际航天的理论。
完全不匹配啊!
PRX的名誉非常重要。
核物理的专家来审宇宙湍流,最终结果无论是“过”,还是“不过”,传出去了,都会严重损伤他们的专业形象。
PRX可是物理界的未来,期刊里的权威。
不能做这么离谱的事。
为了荣誉,德里安已经说服了自己。
他再度问道:
“那你……找了审稿吗?”
“找了!”杰西卡效率一流,“我找了研究宇宙湍流的弗格教授。”
弗格算是宇宙湍流领域的新晋专家。
两年前刚拿到博士学位。
看起来研究时间挺短,可在冷门的、稀少的宇宙湍流领域,已经是难得的资深研究者。
他毕业当年加入了哈佛-史密松天体物理中心,又兼任了麻省理工学院的理论物理教授。
没有教学任务的时候,他总待在研究中心,捣鼓那些复杂的巡天数据。
当他收到PRX审稿的邀请邮件,看着论文标题和摘要都有点惊讶。
“湍流公式?”
弗格教授端起咖啡杯,战术思考。
好宽的概念,好广的框架,好大的口气。
他下意识在预印本平台搜索论文标题,想要提前看看这惊世骇俗的内容,再来决定接,还是拒。
结果,没有。
在人人习惯网络发布预印本的时代,这位被PRX匿名的作者,似乎保持着古老的双盲传统,没有主动交流的意愿。
给拒了呢,似乎有点不够善良。
毕竟他结束读博没多久,审稿一向心慈手软。
能给过的论文,都会提几个不痛不痒的修改意见,改改就行。
读博的三年是人生四年里最难熬的五年。
没人愿意因为一篇论文发不出去,就读博读到死的。
弗格还在大思考。
一旁同事走过来提醒道:“弗格,你要验算的数据出来了。”
噢不。
烦人的数据,该死的湍流。
弗格赶紧投入自己的研究工作中。
他也有论文要写,他也有数据要看,实在是没有太多空闲时间。
等他验算完可怕的湍流数据,电脑依旧停留在PRX邀请审稿的邮件页面。
这样额外的审稿工作,没有金钱的回报。
耗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为了人类未来而审稿。
但是,人类哪有那么多未来?
无非是夸大的概念,造假的数据,胡言乱语的推理。
变得成熟的最大表现,就是学会拒绝别人。
弗格心里隐隐有一些歉疚。
但他一想到自己的湍流,那份歉疚就化作了拒绝的邮件,很快发送了出去。
弗格如释负重,决定出去吃个饭,再应对接下来的奋战。
“宇宙湍流太麻烦了。”
弗格吃饭的时候,毫不意外的遇到了午餐同事。
他忍不住抱怨道:“数值模拟的分辨率永远不够用。”
这位同事是中国人,他们研究核物理比较厉害。
对于这种宇宙湍流这种没法用实验室湍流理论直接套用的魔鬼,完全不了解。
他只是爱闲聊。
同事:“你说,如果有一个能够计算出湍流的公式,是不是就能解决你的数据问题。”
“公式?”
弗格觉得他说这种话,实在是外行。
“现有的纳维-斯托克斯已经解决不了我的问题了,我需要的不是公式,我需要更新的理论!”
“新公式,不就是新理论?”
同事完全不清楚宇宙湍流和普通等离子体湍流的差别,聊着他新鲜听说的消息。
“我刚从我同学那听说,我们中国已经创造了一个新的湍流公式,解决了可控核聚变的核湍流问题。”
“都是公式,应该宇宙和实验室都能适用吧。”
“据说论文已经投了PRX,正在等待外审。”
“现在我同学他们那研究核物理的专家,都疯了一样,给PRX发消息,希望能让自己来审稿。”
同事哈哈大笑,很为自己的祖国骄傲。
“说不定过几个月,就能看到震撼发布的湍流公式。顺便帮你把头痛的宇宙湍流一起解决了。”
可控核聚变那种纯应用的领域,弗格一辈子都摸不到边。
只是觉得中国人厉害啊,人多就是办法多。
“PRX的邀请审稿,我也接到了一个。”
弗格纯粹顺着话题在聊,“不过,那篇论文不是核湍流的公式,是宇宙湍流的……”
说着,他反应过来了。
为什么不先看看那个公式,到底是怎么建立的严格模型?
万一能够解决他的问题呢?
“对啊!对啊!”
弗格站了起来,克制不住那瞬间灵光一闪的激动。
他顾不得吃饭,赶紧给PRX的编辑打电话。
那边还在工作时间,很快接听。
“亲爱的弗格教授,我已经收到了您拒绝审稿的邮件。”
编辑的语气很遗憾。
似乎误以为他打电话,是为了告知自己已经拒绝了邀请。
“撤回!我撤回!”
弗格热情无比。
“我同意审核这篇论文了,请尽快把论文完整的发给我!”
杰西卡接到弗格电话的瞬间,忽然意识到:
事情变得奇妙了起来。
因为弗格教授狂喊“撤回撤回”的同时,编辑部接了四通专家电话。
有的是教授,有的是院士。
消息贯通全球,不胫而走。
仿佛所有专家,刚刚出门遛弯,路上偶遇,闲聊几句,立刻得知:
PRX出现了一篇不得了的论文。
四位专家,再加上之前拒绝邀请的弗格,同时愿意审核这篇来自中国qq的宇宙湍流公式。
PRX完全可以同时送审五人,等待他们的意见。
但是,还有不少的核物理专家,同时在问。
杰西卡没见过这种场面。
其他人也没有。
忽然,编辑部的电话又响了。
杰西卡匆忙回复弗格教授:
“感谢您的告知,关于是否重新邀请您进行审稿,编辑部会再次讨论。”
她电话刚挂断,瑞吉的手机开始响。
鲍勃的邮件开始弹。
似乎铺天盖地来了许多消息,全是冲着湍流公式来的!
德里安见状,再迟钝也该知道问题所在了。
主编立刻安排:
“马上问一下论文的通讯作者,愿不愿意参加在线视频会。”
PRX遇到有争议的论文和研究项目,都会开启在线视频会。
作者团队和审稿人,可以面对面的在线交流。
任何论文里的问题,都可以得到有效的沟通。
可是杰西卡预感,这次的在线视频会,也许将要超出她的经验,超出她的想象。
这篇论文从一开始,就透着意外。
意外的标题。
意外的第二作者。
意外的审稿人争夺。
意外的……qq?
也许,一个改变世界,不在乎世界规则,只看向辽阔宇宙的理论,正在诞生。
“我问问Dr.褚!”
杰西卡本能的寻找熟人。
比起毫无名气的通讯作者,这位第二作者,显然更清楚在线视频会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杰西卡信誓旦旦:“虽然他是第二作者,但他对这篇论文拥有绝对的掌控权,问他准没错。”
万众期待,看着杰西卡发出微信。
那个绿绿的、小小的、破破的软件,成为了大家视线焦点。
“回了吗?”
“他已读了吗?”
杰西卡充满压力,不得不解释道:
“微信没有已读功能。而且现在大约是中国时间凌晨四点。不出意外,他应该在休息。”
德里安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那你用这个,和发邮件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啦!”
杰西卡不同意主编的偏见。
“微信能看到Dr.褚的朋友圈,这是中国版黑叉。”
虽然Dr.褚从来不发。
万一呢。
第24章
褚序星起床的时候, 久违的看见美国PRX编辑的询问。
杰西卡(PRX编辑):Dr.褚,我们在送审您的论文时,审稿人希望能够开一次在线视频会, 深入细致的了解你们的研究工作。请告诉我,你们具体可以接受的时间安排。
论文审稿经常会出现在线视频会的环节。
作者和审稿人讨论观点, 回答审稿人的问题, 面对面更加高效。
但是,褚序星不喜欢汇报和抗辩。
在他看来,这样的审稿要求直接代表了:
我们看不懂, 我们得问问云涌。
那么, 在褚序星的观念里,PRX该做的不是安排在线视频会,而是更换审稿人。
换个能懂的来。
褚序星当场就想帮云涌拒了。
打字的时候, 忽然犹豫了起来。
这是云涌的论文,应该尊重云涌的意见。
万一他的师弟, 乐于布道,喜欢跟同领域的人交流。
不像他那么傲慢, 嫌弃审稿人专业水平不足呢?
于是他没有立刻拒绝。
褚序星开了车,去宿舍接云涌吃早饭。
八食堂的早餐, 深得师弟欢心。
云涌一边兴高采烈吃卷儿, 一边激动的说:
“我准备回家了, 我爸妈说要出去旅游,带我一个。”
“暑假我什么都不想干,准备大脑放空等论文意见,就不来用超算了嗷。”
孩子长大了, 父母旅游都不会带了。
又或者孩子独自出去旅游,不会带父母了。
能够如此温馨的一家三口, 决定出门旅行。
显然是不适合被一个期刊的视频会,打扰心情。
褚序星说:“玩得开心。”
云涌上岗实习一天,宣布放暑假回家。
褚序星送云涌回宿舍收拾行李,顺便回复了杰西卡询问:
不行,没时间。
拒了。
杰西卡整整期待了五个小时的回复,居然是:
不行!没时间!
她十分震惊。
告诉主编的时候,杰西卡都难以置信。
“一定是工作太忙了,我刚看到他们官方宣布可控核聚变重大突破。”
“不然Dr.褚不会拒绝的。”
德里安早有预料。
“我就说了不能相信这些即时聊天工具,它们永远不适合谈公事。”
“还好,我给qq的通讯作者发了邮件。”
以防这篇论文的消息走漏,造成不好的影响。
连主编都开始喊qq了。
杰西卡理解不了:“可这明明是Dr.褚的论文。”
德里安纠正道:“是通讯作者和第一作者的论文。”
“拜托,你得知道这些机构抢论文署名的手段。”
PRX创刊以来,经历了无数的论文署名纠纷。
接的律师函都不下百封。
杰西卡坚持强调,“我审过那么多论文,哪些是作者的风格,哪些是抄袭剪切,哪些是通讯润笔,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就是百分百的,褚序星的风格!”
德里安不管什么风格不风格。
他只认视频会。
“谁能参加视频会,在线解答专家的问题,就是谁的论文!”
让事实说话。
-
云涌来实习第一天,核研院全都知道了。
褚序星多了一个小尾巴,乐呵呵的,开开心心,跟着进进出出。
研究员们的心情都要好很多。
云师弟真好啊,热情大方,活泼开朗。
跟他师兄的性格完全不一样。
他们俩待在一起,冷漠如褚博士,都显得亲切了起来。
结果,核研院热情开朗的好日子,没过一天。
云涌不见了。
同事路过都要在办公室探个头:
“云师弟呢?”
“放暑假了。”
潘凡整理着资料,也觉得惋惜,“说是和爸妈一起出去玩,九月再回来。”
同事一脸惊讶:“那褚老师要请年假了?”
潘凡没懂:“为什么?”
“一起出去玩啊,师弟都去了,他能不去?”
同事也是心系工作,一点儿也不是因为八卦。
“他要请年假的话,你就要提前做好准备了。”
“不然他走了,这项目没人懂,瞿院肯定会发火的!”
噢,好有道理。
大老板发火,肯定不会冲着专家。
那会冲着谁呢?
真的好难猜。
潘凡都没想到这一出。
得了同事贴心提醒,他等褚序星开完会回来,立刻传达了大家的关心。
潘凡:“褚博,你是不是要请年假了呀?”
褚序星看着他,直接说:“你想休年假就休。不用问我。”
“不是!”
潘凡就是专门问他啊!
“我是说,云师弟出去玩,你要是请年假一起的话,就提前安排一下项目的事。”
“虽然前期验收结束了,可能后期临时运行实验的时候,有些问题他们研究员答不上来,可能需要提前交代一下。”
“我刚来,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你走了,他们指望不上我。”
潘凡说这话的目的很明确,他搞计的啊,外行啊。
这项目组除了褚序星,只剩他一个正式员工。
到时候顶梁柱一走,不问他问谁。
褚序星没明白:“云涌放暑假,出去玩,和我请年假有什么关系?”
潘凡也没明白:“你怎么不一起去?”
褚序星:?
“他是家庭旅行,一家三口。”
褚序星解释得很直白了,关他什么事?
潘凡一脸理所当然。
“你是他师兄啊,这跟亲兄弟有什么区别?这都不一起?”
褚序星:……
亲兄弟和师兄弟,还是很有区别。
而且外人不知道,褚序星心里一清二楚,这个师弟怎么来的。
全凭云涌一腔热情,从浩如烟海的论文里找到他。
然后杀到食堂,当场逮捕。
手劲还挺大。
每次想起这事,褚序星都会笑。
这次是冷笑:“我不请年假。”
潘凡要休年假、专家组验证实验,要做什么都可以。
他很忙,他要上班。
从潘凡说了一堆奇怪的话之后,褚序星忽然觉得,整个核研院都怪怪的。
平时安安静静,留他一个人待在安全圈的食堂。
本该因为吵闹云涌的放假,恢复原状。
怎么褚序星刚开始吃,就有研究院的同事,端着盘子过来坐下。
不熟。
对方却像很熟一样问:“褚博一个人啊?云师弟呢?”
如果是跟褚序星打招呼,褚序星理都不理的。
但人家问的云涌,好师兄全自动回复:“放暑假了。”
“研究生也放暑假?”
大家都是研究生一路读过来的,这种好事儿怎么没轮到他。
又是关于云涌,褚序星不得不继续解释:
“他是跟爸妈出去玩,所以导师给他放了假。”
三言两语,看似简短。
褚序星的吃饭环境,却热闹得过分。
可能是同事们在食堂,和云涌这个话唠混熟了,聊天都习惯了。
第一个坐下的同事,会招呼他熟悉的同事:
“云师弟他不来了。”
熟悉的同事,当场在旁边放下餐盘,惊讶万分。
“啊?不来了?为什么呀?”
因为放暑假了,因为家庭旅行。
像这样的解释,褚序星要重复很多次。
他从来不知道核研院的同事,是如此热情友好,个个都在关心云涌。
褚序星赶紧吃完饭离开食堂,走回办公室的路上。
依旧逃不过同事们的关心。
“他呢?”
“吵架了?”
“怎么不来啦?”
都在问云涌。
褚序星变成了麻木重复的机器。
甚至会想,原来核研院有这么多人吗?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问他?
恨不得让潘凡写个通知,直接挂核研院的官网上,广而告之:
云涌放暑假了!
他跟爸妈出去家庭旅行了!
九月才回来!
不要再问了!
褚序星的困惑,持续了一整天。
第二天,整个核研院都知道云涌放暑假了,实习干了一天就跑路。
终于没人再问他。
但是,下午的时候,核研院的工会委员,忽然找他。
委员:“褚老师,今年的工会活动又开始报名了,你想去第几期?”
工会活动一般是在临近省份旅游,或者去指定的红色教育基地参观。
总之,褚序星从来不去。
他拒绝道:“项目要验收,去不了。”
委员本身也是研究员兼职,对院里工作一清二楚。
“不是验收过了吗?”
褚序星:“还有后续的实验模拟。”
委员还不肯放弃:“那你问问你师弟呢,他想不想去玩呀。我们可以带他一起去。”
之前问云涌去哪儿就算了,工会活动都是核研院的员工参加。
怎么这都要问云涌?
褚序星觉得工会委员的这个态度,不太对劲。
很想问他:云涌以什么身份跟你们去?
又怕听到惊世骇俗的回答。
于是,褚序星继续机械重复:
“他回家了,爸妈带着出去玩,跟工会活动对不上日期。”
都这样了,工会委员还是热情亲切的说:
“没事,我们人多,要安排好几期呢。等他和爸妈完了回来,褚老师你跟我说一声,到时候挑个近的时间,你们就一起去了。”
褚序星:?
云涌来之前,褚序星没见过同事们这么执着,一定要达成目的。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大家这么喜欢热情开放、用“爱你”当成“你好”来打招呼的云涌。
正想着,褚序星的微信响了。
云涌:师兄,看!
他的消息伴随着无数照片。
一张一张,全是雨后彩虹。
赤橙黄绿,流光溢彩。
特别漂亮。
照片发送的间隙,还穿插着云涌永不停歇的叨叨。
云涌:我还以为我妈想开了,要带我去大城市见世面了。
云涌:结果是自驾农家乐!
云涌:昨天台风还路过了,我们晚上刚到就下暴雨。
云涌:早上雨停了,马上暴晒,暴晒完了,天气预报说待会还要下雨。
云涌:这鬼天气,简直是进蒸笼了,开火之前还记得给我撒点水,务必把我蒸至外鲜里嫩。
消息发个没完,把微信当电话在用。
褚序星被同事问来问去的困惑,都在长长的消息里烟消云散。
他的师弟,确实招人喜欢。
褚序星:不是要下雨吗?你怎么还在外面?
云涌:师兄,我给你发彩虹的时候,你应该说,好漂亮的彩虹,而不是怎么还在外面。
褚序星从善如流的回复:
好漂亮的彩虹。早点回去,还要下雨。
云涌收到回复的时候,嘿嘿嘿的捧着脸,坐在农家乐的河边陪他爸钓鱼。
阳光斜斜洒在蜿蜒的小河上,水面波光粼粼。
他们坐在遮阳伞下,支着两根鱼竿,浮漂随水漂流,一条鱼的影子都没见到。
只能见到他爸从农家乐捞来的鱼饲料。
满满一筐,撑都得把鱼撑死,才满意。
他爸完全是打窝仙人。
为了鱼能上钩,不惜代价,连亲儿子都能拿出来喂蚊子。
云涌正要和褚序星控诉他爸的罪行。
身边就飘来一句:“少玩点手机。”
云涌笑嘻嘻的,收了手机跟他爸唠:“爸,我跟你说,我师兄超厉害。”
“他研究的是可控核聚变,人造太阳!那个是发电的你知道吗。”
“等他搞成了,电价就会超级便宜,用都用不完。”
“我们现在钓鱼这种露天,都能吹空调,到时候整个地球冬暖夏凉,纯天然,无污染!”
他爸握着鱼竿,对这种话题一点都不感兴趣,盯着鱼竿看得专注。
“那你师兄这么厉害,他能不能帮你把工作解决了?”
父母就是这样。
你说得再厉害,都没有帮忙解决工作厉害。
云涌当然可以去核研院,破坏研究,偷用超算,顺利入编。
但他想起核聚变的知识,就头痛。
“可是我不想工作,我想读博。”
云涌说了好几次了,他爸妈都不同意。
“爸,我导人可好了,我想继续读他的博士。”
爸爸不关心博士,只关心:
“你博士毕业了,能留校吗?”
刘先峰就是博士毕业,留校任教。
好好的青春年少好博士,变成了备受摧残的青教。
胸怀一颗仰望天空的赤子之心,低下头还要兼职赚钱,给他这种穷苦研究生发劳务。
“我不想当老师。”
云涌觉得自己和老刘,完全是两种人。
老刘是真能忍,换他早掀桌了。
云涌捧着脸看河,“我只想搞研究,没那个教书育人的本事。”
而且脾气大,会打人。
他要是当老师,再遇到周荣那种学生,先揍一顿再说。
肯定会被挂到网上,惨遭开除。
不想当老师的年轻人,他爸见多了。
收起了没鱼饵的钓竿,他爸一边上饵一边说:
“不想当老师就不想当吧。”
“那你问问你厉害的师兄,有没有适合你的工作。”
“最好是坐办公室的,做做表,管管资料,当个复印机仙人多好。”
没劲。
他已经是超算仙人了,他爸竟然还想他当复印机仙人。
真把他当废物养了。
老登话题聊来聊去都是工作工作。
云涌宁愿刷小红书,都不想搭理他爸。
一旁妈妈洗了水果过来。
云涌做不了老爸的思想工作,改做老妈:
“妈妈妈妈~”
“你说,万一我想继续读博,继续研究天上的星星、天上的云,会有一对好心夫妇,资助我吗?”
“什么好心夫妇?”
妈妈听不懂网梗,实话实说:“人家要资助,也是资助贫困生。你又不穷,最多是困。”
那确实,凭云涌的睡眠质量,完全评得上特困生。
他爸重新甩了一竿子。
十分认可:“这世上除了我和你妈,哪儿来那么多好心人,让你读那么多书……”
话出口,他爸反应过来了。
“好小子,原来我们就是你说的好心夫妇!”
“那确实够好心了。”
妈妈笑出声,在一旁说风凉话:“当初让你读管理,以后好去公司上班。你偏要学天上的云,天上的星星,一点就业渠道都没有。”
“湍流,是宇宙湍流!”
云涌完全不管是自己说的天上星天上云,遇妈抬杠,反驳圣体。
“我论文都审稿了,马上就能发表了。”
“我是科学家,妈妈,科学家!”
孩子从小就被问:长大了要做什么呀。
答案无非就是:宇航员、科学家。
现在云涌真的长大了,走上了科研的道路。
但在爸妈眼里,仍是学生一个,没当回事。
“就发个论文,还科学家。”
他爸擅长泼冷水,“一年毕业一百多万研究生,个个都能发论文,都是科学家?”
云涌据以力争:
“发论文是发论文,但我搞出了一个计算湍流的新公式。”
“那可是人类未解之谜,我都把它弄出来了,这简直是万里挑一,百年一遇!”
他爸终于看了他一眼。
“我一直觉得你为什么要选这个专业,对我来说才叫未解之谜。”
“也就考公冷门一点,占点优势。”
“但是万里挑一,在这儿就是十几万,百年一遇也是好几万。”
“好几万人,都要当科学家,轮得到你吗?”
云涌气死!
跟不懂科研的人说不清。
科学家是一个统称。
是研究员、工程师、博士、博士后。
是所有为了没有答案的问题,为了人类更好的未来,为了璀璨星河,万千宇宙,焚膏继晷寻求真理的追梦人。
不是为了上一个名为“科研”的班,当一位名为“科学家”的官,领一份名为“基金”的工资啊啊啊!
云涌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站起来回农家乐小院。
孩子生闷气,吃饭都不搭理老登的。
问什么都“哼!”
说什么都“我不!”
刚得一批,绝不向他的衣食父母低头。
等晚上喂完蚊子,回了自己的房间,云涌还在气。
他倒在床上,无能狂怒。
“我真想一拳打爆地球,再也不管世界的存在与毁灭。”
系统:“为了你爸妈,你想点儿好的吧。”
更不想好了!
云涌抱怨道:“人为什么一定要上班,一定要赚钱,一定要有价值?”
“就不能只为了解宇宙的真相,自由自在的沉迷自己喜欢的研究吗!”
“这就是人啊……”
不是人的东西,说出了人的本质。
“为了利益和权势,可以放弃曾经的理想信念,被世俗欲望,纠缠折磨,既要又要的一种可悲生物。”
云涌:“有道理,这种破烂世界果然应该毁灭!”
“我马上叫师兄回炉重造一批精神高尚、追求真理,不在乎权势利益的新人类出来。”
系统:“……你当我没说。”
云涌真的很羡慕褚序星。
要是他能像师兄一样,摒除所有杂念,不在乎任何前途、未来,待在自己的舒适区,一心钻研自己的事。
哪怕毁灭世界,他也愿意啊。
也是他不喜欢可控核聚变,学点托卡马克知识,跟要他死一样。
不然,核研院一定是他最好的选择。
人愤怒了就会燃烧大脑。
烧多了,就想困觉。
云涌在农家乐的硬板床上,睡得安安稳稳。
思绪飘远了,竟然还在想:
师兄为什么会选择研究可控核聚变?
是因为喜欢吗?
他的梦里,下了雨。
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暴雨,如同昨天刚刚抵达农家乐的时候,天黑如墨,滂沱倾盆。
一柱一柱的雨,钢管似的往地上砸。
在河流里汇聚成了漩涡,形成了混乱且狂暴的湍流。
那些湍流仿佛从宇宙降落,不停碰撞出眼熟的物理符号。
全是云涌刚学没多久的可控核聚变反应式。
等离子体的湍流模拟。
托卡马克的约束极限。
还有在暴雨之中,不停搅动着无序湍流,颠簸出海啸一般浪潮的磁流体。
有什么身影,位于在这场暴雨约束的中心。
他仿佛跌入洪水湍流的溺水者,挣扎着妄图上岸。
上不去的。
云涌像是从上帝视角的俯视,平静冷漠的凝视这场大灾难。
湍流的不稳定性,成为了溺水者活命的阻碍。
所有的反应式都围绕着他,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新的漩涡,新的湍流。
会炸的。
洪水决堤、伤亡无数。
等离子体汇聚出的湍流,拥有数以万倍胜过约束的破坏力,能够将人类苦心筑起的堤防,瞬间撕碎。
一道闪电,劈开天空。
所有反应式,碎裂成了一个个未知符号,如奄奄一息的残骸,卷入了无情的洪水湍流,吞噬殆尽……
云涌忽然醒了。
他刚学的可控核聚变相关知识,竟然让他意识到:
梦里挣扎上岸的,是燃烧等离子体。
是托卡马克聚变反应的核心,是永远无法保持稳态的恶魔。
怎么恶魔像溺水者一样挣扎,毫无还手之力?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得到解答。
云涌心若擂鼓,抓过手机,连时间都来不及看,条件反射的拨出了电话。
那边秒接。
云涌焦急万分:“师兄!你在实验室吗!”
第25章
褚序星没想到会接到云涌的电话。
他正在实验室。
而且是晚上十一点。
这在他的研究工作中, 不算太晚的时间段。
毕竟可控核聚变的实验装置,每次都需要进行漫长的数据调试和数值模拟。
准备的时间太长,什么时候合适, 他就什么时候运行。
一个人的独立项目,自主性极强。
看起来非常厉害的可控核聚变项目, 在他这里也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无论对外宣传得多么厉害, 获得了多么不可思议的突破。
褚序星依旧心情平静。
唯独云涌的理论,帮助他往前一步的那刻,心绪翻腾。
今晚, 他正要测试一组新数据。
它们来自云涌创造的湍流公式, 在超算进行无数次模拟之后,取得了最佳数值。
他刚刚将它们录入实验装置,还没来得及启动。
就接到了云涌的电话。
褚序星回答了他:“对, 我在实验室。”
云涌的声音变得焦急,“你先不要做实验, 你不要动,什么都不要做。”
褚序星本能感到奇怪:“怎么了?”
“托卡马克的可控核聚变反应式里, 是不是有一种……一种……”
他的话变得犹豫,显然没法像宇宙湍流一样精准描述。
“我、我用比喻讲给你听!”
然后, 褚序星听到了最为不可思议的比喻。
云涌说, 他做了一个梦。
暴雨倾盆, 引发了洪水。
洪水之中溺水的人,正在挣扎。
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将铸起的防洪堤坝,彻底炸碎。
褚序星盯着眼前屏幕, 上面的数据足够随时开启一场等离子体大漩涡。
他立刻就能回答:“你说的正是点火与聚变反应的过程。如果要一一对应,溺水挣扎的人, 是受到约束的燃烧等离子体。”
“而防洪堤坝,是装置内壁。”
“对!”
云涌惊喜万分,“我也觉得是!”
“这太危险了,师兄你千万不要实验。你等我,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你千万要等我。”
千叮万嘱,把自己梦当成了危险的预兆。
褚序星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
实验室全封闭,哪怕他能够看见窗户外的景色,也是绵延冷漠的通道,和挂满了警示、科普、宣传的长廊。
但他记得云涌说,今晚有雨。
褚序星不担心他的实验,只担心云涌:
“晚上要下雨,你不要出门。”
云涌固执的问:“那你会停止实验吗?你会吗?”
褚序星犹豫了。
实验一次,从启动到结束,其实用不了多久。
即使是经过云涌的收束理论,重新改良之后的实验装置,也仅仅是成功点火,出现稳态。
燃烧等离子体成功输出电能的持续时间,不到十秒。
哪怕他现在启动实验,还不到云涌下一句话出现,他就可以告诉云涌:
今晚的实验结束了。
不做的话,似乎有点浪费前期的调试。
做的话,好像欺骗了师弟。
他一犹豫,那边云涌就叫了起来:
“你一定要实验的话,那你等我。我马上回来。师兄!你等我!你必须等我!”
云涌如此坚持,褚序星也不是不能等。
“你在哪儿?你怎么回来?我来接你。”
“哈哈。”
云涌尴尬的笑,“这你就别管了。”
“两个小时后,你能到宿舍等我吗……唉不对,还是去你家门外等我,那里离核研院更近。”
“三个小时吧,三个小时。两个小时我肯定回不来。”
“你先回家,睡一觉,我快到了给你打电话,你再出来。”
这么为难师兄的要求,褚序星居然答应了。
结束通话,云涌觉得自己疯了。
大雨的农家乐,位于偏远乡镇的山区,连个车都打不到。
他又不敢惊动爸妈。
只能冒雨趁夜,一个人开始山区竞走。
说实话,漆黑的水泥公路,每隔一段距离亮着一盏老式路灯,有些还坏的。
云涌没走几步就开始后悔。
早知道拿把伞,至少也找个雨衣、蓑衣、锅碗瓢盆的挡一下。
他浑身上下淋得湿透,如果折返回去,又白走一路。
还可能被他爸妈逮个正着。
算了算了算了。
他是救世主,他不会死的。
就算天上暴雨带刀子,带闪电,真是倒霉劈中了他。
废物系统一定会为了宇宙的未来,把他给抢救回来。
云涌眯着眼睛,揣着手,趟过雨夜的公路。
连裤兜都是湿漉漉的水包。
他只有一个念头:
手机宣传的IP68级防水,最好是真的!
不然他手机坏了,全算系统头上。
雨势渐渐变大,只有云涌匆忙前行。
系统不解:“你为什么突然要去找大反派?”
系统惊恐:“他的实验出什么问题了?”
系统慌张:“你又做梦了?那种莫名其妙来路不明的梦?”
呵。
自己就是个来路不明的系统,还敢骂他的梦来路不明?
到底是谁可信、谁可疑。
他自有判断!
云涌咬牙切齿,冒着雨冲锋,一句不答。
这么大的雨,跟个不是人的玩意儿说话,都是浪费体力。
这地方真偏僻真远啊……
云涌循着马路,淋得神志不清。
来的时候,他爸开车七拐八拐,也就十几分钟车程。
走起来才是要老命了。
云涌怀疑自己读研读成了废物。
大学时候还能无痛轻松一千米,怎么在雨里走这么一会儿,就开始呼吸困难,心跳急促。
他觉得自己随时都会被雨击倒,当场暴毙。
又凭着顽强的意志,不断前行。
云涌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系统一路劝阻一路尖叫,吵得要死。
他就当随身噪音,转移注意力,听了一路。
好不容易见到了村镇的现代化路灯,还有胜利彼岸的一栋栋农村自建房。
云涌赶紧找了个屋檐躲雨。
多么亲切的屋檐。
等他拯救完世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所有建筑都给我搭屋檐!
云涌掏出手机,雨水泡得手机壳滑溜溜。
点开滴滴一看,真是好家伙,附近五公里一辆车都没有。
不愧是农家乐!
太农村了!
这地方能有车都是一种奇迹。
云涌正想着,要不要加钱找司机,忽然远远见到一束强大的聚光灯。
绿绿的,头顶上带灯箱的车,缓缓驶来。
是出租!
“出租出租!”
云涌顾不得躲雨了,一路狂奔,爆发出短跑实力,追着出租车跑。
那辆出租竟然停了下来,原地等他。
云涌只想感谢老天。
师傅竟然火眼金睛,能在暴雨中见到他,简直是奇迹。
云涌打开车,一身雨水的坐了进去。
他命不该绝。
“师傅,你功德无量啊。”
屏蔽了车外轰隆雨声,师傅也是觉得万分幸运。
“刚送了个走亲戚的回来,我还以为要空车回去了。”
师傅好心的问:“大晚上有急事吧?”
“急。”云涌张口就来,“我爸进ICU了,再不去就晚了!”
嚯,这还了得!
师傅赶紧要了地址,是大学附属中心医院,导航一看:
两小时!
一百公里!
“你这……有点远啊……”
师傅视线都恍惚了。
“我有钱我有钱!”
一分钱没有的云涌,愿意为师兄背上花呗。
“师傅求你了,我爸没多少时间了!”
真是大孝子。
师傅也是到了当父亲的年龄,见不得一身狼狈的年轻人苦苦哀求。
导航一开,踩着油门,大雨飞车。
务必让大孝子见上老父亲最后一面。
车子终于飞速驶出了偏僻的村镇。
云涌松了一口气,准备算账。
他拿起手机,抽了纸巾,干干净净擦掉了水。
先通知了无辜的司机师傅一声:
“师傅,我打个电话。情绪可能比较激动,您别介意。”
其实没打电话。
主要是人聪明。
知道跟系统对杠得遮掩。
师傅特地为他调小了车载音乐,云涌咬牙切齿的质问系统:
“喂!师兄是不是用我的公式,修改了他的研究装置?”
系统不吱声。
云涌太清楚这玩意儿了。
“不说话就是默认。好啊,你什么都知道!”
“敢耍老子!”
云涌是真的生气了。
那个梦实在是过于清晰,和之前运输血红蛋白的公式梦,如出一辙。
他不懂可控核聚变的实验细节,但他清楚洪水冲破堤防、溺水者从此消失的寓意。
云涌怒骂:“你是想等他的研究,直接杀死他吗?”
云涌质疑:“你明明知道宇宙理论和人造装置是两种环境,它们不可能完全通用!”
他从大学读物理开始,老师就一直强调各种定律和公式,必须严格符合前置条件,才能使用。
没有万能的公式。
任何脱离条件的套用,不仅会导致错误的计算结果,还可能造成可怕的后果。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更何况可控核聚变这种危险东西!
系统依旧不吭声。
云涌火了:“说话!”
那道无机质无情感的系统音,终于再度出现:
“如果反派因此消失,对整个宇宙都好。”
“他不能死!”
云涌没想要这个世界毁灭。
但师兄存活,这个世界才值得拯救。
“他必须活着。”
无论云涌是出于人道主义,还是出于功利主义,还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反正师兄不能死。
褚序星不能死。
现在系统真是惹毛他了。
“当初你还口口声声,不想害他,只是想阻止研究。”
“谎话连篇,用心险恶!”
他分不清系统的真实目的。
但从这一刻起,这个玩意儿不再值得相信。
“你居然敢借我的手杀他!”
“难怪之前叫我去接触他,还叫他给我改论文,让他带我去超算中心,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
“你等一下。”
系统实在是受不了了,“叫你去接触他的,是我没错。但是……”
“谁让他改论文的?谁放着1号机不要,跟着他去超算中心的?”
“到底是谁?!”
靠,是我。
云涌被雨打昏头了,系统不点出来,他都要忘了全是自己的决定。
“那公式是怎么回事?”
云涌不肯低头。
抛开事实不谈,难道系统就没有一点错吗?
“如果不是你给我湍流之梦的公式,他就算继续研究,都不可能出事。”
系统发出了一道亲切的提示音。
仿佛飞机起飞时,乘务员即将为尊贵的乘客,进行安全演示一般,亮起了指示灯。
“亲爱的救世主,我到底要提醒您多少次:陌生美梦不轻信,未知公式是陷阱。”
“您从来不听,现在公式闹出麻烦了,要把大反派的实验炸了,您就把责任推给我吗?”
云涌终于冷静了下来。
仔细一想,这梦确实有很大的漏洞。
公式是从它来的。
师兄使用了它给出的公式,会造成大洪水一样的灭顶之灾,应当和它脱不了关系。
系统见他不再怒火上头,耐心的重申:
“我的权限不能对反派做任何事情。”
“哪怕是给你展示宇宙的基础数学公式,也不能完全让你看得一清二楚。”
权限低成了系统最好的保护色。
“我只能给你建议,由你执行。”
“世界的存亡只和你的决定有关。”
云涌沉思许久,意识到自己吃了梦的大亏。
这个梦就像猴爪一样。
捧着它许愿的时候,永远不会知道,愿望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实现,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雍和宫来的吗?太会调剂了。
系统还在辩驳:“虽然我仍旧认为,反派死于自己的研究,对整个世界都好。”
“但你想救他,我也不会阻止。”
毕竟,完全阻止不了呢。
系统的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并没有得到云涌的感谢。
云涌握着手机,盯着车窗外划过的路灯影子。
不断在脑海复盘整个事情。
“我发现了……”
忽然,云涌盘清了逻辑。
“就是因为你给我看了湍流之梦,所以我才会觉得公式的梦,都是你给的。”
“如果不是出于对你的信任,我也不会在师兄面前,毫无保留的展示!”
他的指责变得更尖锐了。
“你给我脑子开了后门,忘记防毒,把贼放进来了……你还有理了?!”
系统:……
门没锁,导致家里进贼。
除了贼,责任最大的,当然是开了门忘记锁的家伙。
云涌狠戾的问:“现在你们的后台,查到那个梦是谁干的了?”
系统心虚:“没、没有。”
“还说我推卸责任?!”
云涌算是有理有据,抓到了罪魁祸首。
“他死了你就是凶手!我会为他报仇的!”
系统:……
有时候真搞不懂,到底谁才是反派。
云涌借着打电话的名义,狠狠骂了系统一顿。
前方司机师傅一句话不敢说,一边开车,一边竖着耳朵听别人家的惊天八卦。
这暴雨里偏远乡镇,冲出来的年轻人,上车说话温温柔柔,一片孝心。
打电话骂人,一身戾气,跟混的一样。
又是贼,又是杀。
还一堆黑话,要追究责任,还要报仇。
虽然说话带口音,他也能听出:
这家搞烟酒的,还开了公司。
看来孩子他爸生意不小。
啧啧啧。
比九子夺雅迪还要精彩。
至少ICU里,得有千万房产,上亿股权。
才能当得起这么杀气腾腾的质问!
孝子啊。
老爸危在旦夕之际,伤心归伤心,依旧头脑清楚,能够理清关键。
还把电话那边引贼入室的家伙,骂得狗血淋头,不受忽悠。
一看就是撑得起家业的嫡长子!
师傅职业素质大爆发。
高速路上猛踩油门。
我支持你继承ICU老爸的遗产!-
外面下着雨,褚序星开着车在小区外的路边,等云涌。
云涌说三小时,哪怕准时赶回来,也得凌晨两点。
雨这么大,不知道他怎么过来。
如果是爸爸妈妈连夜送回,褚序星只觉得压力山大,罪孽深重。
考虑让他们在小区附近的酒店办理入住。
休息一晚再说。
云涌很固执。
认定了的事情,绝不会更改。
包括让他停止实验。
褚序星也不知道,自己拿他的湍流公式调试了实验装置,是谁告诉他的?
这么保密、严格,理论上只有他一个人清楚的项目机密。
唯一泄露的可能,就是验收那一天,在场的专家团和同事。
专家团都是从事可控核聚变相关项目,多年的研究者。
褚序星对他们的身份背景不熟,做不了判断。
同事就变得可疑了。
毕竟他上一个助理刚被抓,有没有同伙,同伙已经隐匿成了什么级别,还没传出任何消息。
一切都不好说……
褚序星逐个分析同事嫌疑之际,见到了一辆出租车。
与众不同的绿色,和本地黄色法拉利截然不同,一看就是从不同辖区连夜开来的。
他下意识觉得,是云涌回来了。
果然,那辆车到了他附近,开始缓缓停靠。
褚序星下了车,撑着伞过去,就看见云涌在后座扫码付钱。
师傅一边拿过二维码收钱,一边问:
“真不用我等你们拿完东西,再把你们送去医院吗?”
“不用!”云涌声音亢奋,付了钱就跑,“我师兄会送我去的,谢谢师傅!”
后座的门一开,褚序星的伞,恰到好处为他遮挡雨水。
出租车一走,他才发现,云涌浑身湿透,散发着半干半湿的水汽。
他的师弟丝毫不顾自己的狼狈,激动的说:
“师兄,那个公式不能乱用!”
褚序星惭愧的道歉:
“对不起,我应该先征得你的同意,再使用你的公式进行实验。是我太心急了。”
学术方面,十分介意这些不问自取的事情。
虽然他是论文的第二作者,但这篇论文是云涌的。
是他不对。
云涌闻言,显然一愣。
“什么我的你的?我的就是你的,你可以用,但是托卡马克的实验环境不对,公式不能直接套用!”
他在意的不是褚序星偷用公式,而是公式不匹配可控核聚变装置。
“边缘湍流的爆发,就像一场大洪水。”
“就算你用公式计算出洪水的状态,想要控制它,也会因为它的演化太快太突然,无法掌控,导致装置爆炸!”
“太危险了,这太危险了。”
他发烫的手,抓住褚序星,连夜赶回来只有一个目的。
“所以,快改!快改!”
褚序星核平共处多年,并不觉得一个公式运用错误,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他做的是核聚变,不是核裂变。
遭遇过的灾难,往往只有装置内部损坏、真空室破裂或者局部熔化。
不可能产生毁灭性的核爆。
一是核聚变本身,点火难,维持燃烧等离子体的稳态,更难。
二是装置内的反应燃料,实时注入、即时消耗,参与反应的等离子体总质量控制在几毫克到几克不等。
不会有事。
但云涌浑身湿透,抓着他的衣服,顾不得自己浑身湿透,焦急得想要立刻赶去实验室。
不像在做可控核聚变,像在做原子弹。
褚序星说:“不急。你先洗个澡,换身衣服,把头发吹干,我们睡一觉再去。”
“急!”
云涌急急急的拽着他衣服,非常坚持,“先改!”
褚序星永远拗不过固执的云涌。
车向着核研院掉头。
一身湿透的云涌,裹着褚序星平时丢在车上的速干毛巾。
车内空调都给开了热风。
夏夜暴雨,开热空调。
算是褚序星认识云涌之后,难得的人生体验。
云涌也是头晕脑胀,分不清冬夏。
随着车子静谧的行驶,他都有些困倦,裹着大毛巾依靠在副驾驶。
可他刚闭上眼。
鬼就来了。
那些暴雨浑浊的大洪水,带着核聚变的氘氚反应式,出现在脑海。
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
都逃不过滔天洪水,裹挟着大量参数定理图表,席卷而来。
都说了我看不懂啊!
云涌格外毛燥。
鬼上身也不找师兄那种文化人。
他搞宇宙的,你们核聚变的这率那率,这损失那耦合。
完全不明白!
也是师兄在,他不能骂系统。
不然高低得痛斥废物:怎么还没把门修好!
鬼上身的体验并不愉快。
褚序星的车子停入车位,云涌还在硬抗阿尔法粒子的冲击。
他不该相信这样的梦。
但梦一步步逼迫他做这件事,云涌只能赌了。
赌这个强灌他核聚变参数,要他逼迫褚序星修改的鬼东西。
不是贼,是共产主义战士。
是绕开了救世系统这帮官僚废物,决心以自己的激进行动,为拯救世界贡献一份力量的正义高手。
赌这个废物系统都查不出来源的高手,费尽周折,抢占他的大脑。
给他看这些陌生的核聚变反应,只为了阻止一场大灾难。
中国的教育制度,有没有培养出一批优秀的研究者,谁也不好说。
但一定培养出了优秀的赌徒。
云涌赌了!
他下了车拽着褚序星,依靠着师兄好握的衣摆保持清醒,咬牙坚持。
他们走入电梯,降下楼层。
可控核聚变的实验场地,在核研院的最下面。
电梯打开,悠长走廊,挂满了文化宣传的照片和宣言。
云涌被视野里的洪水,冲击得如同一棵小草。
根本顾不上端详,只能紧挨着褚序星前行。
褚序星的声音从模模糊糊头顶传来。
“你还行吗?”
“行……行……”
哪怕快死了,赌徒也绝不认输。
“师兄,你带我去操作台,我说,你做。”
诡异的要求,褚序星经历第二次,不会感到意外。
他知道云涌状态不好。
更知道云涌在对抗着他看不见的大洪水,只为了从里面捞出可用的数据,交给他修正。
他们仿佛回到了超算中心那一夜。
褚序星提前给云涌找了办公椅坐下,希望他能好受点。
“你说。”
“公式算出的数据,偏离了磁剪切预期,你得调低加热功率的沉积位置,再修改边缘温度梯度和压力梯度。”
云涌的叙述更加的具体。
不再是抽象的假设条件,而是具体的检测指标。
褚序星不会多问,只会照办。
哪怕师弟错了,损毁的不过是一个老旧的实验装置,不需要任何惋惜。
褚序星调整极向注入角,让共振吸收层,外移约五厘米。
操作完毕,云涌继续说道:
“引入三维磁场增强边缘输运,削平压力台阶。”
“降低充气速率,调节边缘密度。”
褚序星一边调整,一边皱眉。
这是他的独立项目,使用的实验装置并不是标准的托卡马克,而是经过他改良的微型演示设备。
涵盖了可控核聚变从等离子体论证,到实现氘氚燃烧,最后输出电能的全过程模拟。
无论是参数的调整方式,还有核心数据的控制。
只有他懂。
褚序星在核研院这么多年,身边走过无数的博士、研究员。
他已经厌倦了反复教导他们如何使用这台设备。
云涌不仅不用教,而且对这台设备的参数一清二楚,而且准确给出调整的建议。
这太不可思议了。
褚序星应该质疑他: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应该询问他:难道你在其他地方见过类似的装置?
可他一言不发,沉默操作。
和上次一样,直到云涌的声音停止。
调整完毕的微型演示设备,等待着褚序星的启动。
身旁的云涌,不再满足于抓住褚序星的一小缕衣摆。
整个人懒散的依靠在褚序星腰际,双手躲在大毛巾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缩着脖子。
他依然很冷,却紧紧盯着屏幕。
无声等待着褚序星开始实验。
于是,褚序星启动。
以微秒为单位的精密实验,发出巨大的轰鸣,随时检测着装置里的核聚变反应状态。
这次云涌没有睡过去。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半懂不懂的数值跳动,幽幽感慨:
“师兄,哪怕地球在这一刻爆炸,全宇宙都完蛋,我也不会后悔和你在一起。”
“……真好。”
真好。
核聚变磁场崩溃的瞬间,不会出现任何爆炸,不可能像云涌夸张的那样,影响整个地球,整个宇宙。
褚序星却开始期待那样瞬间。
像是一个永恒承诺。
云涌会陪伴着他,直到人生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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