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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第56章


    云涌本想着, 仔细看看马普所的上山道,跟梦里是不是一样。


    结果刚上车,人就困了。


    师兄叫醒他的时候, 他茫然的看向车外。


    精致漂亮的玻璃外墙,茂盛丰富的景观绿植。


    大名鼎鼎的马普所沉默凝视。


    就等他下车。


    云涌双手双脚爬下车。


    天旋地转。


    “好晕。”


    也不知道自己是晕时差了, 还是不适应气候。


    褚序星顺手背上云涌的包, 扶住了他。


    “晕车?”


    “不是,可能没睡好,晕德国。”


    师兄照顾有加, 云涌都不好意思了。


    跟送孩子读书一样, 还帮忙背他那个破双肩包。


    他赶紧伸手,把包要了回来。


    自己背。


    师兄一身衬衫西裤,帅得跟模特似的。


    怎么能让丑丑的运动包, 破坏美感。


    他们并肩往会议厅去。


    云涌视野里尽是字幕。


    “这次的报告标题,都非常有趣。”


    德语的。


    “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新成果, 他们不提前发预印本,我很意外。”


    英语的。


    真正的国际学术会议, 终于在字幕里,给了他实感。


    眼见着前面进楼的都是各色老外。


    连迎面走来的, 也是两个老外。


    他们年纪很大了, 起码是教授级别。


    云涌好奇的视线和他们一对视, 竟然得到了他们笑容的回应。


    “云涌,你好。”


    “欢迎,褚序星。”


    中文!


    两个外国老头用中文和他们打招呼。


    云涌真担心自己听错了。


    把德语法语英语的发音,混淆成了中文。


    没想到, 身旁师兄停了下来,客气的用英语替他回应。


    “早上好, 菲拉雷利教授,瓦伦教授。”


    熟人?


    云涌一听,可得好好回答了。


    “你好,你好。”


    中国招呼中文回。


    然而,两位老先生的中文招呼,完全是临时学的。


    得到了师兄弟两人的回应,他们笑得格外开心。


    直接开始国际通用的英语听力时间。


    菲拉雷利说:“真高兴你还记得我。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听到你们的见解。”


    瓦伦说:“我一直在关注云星聚变,如果你们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做一场专题报告。”


    云涌闭紧嘴巴。


    不是说了不演讲不汇报吗?


    你们不许加戏!


    褚序星果断回绝:


    “我们只是来听别人的观点。没有汇报的打算。”


    “噢。”


    拒绝得太生硬,菲拉雷利十分遗憾。


    “我以为你主动回信,至少有了完整的理论,准备驳斥CE的观点。”


    “这次他们要分享新成果。”


    “不需要驳斥任何人,我们的观点也绝对正确。”


    物理研究,没人可以说绝对。


    可褚序星就是对云涌的理论,拥有绝对信心。


    “来参加会议,只是对面的一些报告感兴趣。”


    瓦伦顿时追问。


    “具体是哪一个报告?”


    这就要聊了。


    褚序星揽着云涌往前走。


    “您会听到的。”


    完全回避教授们的尬聊。


    他们人走了,云涌见到了两个老人嘀咕的字幕。


    “还是这么不近人情。”


    “忘记夸一夸云涌了,说不定云涌愿意呢。”


    “唉,可惜云涌听不懂……”


    云涌眼睛都眯起来了,谁说我听不懂啊,我听得很明白。


    真是的,他只是口语差,喜欢中文汇报。


    怎么谣言成了他文盲了!


    不过,两个老教授,怎么会有这种离奇战术?


    仿佛他是师兄的短板一样。


    夸夸就会同意。


    云涌坚决不会承认。


    “他们谁啊。”


    云涌问得很不客气,上来就让他们做汇报。


    褚序星说:“左边的是菲拉雷利教授,现任的欧洲物理学会会长。研究的是高能粒子物理。”


    “旁边的是瓦伦教授,研究的是宏观量子效应。”


    听起来,褚序星跟他们熟到不用做任何介绍。


    又有会长那么大的官。


    云涌有些不好意思。


    他开始挽救:“我是不是应该跟他们解释一下,CE的论文有问题,但我不打算公开宣扬,我想悄悄证伪。”


    褚序星:“不用。”


    不用说得冷漠。


    云涌还在感慨,会长诶,师兄连会长的面子都不给吗。


    很快,他就领悟了为什么不用。


    他们两个人进入会议厅,四面八方的视线,都投了过来。


    那些从来没见过的研究者。


    说着英语的、德语的,似乎都跟他们很熟一样。


    热情的交流。


    “褚博士,好久不见。您在马普所实习的时候,我和您的导师有过合作。”


    “褚博士,您云星聚变的研究,要在今年的交流会里公开吗?我翻了手册,您具体是哪一场专题会?”


    云涌有点晕弹幕了。


    重重叠叠的寒暄,直抒胸臆。


    也不管师兄的导师已经去世,能拉关系拉关系。


    他看都看不完。


    褚序星一言不发,仿佛周围没有人,把云涌带至中间席位。


    前后左右都是自由的座位。


    没有名牌、没有固定。


    看哪儿顺眼,就坐哪儿。


    越中间越远离人群的主动社交,就是安静冷清不被打扰的好位置。


    当他们入了座,热情追问的声音,立刻消失。


    云涌又长见识了。


    原来别人招呼,是不用必须回应的。


    换成云涌,仇人都得骂两句,免得被人觉得不接茬不礼貌。


    可能这是德国,师兄的态度就是德国人的礼仪。


    冷漠是对待热情的锦囊妙计。


    云涌还没认真记录学到的知识,就见到中国面孔蹦了过来。


    “褚博士,云师弟。”


    对方态度特别亲近。


    “上次我们在核研院的交流会见过,你们也来开会?”


    云涌对于亲切友好的国内同胞,全是好脸色。


    “对啊对啊。”


    可惜对方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社交。


    那不成了,云涌交不了。


    一问观点,就是:


    “哈哈。我们是来听汇报的,还是以大会的报告为主。”


    一问归一幂律的应用,就是:


    “那个归我导师管,他没来。”


    没来就说不了,说不了你找我也没用。


    虽然交流了。


    但等于没交流。


    不过一会儿,褚序星和云涌的周围,就变得冷清。


    时间宝贵,机会难得。


    这些需要向上社交的物理学家。


    自然会找亲切好说话,能够带资源的交谈对象。


    云涌拿起手册,准备拍照发送老刘,表示自己成功混入顶级学术会议。


    他刚拍下照片,微信正在发送。


    旁边的座位,就坐了人。


    云涌一抬头,怎么是多恩伯格!


    熟悉的鹰钩鼻和严肃的表情,仿佛这人永远都不开心。


    他们视线对视了,这家伙也一声不吭。


    很冷漠、很德国。


    仿佛他们完全不认识。


    甚至对云涌也不感兴趣。


    一点儿没有当初在云星聚变科普展示厅,中文招呼云涌的主动。


    真奇怪。


    敌不动我不动。


    多恩伯格搁那看他的会议手册。


    云涌在微信骚扰老刘。


    云涌:那个为难过我们的德国审稿人,竟然坐在我旁边!


    要不是偷拍不礼貌,云涌得带图说话。


    老刘不记仇,还教育起来了:


    和专家搞好关系,跟他说,你已经认真完善了他提出的审稿意见,感谢他的帮助。


    云涌:……


    早知道不说了。


    这家伙质疑师兄的研究成果。


    他还请教?还沟通?


    师兄连会长的面子都不给的好嘛!


    云涌义愤填膺,给老刘发送德国社交礼仪:


    见了德国人不要说话,不要对视。


    走你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不一会儿,褚序星身边的位子也坐了人。


    是李华。


    干公务的家伙,坐下来就往云涌旁边的多恩伯格,谨慎的看了一眼。


    他压低声音抱怨:


    “德国人真是的,沟通起来真麻烦。”


    一听就是抓人吃瘪。


    云涌竖起耳朵,妄图听八卦。


    结果李华同学就一句,急死云涌了。


    褚序星问:“查到了吗?”


    李华下意识看了云涌一眼:“在查了。”


    好!


    谢谢师兄!


    云涌很满意自己听到的内容。


    短短三字,说明不是来抓他的,一定是来查乔恩的。


    云涌安了心,稳稳的坐在台下,听会议的简短致辞。


    然后就是正式报告环节。


    他太喜欢系统给加载的翻译功能了。


    中英对照,什么不明白的专业术语,都能无痛看清。


    第一位发言人:《标准模型的希格斯粒子理论》


    这个话题有意思。


    大家的提问也有前瞻性。


    云涌不是研究这个的,听不太懂。


    但是字幕一直在跳。


    “太准了,太准了。”


    “我就知道标准模型的结论,一定是准的。”


    还以为是什么玄学预告。


    原来是说标准模型的理论预测和测出来的情况完全一致。


    非常准确。


    他不懂高能粒子物理。


    只能见到字幕翻译各大专家的提问,足够说明这个报告的含金量。


    在热情充实的提问环节之后。


    讲台走上去一个金发帅哥。


    高挑的身材,细心打理的头发。


    一双眼睛浅浅褐色,琥珀般珍贵。


    看起来似乎拒人千里之外,又礼貌微笑,显得亲切友好。


    云涌眼睛一亮,觉得欧洲物理学会,真会找人上台串词。


    这位高挑的金发帅哥,简直能当服装模特。


    没等他感慨完。


    金发小帅哥说的居然是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来自费米实验室的理查德.罗伊。”


    PPT随他的声音,展示了费米实验室的研究内容。


    “我将向大家阐述,我们团队的新发现。”


    研究员?


    这么帅?


    中国人对外国帅哥单纯的欣赏,忽然带上了高颜值高智商的滤镜。


    更喜欢了。


    PPT名为《中微子联合震荡数据的正序质量顺序证据》。


    这个报告不得了。


    因为周围响起了极为小声的议论。


    在系统提供的翻译里,八卦清晰可见。


    “是网上闹得不可开交的项目?”


    “对,日本那边跟美国的观点不一致。”


    “他们昨天还在互骂,说要抢先发表预印本,费米实验室就来会上发表了?”


    云涌眼睛亮亮。


    吃瓜吃到了现场版。


    虽然他不是研究粒子的,但是论文观点引发的恩恩怨怨,爱听好听还听。


    众所周知,上会发表,就是为了抢先。


    这个论点在网上打架,还没打出结果,费米实验室竟然来欧洲都要抢在日本前面。


    那确实很有行动力了。


    罗伊说:“根据我们费米实验室的数据,中微子的质量顺序,指向正序。”


    罗伊说:“中微子的振荡信息,给出了明显的谱能畸变,与正序预言形态吻合。”


    罗伊说:“我们终于可以明确的宣布,中微子的正序倾向成为了标准模型。”


    吃瓜的动力,让云涌对中微子都产生了兴趣。


    云涌听不懂报告没关系,自有小声蛐蛐的八卦为他弹幕。


    “美国人说正序,日本人说反序。”


    “到底哪个是对的?”


    “不知道,我们对中微子研究太少了。”


    上面的理查德.罗伊慷慨陈词,用数据说话,列出了他们的统计方法。


    简短有力的说明,这就是中微子正序的证据。


    一到自由提问时间,气氛就更热烈。


    谁都想第一时间,抢占八卦前沿。


    开口就问:


    “我记得日本研究团队的观点,说中微子的正序,依旧无法维持,仅仅是约束造成的短暂表现。”


    罗伊:“他们的观点完全错误。”


    提问人又说:“那你们的观点,仅凭这些证据,怎么能说正确呢?”


    罗伊:“您是问费米实验室的观点,还是问我的观点?”


    他的反问,真把提问的专家问愣了。


    拜托,你不就是费米实验室的吗?


    专家迟疑的出声:


    “你是指……你和团队的观点,不一样?”


    “是的。”


    罗伊的笑容,有着神之眷顾的自信。


    “费米实验室认为正序,日本团队认为反序,但是我认为,他们都错了。”


    背后的PPT,还高高挂着费米实验室的LOGO。


    实验室派出的代表,却在台上笃定的说,他们都错。


    “中微子的正序与反序,并非固定。”


    罗伊的新观点,十分有趣。


    “它们的振荡状态,取决于它们想要传递什么样的信息。”


    “哇——”


    叫唤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大胆表示:


    “这个是违反量子力学的吧。”


    这个听懂了。


    云涌看向罗伊的眼神都充满期待。


    又来一个违反物理学的。


    同盟啊,革命友人!


    全场窃窃私语。


    云涌眼前的字幕都变成了弹幕。


    飞速的一条一条跑过。


    显然被罗伊的观点,炸得不轻。


    “反序意味着最轻质量有下限。”


    “正序允许最轻质量接近零。”


    “又正又反在做什么?是想说中微子随时变换,随心所欲?”


    “见鬼。”


    云涌看得津津有味。


    他根本不懂得中微子的奇妙,就是喜欢看他们震惊错愕,难以置信。


    忽然,他身旁发出了嗤笑。


    “荒谬。”


    最为推崇中微子幽灵论的多恩伯格。


    对随心所欲的见鬼学说,严谨了起来。


    不愧是尖锐冷厉的老德。


    对待帅哥都没有一点温柔。


    云涌不懂,无法参与他们的惊讶。


    准备悄悄问问师兄。


    他刚转头,与生俱来的敏锐,让他觉得台上射来一道尖锐的注视。


    那感觉,仿佛高中闭目眼神,惨遭老师凝视。


    大学手机摸鱼,没能逃过授课老师火眼金睛。


    云涌本能的看向台上。


    只见英俊金发帅哥,勾起嘴角,冲他笑。


    眼眸反射的蓝光一闪而过。


    霎时,噩梦里可怖的记忆席卷而来。


    云涌耳边仿佛响起梦里的笑声。


    毛骨悚然。


    冷意漫过指尖,云涌如坠冰窖。


    那种熟悉的、鬼上身一样的感觉,突如其来的出现。


    云涌的脑子都冻僵了,没法继续运转。


    怎么回事?!


    他惶恐的思绪刚升起来,温暖的触感轻轻覆盖了手背,仔细摩挲,一点一点帮他找回了体温。


    褚序星握住了他的手。


    温暖的掌心,替他压下了鬼上身的阴寒。


    还带来了师兄亲切的关怀:


    “冷了?”


    “啊、啊?”


    云涌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觉得有点吓人。


    大白天的,场内这么多人争论中微子的正序反序。


    质疑罗伊德又正又反的信息论。


    他却被一个噩梦,纠缠得心绪不灵。


    “不是。”


    云涌脑内疯狂头脑风暴,不希望师兄担心。


    “可能坐久了,困了饿了……”


    借口还没说完,指尖出现了陌生的触感。


    褚序星竟然变出了一颗薄荷糖,塞进他手里。


    这颗糖熟悉的设计,好像是五洲酒店茶歇准备的那款。


    云涌捏着它,万分惊讶。


    上面印的中文,怎么想都不可能德国出品。


    师兄特地给他带的?


    云涌感激涕零,管你上面褐眼睛还是蓝眼睛。


    直接拆开薄荷糖,往嘴巴一塞。


    清爽的薄荷味,直冲脑海。


    帮他退却了噩梦造成的恐惧。


    鬼上身就上身吧。


    别随便上。


    这里没有超算!我也不方便开电脑!


    云涌皱着眉,满心抱怨。


    再看台上,罗伊已经走了下去,只留下费米实验室的报告PPT。


    之前的主持人,重新出现圆场:


    “大家如果对费米实验室的中微子理论感兴趣,可以参加我们明天的分会场专题报告。”


    “届时费米实验室的负责人,会就他们的观点与大家进行交流。”


    热烈的现场,高能粒子物理的专家们,还在讨论中微子。


    下一位报告人就走了上来。


    他严肃凶狠,没有头发。


    标准的物理学家穿着,视线一扫,仿佛在座的每一位都欠了他五百万。


    看得大家讪讪的收了声。


    终于,报告人说:“我是来自CE的约克。”


    这人第一句介绍,云涌吃糖都慢了。


    哇。


    CE。


    我要证伪的团队,得好好听听他们的观点。


    结果对方PPT一亮,云涌都还没看完标题。


    就听见约克说:“来自中国的,Mr.云。”


    云涌:?


    怎么还点名了!


    约克博士根本不讲PPT,直接问:


    “作为宇宙湍流收束理论的作者,你是不是应该告诉大家,宇宙的边界,到底在哪儿?”


    见鬼。


    云涌发出大专家的感慨。


    他稳稳坐着,保持可贵的沉默,被前后左右无数视线行以注目礼。


    没回。


    嘴里吃着糖呢,回不了。


    身旁的褚序星帮忙答了:


    “我们是来参会的,不为你的观点负责。”


    他说的德语。


    在这个官方用语为英语的场合,着实让约克体会到了外国人听不懂人话的窘迫。


    明明褚序星会英语!


    官方准备的翻译,立刻帮忙转达了褚序星的意思。


    当然,冷漠德语往英语一翻,就很委婉了:


    “约克先生,您阐述您的观点最为重要。”


    “不。”


    约克既然敢发声,就不是为了阐述自己观点来的。


    “我必须在这里,指出那篇论文彻头彻尾的错误!”


    他的话都不用翻。


    大家都能听懂。


    又开始传递网络八卦。


    “我知道,是他带头说湍流公式有问题。”


    “他举报的?”


    “啊,那不是。先有举报,他才出现,表示支持举报。”


    毕竟是全球热议的大新闻,住山顶洞里的研究者,都听说了。


    云涌的论文推翻理论物理。


    匿名人士断章取义举报造假。


    CE约克实名制带节奏冲锋。


    想不到今天收获颇丰,还能在会议现场,亲眼见到冲锋的约克,如何推翻“推翻物理学”的观点。


    那可太有意思了。


    可惜,褚序星处变不惊,平静的坐在台下。


    旁边的云涌更是隔岸观火,专注吃糖,一语不发。


    两个人反应这么冷漠。


    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全然无所谓。


    约克受到了冒犯,感受到语言障碍带来的痛苦。


    他怒了:“你不能说英语吗?”


    褚序星仍是德语回他:


    “这里是德国的海德堡,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该说什么语言,你不懂?”


    翻译都尴尬了,好不容易努力解释:


    “褚博士的意思是,他在德国更习惯用德语沟通。”


    英语研究者总觉得这话不像褚序星说的意思。


    德语研究者已经乐呵呵的围观。


    他们瞬间原谅了之前褚序星和云涌的沉默拒绝。


    原来沉默才是礼貌,开口都是火炮。


    网络小道消息,一直说湍流公式的作者,脾气不好。


    在评审视频会上把专家气得哑口无言。


    是这世上最可怕的研究者。


    他们凭借想象,实在是无法清楚知道,是怎么个脾气不好。


    现在看了,才意识到:


    PRX的珍贵录像没有流传出来,真是物理界的损失。


    万幸,褚序星正在弥补这样的损失。


    战火在会议厅弥漫。


    硝烟愈发浓烈。


    约克再继续下去,肯定会被气得高血压。


    人类难以面对的绝境,就是无法沟通。


    场面如此尴尬,约克只能继续下去。


    他讲PPT:


    “CE团队在宇宙湍流领域,坚持发散的观点,并且针对这一观点,进一步得到了湍流发散模型。”


    “这成功论证了云涌的湍流公式,存在问题,是错误的观点。”


    “除非你们可以好好说清楚,你们那个假定的宇宙边界,到底是什么东西!”


    云涌不理解。


    都装成德国人了,怎么这个美国佬还要cue啊。


    真不怕师兄把你数据造假翻出来,让你当场下不来台。


    云涌赶紧咽了薄荷糖。


    终于开口:


    “约克博士,你少说两句吧。”


    为了CE团队的研究生和博士能够顺利毕业!


    他说的英语,都能听懂。


    结果这话一出,约克有人搭理了,更来劲了。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保持沉默?”


    “我希望你小心谨慎。”


    云涌真的烦他,比审稿人还烦。


    “湍流公式已经在多个项目实现应用,证明了它的准确。”


    “但是你的发散模型,还只是理论阶段,随时都有被证伪的风险。”


    “如果你想进一步发表你的成果,就好好念你的PPT。”


    这次中文了,褚序星负责翻译成英语,务必保证所有人能够明白。


    并且好心提醒道:


    “湍流公式也可以证明你的观点。”


    约克的表情错愕:“这不可能!”


    这话云涌听多了,都免疫了。


    “有什么不可能的,我的公式属于大宇宙宏观模型,收束只是我观测的一个点。”


    “只要我想,发散也能成为我观测的点。”


    翻译出来,这话狂妄自信,很不友好。


    约克一脸不信。


    当场就在台上,展示他自信的数据图表。


    “我们取得巡天数据,进行了宏观建模,并且得出了正确的湍流谱。”


    云涌没有自证,CE的约克却当场自证了起来。


    他用PPT亮出图表,严肃的讲述自己团队的理论依据和数据支撑。


    之前中微子,仅仅是一点点意见分歧。


    现在可不是分歧了。


    完全是当庭对峙。


    必须分个你死我活。


    整个会议厅的英语德语中文都在议论纷纷。


    “湍流公式的应用,就在云星聚变里。中国都造出可控核聚变了,湍流公式肯定是真的。”


    “约克这个论证方法其实没错,符合宇宙加速膨胀的基本前提。”


    “可是云涌的论文,本身就是推翻基本前提、推翻理论物理的,他不仅确定了宇宙边界,还说掌握了宇宙法则。”


    惊天言论能够在网络瞬间传遍全球。


    在座的物理学专家,就算不明白约克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湍流公式,咄咄逼人。


    也明白可控核聚变的实现,让湍流公式,无可辩驳。


    大家说着说着,总会回到褚序星身上。


    “褚博士在马普所的时候,研究观点就很震撼人心了。”


    “我当年参会了,他导师甚至非常赞同他的研究。”


    “意识,我现在都记得,他说等离子体存在意识。”


    “想不到他的师弟,更加叫人惊讶……整个宇宙具有边界!”


    云涌受到约克的指责。


    却因为眼前飘过的各种字幕,心情无比愉快。


    原来师兄曾经参会,也把大专家吓得不轻。


    这么早就宣布了自己的研究成果,那他得迎头赶上才行。


    既然如此,云涌的视线都专注了。


    他仔细查看约克的图表,一一对应他证伪论文的突破点。


    随时准备大爆发。


    绝不给师兄优秀的战绩拖后腿!


    约克再台上说得激情四射。


    视线直视云涌。


    等他详尽无遗的阐述完毕,准备看云涌羞愧难当。


    却见到坐席之外,有个任劳任怨的方脸中国人,千里迢迢,替云涌和褚序星,一人拿了一支手持话筒!


    云涌接过话筒,坐在台下,发表观点。


    “我长话短说。”


    “约克博士,你的论述不错,但是有一些问题,你还得回去好好想想。”


    “图表单位是什么?图里没标,正文直接说共动距离,这对吗?”


    “你所谓的误差,是标准差,还是标准误?”


    “还有你的理论曲线,太完美了。”


    “你做过实验吗?你见过这么完美的曲线吗?”


    亲自做过无数实验,完全是实验老手的云涌,真的很怀疑约克。


    虽说国内大专家,基本不做实验。


    但那是他们官僚主义,他们挂名夺功,他们受到了制度的纵容。


    怎么自由美利坚也这样?


    不是说好的资本主义吗?


    又不是半封建半殖民,云涌很不理解啊。


    他眼前是一个没有头发的权威。


    看到的却是背后不知姓名的学术牛马。


    云涌很同情牛马,绝不会赶尽杀绝。


    说这么多,也够了。


    他收尾总结:


    “你的研究存在很多漏洞,虽然PRL已经给你发表了,但我还是建议——”


    “回去改改再推新成果吧。”


    “地基都不稳,你要盖危房啊?”


    褚序星逐一翻译,简单直白,冷漠得不像样子。


    最后他还要补一句:


    “以上是云涌的修改意见。如果是我,会直接拒稿。”


    他们一人一句,把约克脸都说绿了。


    Fuck!


    怎么像两个评委审稿?


    就差打分了!


    作者有话说:


    云涌:做汇报不愉快,但是当评委很愉快啊~


    褚序星:【拒稿】


    第57章


    会议厅炮火喧天。


    菲拉雷利梦回当年。


    他还以为早上得到了褚序星的问好, 这位年轻研究员的脾气,有所改善。


    此刻他确认无误。


    是褚序星本人。


    也许当年的褚序星,甚至收敛了脾气。


    提问者说德语, 他就回德语。


    提问者说英语,他就回英语。


    如今……


    哈哈!


    跟德语人说英语, 跟英语人说德语。


    要是两种语言都能流畅对抗, 他还能拿出杀手锏,改成中文。


    菲拉雷利真希望所有研究者,都能像褚序星一样, 多精通几门语言。


    毕竟, 科研是世界的。


    世界不应该存在沟通障碍。


    当然啦,也希望云涌能够精通。


    这么天才的孩子,表达观点受阻于语言, 实在是太可惜了。


    菲拉雷利转过头,就能看见云涌。


    这孩子英语不好。


    从PRX的审稿起, 他就听过老朋友们抱怨:


    “这个云涌,一点儿英语都没学吗?”


    “跟他交流的时候, 太痛苦了。”


    “中文让人头疼!”


    现在好了。


    让人头疼的不仅仅是中文,还有云涌的理论。


    宇宙具有边界, 湍流能够建模。


    无论是星体、物质、意识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都在紧密按照宇宙平衡法则进行运转。


    他把这个叫做归一幂律。


    充满力量的法则。


    虽然菲拉雷利十分期待, 能在今年的会议上,一睹云涌的风采。


    不过,作为主办方,他还是更希望大会平平稳稳结束。


    这孩子在台下说得很客气了。


    如果约克博士, 能够及时收手,回归报告这件事本身。


    那么大家面子都好过。


    从古至今, 和天才赌气,都没有好下场。


    除了“输”和“输得一败涂地”,不会有第三种结局。


    台上的约克,显然是被一人一句,中英穿插的评审意见。


    气得够呛。


    菲拉雷利眼神示意秘书。


    看准机会,给约克博士一个台阶。


    然后流畅的收尾,让大家休息吧。


    秘书遥遥点头,都准备上台说两句了。


    “砰!”


    约克愤怒的砸桌子。


    “你们什么依据、什么理论都没有,就敢评判我发表在PRL的观点?!”


    “不不不——”


    菲拉雷利连忙阻止,恨不得站起来大喊:


    不要吵了不要吵了。


    你真要把褚序星和云涌惹毛吗?


    结果,云涌有话筒,他说话很清晰。


    “真遗憾。”


    简单的英语,回荡在会议厅里。


    显然代表云涌听明白了。


    他说:“那就让我们现场论证一下吧。”


    菲拉雷利僵在半路。


    换作褚序星,不会迎战这么果断!


    年轻师弟的反应就是快,他都来不及决定呢。


    身为欧洲物理学会会长,他总不能让约克收回,再让云涌收回。


    毕竟这里是思想交流的殿堂。


    在场所有的专家都期待观点碰撞。


    菲拉雷利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前排,抗住所有人的视线,叹息着说:


    “鉴于双方的观点,暂时无法达成一致。”


    “大家先休息一会儿。”


    “我们准备一下会场,布置约克和云涌的论证场地。”


    Wow~


    会议厅明显爆发出一阵欢呼。


    在唇枪舌剑之中,能够真刀真枪的现场论证,实在是太好了!


    中场休息,大家都想跟出言狠绝的师兄弟聊两句。


    结果一转身,包在,手册在,话筒在。


    人已经手牵手的出去了。


    没给他们搭讪的机会。


    云涌的手不冷了。


    多亏了约克斤斤计较,说得他热血上头。


    什么鬼东西也无法附体如此兴奋的躯体。


    就是有点饿。


    他蹦跶去茶歇区,准备畅享国际美味。


    一瞧,清心寡欲。


    “幸好我们酒店选得好啊,至少有点小蛋糕。”


    云涌心有余悸。


    “早就听说德国开会是坐牢,没想到真是吃牢饭。”


    德国标配碱水面包、咖啡、茶。


    再来一堆气泡水。


    看都看饱了。


    褚序星从口袋里,又摸出了薄荷糖。


    安抚了云涌的焦躁。


    云涌快乐拆包装,立刻感受薄荷糖的美妙。


    忍不住问:


    “师兄你从国内带的?”


    褚序星拿过空杯,开始倒德国驰名的苹果气泡水。


    “嗯,潘凡买的,说你喜欢。”


    “我们飞得久,其他东西入境麻烦,带这个没问题。”


    还是潘师兄考虑周到啊。


    云涌听了就信。


    眼神真挚的盯着师兄操作。


    师兄是马普所旧人,什么好喝什么不好喝,肯定一清二楚。


    什么咖啡啊茶的,云涌不感兴趣。


    就盯着师兄的苹果气泡水,跃跃欲试。


    准备师兄一杯,他一杯。


    谁知,师兄倒完了,直接递给他:


    “尝尝,我觉得还可以。”


    “谢谢师兄!”


    云涌太幸福了,师兄如此善解人意。


    气泡水都会变得酸酸甜甜超好喝。


    有糖有水。


    怎么不算是中欧结合,新型茶歇。


    师兄永远可以安抚他悲伤坐牢的心。


    他搁这喝苹果汁,一旁传来了悠闲的美式英语:


    “居然不如费米实验室的茶歇丰富。”


    一句话加入话题,但云涌瞥眼一看:


    金发男鬼?!


    他下意识往褚序星身边一躲。


    褚序星竟然心领神会,护住云涌,往更远的地方走。


    不着痕迹的建议:


    “我们可以散散步,他们准备会场,还需要一些时间。”


    显然两个人都不打算搭理罗伊。


    可惜罗伊似乎是个热情的家伙。


    他们走了,跟着走。


    罗伊:“褚博士,听说你以前在马普所工作。”


    “不知道马普所中微子这一块的研究怎么样?”


    “你看我有机会来交流学习一下吗?”


    褚博士理都不理。


    这么冷漠的态度,换个识趣的人,也该闭嘴滚蛋了吧。


    可是,这个罗伊居然追了上来,直接挡路。


    金发帅哥,身材颀长,站在前面阳光都更加刺眼了。


    笑容灿烂得让人不好骂他。


    褚序星皱了眉:“我们对中微子不感兴趣。”


    仿佛劝退传教士。


    罗伊只是笑了笑,看向云涌:


    “但我对湍流公式和归一幂律感兴趣。”


    近距离的交谈,阳光照亮了罗伊的眼睛。


    浅浅琥珀色泽,配上一头金发。


    貌美得足够叫人心软,勉为其难听他讨论一番。


    琥珀眼?


    可惜云涌捧着苹果汁,脑内大思考。


    我看错了?


    不是蓝眼的?


    难道是会议厅投影、灯光什么的,反射出了蓝光?


    可是鬼上身的寒冷又是怎么回事?


    全是问号,一脸戒备。


    他这里一沉默,罗伊就开始发表意见。


    “也许归一幂律决定的意识,完全可以运用在中微子领域。”


    “毕竟,我已经用湍流公式,成功计算出了中微子振荡。”


    “这也是为什么,我可以肯定的认为,中微子振动正序、反序,取决于它传递的信息!”


    一个研究中微子的老美。


    跟一个研究核聚变、一个研究宇宙湍流的老中,说得两眼放光。


    云涌看他就跟看路边野猫似的。


    头发金灿灿,眼睛亮闪闪。


    漂亮归漂亮,但说不定会挠人。


    不敢接招。


    云涌提醒他:“我们没研究过中微子,听不懂。”


    罗伊双眼一亮,更兴奋了:


    “意思是,超新星中微子波形里,存在湍流。”


    “湍流的存在,模糊了中微子的信号特征。”


    “但是我用湍流公式,清晰建模并判定了中微子的顺序。”


    “它们真实存在着集体振荡,湍流影响着它们的味场转换!”


    云涌:……


    真是的。


    怎么还解释起来了?


    这是婉拒!


    这是不想跟你谈!


    也许是这人话太多,解释太狂热。


    驱散了云涌在会议厅感受的恐惧。


    台上远远的蓝眼一笑,好像幻觉一样。


    消失在金发琥珀眼叨叨叨的中微子理论里。


    帅哥就是有特权。


    云涌完全不感兴趣的话题,听得半懂不懂。


    也看在罗伊长相上,没有生气。


    罗伊激动的表示:


    “当然,味波湍流和我研究的方向,还是有一些误差。”


    “云涌,我们加个好友吧,我有注册微信。”


    说着,他拿出了手机。


    帅哥都这么主动了。


    云涌肯定要给个面子。


    他也拿出了手机。


    “No微信。黑叉OK?”


    “OK!”


    罗伊极快的关闭小绿,打开小黑。


    在他期待的眼神中。


    云涌迅速的打开黑叉搜索。


    德国网络就是快,都不用等加载。


    主页出来了,云涌亮给罗伊。


    多恩伯格的照片,严肃冷漠,实名制凝视罗伊。


    云涌认真介绍:


    “中微子领域的权威。”


    “马普所理论部主任。”


    “开会就坐我旁边。”


    “加他!”


    然后他会跟你说:荒谬!


    成功介绍了中微子与中微子同好认识。


    云涌的功德喜+1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师兄不帮忙翻译了。


    也不知道罗伊听没听懂,他对多恩伯格的介绍。


    走回会议厅的路上,他还跟师兄解释:


    “多恩伯格一直在黑叉上支持我的理论,长得凶凶的,居然意外的是个好人。”


    “虽然罗伊有点烦人,但他长得帅,实在是没办法对他太冷漠。”


    沉默许久的褚序星,忽然问:


    “只要长得帅,你都喜欢?”


    “啊?”


    颜控的云涌捧着杯子,被问愣了。


    “肯定啊……”


    就跟路边看到一只帅气大金毛似的,谁会不喜欢呢?


    忽然,他见到师兄的眼神沉了许多。


    带着审视揣度,失望的看着他。


    云涌:?


    他说错话了?


    可他说的不是实话吗?


    他还没来得及复盘,褚序星就拿走了他手里的空杯,随手放回茶歇处。


    话都不说,往会议厅走去。


    “师兄,师兄……”


    云涌跟在身边,小声的喊。


    “怎么了?你是觉得罗伊太烦了吗?”


    “放心吧,我给他介绍了多恩伯格,他肯定不会缠着我了。”


    “我又不是研究中微子的……”


    褚序星没有答话。


    云涌还想说什么,那边会务的工作人员,已经一眼识别了他。


    “Mr.云,这边请。”


    引路这么一拦,云涌就跟不上师兄的脚步了。


    那边是台上准备就绪,等着云涌现场论证。


    这边是褚序星沉默的走回座位。


    云涌僵在原地,左右为难。


    好吧。


    先论证。


    虽然不知道师兄在气什么。


    但他不把约克解决掉,师兄只会更生气。


    短短二十分钟,足够讲台挪开,换成了两张椅子,两块白板。


    想来欧洲物理学会已经习惯各大专家,现场论证了。


    这么一个简单布置,倒是进入了云涌的舒适区。


    他不等人,直接对翻译说:


    “麻烦你把约克PPT里的图表,调出来。”


    显然翻译属于德语和英语。


    说完就见到她惊讶的眼神,试图寻找中国学者的帮助。


    台下的同胞也很给力,跟她解释:


    “约克的图表,约克的PPT,你们放一下。”


    唯独熟悉的声音,重新从话筒传来:


    “展示一下约克PPT的第六页。”


    第六页,刚好是云涌要的图。


    云涌站在台上,等待工作人员操作,遥望褚序星。


    太感动了。


    师兄生气都帮他翻译。


    云涌又有了底气。


    可惜,褚序星都不看他。


    无情师兄,无情翻译之后,移开了视线。


    没有起身陪伴的打算。


    一点儿都不想站在他身边,帮他加油啊!


    云涌无奈。


    总算觉得老刘明智啊,老刘是有经验的人。


    难怪出国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靠自己,不要靠别人。


    他一直依赖师兄,果然栽了。


    云涌只能遗憾的说:


    “好,我们就从这张图的数据,开始论证。”


    当他抬笔在白板推论,中文就变得不再重要。


    因为数学。


    数学是世界的语言,更是宇宙的语言。


    那些在他手上,反复验证过无数次的公式,再写一遍,并不困难。


    云涌想着:


    我就不说约克的数据造假了,我就单纯说说湍流公式如何推导CE的发散!


    清晰明了。


    整个会议厅就沉默看着他取数,开算。


    云涌身穿运动服的背影,拿笔板书,挡不住一身青春洋溢。


    比起满场衬衫西裤的专家教授,年轻得叫人叹服。


    在场的专家,大多是给学生们写了一辈子板书的老教授。


    想不到,还有学生板书教他们的一天。


    随着云涌每一行的痕迹显现,会议厅渐渐爆发出激烈的讨论。


    “噢!湍流公式!我知道,我算过!”


    “无论看多少遍,这个公式都那么漂亮。所以云涌是在算什么?”


    “算约克这张图,取数有问题。约克说了,这是巡天数据得出的结论。”


    巡天数据,谁都能得到。


    但是结论对不对,还是得验算。


    云涌的验算,基于他清晰的思路。


    发散是宇宙呼吸过程的一部分,那么这一部分形成的湍流模型,一定符合整个假设。


    他唰唰唰写满半板逻辑。


    一句解释都没有。


    旁边的约克,早看这个研究生不顺眼了。


    他甚至不是博士。


    约克背着手走过去,一边看,一边嗤笑:


    “你在论证什么?”


    “写一些乱七八糟的推导,就想浪费我们的时间?”


    云涌就当自己聋。


    不是给约克面子,是给CE的在读研究生和博士们面子。


    拜托,这会议厅里全是物理界顶尖专家。


    他们最多老眼昏花看不清,也不可能看不懂。


    云涌信心满满,把思路化作推导。


    谁知,全被专家们辜负。


    “这是什么?”


    “他在证明CE这张图吗?”


    “也许……是想证明湍流公式可以计算CE的发散模型?”


    “啊,证明,然后呢?”


    满场英语德语,变成了一句句字幕,对云涌的听觉视觉进行猛烈轰炸。


    他都忍不住停下来,仰头核实前面的公式推导。


    没错呀。


    有这么难吗?


    他没有省略过程吧?


    云涌这么一停,菲拉雷利不得不为广大专家出声。


    “Mr.云,也许你应该解释一下,你试图证明的是什么?”


    “呃,就是发散在这个阶段,符合湍流公式的基本假设……”


    云涌捉襟见肘的英语,能在脑子里蹦单词,帮助他无痛敲论文。


    但帮助不了他准确发音。


    云涌无助的看向褚序星。


    心里不断忏悔:


    老刘,我错了,我再也不忤逆你了。


    回去一定好好学英语。


    师兄收到他的求助视线,竟然无动于衷,话筒都不拿了。


    云涌很沮丧。


    只能退而求其次。


    “这样吧,我文档打字跟你们说!”


    约克在一旁笑道:


    “一个英语都不会的学生,竟然敢质疑我的观点!”


    云涌不理他,收起电脑PPT,打开word。


    老光头,你别得意。


    我打字也比说话快。


    台下笑声不断。


    确实哈,说得对。


    这个英语为主的学术界,不懂英语的哑巴,怎么能搞好理论?


    字幕全在攻击云涌。


    他委屈死了。


    呜呜呜!


    师兄坏!


    忽然,褚序星的声音,清晰的出现。


    “这是基于湍流公式的假设,对约克所做的发散模型,进行的数据论证。”


    天籁一般的英语,虽然冰冷。


    却让云涌活了过来。


    他的师兄,终于为他重新拿起话筒。


    褚序星看向他的眼神格外无奈,逐一为他解释:


    “这张图表所述结果,符合湍流公式,但不符合CE假设的极限。”


    “对此,云涌在这一步,进行了详细论证。”


    随着讲述,褚序星走到了白板前。


    潦草的公式和数字,不妨碍他一眼看出云涌的思路。


    他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步,为老眼昏花的专家,详细介绍:


    “发散模式与已知结构不一致,图表所示曲线包含的数值,无法在任何公式中推导成立。”


    “如果约克博士,依旧认为我们推导的结果有问题,可以自己算一下。”


    “我为什么要算!”


    约克仍是那副样子,脾气犟得要死。


    “这是你们的问题!”


    非要这么说,那褚序星跟他没法沟通了。


    他直接看向菲拉雷利,和会长沟通。


    “我保持我的观点,认为EPS应该予以拒稿。”


    太严厉太无情。


    菲拉雷利深受震撼,差点同意拒稿。


    还是看了一眼约克,委婉的说:


    “褚博士,就算拒稿,我们也需要更确切的理由。”


    “菲拉雷利教授!”


    约克都震惊了,他的论文,EPS的年会。


    为什么要问褚序星理由!


    “褚序星研究的是核聚变,他凭什么能够决定宇宙湍流的观点?!”


    好问题。


    菲拉雷利脑海里能够冒出十几二十个理论物理学家,和约克想法一致。


    可是,宇宙湍流也是湍流。


    任何研究,任何领域。


    包括他所在的高能粒子物理。


    都逃不掉湍流这个永恒的问题。


    褚序星的可控核聚变,给云涌不可思议的湍流公式,做了最有力的应用背书。


    菲拉雷利比约克还需要云涌,亲自帮忙算一算,量子场的湍流现象。


    “因为这个公式……”


    菲拉雷利的视线,落在白板上。


    云涌潦草的鬼画符,呃,实在说不上漂亮,也说不上清晰。


    他只能说:“因为这个公式,很直白!”


    “非常直白简约的论证了,您的观点,符合湍流公式的假设。”


    “并且您的图表,似乎和您的发散模型,存在出入。”


    “当然,EPS不会因为单个专家异议,拒稿任何新颖的观点。”


    “只是……”


    说着,菲拉雷利,期待的看向褚序星和云涌。


    “如果你们有更直观的证据,能够证明这张图有问题,我们委员会当然得再商量商量。”


    这是完全不站约克那边,就等他们发话了!


    发话?


    云涌当然能懂菲拉雷利的意思。


    但他不是来发话弄死约克的啊。


    导师死了,下面的学生怎么毕业?


    褚序星看了云涌一眼,又看向白板完善的证明。


    他说:“根据我们的推导,约克的发散模型,完整涵盖在宇宙湍流模型中。”


    褚序星用词委婉,没有赶尽杀绝。


    “这张图的标注,存在问题。正如云涌之前的修改意见……”


    天啦!


    师兄居然记得,要给CE的学生留一条活路!


    云涌感动得想对天发誓:


    我再也不喜欢看帅哥了!


    这辈子只看师兄一个帅哥!


    忽然,复述云涌意见的褚序星笑了笑。


    笑容打断了他平静冷漠的翻译。


    他想要继续阐述,又因为嘴角笑意止不住,无奈的放下话筒,埋怨的盯着云涌。


    会议厅一片寂静,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了。


    只见常年冷漠,说话能杀人的褚序星。


    勾起嘴角,挑起眉梢。


    像是受到云涌的影响,不得不中止陈述。


    云涌冤枉啊。


    他什么都没做,就看到师兄突然的笑起来。


    怎么了?


    想起什么好笑的了?


    他之前给约克提的意见很好笑吗?


    云涌一脸茫然。


    他的师兄实在笑得不行,英俊的脸庞保持不住沉着冷静。


    只能抬起手,泄愤似的,揉乱云涌的头发。


    云涌愣在原地。


    被褚序星一手揉得跟大傻猫似的,头发乱糟糟。


    不敢反抗,不敢说NO。


    师兄爱摸就摸吧。


    摸完记得说完啊,专家们都等着呢。


    褚序星摸够了,重新拿起话筒,继续解释:


    “如果约克博士,能够按照云涌的意见,进行修改。”


    “再用湍流公式验证数据,修正里面的细微误差。”


    “那么本次会议录用他们的论文,也没什么大问题。”


    约克根本不信,一直在白板前徘徊。


    盯着云涌的鬼画符,中邪似的碎碎念。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又是修改,又是误差,没有一句挑明CE论文数据有误。


    却每一句都在说:


    你造假啊约克博士!


    有菲拉雷利的表态,这件事定调极快。


    论文改了,我们就收。


    论文不改,那约克博士还是看看PRL收不收吧。


    结束了第一天的会议行程。


    褚序星应该生气。


    因为一个费米实验室的理查德.罗伊,云涌的心意变得更加清楚。


    云涌喜欢帅哥。


    褚序星即使不自恋,也清楚自己属于帅哥范畴。


    难怪云涌那么热情。


    难怪平时那么主动。


    可是褚序星并不感到放心和骄傲。


    本能的感受到强烈的危机:


    云涌今天喜欢他,明天就能喜欢罗伊。


    他宁愿云涌心里想的是:帅哥虽多,但我还是喜欢有共同语言、志同道合的帅哥。


    可惜,没有。


    他的笨蛋师弟,就这么单纯直白。


    是帅哥,都喜欢。


    那不然呢?


    褚序星无声叹息。


    察觉到自己在云涌心里岌岌可危的地位。


    也许他只有英语有用,能够在国外成为云涌不可或缺的助手。


    可是,如果出现一个会中文的罗伊。


    或者出现一个更懂云涌的人。


    云涌是不是会义无反顾、头也不回的,离开他。


    随时上当受骗,惨遭仙人跳。


    李华曾经跟他说过的话,在褚序星脑海盘旋。


    懂云涌、完全符合云涌心意的人。


    只要是帅哥,就行。


    云涌的所思所想,对他而言,既是蜜糖又是尖刀。


    他不该意气用事,让云涌一个人站在台上手足无措。


    可是这个家伙,宁愿在那儿跟自己导师忏悔,回国一定好好学英语。


    都不肯说两句话求他。


    褚序星自己生气,自己反思。


    自己哄好了自己,还是狠不下心。


    李华忍无可忍,敲了敲桌子:“你在听吗?”


    褚序星仍是那副样子。


    “我在思考。”


    当然思考的不是间谍的事。


    他们结束了第一天的交流会,助理带着云涌去散步逛街。


    褚序星留下来陪李华分析已知情报。


    也许……


    云涌会更喜欢一个人在海德堡享受旅行的愉快。


    不会有他在旁边扫兴。


    还要提心吊胆,以免惹他生气。


    “那你思考吧,顺便思考一下这些人。”


    李华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我怀疑保罗、米娅、玛丽、韦伯……”


    列了一堆人,全是褚序星不认识的员工。


    褚序星已经后悔听从李华的建议了。


    “事实上6T的资料,比任何实地勘察都有用。”


    “你不如把马普所和欧洲物理学会的人,全叫来,一个一个问话。”


    李华也挺不好意思的。


    他专业人士了,因为受到了6T折磨,不想再重蹈覆辙。


    想不到,德国人太不靠谱了。


    这么简单一个盯梢,看看这些人有没有异常出入记录。


    居然都做不到?!


    专业人士,必须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


    “至少你师弟玩得很开心啊。”


    李华拿出手机,给褚序星看看,助理随时发来的照片。


    “海德堡的风景真不错。”


    海德堡的风景一直不错,游客众多。


    此时云涌变成了游客,时不时就会遭遇搭讪,请求帮忙拍照,或者一起合影。


    不仅有美女。


    还有帅哥。


    褚序星更烦了。


    “会议结束之前,我会把人抓出来。”


    李华惊呆了:“怎么抓?”


    褚序星有系统,能看到所有人的状态、目的、未来成就。


    今天扫视了会场所有人,都是那么平平无奇,没有嫌疑。


    连他最讨厌的金毛罗伊,也只是水了几篇中微子论文。


    跟云涌亲切畅聊,目的只为从费米实验室,跳槽到另一个实验室。


    满屏满目意图、成果。


    清晰明了。


    暗示有问题的横杠,紧紧锁在云涌、李华身上,没有扩散。


    看来,只能让系统逐个排查。


    才能抓住发送邮件,污蔑云涌的家伙。


    褚序星打开门,走出李华的房间。


    “你别管。”


    第58章


    酒店房间, 安安静静。


    少了一个吵闹的家伙,整个室内都显得宽阔许多。


    褚序星视线一转,书桌空荡荡的。


    云涌坚持要把最贵重的笔记本电脑背走。


    明明不怎么了解德国, 却对防火防盗防欧洲充满警惕。


    昨晚他半夜醒来,见到云涌坐在书桌前, 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


    惨白的屏幕光亮, 照得云涌一双眼睛泛着幽蓝的光线。


    脸色非常不好。


    让他瞬间回忆起超算中心的云涌。


    执着、癫狂。


    云涌已经在他面前,两次困在心流的异常状态中。


    仿佛天才注定陷入这样的绝境。


    褚序星唯一能做的,帮云涌录入数据, 设置条件。


    却无法帮助云涌, 从大量灵感与幻想中逃脱。


    他沉默看了一会儿空书桌,到达德国后,第一次召唤系统:


    “系统, 昨晚云涌怎么了?”


    系统回答:


    “他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激动得睡不着, 准备写入论文。”


    “您知道的,搞理论的都这样。”


    疯子、偏执、在自己想象里不可自拔。


    大约就是系统想说而没说的话。


    理由和云涌自述的一模一样。


    但褚序星不信。


    如果有新的想法, 他亲爱的师弟,必定喋喋不休, 激动亢奋的告诉他。


    不会像昨晚似的, 脸色惊慌, 遭遇梦魇。


    心情写满了:


    好恐怖!闹鬼了!


    忘记噩梦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将噩梦如实的讲述出来。


    可云涌又不肯跟他说。


    再睡一觉,似乎云涌忘光了。


    重回活蹦乱跳、心思雀跃的状态,还知道欣赏帅哥。


    一想这个, 褚序星都觉得自己不对劲。


    为什么会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和云涌生出不愉快来?


    即使他觉得云涌的公式推导, 简单明确,专家们不应该不懂。


    也应该在菲拉雷利提出疑问的时候,站出来主动为云涌解围。


    偏偏要等云涌伤心,等云涌骂他。


    才知道悔改。


    他深刻的反省了自己。


    刘老师说对了,他是一个不靠谱的男人。


    云涌交给他真的很不安全。


    以后不能这样了。


    褚序星发誓再也不和云涌生这种无聊的气。


    然后给系统安排工作:


    “详细调查今天会议现场的所有参会者、工作人员。”


    “标注清楚他们之间存在的关系。”


    “另外,再给我一份约克的档案。”


    很快,系统给出了CE团队约克的履历。


    卡森.约克,40岁。


    这个年龄在理论物理里,算得上年轻有为。


    研究生、博士阶段,研究宇宙星系方向。


    加入CE研究所之后,因为宇宙湍流小众、轻松,数据要求不严谨,允许各种理论误差。


    于是转而从事宇宙湍流研究,近十年。


    简而言之,没什么学术追求。


    在团队其他研究者,慢慢转向应用物理、高能天体之后。


    他倒是借着团队的成就,混成了宇宙湍流方面的权威。


    沽名钓誉,附骥攀鸿。


    在一个冷门小众的领域熬得越久,就能变得越烂。


    毕竟每一篇论文,都被系统贴心标注了主要贡献者。


    比如,直接冒用已故前同事的理论遗产。


    比如,抢夺名下博士生独立完成的课题。


    褚序星还以为,自己在看国内教授的履历。


    宇宙湍流这样的小众冷门领域,成果侵占、导师压榨更为严重。


    专家稀少,机构不多。


    被夺走署名权的博士,哪怕想要逃离CE。


    约克一句话、一封信,就能让名下博士去不了任何机构,得不到任何支持。


    更烂的是,约克在云涌论文被举报的时候,狠狠押注了社区的三大预测。


    论文造假、PRX撤稿、湍流不可建模。


    在约克看来,这是千载难逢的送钱机会。


    宇宙湍流是他熟悉的领域,湍流建模更是世界未解之谜。


    他闭着眼睛自信下注。


    然后狠狠输了一万美金。


    褚序星理解了他的疯癫。


    一万美金对于没有存款的美国人来说,还是挺多的。


    这位研究者站在台上,要将云涌的理论置于死地。


    恐怕是把自己的全部现金,都押了进去。


    最好他没有贷款、没有挪用项目经费。


    不然美国的大学和研究所,可不会对他仁慈。


    系统给出的履历,贴心的列出约克本次参会的计划:


    想办法接近云涌。


    想办法证明云涌的理论错误。


    想办法让云涌承认解释不了那个荒谬的宇宙边界。


    洋洋洒洒,字字云涌。


    褚序星都皱起了眉,格外嫌弃。


    欧洲物理学会好歹是知名学术团体。


    能在年会进行报告,更是千挑万选,机构背书的佼佼者。


    约克心里没有学术,没有交流,只为了骚扰云涌。


    看来这个发散模型,他的贡献度仅限于论文上的署名。


    根本不懂得珍惜。


    褚序星不得不夹带私仇,给李华发消息:


    注意一下CE团队的卡森.约克。


    现在约克没有间谍风险,不代表他以后没有。


    褚序星研究完最有攻击性的,继续研究最具威胁的。


    “给我一份理查德.罗伊的档案。”


    系统火速调查关系。


    褚序星面前,立刻出现金发浅褐色眼睛的证件照。


    不得不说,罗伊的长相,确实符合大众审美。


    金发茂密,五官端正。


    看狗都深情的欧式立体琥珀眼。


    如果真像云涌感慨的,是一只四脚着地的大金毛就好了。


    褚序星也不会那么烦恼。


    普林斯顿粒子物理的博士。


    四年前博士毕业,留在了费米实验室,继续进行中微子研究。


    至今发表四篇SCI。


    影响因子不错。


    比起约克那种纯混的研究者,罗伊竟然有些真材实料。


    虽然罗伊没什么名气。


    但他能够代表费米实验室的争议项目,在EPS的年会进行发言。


    能看出实验室相当器重他。


    系统给出的未来成就,更是紧密围绕中微子。


    又是数篇SCI,发表于不同顶刊。


    是一个虔诚且执着的中微子追逐者。


    不过……


    这么喜欢中微子,为什么要缠着云涌?


    褚序星搞不明白这些小众冷门研究者。


    难道,领域太狭窄,没有几个公认的权威,所以就来缠着其他领域的天才?


    他是不信罗伊说的,自己用湍流公式计算出了中微子的味场转换。


    如果是真的,罗伊站在台上,发表的就不应该是中微子正序。


    而是湍流对味场转换的影响。


    褚序星不去评判他的未来成就。


    翻来覆去盯着中微子狂热者看了好几遍,只是遗憾……


    怎么没有横杠?


    但凡这只大金毛有横杠,代表他与拯救世界相关。


    褚序星必定打印简历,交给李华。


    能抓抓。


    不能抓也给我盘查清楚,不能因为长得帅就留下隐患。


    排查两个可疑人物,褚序星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


    会议现场研究者众多。


    纷芜繁杂的想法、预测,都围绕着自己的项目。


    观点能不能解决项目瓶颈?


    社交能不能给项目带点资源?


    或者抓两个空窗期的专家,骗入项目当牛做马,弥补一下刚跳槽的人手。


    利益往来,清晰明了。


    没多少人带着纯粹的分享交流目的,参与会议。


    更没有几个人,本着推动物理学前行与进步的想法,积极期待。


    褚序星以前就清楚这些。


    系统的悬浮框,只是将他清楚的事情文字化、具体化。


    没什么稀奇。


    如果非要继续查,褚序星还能想到一个人。


    “再给我一份多恩伯格的档案。”


    京特.多恩伯格。


    履历简单得连照片都是黑叉的头像。


    似乎他不怎么喜欢拍照。


    海德堡与马普所联合培养的博士,理论物理专业。


    毕业后意外的并没有留在马普所。


    去了英国的达雷斯伯里实验室,转而从事中微子研究。


    待了近二十年。


    他不仅是中微子领域的专家,而且在核物理、等离子体方面也有不小的成就。


    否则,多恩伯格也没资格成为马普所的主任。


    他进入马普所的时候,褚序星刚刚离开。


    从时间节点来看,像极了马普所特地引进的空缺人才。


    填补诺亚.布里斯的空缺。


    意外的是,系统甚至标注了一句:


    他特别关注您的研究。


    “我的研究?”


    褚序星不知道核聚变跟中微子有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会关注我?”


    疑问终于来到了系统可以大胆表现的领域。


    这个谄媚的家伙,带着雄浑BGM,高声吟唱:


    “当然是因为您伟大的功绩,如太阳一般耀眼!”


    “他主要研究的是中微子,但这个领域门槛高,周期长,他论文都没有两篇。”


    “占据他主要论文篇幅的,还是核物理、等离子体的理论方向。”


    “在这些领域,您就是权威,您就是风向标!”


    “跟着您的脚步走,沾了您的光,审稿人都要给三分面子~”


    聒噪。


    没有一点有用信息。


    褚序星屏蔽系统的废话,直接要求:


    “给我列出京特.多恩伯格所有论文,包括论文所有作者和致谢提及的姓名。”


    在查询这种事情上,只要跟拯救世界没关系,系统都响应特别快。


    洋洋洒洒的论文,带着不同的名字,出现在褚序星面前。


    时间升序,从早期到最近。


    褚序星意外的在论文上,发现了熟悉的名字。


    诺亚.布里斯。


    那是一篇1988年的论文。


    讨论高能量密度等离子体的问题。


    多恩伯格作为海德堡大学的研究生,和同为研究生的诺亚.布里斯,共同发表了这篇论文。


    研究者的一生,会遇到很多人。


    在同一间大学烦恼项目,在同一位导师名下接受指导,在同一个实验室痛苦挣扎。


    人生数十年,一篇论文能够相处的时间,不过瞬息。


    从那之后,多恩伯格似乎和诺亚再没有研究上的交集。


    一个留在马普所,一个去了英国。


    可是,褚序星好像看到了他们短短的缘分。


    又因为多恩伯格在诺亚死后,回到马普所,故地重游。


    让他思绪万千。


    褚序星:“诺亚.布里斯是正常死亡吗?”


    出乎意料,系统没有报出权限问题,回答了:


    “经查询,诺亚.布里斯死于心源性猝死。”


    “该症状高发于45岁至59岁男性。”


    “您的导师去世时56岁,患有高血压,并且长期饮酒。”


    “他从事着社会意义上的高压脑力职业,经常为了研究项目早起、熬夜。”


    “符合心源性猝死画像,甚至他的死亡率,高于同龄非科研男性约三到五倍。”


    褚序星曾经听过的死亡分析,再听一遍只觉得荒谬。


    沉迷自己喜爱的研究,早起、熬夜,属于高风险。


    饮用自己喜欢的酒类,放松、愉悦,导致高血压。


    喜欢会招来惩罚。


    惩罚人类沉沦于自己的欲望与追求。


    褚序星沉默片刻,又问:


    “多恩伯格回到马普所,是为了诺亚?”


    系统回答得很快:“没有信息显示存在这种关联。”


    他搜寻了三个人的档案。


    没有一个人存在横杠,没有一个人在背后陷害云涌。


    以至于无耻下流的约克,敢来当面对峙,都显得光明磊落。


    褚序星烦恼的看着系统搜集的各项资料。


    微信一直在跳出提示。


    他打开手机,里面全是云涌带图的未读消息。


    云涌:看,鸽子!


    云涌:看,鸭子!


    云涌:看,猫!


    李华的助理们,拍照是为了汇报云涌接触过什么人,纯属监视。


    云涌的拍照,全是对小动物的兴趣。


    海德堡凶残鸽子,随水乱游的野鸭。


    都进入了云涌的游客视野。


    不过,云涌拍的这张,手握铜镜的动物雕塑,好像不是猫……


    褚序星抬手回他消息:


    这是海德堡之猴。


    据说摸过猴子右手食指的人,会再次回到海德堡。


    云涌:哇!师兄摸过?


    他回得很快,像是在等褚序星的回复。


    很遗憾,褚序星没摸过。


    老桥走过无数次,握铜镜的猴子一直在那儿。


    他也没想到,自己时隔多年,会回到这里。


    看着微信里的云涌,充满期待的猜测,你一定是摸过猴子的食指,所以才会回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在房间浪费时间,去查不重要的研究者。


    应该陪云涌散步,带他看猴子。


    顺便再帮云猴和铜猴拍个合照。


    到此一游。


    念头一起,褚序星站了起来,往房门走。


    发送消息:你们走到哪儿了?


    随时准备与云涌汇合。


    “噔噔噔。”


    敲门声随之响起,褚序星意外的打开门,见到云涌带笑的脸。


    “我走回来啦。”


    褚序星和云涌简单用餐,海德堡温馨的暖阳,晒得餐厅都能见到舒适的光。


    云涌对一切新奇事物,都充满兴趣。


    路过的店里有猴子玩偶,都够他高兴好久。


    真的很爱猴。


    吃完饭,褚序星带着云涌出门,往年会指定的酒店。


    云涌不明白:“晚上还有会?”


    “没有会。”


    褚序星遵循欧洲学术传统,带他从一个酒店赶往另一间酒店。


    “今晚有个社交活动,也许你会喜欢。”


    整个欧洲的学术交流,都有着格外轻松愉快的社交环节。


    那些不方便在严肃场合,讨论闲聊的事。


    都能在气氛活跃的晚宴或者舞会进行。


    欧洲物理学会为他们安排了一场社交活动。


    在宽敞浪漫的音乐厅,为远道而来的专家,准备了成年人应有的文化之夜。


    激情的音乐,控场的DJ。


    还有巨大的舞池。


    云涌一进去,眼睛都亮了,发出哇哇哇的呼声。


    褚序星就知道他喜欢。


    云涌:这不是酒吧吗?


    云涌:德国人还搞这种活动?


    云涌:根本不学术!


    褚序星看他思绪飞快批判,笑着和他解释:


    “德国的物理学家舞会,能够追溯到19世纪。”


    “欧洲学术会议的社交环节,一直延续着轻松自由的派对传统。”


    “他们相信,真正的合作和信任,都在舞池边,不在讲台上。”


    中国用座次和敬酒强化等级。


    欧洲用酒精和舞蹈消除等级。


    有酒有音乐的场合,无论是学生还是教授,都能够亲切的聚在一起,放下身份,纯粹的闲聊。


    可惜,褚序星不纯粹。


    舞池音乐鼓点强烈,他能清楚看到云涌的思绪。


    但云涌要听清他的话,只能附耳过来,依靠在他身边,专注听他说传统、自由、信任。


    云涌眼睛亮亮:“原来如此!老外真会玩!”


    心里想的却是:


    现在我也是老外了,我也要玩。


    噫,开会的时候都是老头子,怎么一到跳舞就这么多年轻人?


    真的是今天参会的研究者吗?


    当然是。


    那些年纪不轻的教授、专家,脱下了刻板衬衣长裤。


    穿上休闲衫和裙子,在舞池里面、边缘、吧台,到处都是。


    “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史密斯教授的学生……”


    “我的那个项目,不缺钱,就缺您这样的领头人。”


    “相信我,这个成果做出来,您的地位会更上一层楼。”


    好吧,衣服变了,场合变了。


    他们的目的还是没变。


    褚序星领着云涌走在舞池旁边,能够见到无数人社交的目的。


    还好,云涌低落的心情,终于从涨到。


    不再沮丧。


    想法更是简单:


    音乐真好听。


    女的都好漂亮,男的也是个人。


    老外果然有种族优势,稍微年轻一点,换身衣服就特别养眼。


    哇!DJ的纹身好酷。


    不搞学术的人,果然时尚潮流,这么帅,不要命啦?


    褚序星:……


    就知道云涌的话不能信。


    一句“再也不喜欢看帅哥”。


    时效还没超过一天,又喜欢看了。


    云涌站在舞池边,盯着台上打碟的墨镜DJ,完全被迷住了。


    褚序星无奈的转身,走向吧台。


    没两步,身后很快响起:“师兄、师兄……”


    也许是异国他乡,也许是没来过酒吧。


    云涌格外依赖他。


    满脑子都是:


    师兄怎么不喊我一声,这地方我走丢了怎么办?


    就差拽他衣摆了。


    让他心情很好。


    吧台红红绿绿,各式各样的鸡尾酒,任由宾客点单。


    褚序星还没仔细看看,云涌率先阻止:


    “你不能喝酒!”


    心里写得明明白白:


    喝醉了又要拉着我睡觉,明天还有专题报告会!


    非常在乎国际声誉的研究生一枚。


    褚序星却忍不住笑出声。


    那些记忆里的蛮横强硬,在昏暗灯光里蓦地涌上来。


    褚序星感谢这里足够自由。


    显得他龌龊的心思,都不算糟糕。


    云涌提了要求,褚序星自然对酒保说道:


    “两杯气泡水。”


    好端端的社交舞会,大家享受着雷司令和赛克特。


    云涌和褚序星坐在舞池边,喝气泡水。


    有人说德国科研氛围懒散。


    也有人说德国搞学术都要跳个舞,再也无法重新当年物理学盛况。


    但是褚序星很喜欢。


    慢的节奏,打破急的追赶。


    能让一群埋头研究的人,花费一点点时间,享受他们该有的惬意与自由。


    也算德国功德无量。


    褚序星能看到云涌的跃跃欲试。


    心情极好。


    云涌视线充满好奇,看着舞池融入气氛的研究者。


    想法一览无余:


    如果我会跳舞就好了,他们真是精力旺盛。


    褚序星及时响应,牵过了云涌的手。


    “我教你跳舞。”


    云涌喜出外望:“师兄你会跳舞?”


    当然!不会。


    褚序星在马普所参加的会议,偶尔有社交舞会,他都会很快回去实验室。


    放松和社交,并不是他期盼的活动。


    即使诺亚曾说:


    “年轻人应该跳舞。”


    “舞蹈不需要什么标准,更不需要什么舞步,跟着你的心,就能获得快乐。”


    但褚序星没有心。


    他根本想象不到,自己会在德国烦躁吵闹的舞会里,获得快乐。


    此时,他获得了迟来的快乐。


    心跳剧烈的期盼着,能够和云涌一起跳舞。


    他自信的牵着云涌的手,到了舞池。


    记忆里导师和同事们的动作,简单、轻快。


    他却显得笨拙。


    在褚序星绞尽脑汁思考舞蹈应该怎么开始的时候,眼前出现了清楚的舞者剪影。


    最没用的系统,上演了最有用的一集。


    人群重重叠叠的舞池,给褚序星亮出了简单的舞蹈动作。


    那些不合时宜的小建议、小技巧,成为了初学者舞蹈小教程。


    一、面向同伴,形成V字夹角,松开手掌,不要总是依靠在一起。


    二、身体跟着音乐,回应节奏的晃动,眼神耐心的鼓励同伴自由发挥。


    三、舒缓段落记得分开,尽量避免肢体接触!


    有文字有演示。


    褚序星学习能力极强。


    除了刚起步时候的慌乱,再跳下去,就像经常跳舞的熟手。


    带着云涌一起追逐节奏。


    不过,他总觉得系统给的建议,在故意离间他和云涌。


    什么不要依靠、什么自由发挥、什么避免肢体接触。


    冠冕堂皇,尽是褚序星不爱听的。


    所以他握紧了云涌的手,没有放开。


    两个男人的手掌,在昏暗愉快的舞池,随便舞几步,就会发热发烫。


    云涌:好热,手都出汗了。


    褚序星注意到他的感受,从善于流的引导他的手换了个位置。


    “你可以搭在我的腰上。”


    云涌:靠太近了,踩到师兄怎么办?


    褚序星善解人意的说:


    “踩到我也没关系,就当我们跳的踩脚舞了。”


    无限纵容,恶意贴近。


    他拥有了云涌的手。


    揽住了云涌的腰。


    还能看到云涌从小心翼翼到摇头晃脑,时不时撞在他肩膀,感受着快乐的音乐节奏。


    云涌激动的喊:“师兄,你在马普所也跳舞吗?”


    褚序星:“没有。”


    云涌:“那你会和别人跳舞吗?”


    褚序星:“不会。”


    意料之外,云涌没有羞涩没有激动。


    只有满脸困惑。


    云涌:师兄回答这么简洁,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


    褚序星笑着附在他耳畔,无奈的回答。


    好吧,也许是气的。


    气他真是不解风情。


    褚序星直白的、肯定的向他解释:


    “我只想和你跳舞。”


    不去想阴谋,不去想多恩伯格回来的目的。


    也不去想诺亚.布里斯生前的建议与笑容。


    在满是陌生人的舞池,遵从内心,享受两个人不被关注的快乐与吵闹。


    让代表死亡的阴冷海德堡,产生温暖炙热的幸福记忆。


    第59章


    云涌算是见识到了老外的超绝精力。


    白天开会, 晚上蹦迪。


    每个人端的杯子,隔得老远都能闻到酒味。


    但他们就是能一杯接一杯。


    “不行了不行了。”


    云涌精神亢奋,身体疲惫。


    抓着师兄, 逃离舞池。


    现代国际化舞蹈社交非常愉快。


    一看手机。


    “靠,都三点了!”


    当然是中国时间凌晨三点, 德国刚刚九点, 海德堡甚至刚刚日落。


    云涌却困得要死。


    他打着呵欠,喝气泡水都不能提神了。


    得喝冰美式。


    白天亢奋激情论证权威。


    再能熬夜的男研,也该上床睡觉, 休息一下劳累的精神。


    褚序星见他这样, 果断起身,带他离场。


    边走边建议:


    “明天我们听完专题报告会,去城里散步?”


    “顺便买点纪念品, 给刘老师带回去。”


    “好呀好呀。”


    师兄心里居然还有导师,云涌格外感动。


    不像他, 只想到给老刘拍几张PPT,就算纪念。


    老刘总说他是猴, 那他买个海德堡之猴的毛绒玩具。


    他查了,海德堡之猴不仅摸了食指故地重游, 摸了铜镜还能发财。


    简直天选纪念品。


    反正买回去, 摆老刘桌上, 跟摆他办公室一个效果。


    一只猴寄托了师徒俩的发财愿望。


    完美。


    云涌在昏暗灯光,听着褚序星说海德堡的特产。


    心情格外愉快。


    果然跳舞是全世界最好的交流方式。


    师兄有气也跳散了。


    说来也委屈,云涌至今不知道师兄为什么生气。


    一个人被仍在台上,实在是太可怜了。


    还是听老刘的, 强身健体,学好英语。


    他这么一感慨, 就听到褚序星说:


    “今天你在台上推导的公式,够清楚了。”


    “我没想到他们看不懂。”


    云涌也没想到。


    在场全是大专家,这种公式的小带入,一看就知道CE图表数据有问题。


    菲拉雷利出声之前,他还以为大家的安静是礼貌。


    怎么是看不懂啊!


    “唉,我的公式还是太小众了。”


    云涌绝不承认自己笔迹潦草。


    比他潦草的大专家比比皆是。


    “干脆回去给他们录点视频,丢网上让他们自己领悟一下吧。”


    没有拿公式水论文的意图,倒是有拳拳教育之心。


    甚至云涌已经开始谋划,干脆给大家上上网课。


    中文版免费。


    英文版付费。


    桀桀桀,又能小赚一笔外汇,为国家创收。


    他们刚走到门口,身后追来一声招呼。


    “云博士,请等一下。”


    异国他乡,听到清楚的中文。


    云涌真的愣了。


    “不不不,我不是博士,我是研究生。”


    他赶紧拽着师兄,赶紧给对方做介绍:


    “这才是博士,我师兄,褚博士。”


    舞池灯光昏暗,对方戴着眼镜,穿着格格不入的老实衬衣,有着熟悉的内向拘谨。


    不像自信张扬的ABC。


    一看就是国内培养的研究者。


    云涌纠正了,对方从善如流的改:


    “云师弟,褚博士。”


    “我是CE的在读博士,约克是我的导师……”


    说完,他都不好意思了。


    “对不起,我导师脾气比较直。”


    云涌笑出声。


    中国人就是会说话哈。


    这叫直吗?


    这叫直接开炮。


    云涌一笑,对方就紧张的挠头。


    看得出他有话要说,又不能大庭广众的诋毁导师。


    云涌善解人意:“我们出去找个地方说。”


    跟美国老光头的恩怨,不能影响我们中国人的感情。


    约克带的博士生,叫廖俊。


    他在国内按部就班的读完研究生,申请的CE研究所的博士。


    一直在做宇宙湍流研究。


    这方向冷门,带出廖俊的理论物理导师,都没有博导资格。


    他想在国内继续研究宇宙湍流,只能投那些理论物理的大团队。


    可是大团队的大导师,都喜欢招收嫡系学生。


    外来的研究僧,念不了博经。


    廖俊本来经过导师推荐,跟一位理论大导沟通好了。


    还认认真真,按照大导的要求,写了详细的读博计划书。


    结果复试阶段三十多个候选人,一起角逐大导唯一博士名额。


    廖俊惨遭养鱼,竞争失败。


    不得已,才选择出国。


    美国这地方,招博士等于招助理,没有硬性名额限制。


    进来就是干活的。


    挑人不看年龄,不在乎科研连续性。


    只要展现出自己好用、能用的属性,再加上一些行业专家的推荐信,就可以绕开那些不可明说的潜规则。


    宇宙湍流毕竟是冷门项目。


    廖俊研究生阶段,就有亮眼的论文成绩。


    他硕导又想办法,帮他要来了学校理论物理院士的推荐信。


    CE当然欢迎。


    结果没想到,廖俊成了约克名下的博士。


    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他们一路到了入住的酒店,坐在安静的卡座。


    廖俊仍是局促不安的解释:


    “其实,你今天论证的那张图,是我做的。”


    “那张图本来是论文里,一系列湍流谱的一张……”


    廖俊为了那篇论文,补了很多次实验。


    补出了六张图,详细说明湍流谱的发散性。


    他当场拿出手机,给云涌看原稿。


    整整齐齐的六张湍流谱,没有哪一张像约克论文里的干净。


    四散的噪点,意外的斜率。


    六张图各有各的研究重点。


    必须得综合评判,才能由此推论:


    宇宙湍流状态,符合论文假设的发散模型。


    之前云涌觉得奇怪、觉得不对的地方,在这六张完整图表里,得到了解答。


    如果约克的论文,一开始就这么列图。


    就不会引发他的困惑。


    云涌都愣了。


    他记得很清楚,约克的论文,作者列表里没有一个Jun Liao。


    约克抢了廖俊的成果?


    但是,廖俊好像不是来找云涌做主,讨回论文公道的。


    他只是努力的表示:


    “如果那篇论文,还有今天的PPT,能够把这六张图都带上,那么宇宙发散模型的论证就是正确的。”


    “也符合你湍流公式的验算。”


    廖俊尴尬的笑:


    “但是,他把六张图整合成了一张,还修了图。”


    “直接拿去投了PRL。”


    “整合”作为论文组合图表手段,需要在一张图里对应完整证据链。


    测试对比、能谱验证、发散假设。


    都放在一张图里,创造完美曲线,就能给论文读者展示更强的关联性。


    不过,有些图天生不适合拼在一起。


    一拼就走样,只会把真的拼成假的。


    云涌都听愣了。


    “约克这么做是为什么啊?”


    “六张图放在论文里,都是真的,他居然还特地造假?”


    “这个……”


    廖俊也不清楚,“可能他觉得六张图,逐一解释太麻烦了。”


    “而且他对这张错误的整合图很满意。”


    “来德国之前,我提醒过他,他还是放在了PPT上。”


    两个涉世未深的硕士博士,双双不解。


    褚序星了然的解答:“因为PRL只收短文。”


    两个人错愕看他,满脸写着:什么意思?


    论文的神,在线指导:


    “PRL全称是Physical Review Letters。”


    “Letters,代表信件,篇幅不会太长,所以期刊定位是快讯,专门收录突破性短篇。”


    “不少被PRX拒稿的论文,如果要转投PRL,第一步就是缩减篇幅、删改图表。”


    “论文阐述不能超过三千七百个词,文内图表的数量,也有严格限制。”


    “约克把六张图整合成一张,是常见的处理手段。”


    廖俊最崩溃的其实是:


    “这篇论文本来是打算投PRX的。”


    “我还在改,就听约克说PRL过稿了。”


    “太快了,我甚至没来得及核对一下删改后的内容!”


    云涌大为震惊:“你不知道,约克就投了?”


    廖俊:“对。”


    云涌:“他偷你论文,没带你名字,你也不知道?”


    廖俊:“那个……其实他投RPL,进行了大幅度删改。”


    “又根据审稿人意见修改了两三次,所以成稿内容和我原稿差别很大。”


    “再加上‘发散’是我们研究团队的共同观点,所以……”


    说着,他干笑了两声,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


    “这篇论文也不算我的成果,不带我名字很正常。”


    云涌太佩服他了。


    国内能为了一篇SCI打破头。


    这可是顶刊被导师抢了,廖博士竟然这么轻松悠闲。


    “你是真不怕毕不了业啊。”


    廖俊解释道:


    “美国博士不讲究这个,我能不能毕业,主要还是看约克的意思。”


    懂了。


    云涌以为廖俊是圣父,结果人家是蚂蚱。


    都被绑在了约克手上,约克说“活”就活,约克说“死”就死。


    哪有资格去争一篇顶刊的署名。


    云涌长吁短叹:“我还以为就国内这样。”


    “怎么老美也这样?”


    “其实哪里都这样……”


    廖俊有一种苦命人的无可奈何。


    “我也是因为国内环境不好,被博导养鱼弄怕了,心想国际大机构可能好一点。”


    “结果去了美国也一样,生活吃饭还怪不适应的。”


    “可能是我的问题。”


    人一倒霉,就开始反思自己。


    云涌越看廖俊越觉得凄惨,要不是师爷回国,为他们撑腰。


    他导也没有招博士的资格,搞不好他想读博,也会被外人养鱼,无处申冤。


    这么一想,云涌都同情可怜的廖博了。


    不得不提醒他:


    “约克那篇论文整体都有问题,你跟他说过没?”


    廖俊:“说过,但是PRL已经刊发了,他不打算改。”


    云涌又说:“那什么,其实我准备写一篇论文,证伪约克的观点。”


    “就算你为了博士毕业,来找我不要发表,我也只能延迟发表,不可能放弃的噢!”


    毕竟,湍流所需要一篇顶刊!


    他搞超绝冷门宇宙湍流,好不容易有发PRX的机会。


    延迟两三年发文都可以,但叫他放弃,绝无可能!


    云涌一说,廖俊表情显然有些惊讶。


    “不不不……”


    局促的博士,脸都红了。


    “我、我不是来说这个的。”


    “今天看到你论证了这张图,也想到你会发证伪的论文了。”


    “那个、哈哈,就是……”


    廖俊挠了挠头,终于说明了自己的目的。


    “我有一个问题,想向你请教一下。”


    “要怎么推导,才能把湍流公式的过程,写得像你一样简略?”


    问题一出,云涌眼睛放光,满脸欣喜。


    “你也觉得我的算法好?”


    “对!”


    廖俊赶紧翻手机,从相册里捞出了自己的推导。


    “你看,这是我取数进行的验算……噢,就是你今天验算的那张图给出的数据。”


    “但是第一步到第二步,我起码算了两页……哈哈,不好意思,写得有点乱。”


    他快速划过照片,给云涌勾出重点。


    “这里我又觉得要分析一下底层变量,所以算了一下粒子的位置和速度。”


    好家伙,云涌直呼好家伙。


    他算湍流的时候,什么粒子不粒子,位置不位置。


    忽略,全都忽略。


    算个大尺度湍流的走向,不需要知道小粒子的轨迹。


    那是高能粒子物理学该做的事!


    再看廖俊的照片。


    古法硬推,写满纸页。


    里面每一个推导过程,都字字认真。


    跟印刷体一样清楚,任何初学者都能无障碍看懂。


    那一刻,云涌像是见到了班上的老实学霸。


    戴着眼镜,没有架子。


    析渝什么学渣、校霸,上来随口问一句:“这个怎么算?”


    他都会推推眼镜,拿出笔来,耐心细致的帮忙解答。


    说得比教科书的标准步骤还清楚。


    “你完全不用考虑这么多!”


    那一瞬间,云涌的困意散了,斗志燃烧了。


    也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告诉对方:


    “数学是数学,物理是物理。”


    “这种情况,你把它推个对称性,直接跳过就行。”


    两个人埋头讨论。


    气氛格外愉快。


    云涌拿手机的备忘录,写写画画,详细跟廖俊说:


    这里省略这个,那里跳过那个。


    完美传授自己的偷懒技巧。


    廖俊竟然还能随手摸出一个纸质笔记本,开始记录。


    把云涌偷懒跳过省略的,全给手写记了一遍。


    也算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褚序星坐在一旁,不打扰他们的学术兴致。


    他看得清楚,这个廖俊很有一些老一辈研究者的憨厚、朴质。


    心里想的,无非都是:


    云涌的想法好聪明。


    原来还能这么省略,我要记一下。


    湍流公式在宇宙湍流研究方向,果然是最简便最优秀的检验手段。


    哪怕之前说着约克的PRL,他也没有夺回署名的意思,更没有恨。


    只有自责、沮丧,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这样的人,心里想什么,嘴上说什么。


    表里如一的笨拙。


    对于自己能不能博士毕业,也不怎么在意。


    只在乎自己的观点,还能完善。


    手上的论文,还能再改。


    好几次云涌笑着说:


    “你别管什么审稿什么专家,看不看得懂,自己能懂就行了!”


    他不是很认可。


    仍是没有反驳,只敢在脑子里想:


    论文的本质,不是发表出来,让大家看懂,让大家讨论吗?


    如果审稿看不懂,专家看不懂,一定会觉得我的观点是错的。


    云涌果然对自己的观点充满自信。


    今天台上论证,根本不管专家死活。


    唉,羡慕。


    我还得练。


    褚序星忍不住笑,端起杯子,挡住他的笑意。


    他见过太多被云涌误伤的研究者。


    这家伙,整天脑子里都是奇思妙想。


    一旦成形,只想尽情输出自己的观点,佐证依据自成一套体系。


    褚序星都不保证自己随时能懂。


    可云涌就这样。


    无论是湍流公式,还是归一幂律,想法格外统一:


    “看不懂算了,也没指望你们能懂。”


    他孤高傲慢的仰望着宇宙与星空,根本没空理会这世上占据大多数的普通人。


    褚序星为此即骄傲又无奈。


    自己得紧紧跟上云涌才行。


    不然他什么时候听不懂了,还得让自己的好师弟,耐心细致的解释一遍。


    真的会急死猴。


    两个研究宇宙湍流的人,聊得尽兴。


    只是廖俊犹犹豫豫,有个念头始终盘旋在脑子里。


    褚序星都见了好几次。


    一冒头,就会被廖俊压下去:


    说出来云涌会笑吧?


    太耽误大家时间了。


    我再想想……


    褚序星见不得不果断的人,这样更耽误时间。


    他直接出声:


    “廖博士,你可以说说你的想法。”


    “啊……”


    廖俊显然很茫然。


    在美国读了这么多年博士,习惯了约克的打压嘲笑。


    完全没有说出自己观点的自信。


    这个世界对i人很残忍。


    他们更需要耐心和等待。


    廖俊犹豫好久,终于说了:


    “我一直觉得……发散模型,能够证明湍流导致了片状结构的形成。”


    云涌一听,就亮了眼睛!


    片状结构是指宇宙网的重要组成部分。


    学术界普遍认为,片状结构由引力导致。


    曾经苏联物理学家泽尔多维奇,提出了宇宙初始密度场在三个主轴方向坍缩,最先坍缩的方向,形成片状结构。


    这样的理论,被称为薄饼模型。


    表示宇宙最先形成的大尺度扁平片层。


    像薄饼一样摊开,又大又扁又薄。


    存在着薄片、细丝、节点、空洞。


    生动形象还好吃。


    可是,廖俊的观点一提出,就让这块薄饼,有了新的味道。


    它可以从“引力主导”,变为“湍流主导”!


    云涌作为湍流的绝对拥护者,此时看廖俊的眼神,就像看到了反叛革命军。


    “天才的想法!”


    “我支持你推翻传统引力学!”


    “湍流主导一切演化!”


    廖俊听了连连摆手,“不不不,没那么夸张!”


    云涌的革命热情,到处推翻,能把i人吓死。


    廖俊:“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我后续可能会用湍流公式进行验证。”


    云涌:“你这想法,比约克强多了。”


    廖俊得了夸奖,又有点不好意思。


    “想法好是好,但是单独研究下来,没个三五年,很难出成果。”


    成果就是钱。


    CE团队虽然不催他们水论文拉赞助。


    但是主要研究方向,必须是宇宙湍流。


    “湍流导致片状结构”,属于边角料中的小理论。


    廖俊毕业之前,不可能有机会研究。


    毕业之后,如果不留在CE,又不知道去哪里能研究。


    云涌感慨啊。


    你个浓眉大眼的资本主义,果然初心不忘向钱看。


    没等他安慰两句,褚序星忽然问:


    “你有没有考虑过,博士毕业回国,加入湍流所?”


    师兄一提,云涌反应过来了。


    “对!我们湍流所新成立的,做的宇宙湍流理论研究,和你完全的专业对口。”


    “而且,我们不抢署名。”


    “你的就是你的!”


    师爷亲口承诺,云涌格外有自信。


    这话一出,廖俊全然没有欣喜,而是陷入更深的挣扎。


    美国和回国,对美国博士来说,实在是非常艰难的抉择。


    说实话。


    自由美利坚都不够自由,也在争名夺利。


    那封建殖民的学阀圈子,做出什么许诺,好像都不够份量。


    更何况,廖俊在乎的并不是论文署名。


    廖俊吞吞吐吐,终于说道:


    “我……我可能得博士毕业,才有资格考虑这个。”


    云涌想不到,他们这么受博士欢迎的湍流所。


    竟然撼动不了美国博士!


    他和廖俊加上微信好友,在夜色里挥手作别。


    云涌还在啧啧感慨。


    “他是不是担心,我们湍流所是新建的,没钱没人,容易被穿小鞋啊?”


    “不是。”


    褚序星看得清楚。


    “他只是害怕,回国以后不能继续研究。”


    CE毕竟是国际大机构,拥有四十年来积累的项目数据和设备资源。


    随时能够参加国际学术会议,观点视野全球共享。


    国内再好的研究所,也做不到那么自由。


    一场大导养鱼,已经让廖俊充分意识到:


    国内学阀不会漏出一点儿资源,给他这样的小人物。


    只有到更高的地方,他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云涌看不见廖俊的想法,觉得还是湍流所不够强。


    “等着吧。”


    “等我把CE论文证伪,让他们主动发起合作,廖博士就知道我们的厉害了!”


    信心满满,根本不怕什么权威的。


    回房间路上,云涌还在喋喋不休。


    “那个约克果然不是好人。”


    “抢廖博的观点,还乱改人家的图。”


    “幸好廖博没署名,我证伪都没压力了。”


    可他想不明白:


    “你说,廖博都告诉约克,那张图整合之后有问题,他怎么还敢当场质疑我?!”


    褚序星打开房门,放义愤填膺的小猴子进去。


    笑着说:“因为约克预测你的论文造假,输了一万美金。”


    云涌瞪大眼睛。


    “多少?一万?”


    一万算过来就是七八万。


    “我的天!”


    云涌瞬间理解了。


    “我要是输了这么多,别说在台上开炮了。”


    “我得杀人。”


    云涌心有余悸,觉得自己算是捡回一条命。


    难怪系统千叮万嘱。


    要吵回国吵,隔着太平洋比较安全。


    原来早有先见之明。


    赌狗惹不得啊,更何况是输了一万刀的赌狗。


    要不是师兄在,云涌都要破口大骂:


    废物系统!


    怎么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提醒!


    这个不是人的东西,一到德国,除了大字闪了个“醒醒”,跟死了一样!


    “放心,李华会盯着约克,他没有动手的机会。”


    褚序星安慰着云涌。


    “他可能想在会议上拿到优秀奖,弥补一下自己的损失。”


    “但是你的湍流公式,以‘收束’为切入点,影响了他的‘发散’。”


    “所以他不得不在现场质问你。”


    褚序星想到约克的心思,都觉得这个人还活在上世纪。


    一点也不懂年轻人。


    “你要是胆小、怯懦、畏惧权威,恐怕真的会被他得逞。”


    云涌一想。


    对的对的。


    哪个研究生被国际大专家,这么厉声呵斥,能够扛得住压力。


    还好他胆大果决不要脸。


    怼遍专家无敌手。


    要不然,欧洲物理学会的奖金,就要给赌狗补窟窿了。


    云涌想明白了,都有点不好意思吭声。


    嘿嘿,师兄不知道,他也去预测了。


    全部身家,165块大洋,全押给了师爷。


    就等着师爷发光发热,赶在截止日之前,又给伟大的祖国,骗个美国院士回来。


    让他狠狠怒赚五百块。


    他们闲聊,确定明天去听哪场专题报告会。


    云涌洗完澡躺床上,就跟吃了安眠药似的,一秒入睡。


    梦里的浓雾再次弥漫。


    云涌飘飘然跟鬼一样的视野,俯瞰着今天刚刚走过的马普所。


    玻璃楼,绿植地。


    几步飘过去,浓重的雾气,像是大火过境的灾难现场。


    烟雾颗粒厚重得干扰他的视线,什么都看不清。


    他在往前走。


    然后往上走。


    接着往下走。


    什么诡异莫测的行进路线,云涌以为自己来扫楼的,看看有没有灾后幸存者。


    忽然,眼前小小门牌一闪而过。


    德语写什么没看清。


    中文翻译悬浮在所有浓雾之上,一清二楚:


    “粒子与天体粒子物理部。”


    什么地方?


    云涌已经不意外梦里也自带系统了。


    但他很好奇自己的梦,带他来这里干什么?


    要知道,他做研究的时候最讨厌粒子了。


    非要他梦到点儿什么,能不能帮他梦到CE总部?


    直接获取CE研究四十年的优渥资源。


    让湍流研究所一鸣惊人,踩在巨人的肩膀上,让巨人无肩可踩!


    云涌正在梦境畅想。


    忽然,他听到了模糊的声音。


    “你的答案是什么?”


    近似于德语英语中文混杂在一起的询问。


    云涌敏锐的捕捉到了中文那一句。


    漆黑浓雾的环境里,这句话跟鬼喊名字一样突兀。


    云涌本能屏气凝神,遵从老祖宗的遗训:


    不要回答!


    回答了就会被那个世界的人带走,永远回不来了!


    云涌在梦里也不忘封建迷信。


    视线都不敢乱看。


    止不住脑海的胡思乱想。


    什么答案?


    在问谁?


    也不知道是想抄答案,还是叫人亮答案站队。


    不清不楚,没头没脑。


    有这么问人答案的吗?


    好歹礼貌一点吧,带个名字,说句“请告诉我”……


    刹那,那道德语英语中文混响,再度出现:


    “诺亚,你的答案是什么?”


    蓝色的眼睛在浓雾里一闪而过。


    云涌猛地睁眼,惊魂未定。


    靠!


    德国真的闹鬼啊!


    作者有话说:


    云涌:有鬼有鬼!


    褚序星:驱鬼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噩梦告诉我。


    救世系统在线拔刀。


    云涌:没鬼没鬼……


    第60章


    云涌这次不敢起身。


    他直愣愣的盯着天花板, 脑海咆哮:


    系统系统系统!


    系统这个废物啊,一点反应都没有。


    也不出来弹幕交流一下。


    真死了?


    云涌悄悄转头,看得见一旁褚序星沉睡的轮廓。


    无论一起睡几次, 云涌都会感慨:


    高度自律的神,连睡觉都这么赏心悦目。


    一点响动都没有, 只能隐隐看到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腹, 薄薄床被勾勒出优渥的曲线。


    在夜色中熟睡的师兄,帅得一塌糊涂。


    安静得连呼声都克制。


    云涌不懂啊。


    这么善良温柔,亲切友好的反派。


    系统在怕什么?


    没有外力辅助, 云涌只能凭借自己的超绝脑力了。


    梦里模模糊糊, 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句重复提问。


    诺亚是师兄的导师,诺亚.布里斯吧?


    他怎么会梦到?


    从黑叉老照片来看, 诺亚不是蓝眼睛,不像托梦的。


    从梦里的环境来猜, 追问诺亚的人,不像是活的。


    云涌没招了。


    要答案要到了阴曹地府, 还给他托梦,是否有点太超前?


    他可是唯物主义!


    不过, 他的梦, 真够阴间的。


    俯瞰马普所, 像棺材盒子。


    进去马普所,像异度空间。


    云涌阅片无数,什么神神鬼鬼、地狱天堂,见多识广。


    也没见过这么写实的梦。


    堪比高考后遗症, 一万个鬼举着空白试卷追在后面大喊:


    你答案呢?


    你怎么不写答案?!


    吓人。


    云涌思来想去,就算诺亚不是蓝眼睛, 他也只能把梦算在诺亚身上。


    师兄的导,死了还在马普所当地缚灵。


    就为了生前没能回答的问题,那个无法给出的答案,阴魂不散。


    这样最符合托梦的逻辑。


    要是写出来发去小红书,让网络大师解梦。


    大师高低要说一句:


    搞研究没出成果就去世了,当然会执着于答案。


    你写一份答案烧给他,才能安抚孤魂。


    至于烧什么答案?


    那太简单了。


    当然是师兄的论文!


    云星聚变的新闻!


    还有各种可控核聚变的资料!


    导你别担心别难过。


    师兄已经完美继承你的遗志。


    身在中国,犹不敢忘等离子体的研究。


    以后我们一起发表等离子体意识流论文,还给你烧!


    家祭无忘告乃翁这一块,中国人绝对领先全球。


    云涌很快开解好自己,安慰好诺亚。


    准备给德国好导师,列出扫墓烧纸清单。


    手机屏幕一亮:


    嚯,中国早上八点。


    难怪他越想越清醒。


    一生勤勉的早八人,生物钟已经变成了早八模样。


    云涌马上备忘录写论文关键词。


    顺便查论文,看看马普所的等离子体研究近况。


    这次欧洲物理学会在马普所开会,云涌居然没有见到等离子体方面的研究。


    专题报告会分了好几个大机构。


    他和师兄计划今天去听的两场报告,好像都是英法实验室的成果。


    咱老德国马普所的成果呢……


    云涌忽然想起,梦里清晰写的“粒子与天体粒子物理部”。


    这个好像不是等离子体的部门。


    难道,导师更关心这个物理部的成果?


    这样一想,也对。


    人活着时候搞的研究,未必就是真心喜欢的方向。


    全世界的研究者,都有为了日子低头,混口饭吃的时候。


    云涌非常理解。


    粒子物理就粒子物理吧。


    他们人都到马普所了,不去这家物理部拍点照片,一起给导师烧了,说不过去吧。


    只是不知道这个部,在哪栋楼。


    他们听报告,能不能顺便路过一下……


    找研究所的内部地图,云涌第一反应就是打开小红书。


    万能的小红书,拥有全世界最爱分享生活的网友。


    随手一搜,就能见到马普所的中国博士,在线高能。


    主要展示喝喝喝,看论文的工作。


    顺便进行吃吃吃,改论文的生活。


    云涌都看饿了。


    他翻半天,竟然没有一个博士发马普所的地图啊。


    真不做一个博士伴游Vlog吗?


    这个很有市场的。


    一无所获的云涌,想起了会议手册。


    上面好像标了马普所各部门的详细简介。


    当时只是扫了一眼,他就去看专题报告会的分会场了。


    现在真是一点儿想不起来。


    但是,云涌把会议手册丢进了双肩包。


    他可以保证,自己爬下床,蹑手蹑脚走到书桌,不会发出声音。


    也不能保证自己在凌晨开拉链,清脆又突兀的声音,不会吵醒师兄。


    云涌皱着眉,打开微信。


    他和老刘叽里呱啦聊了两天,PPT照片、手册照片刷满了聊天记录。


    竟然找不到一张马普所的地图。


    啧。


    云涌都嫌弃自己。


    拍个照也太懒太敷衍了。


    应该毕恭毕敬,给尊敬的导师,像扫描一样拍摄会议手册,让导师挑选感兴趣的部分。


    而不是东一块、西一块,他自己都找不到想要的信息!


    忽然,房间的阅读灯亮了。


    昏黄温柔的光,云涌吓了一跳。


    错愕的转头看向按亮开关的人。


    褚序星穿着舒适短袖睡衣,困倦的放下开灯的手,懒散的枕在身边。


    眉眼仍旧睡意未消,关切的看着他。


    温柔的问:“做噩梦了?”


    “没有没有。”


    云涌赶紧否认,“我、那什么,我生物钟,早上八点了。”


    “所以睡不着就醒了,顺便查查资料。”


    总不能说准备给你导师烧纸吧?


    师兄都没介绍我们认识呢。


    多冒昧啊。


    褚序星从床上起身,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嗯……中国早上八点。”


    其实德国还在凌晨两点,正是好睡的时候。


    师兄竟然不打算睡了,开始陪聊。


    “你在查什么资料?”


    云涌说:“明天的专题报告会,我想看看主讲人的论文。”


    “顺便看看在哪个会场。”


    都这么说了,褚序星直接走到书桌,拉开了云涌的书包。


    清脆拉链声,在寂静的房间,果然响亮。


    褚序星随手翻着手册,慢慢踱步回来。


    踩着拖鞋,穿着短裤,悠闲惬意的居家好男人模样。


    帅得云涌心颤颤,要得心脏病了。


    那双困倦的眼睛一抬,盯着他笑了笑。


    直接坐在了他身边,和他一起依靠着床头,查看报告会的主讲人。


    “上午这场《共振磁扰动和热通量分布的最新试验结果》,主讲人来自英国卡勒姆聚变中心。”


    “他们做的球形托卡马克,重新分配了热量空间。”


    “在不改进材料的情况下,他们的方案是实用性最高的。”


    “下午这场《湍流密度概率分布函数》,主讲人是法国卡达拉舍核聚变研究所的根茨教授。”


    “他脾气不怎么样,但他推导的统计方程,简明高效。”


    “你跟他一定会有共同话题。”


    褚序星娓娓道来,似乎对这些专家,都很熟悉。


    随口都能说出对方的主要成就,深耕领域。


    云涌心里那点儿剩余的寒冷,依靠在师兄身上,彻底散去。


    肩膀依偎的温度非常舒适,好像晚上悄悄蹭过来的小猫咪。


    他忍不住又靠近许多。


    师兄低声笑了笑。


    很快的说道:“如果你睡不着,明天我们看完早上那场报告就回来。”


    “我有根茨教授的联系方式,我们可以直接跟他沟通。”


    “下午正好睡觉。”


    中国人跟时差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云涌这会儿清醒得不得了,到了德国的下午,肯定困得要死。


    师兄太贴心了,云涌暗暗发誓。


    给他导师烧纸,再烧一封夸夸信。


    让死不瞑目的导师,知道师兄已经变成了成熟可靠的好男人,不用担心。


    最了解马普所的人,就在身边。


    云涌果断问了:“师兄,马普所有个粒子理论部吗?”


    褚序星看了他一眼,瞬间领悟:“你说粒子与天体粒子物理部?”


    云涌点头:“对。”


    褚序星翻着手册,看了一下。


    “费米实验室的专题报告,就在粒子与天体粒子物理部所在的实验楼。”


    “那是研究中微子的地方。”


    云涌愣了。


    如果他没记错,师兄说,研究中微子的是诺亚的朋友乔恩。


    在诺亚死后,忽然人间蒸发的间谍。


    嘶……


    云涌的梦变得微妙起来。


    师兄的导师,就这么爱这个朋友吗?


    是不是他下去了,还不知道朋友是蓄意接近的间谍?


    所以死了都要跑去中微子的地方?


    室内沉默片刻,褚序星问:“你想去听费米实验室的报告?”


    云涌点头:“嗯嗯!”


    其实不是想听报告,主要是想看看那个粒子部。


    褚序星立刻改了行程。


    “那就去听费米实验室的报告,也是早上。”


    “听完回来睡觉。”


    云涌:“好耶!”


    褚序星和云涌从德国凌晨两点,聊到五点。


    终于到了男研晕碳午休时间,云涌又一顿好睡。


    等他打着哈欠,从车上爬下来,依旧天旋地转。


    不知道是困的还是晕的。


    山上阳光正好,照亮了费米实验室负责人的海报。


    立在实验楼门外,走过路过都能看见。


    里面是一片宽敞的休闲区,已经有研究者坐在那儿,闲聊等人。


    云涌跟着褚序星走进去。


    身后传来一声喊:


    “褚博士。”


    一回头,李华捏着他那个纸质小本本,快步跑来。


    “你来一下,来一下。”


    这么神神秘秘,眼神戒备云涌,显然是有关于云涌的急事。


    褚序星走了出去,李华跟他低声说话。


    云涌老老实实的,站得远。


    休息区德国人、美国人聊天的字幕在眼前飘。


    中文是半点听不见,看不见。


    因为系统只给他装了德译中、英译中。


    没给他装中译中!


    他们低声交谈没持续多久,褚序星直接拒绝。


    “不行,我要陪云涌……”


    李华都急了:“这是陪你师弟的时候吗!”


    很不满意他不知轻重。


    一句话,云涌都成罪人了。


    “师兄,你去你去!”


    他乖乖巧巧的让出师兄,无比懂事的说:


    “我在这里等你,反正报告还早。实在不行……”


    云涌火速表忠心:“不听也可以,听下一场也可以。”


    非常希望师兄大局为重的师弟一枚。


    万一李华要说诺亚的事、乔恩的事。


    他搁这耽误师兄知晓重要情报,不就成间谍的暗哨了吗!


    那可不行!


    云涌如此善解人意,再加李华的情报显然不一般。


    褚序星不再犹豫,承诺道:“我很快回来。”


    跟着李华离开了。


    报告十点开始,这会儿才九点多。


    确实还早。


    满是德语、英语的休闲交流区,多了一个孤寡云涌。


    他一坐下,字幕居然变了。


    “他的湍流公式确实很简洁,之前都没想过这个方向,要不然请教他一下?”


    “不不,他脾气太坏了,跟他师兄一个样。英语又不好,请教也得不到结果!”


    真是的,都说了我只是口语不好!


    我听得懂!


    一说脾气坏,研究者就开始小声蛐蛐。


    约克那个气啊,菲拉雷利那个势利啊。


    怎么褚序星一个云星聚变,整个欧洲物理学会都要让步了呢?


    说到底,云星聚变只是一个概念产物。


    根本没看到实际效果,全是新闻单方面宣布。


    如果只是一场中国大型骗局,欧洲物理学会这么纵容忍让,绝对名誉扫地。


    云涌越听越多Chu、Yun、Xing。


    就算没字幕,再烂的语言能力,都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了。


    可恶。


    八卦要躲着人说,不要在人背后说。


    不知道有什么好怀疑的。


    云星聚变是用来发电的,是给所有大型应用项目做电力支撑。


    本来电力就是润物细无声。


    只有停电和交费的时候才有实感。


    你们这群连中国用电账户都没有的老外,懂个der!


    云涌骂骂咧咧。


    研究者们说说笑笑,站了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去听报告吧。”


    十点的报告,临近九点五十,师兄还没回来。


    也不知道李华是要泄露什么天机。


    要说这么久。


    如果废物系统活着就好了。


    他一定把系统弄出来刺探一下消息。


    而不是在这儿无聊玩手机,黑叉、小红书刷了一万遍。


    “云涌?”


    一声亲切的呼唤,带着生硬的中文发音。


    云涌抬头一看,怎么是罗伊。


    金发的老美,换了一身休闲衬衣,笑容灿烂。


    他根本不见外,凑了过来,坐云涌旁边。


    又开始说:


    “你要听我们负责人说中微子吗?”


    虽说云涌嫌他话多,又怕师兄生气。


    但是,人家都努力字正腔圆,拿中式姓名发音,向云涌示好了。


    云涌总要给点面子。


    不过,云涌是文盲耶。


    云涌听不懂耶。


    无论罗伊叨叨叨的,说什么给多恩伯格发了消息,多恩伯格不回复。


    云涌都可以已听不回。


    你以为黑叉是微信啊?


    还要随时在线回复你。


    人家多恩伯格好歹是马普所主任,身份在那儿,有点架子不是很正常?


    大金毛,要努力啊。


    做出点中微子的成绩来。


    “荒谬”的多恩伯格才会为你转身。


    这样你就可以见识到,执着称呼中微子为“幽灵”,试图弄清聚变反应里面有没有关幽灵的多恩伯格,如何偏执笃定,起承转合中微子了。


    罗伊搁那英文输出,云涌灵魂出窍玩手机。


    他字幕都不看。


    只盯着手机上的时间。


    十点了……


    呜呜呜师兄不来的话,他不仅报告没得听,还要在这儿听大金毛的废话了。


    这样一比,云涌果断起身。


    还是去听报告会吧。


    至少费米实验室的负责人,讲述的中微子还有点建设意义。


    罗伊的观点,他听不懂,也不知道合理不合理。


    还说起来没完没了了。


    云涌不搭理罗伊,直接跑路。


    顺着楼梯往上,不忘给师兄发微信:


    我先去听费米实验室的报告了,师兄你们聊完叫我!


    消息发送成功。


    云涌一抬头,发现二楼跟想象中的一目了然完全不一样。


    毕竟是实验楼,一排排小房间,房门紧闭。


    连个报告指引牌都没有。


    楼下有金毛,说不定随时追上来,云涌是万万不能折返的。


    不过,报告在哪一间会议室来着?


    云涌沿着长廊前行,竖着耳朵听声音。


    可惜,连眼前随时跳动的字幕都销声匿迹。


    一路上,门都关起来了。


    走来走去,竟然又是一个安全楼梯。


    往上还是往下,他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想不到啊,又被老刘说中了。


    云涌没在德国迷路,但在德国研究所一栋楼里迷了路。


    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他兜兜转转,也不急着找会议室了。


    就当参观马普所吧。


    装修不错,长廊宽敞。


    能在这里做研究做实验的博士,要是可以做个Vlog讲解一下每个房间做什么用的就好了。


    云涌一定好好观摩,不至于在里面闲逛半天,毫无头绪。


    实验楼从门外看,不大。


    里面却越走越深,越走越宽。


    也不知道绕到楼宇的几号门去了。


    忽然,他见到了熟悉的门牌。


    德语脱离了梦境浓雾,变得清晰:


    Abteilung für Teilchen- & Astroteilchen-Physik。


    中文翻译:


    粒子与天体粒子物理部。


    梦里见过的地方,出现在眼前。


    视线所及之处,一排排紧闭的灰蓝色铁门,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厉。


    但是,云涌按捺不住好奇。


    敲个门,进去看看?


    反正可以随机开出中国博士。


    聊上两句中微子啊等离子体的,可比跟金毛聊天有意思多了。


    云涌胆大,见门就敲。


    要是开出随机老外,他就SorrySorry原地撤退。


    根本没有损失……


    这么一想,他指关节落在门板上。


    门开了。


    云涌:?


    向外开启的灰蓝色铁门,开了一条缝隙。


    简直是勾引小猫咪探头的诡计。


    云涌很难不去开门。


    门打开之后,入目先是实验室办公桌。


    “Sorry?”


    人还没进,Sorry先行。


    云涌人设都想好了。


    迷路捏,找不到会议室捏。


    如果有好心的中国博士,能够帮助迷途的同胞,那就太好了。


    顺便加个微信好友,畅聊马普所中微子研究员的前世今生。


    里面没人回应,云涌胆子大了很多。


    直接推开门,往里面一踏!


    顿时天旋地转,跟下车时候一样眼黑脚软。


    一头栽了下去。


    德国克我!


    人摔倒的瞬间,是不觉得痛的。


    云涌就没觉得痛。


    只觉得冷。


    那种冷入骨髓,如坠冰窖的寒意,从四肢不断往心脏侵蚀。


    只有张嘴呼吸,才能感受到一点潮湿的水汽。


    带着瞬间消散的余温。


    他脑子冻得无法思考。


    眼睛也不知道是闭上了,还是睁着。


    觉得周围好亮。


    好亮。


    眼皮缝隙透出微微幽蓝。


    仿佛被人注视、灯光照脸、准备严刑拷打一般的亮。


    人造灯光的照射,只有电流滋滋的轻响。


    云涌此刻却明显感受到,带着生物电的磁场。


    始终在他脸上逡巡。


    那种端详、窥视,居高临下。


    云涌整个人变作湍流一样,四散旋转,陷入漩涡。


    我不会三魂七魄都给打散了吧?


    云涌有念头的瞬间,只有这一个想法。


    没有唯物,没有科学。


    还是忘不掉他那个封建迷信!


    熟悉的尖叫大声呼喊:“醒醒!云涌!”


    云涌顿时顺魂归位,浑身感知重新恢复。


    眼前黑漆漆的,怎么眨眼,怎么抬手,还是黑漆漆的。


    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也给他找着了。


    云涌不禁感慨:“这哪儿啊?”


    系统得了回应,无奈长叹: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废物的系统,自从云涌跟褚序星待在一起,就不敢运行了。


    以免打草惊蛇。


    它以低能量状态,维持着翻译和弹幕功能。


    就算被地球科技探测到,系统产生的引力波,都没云涌手机的辐射大。


    十分安全。


    缺点是,无法实时控制云涌的行动。


    比如这个家伙到处乱跑,到底怎么出现在这个恒温恒湿冷得要死的控制室。


    系统不知道啊!


    “我这边收到的监控信息一切正常。”


    “刚刚你的体温突然降到35℃,再跌下去就要失温了,我才发现出事了!”


    系统都惊完了。


    地球科技这么落后,云涌怎么做到逃离它的监控,悄悄作死的?


    云涌也惊了。


    “我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我都失温要死了你才知道?”


    他只有一个想法:


    “你真的好废物啊!”


    系统:……


    罢了。


    习惯了。


    又不是第一次挨骂。


    系统连争辩的意图都没有,声音波澜不兴。


    “经核实,您现在处于马普所CONUS+控制室,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只要走出去,就能和反派汇合,他正在四处找你。”


    云涌:“啊?”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打开了那间灰蓝色铁门。


    所以那扇门里面,就是这个CONUS+控制室?


    系统不理会他的震惊,还在催:


    “站起来,救世主,站起来。”


    云涌试图努力。


    但是他的四肢像是刚从冻库出来,死血了一样,不受控制,没有回应。


    云涌吓死了:“系统!我手呢!我脚呢!”


    那种怎么挪动都没有反馈的状态。


    云涌只在睡晕了、压麻了才能感受到。


    “你不要叫,你不要慌……”


    系统声音都无奈了,“你手脚都在,没有任何异常。”


    “你再试试,是不是……”


    系统的建议还没说完,突然就像被掐断了电源。


    没声了。


    云涌瞪大了眼睛,盯着一片漆黑的地方。


    听到了铁门发出一道轻盈的开门声。


    然后是关门声。


    紧接着是脚步声。


    那种用料极好的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闷闷的、沉沉的。


    发出了那种,能让周围知道有人靠近,又不会突兀得被打扰的脚步声。


    云涌真是谢谢对方了。


    在这种一片漆黑的控制室,没声音比发出声音更恐怖好嘛。


    而且,他还控制不了手脚!


    脚步声停了下来。


    云涌敏锐的听到布料摩擦。


    视线带着呼吸,从上方降了下来。


    似乎对方蹲了下来,保持距离的凝视他。


    云涌屏气凝神,脑子里已经在狂骂系统了。


    什么废物啊,有你这么救世的吗?


    活人都干不过,你还有脸说阻止师兄灭世?


    跟师兄混,他还能享受家属待遇。


    跟系统混,居然绑架、瘫痪、有变态!


    扣绩效啊,必须扣绩效!


    他跟砧板上的鱼一样,马上要被不知名活人,密密的切成臊子了!


    云涌激情脑内扣绩效。


    那位端详他的活人,忽然说话:


    “云涌,为什么你不愿意跟我聊聊呢?”


    中文。


    或者说是中文的含义,灌进了他的脑子。


    他的听觉,分辨不了对方说的什么语言。


    却本能的拼凑出了一个大金毛。


    云涌出声确认:


    “罗伊?”


    回答依旧是中文,再度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你可以这么叫我。”


    天杀的。


    早知道拒绝一个狂热中微子研究者的追问,会遭此报应。


    他当场就帮罗伊验算了。


    什么湍流都给算。


    “科学是世界的,知识是共享的。”


    “我现在不跟你聊,也不耽误我未来,肯定能教会所有人使用湍流公式啊。”


    “搞理论不能光顾着聊天,就因为我不跟你聊,你就把我给绑了,至于吗?”


    云涌服了罗伊了。


    看着人畜无害,像个大金毛,忽然开始违法乱纪。


    难怪外国电影反派都是博士。


    取材于现实,一言不合就绑架。


    简直是久负盛名的美国teenager终极体。


    云涌一通指责,罗伊居然理直气壮:


    “我时间不多,等不了你的未来。”


    急性子。


    非得卡着关键时期,发表关键论文。


    一刻都等不了,耽误不得的键人一个。


    云涌叹息一声:


    “你要算什么湍流,你说。”


    “但是我算什么,都得手算,你先把我的手给恢复一下。”


    没有手,他连110都不好打啊。


    罗伊听了他的要求,似乎觉得他很有意思。


    声音带着笑,中文都显得温柔:


    “放心,用不着手。我只需要你的脑子。”


    云涌:……


    坏了!


    要变烤脑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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