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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再相识

    第1章 再相识


    S市城郊,一个综合型市政公园中,临湖而建的咖啡馆里,许明昱漫不经心地从一箱花花绿绿的铝制喷漆罐中挑出几瓶,然后拎起旁边的小塑料桶,朝搬货的后门走去。


    由于两只手都被占着,他伸出一条腿,用脚尖抵开了门。


    这家咖啡馆店面不大,总共有两层,靠近湖边那面的露天座位全部空着。


    此刻正值深秋之际,西伯利亚的寒流以及其嚣张的气势席卷而来,秋老虎被打压成了一只抱头鼠窜的病猫,仓皇离境。


    想来没有人愿意在寒风阵阵中与人造美景执杯相伴。


    店里暖气倒是开得足,许明昱外套扔在了杂物间,身上只有件松松垮垮的衬衫,袖口还卷到了胳膊肘,于是一出门便被毫不留情的风吹得眯起眼睛打了个寒颤。


    他想了想,懒得折返回去拿衣服,只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摸出口罩带上了。


    转过墙角,咖啡店背风的侧墙根下放着把打开的木梯,而木梯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那男人约莫二十来岁,个子挺高的,裹着件长款的风衣,半长的头发散落在下巴边上。


    他半靠不靠地倚在墙根底下,拢过被风吹乱的头发,脱下手腕上的发圈,绑了个低低的短马尾,随后掏出盒烟,叼起一根侧身点上了。


    深秋时节在户外抽烟,基本是人抽一半,风抽一半。


    男人就着这根即将与西北风共享的烟,抬头看见了一旁的许明昱。


    他愣了愣,对视片刻,侧头打了个前仰后合的喷嚏。


    这反应对于刚见面的陌生人来说有点失礼,男人掐灭了手中还剩大半截的烟,略带歉意地微笑道:“不好意思。”


    许明昱无动于衷地拎着东西盯着他,想用与气温同样冰冷表情传达自己的意思。


    奈何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眉目,所以眼前这人大概没看懂,仍旧靠墙站着没挪地方。


    许明昱啧了一声,刚想开口提醒他让开,便见这人从灭烟桩上收回的右手上,有一道不甚明显的,灰黑色的疤。


    那只手从他眼前晃过,许明昱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瞬间的停滞,接着他整个人晃了晃,塑料桶“哐当”一声落了地。


    稍显浑浊的水洒了大半,许明昱的裤腿和鞋全遭了殃。


    男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避开飞溅的水花。


    可许明昱仍旧不躲不闪地站在原地,仿佛顺势在这寒风中,被一桶凉水浇成了根顶天立地的冰柱。


    男人颇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提醒道:“小心!”


    又上前,打算帮忙扶起仍在淌水的塑料桶。


    怎料他方才靠近一步,竟然将此冰棍吓得解了冻。


    这次轮到许明昱如梦初醒般地退了两步,抢先自己弯腰重新拎起了桶。


    男人手顿了顿,收了回去。


    许明昱目光追随着那道疤,心脏随着清醒的神志复苏,重新跳动了起来,像是要证明他还活着似的,震得他耳边嗡嗡作响。


    许明昱不是个能随便跟陌生人搭话的性格,显然,这个男人也不是,面对面杵着,半晌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男人大概觉得这个场景有些好笑,不管是不是无意,但方才他已经开过口,此刻再沉默未免尴尬。


    琢磨片刻,他将双手揣回了兜里,选了个相对自然的话题:“你是这间咖啡店的老板?”


    许明昱丢失了目标,微微簇起眉头,听到他的声音,先是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又摇头,声音闷在口罩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是。”


    然后举起了手里的瓶子,露出标签对着他。


    男人大概此刻才看清他怀里抱着的东西竟是一堆涂鸦用的喷漆罐。


    这咖啡厅的老板想必颇有个性。


    此番不算聊天的聊天才进行了两句,又夭折于此,男人也没有在寒风中与人促膝长谈的意思,于是干脆让开墙根的位置,礼貌性地朝许明昱笑笑,转身进了店里。


    许明昱继续在原地站了会儿,直到男人提着几杯咖啡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吸了吸鼻子,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东西。


    忽而远处响起震耳欲聋的引擎声,一辆红色敞篷超跑风驰电掣地开近,精准地堵在咖啡店门口,丝毫没有挡了生意的自觉。


    一个带着墨镜,满身LOGO的年轻男人跳了下来。


    此人五彩斑斓的头发迎风招展,活像只人形鹦鹉,与那轻踩油门便吱哇乱叫的跑车同样伤眼。


    他伸出根手指将墨镜往下勾了勾,露出半张肾虚的脸来,四下找寻片刻,跳下车径直朝侧墙下青年而来,嘴里还大声嚷嚷着:“快快快,别折腾了,哥们儿今儿组了个局。”


    许明昱头也没抬,不耐烦地扯了扯打湿的裤脚。


    人形鹦鹉不肯罢休,手舞足蹈地说:“你可得来,我磨了半个月,那几个美女才肯答应出来……喂,听见了吗,小鱼儿?”


    听见这个称呼,许明昱终于抬起了头,还没等他出声,人形鹦鹉抢先缩了脖:“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不叫这个,许明昱,昱哥!”


    许明昱这才正眼瞧他,仍是油盐不进,道:“你约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此鹦鹉原来名叫谭松江,谭家经商,家里却有个从部队退下来的老爷子。


    老爷子政治素养十分过硬,大孙子还在娘胎里,便罗列了好几个诸如国强、志华之类的名字。


    奈何其母书香门第出身,又酷爱风花雪月,一听如此正能量,当即吓得脸色惨白,哭天抹泪了好几场。


    谭老爹夹在中间尽力转圜,最后才敲定了两不得罪的“松江”二字。


    谭少爷名字取得费劲,人也做得勉强,尚未足月就迫不及待地呱呱坠地,结果不幸落得体弱多病,靠药灌大。


    思及此,家里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宠得此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成了个经典款纨绔。


    纨绔谭少爷身子骨弱,活到二十好几都细胳膊细腿儿,小身板薄如蝉翼,偏偏他最大的爱好便是交友撩妹。


    他还撩得十分有格调,单纯的漂亮看不上,非得又漂亮又有才华的。


    对此,谭少爷的说法是:“美丽易得,气质难求。”


    奈何气质美女大多看不上此人轻浮,无奈,谭少爷只好三天两头拉上许明昱作陪镇场。


    许明昱心里琢磨着事儿,对他的念叨充耳不闻,指挥着谭松江把梯子搬回杂物间,倚在门框上不耐烦道:“少爷,你能消停两天吗?”


    不怪谭少爷纠缠,许明昱艺术天赋卓绝,又借了点在艺术界颇有名气的爹妈的光,于是年少成名,十五岁出道的一副人物肖像就卖出了天价,现在不知道被哪个收藏家挂墙上供着。


    之所以说供着,是因为如今长到二十五岁的许明昱已经整整十年没有碰过画笔了。


    虽然落到“伤仲永”的境地,可毕竟也有那么个名头在外面摆着,谭松江每每把许明昱祭出来的时候,还是会引得一阵小小的惊呼。


    少爷着实是缺磨少炼,就把梯子搬回杂物间这几步路便能累得大喘气。


    谭松江叉起腰,好歹平复了呼吸:“消停个什么劲儿啊,人活一辈子也就几十年,趁还有命玩不抓紧玩,万一哪天嘎嘣死了,多亏啊!”


    许明昱翻了个白眼。


    谭松江扑过来,费劲地勾住他的肩膀,强行把人往门口带,边走还边念叨:“得了,你就过去露个脸,坐两分钟就成,反正你那什么玩意画廊还是公司的,也用不着你天天盯着……”


    中途猫在吧台的小姑娘听见动静,探头出来跟他打了声招呼:“老板走好!”


    谭松江取下脑袋上的墨镜,骚包地吹了个长长的口哨,算是回应。


    许明昱拍掉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先一步出门,拉开副驾上了车。


    红色跑车呼啸着绕着公园转了半圈往出口去,路过人工造林时候,许明昱又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坐在草坪边的长椅上,指间来回转着的东西似乎是一把细长的化妆刷,脚边还放着堆大大小小的包。


    不远处,有一对新人正按照摄影师的指示摆出各种经典造型,瑟瑟发抖地强颜欢笑着,对镜头展示他们千篇一律幸福的爱情。


    这对新人约莫是需要趁着大部分亲朋好友都能赶回家的春节假期,匆匆举办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仪式,接受大家同样匆匆来去的祝福,因此才非要顶着寒风到户外拍摄婚纱照。


    新郎穿着标准的西装三件套,尚且能抵抗一二,新娘的抹胸纱裙迎风飘扬的时候,许明昱看见男人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跑车从他们身后飞驰而过,巨大的引擎声引得众人纷纷回头观望。


    速度太快,许明昱没能看清男人脸上的表情,只觉深秋的风刮得皮肤生疼,他有些恼火地扭头关上了车顶的天窗。


    谭松江还在兀自说着什么,许明昱支起太阳穴打断他:“闭嘴,先送我回去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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