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捕鼠
距离市北高速公路出口三条街的一家便利店外,许明昱降下车窗随意扫视了一圈周遭环境。
其实这片算不上郊区,只是临近高速出口,时常有大型货车经过,太吵,不适宜居住,也少见高楼大厦,多为洗车修车铺聚集地,故而显得荒凉了些。
唐律师办事效率相当高,接到许明昱的吩咐仅半个小时,便已经有了结果。
郭文博的消费记录截止于今天早上八点,地点就在街对面的那家便利店。
余白下了车,拿着一张郭文博的照片给便利店老板看:“这个人,您还有印象吗?”
老板摇头:“认不到。”
“他今天早上来您这儿买了东西。”余白提醒道,“就八点左右。”
老板摆摆手:“一天来买东西的人那么多,我咋可能都记得到?”
余白面露疑惑,开在这种地方的便利店,人怎么会多呢?
老板见他如此反应,有些不悦:“你不要看周围没人住,那些把车送来洗的,修的,也要进来买瓶水嘛!加上隔壁工地又要开始修了,以后我生意肯定好得很嘛!”
“工地?”旁边响起许明昱的声音,“老板拿包烟。”
老板依言回身抽出包烟搁在柜台上,许明昱边付钱边问:“这附近什么时候有工地了,要修什么呀?”
“就前头右拐,多大一片烂尾楼得嘛。”老板伸长胳膊指了指外头,“修的小区,好多年前开放商就跑路了,买那个小区的人遭惨了的,闹也没闹出个名堂了,最近说是政府出的钱,马上要继续修了。”
许明昱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附和道:“那确实是好事。”
“对的嘛,不说修成原来规划的样子,至少业主能收到房子,辛辛苦苦几十年不至于打水漂噻!”老板感叹道。
又闲扯了几句,许明昱随手将烟揣进口袋,拉着余白离开了便利店。
“你觉得郭文博会藏在哪儿?”重新坐回车里,许明昱问道。
余白轻踩油门,朝着老板所说的工地驶去:“马上要继续修,也就是说还没开始修,正好藏人。”
许明昱沉默地升起车窗。
到了地方一看,这条街竟是条断头路,左边一众修车铺,右边的工地也像余白说的那样,还没开始施工,两三辆大货车零零散散地摆在路边。
当年建造这个小区的开发商估摸着是想打造一个类似于“别墅+高层”的混搭组合,雏形基本已经搭了起来,靠近车道的一半是三层联排别墅,稍远处是楼房,要形成这样的格局,小区占地面积就不可能小到哪里去。
余白止步于铁皮围挡前。
警察想在这片烂尾楼里找人,估计都得组织一整支队伍来搜上一天一夜,他们才两个人,等找到郭文博,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许明昱陪着他站了会儿,视线投向街对面的修车铺:“找不到人,那就先找找车。”
余白的目光随之而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因着地处偏僻,人流稀少,这一片不怎么有城管、交警的光顾,家家户户店里空间不够的,便会将门前的空地利用起来,洗车就自里头拉根管子出来,修车也直接把车挪到空地上。
许明昱随意挑了一家,对那位刚从车底滑出来的修车工道:“取车,白色×亚迪,车牌号35××××。”
修车工放下扳手:“稍等。”
随即起身往店里走去。
许明昱没跟着进去,就站在店外等着,果不其然,片刻后修车工又走了出来:“我家店最近没接过这辆车,你记错了吧?”
许明昱蹙眉,抬头看了眼门头招牌,嘟囔道:“诶,不是这家吗?”
修车工也是个热心肠,见他这般模样,主动问道:“啥时候送来的?”
“就今早上。”
得到答复,修车工侧头朝隔壁店吆喝了一声:“李老师,你家今早上接车没?×亚迪,35××××。”
“×亚迪?”隔壁店里探出个脑袋冒,“没有,前头老武倒是接了辆。”
修车工又往外走了几步,指着最前面那家店:“就那家。”
远远的,便见有个老头正坐在板凳上抽烟,门口空空荡荡只摆着几个轮胎。
许明昱好奇地问:“他家也是修车铺?怎么没见把车放外边?”
修车工抹了把额角的汗道:“他不用,老武门市后头连着个院子,挺大的,比我们这屁大点的店面强!”
“好,谢了。”许明昱掏出兜里刚买的烟,递了一根给修车工。
走近才知道,老武修车铺之所以比别人多出个院子,是因为他将这条断头路后头的一块空地给填了,划入了自家范围,地上铺块钢板,车能直接开进去,徐安那辆SUV正静静停在院子里。
许明昱看到车之后便径直调转步子,朝对面的工地而去。
断头路断的只是车道,人却是能走的,顺着绿色围挡爬上一段杂草丛生的土坡,许明昱停住脚步:“就这儿吧。”
余白点头,他个子高胳膊长,借着土坡的高度,甚至不用助跑便能直接摸到围挡上沿。
余白挽起袖子攀上围挡,猛地发力,胳膊绷起条条青筋,直接翻了上去。
围挡宽度不足以站立,余白没能在上头多留,直接跳了下去。
许明昱转了转手腕,学着余白方才的样子,双手攀上,然后猛地发力。
他整个人挂在了围挡上。
许明昱露出半张脸,和底下准备接人的余白四目相对,双方都愣了愣。
这实属情理之中,许明昱出生至今就没干过什么重活,在福利院有余白照顾着,被领养后也能称得上半个少爷,两只手握过画笔敲过键盘,近年来唯一的运动便是陪谭松江挥一挥高尔夫球杆,以至于养成了现在这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金贵样。
许明昱暗骂一声,目光四下逡巡片刻,想找找有没有什么东西垫个脚。
“你等等。”余白的声音传来。
片刻后,一根尼龙绳从围挡后甩了过来,尾端还连带着一副安全扣
“拉着这个往上爬,我从这边拽。”
许明昱咬牙,决定今晚回家就去办张健身卡。
好容易翻上围挡,许明昱本想来个潇洒落地,以挽回方才丢落一地的面子,却见脚下已经被余白垫上了一个大木箱。
行吧,这身娇体弱的印象是暂时扭转不过来了,许明昱半是熨帖半是尴尬地踩着木箱下了地。
“走吧。”他拍拍身上的灰,把那捆尼龙绳收起来抓在手里。
整一条街的修车铺,郭文博非要选择老武家,原因很简单。
“第一,老武家有院子,车不用摆在外头,以免被人一眼看见。”余白分析道,“第二,老武家铺子位于断头路尽头,郭文博躲在靠近这侧围挡的房子里,离工地大门最远,就算警察真进来逮人,他也能第一时间翻出去逃跑。”
“既然他这么想跑,为什么还要留在S市呢?”许明昱嘴上问着,脚步却没半点犹豫,十分干脆地朝老武修车铺正对面的那栋别墅走去。
余白一边警惕周围,一边道:“骗安姐结婚也好,被你们钓到S市来也好,他本就是为了钱,现在手里的东西还没卖出去,怎么可能就这样回去。”
许明昱跨过钢筋架,赞同道:“没错,S市好歹是大城市,只有留在这里,才万事皆有可能。”
余白顿了顿,总觉得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半阴不阳的嘲讽感。
还未待他品明白其中意味,便见二楼处人影一闪,是郭文博!
余白当即越过许明昱,抢先往楼上追去。
三层独栋小别墅,单层面积就足一百来平,前后都带了院子,虽说地理位置偏僻了点,但按照现在的市场价,也能值小几百万,如今空落落地荒着,还被郭文博这样的人白住上了。
许明昱砸砸嘴,轻叹可惜。
提步上二楼,没人,头上传来奔跑声,再上一层,还是没人,许明昱有点生气了,这俩人还真不嫌累。
他不担心余白,毕竟当初灵堂上,郭文博已经挨了余白的揍,再见面心理上便会先矮一截,真打起来只有输的份。
许明昱逛了一圈,在一个房间里找到了郭文博吃剩的面包袋,又在另一个房间里随手捡了根断裂的钢管,掂了掂,觉得还算趁手,这才去了顶楼。
余白独自站中央的空地上,郭文博被逼到边缘,正抱着钢筋架瞪着两人。
许明昱侧头望向街对面,果然能看见老武家修车铺的院子以及徐安的车。
他把尼龙绳递给余白,钢管撑地朝郭文博招了招手:“过来,咱们谈谈。”
郭文博大骂:“去你妈的谈个屁,老子凭什么听你的。”
许明昱丝毫没有耐心,道:“不过来?行,那我过去。”
“明昱!”余白拉住了他,“小心他真发疯跳下去。”
许明昱拎起钢管指了指郭文博,笑道:“他?他有这个胆子,就不会被一个价格吓得连夜跑路了。”
闻言,郭文博当即怒骂起来:“你个狗娘养的东西,你他妈说谁……”
话音未落,许明昱挣开余白,两步上前,挥手结结实实一拳砸在郭文博脸上。
郭文博吃痛,头不受控制地侧偏,又撞上了怀里的钢筋架。
这一撞实在是狠,余白听见整栋别墅外围的钢筋齐齐震颤了一下。
剧烈疼痛间,郭文博下意识就要去捂脑袋,手松开才想起来自己正处在天台边缘,当即失去重心。
一声“救命”还未脱口,一股大力忽然攥住了他的衣领,郭文博整个人顺着这股力道向前扑倒,面朝下摔进了天台。
许明昱手中那根钢管狠狠抵在他的后背,郭文博脊柱传来阵阵疼痛。
许明昱弯腰,歪头盯着他的眼睛,粲然一笑,道:“很抱歉,我算不上狗娘养的,因为我娘压根没养过我。”
第42章 别生气好吗?
许明昱力道未松,对余白道:“哥,拿绳子来绑上。”
余白依言走近,尼龙绳往郭文博身上比划半晌,一时不知从何处下手。
“怎么?”许明昱问。
余白动作顿了顿:“没事。”
绳子终是套上郭文博的脖子,随后两股从背后交叉,将双手缚在身后,缠了个结结实实,余下的另一端握在手里。
见这略显熟悉的绑法,许明昱玩味地挑眉,然后伸腿把郭文博踹翻了个面,拿钢管拍拍他的脸:“现在能聊了吗?”
郭文博大概也发现自己根本无路可逃,干脆破罐子破摔,侧头啐了一口。
许明昱点点头,拎起他的衣领扬手便是一拳,郭文博刚转回来的脸再次偏了过去。
“能不能聊?”许明昱问。
郭文博刚张开嘴:“你……”
又是一拳,许明昱再问:“能不能聊?”
郭文博骂道:“疯子……”
许明昱懒得多废话,一拳落下:“能不能聊?”
余白别过了脸。
如此反复几次,从郭文博嘴里流出来的口水染上了红。
许明昱站起身甩甩手,似是有些累了,他直起身呼出一口浊气,随即抓紧钢管,双臂缓缓上举至左边脸侧,那是个预备挥舞高尔夫球杆的姿势。
郭文博瞪大了眼睛:“你、你要干嘛!你要杀人吗?杀人是犯法的!杀人是犯法的!”
许明昱觉得挺好笑的,一个躲避追捕的诈骗犯兼小偷,在自觉生命受到威胁的紧急情况下,竟然也会拿法律当做救命稻草。
许明昱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将他的喊叫当成了耳旁风。
郭文博拼命扭动着身体,企图从这个疯子手下逃脱,无奈绳子实在绑得太紧,另一端还被余白牢牢握着。
“杀人了!杀人了!啊!”
“铿”一声,钢管与坚硬的水泥地面碰撞,发出脆响。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是余白故意松了手,还是郭文博求生本能之下爆发的力量太过惊人,他侧身翻滚,绳子从余白手里脱落,许明昱这一棍砸在了地上。
水泥地面留下一道泛白的划痕。
郭文博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气,用力蹬着双腿往后缩。
许明昱不满地撇撇嘴,刚要上前,却被余白抓住他拎着钢管的那只手。
余白道:“算了,既然人找到了,那就交给派出所吧。”
许明昱诧异,仔细端详他的表情,从余白勉力维持的笑容中发现了仓促藏起的畏惧与惊疑,仿佛他此刻正面对的是一只茹毛饮血的怪物。
余白在害怕他。
许明昱的心沉了下去,他想不通,明明是余白来求自己帮忙,而自己也如他所愿地抓到了郭文博,所有的事情都在顺利推进,只差最后一步,余白却退缩了。
又是这样,提出要求的是他,先放弃的也是他,同样的剧情为什么总反反复复地上演?
愤怒翻涌而上,刹那间,自重逢之初便戴在脸上的面具寸寸崩裂,什么身份、计划、铺垫通通都成了笑话。
“你不相信我?”许明昱问,“你觉得我真的会弄死他?”
“不,不是,明昱你听我说,我是怕你会不小心……”余白慌忙解释道。
许明昱已经听不见余白的声音了,他的脖子如同生了锈的齿轮缓缓转动,漆黑的瞳孔随之倾斜,紧紧盯向郭文博。
许明昱的脸上明明没有表情,郭文博却觉得,他比方才嘲弄自己的时候更可怕。
艳阳高照的白日里,郭文博却狠狠打了个寒颤。
许明昱甩开余白的手,俯身捡起尼龙绳,左手腕一圈圈翻转,绳子缠上他的胳膊缓缓收束。
郭文博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前栽倒,许明昱面对面走向他。
“明昱!”余白试图去抓他的另一只手,许明昱抬手躲开。
郭文博脸着地,鼻血在水泥地上溅出一道长痕。
许明昱视线再次落回余白脸上,他无视余白的焦急,一字一顿道:“既然你不信我,认为我会弄死他,那我就弄死他吧。”
他眼中满是失望和委屈,声音很轻,像是雏鸟褪下的绒毛,轻飘飘地落进余白耳朵里,发出大山坍塌的轰然巨响。
许明昱一只手攥着绳子,再次举起钢管,眼看就要狠狠砸下。
“哥错了!”
“我跟你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许明昱蓦地停止了动作。
余白自后方拦腰抱紧许明昱,按在他肩上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对不起明昱,是哥的错,哥相信你,别生气好吗?”
许明昱高举的手脱力垂下。
钢管“哐当”落地,清脆的金石碰撞声荡开,撞上远处高耸的水泥墙又折返回来,刺入小巷中年仅十一岁的小男孩耳朵里。
男孩校服上沾满脏兮兮的污渍,仿佛刚从泥地里滚过一圈回来,前襟皱巴巴的,一看就曾遭受拉扯。
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拉链敞开,铁皮文具盒掉了出来,铅笔橡皮散落一地。
他眉头微皱,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面前是几个同样年纪,却嬉嬉笑笑的男孩。
“喂哑巴,你跟你哥真的都是没爹妈要孤儿吗?”领头那个孩子道。
“有娘生没娘养!”另外的孩子附和着喊了起来。
人是群居动物,若想安稳地于群体中生存,那便方方面面都要从众,而“从众”二字最要紧的,便是组成部分需得写作为“人”,若是有一笔不对,“人”就不再是“人”,也不配成为这两个字的组成部分。
小男孩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同学,他自小没怎么吃饱饭,比之同龄人更显得头大身子细,单薄的骨架微微颤抖。
见他始终不回答,那几个孩子更大胆了些,竟围成一个圈,一边蹦一边拍手现场编起歌来:“大孤儿带了个小孤儿,爹不要,娘不养,哭哭啼啼把饭要!”
听见这番唱词,小男孩似是终于无法忍受,大叫一声扑了上去。
他没有打架的经验,完全凭借一腔怒火拳打脚踢,甚至连嘴都用上了,对着身下人的胳膊张口便咬,如同一只发疯的小兽。
那几个孩子虽算不上娇生惯养,却也是家里的宝贝,哪见过这种不要命的阵仗,当即落了气势,吓得哭了起来。
哭声吸引了巷里巷外的大人们,手忙脚乱地将几个孩子拉开的时候,小男孩嘴里还咬着人家的胳膊不肯撒口。
忽而人群散开,一双熟悉的手自后方搂住了男孩,少年变声期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崽崽,没事了没事了,咱不生气了,哥哥来了。”
当年个头堪堪只到成年人腰间的小男孩如今已经长大成人,身后的话语也从青涩变得沉稳,不变的只有那始终温热的怀抱。
许明昱闭上了眼,他记得,当初哥哥牵着他的手,两人一起被带到了教务处办公室。
满屋的家长们搂着自家孩子,见两人进来,纷纷冲上来,七嘴八舌地要个说法。
哥哥将他护在身后,站在办公室中央,家长们尖利的指甲戳在他的额头以及肩膀,少年身体随之摇晃,却半步也没退让,仿佛一颗虽不甚粗壮,却牢牢扎根地底,能为他遮蔽所有风雨的大树。
许明昱眼圈瞬间就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鼻尖酸涩,拍了拍腰间的胳膊,没再去捡钢管,而是空着手蹲在郭文博身前。
“现在能聊了对吧?”
郭文博点头如捣蒜:“能,能。”
许明昱余光扫了眼侧后方的余白,道:“那我问你,你跟徐安结婚是为了钱吗?”
郭文博道:“是,那女……徐安有钱,我和她结婚,就能名正言顺地拿她的钱还债。”
“什么债?”许明昱问。
郭文博眼神闪烁:“我打牌,借、借的高利贷,为了还高利贷,就套了些其他钱……”
“什么时候借的?”
“高利贷是七八年前借的,其他的,太多,记不清了。”郭文博一边脸高高肿起,说话吐词不清,听起来有些含糊与滑稽。
许明昱轻哼一声:“没撒谎,确实能聊。”
郭文博猛地抬起头,他只是怂,并不蠢,在被两人逮到的时候便明白了前因后果——那些掉落的意外之财,是面前这年轻人为他量身定制的圈套。
郭文博本以为,他们做这些是为了查清真相,好逼自己自愿放弃徐安的遗产。
他还暗暗庆幸,因为如果只是这样,事情还有可以可转圜商量的余地,说不定聊到最后还能小小地捞上一笔,毕竟签字的主动权依旧还在自己手上。
然而郭文博没想到的是,他方才所交代的一切,眼前这位年轻人早已知晓,那岂不说明,他们的目的不止是拿回遗产。
远处隐约有警笛声靠近,郭文博再次耸动身体试图挣开束缚逃跑。
“别急,一会儿会给你松绑的。”许明昱提起他的衣领,好让他听清接下来的话,“袁素琴已经被我送到警察局了,你猜她会告诉警察,是她给你出主意,叫你去骗婚,还是把责任全推到你身上,让自己也成为一个事先并不知情的受害者?”
红蓝交错的灯光已清晰可见,郭文博的脸被勒得通红,大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许明昱钳住他的下颌,让他转向警车驶来的方向,道:“或许你不太清楚,诈骗这种罪名也分主次责任,你想关几年,还是十几年?接下来结果如何,就全看你怎么争取了。”
许明昱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脸,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割断绳子,利落地转身离开。
郭文博却再没有挣扎的意思,只颓然地跪在原地。
五一节悄摸出去玩了 以为回来能赶上 结果累得爬不起来 晚了两天(滑跪)
第43章 你真好看
回去时的气氛不复来时活跃,许明昱沉默着,墨镜遮住了眼睛,余白瞧不见他的神情。
其实按照流程算,警察不会来得这么快,毕竟办案讲究正当手段与确凿的证据,找交警部门调取交通摄像头,完完整整顺着路线追踪下来,再点灯熬油至少也需花费一天的时间。
郭文博从旅馆开车逃跑,的的确确是上了高速,不过他也真的是应了余白所分析的,觉得警察会查到他家,于是中途又咬牙折返,在高速出口这片徘徊许久,最终决定来一手灯下黑。
可再自以为聪明的选择也无济于事,他早就落入了陷进。
许明昱拉开车门刚要下车,远远看见派出所门口在几位警员和谭松江簇拥下缓步下楼梯的妇人,立刻缩回脚关上了车门。
余白奇怪道:“那是谁?”
许明昱扶着额头,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道:“谭松江的妈妈。”
许明昱临走前交代了任务,嘱咐把事情闹大,谭少爷保证是要完成的。
他思考片刻,灵机一动,掏出手机电话打给了自己的母亲谭太太,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讲过一遍之后,谭松江语气一转,委屈道:“妈,难怪别人背地里都骂我只是个投胎运气好的蠢货,连买辆车都会被骗,我真的……”
他才刚起了个头,那边的谭太太当即炸了锅:“谁说的?乖,别多想啊,告诉妈妈是谁干的,算了,你现在在哪儿?妈马上过来。”
十分钟后,派出所内出现了位衣着虽不过分华丽,气质却相当优雅的妇人。
妇人来到谭松江面前,先仔仔细细将自己儿子检查一遍,确定连油皮都没擦破,这才放下心来。
接待的警员是知道这年轻人今天来做了些什么的,见此情形,预感到大事不妙,刚想偷偷向同事发出预警,便听那高跟鞋声音朝自己而来。
妇人气势并不咄咄逼人,甚至还微微点头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然而她下一句话便是:“请问你们张所长在吗?”
警员还没来得及回答,有位年轻女人从门口大步跑了进来,动作异常敏捷地抢在妇人前,张口便道:“我要报案,我朋友被她老公郭文博害死了!”
同一天,三起报案皆针对同一个人,派出所当即合并案情,移交给了上级公安局,派出去调查郭文博行踪的人力也增加了一倍。
许明昱此刻撞见的谭太太,便是刚坐在所长办公室喝完上半场茶,接到人已经抓到的消息后,正准备带着自家儿子去隔壁局长办公室喝下半场。
目送那母子二人走远,余白刚想发动车子跟上他们,却又忽然想起了许明昱方才的动作,于是问道:“咱们也去公安局吗?”
许明昱仰靠在椅背上,道:“算了,该做的都做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有唐律师盯着,不会出什么岔子的,送我回画……回家吧。”
余白载着他回了家。
许明昱情绪似乎有些异常,余白注意到,坐电梯的时候,许明昱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十分紧绷的状态,眼睛也一直盯着液晶屏上跳动的数字。
其实可以说,方才和郭文博单方面聊完那段话之后,许明昱的状态就很奇怪,不像普通的情绪低落,更加类似于焦虑与烦躁。
余白不太确定,因为回来的路上,他时不时找话题和许明昱闲聊,许明昱基本句句有回应,既没无视他,也没发脾气让他闭嘴。
这让余白越发不敢开口问,生怕那句话没组织好,再刺激到他。
许明昱打开门,径直走进了浴室,他没脱衣服,就这么站在水龙头下,试图用水声掩盖沉重的呼吸。
水温由冰凉变为滚烫,许明昱快要抑制不住的情绪终于渐渐平息,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睁眼开始洗澡。
沐浴露清新的柠檬香洗去工地尘土味,许明昱甚至还刷了个牙,口中那股子铁锈味随之消退。
那个被他咬伤胳膊的男孩怎么了来着?
许明昱抹开镜子上的水雾,认真回忆片刻——哦,那男孩的妈妈说自己有狂犬病,给男孩转了班,并警告自己以后不准靠近他儿子。
许明昱嘲讽般扯了扯嘴角,将那段记忆远远甩开。
屋子里弥漫着米饭香,拐出墙角,透过半开的推拉门,看见了厨房里余白忙活的身影。
许明昱坐在岛台边的高脚椅上转了个圈,面朝厨房,边闻着饭香边盯着那道背影出神。
许是不久前才翻找过记忆,此刻再回想起少年时期的细节便更为轻松。
他记得,那时候的小白哥哥身上总有股肥皂味,不是现在市面上添加了乱七八糟的花香或者果香的那种,而是最普通、最廉价的,混合着油脂的化学剂的味道。
不刺鼻却也绝对算不上好闻,但许明昱就是喜欢,当年还如惊弓之鸟的小崽子每晚只有闻着这股味道才能安心入睡。
而随着丰富的洗衣用品问世,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肥皂了,余白身上的味道也变成了洗衣液的香气,以前是薰衣草,后来是柠檬,好闻,但再找不到那种令人心安的感觉。
电饭煲发出烹饪结束的提示,余白将备好的菜丢入锅中,转身摁开电饭煲的盖子,用饭勺在里面不停翻动。
饭香味随着蒸汽喷涌而出,许明昱来到余白身后,没伸手去搂他,只将额头轻轻抵上余白的肩,几乎是贪婪的嗅闻这股饭香。
心情不可抑制地雀跃了起来,那些压抑着的焦虑与烦躁顿时烟消云散,许明昱仿佛回到了儿时,窝在哥哥怀里睡着。
余白被吓了一跳,身后冷不丁冒出个人,手一抖,饭勺掉进了电饭煲,转头看清是许明昱,这才舒了口气,柔声问:“饿了?”
方才不饿,现在平静下来便感觉到了饿,他们大清早出门,一路忙着找人找到现在,怕郭文博跑了,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许明昱瓮声瓮气地答:“嗯。”
余白耸了耸肩,将肩上的那颗脑袋顶得晃了晃:“饿了就让让,菜要糊锅了。”
脑袋左右摆动:“不。”
“那我背着你做饭?”余白笑道。
脑袋报复似的拿额头轻轻撞他的肩:“嗯。”
“行,那就背。”余白微微躬身,作势真要背他。
许明昱双手前举,真要把自己挂上去。
余白简直哭笑不得,伸长手拿起铲子翻动锅里的菜,还好,只是焦了点,不影响吃。
余光瞥见许明昱还杵着,便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把那刚洗净吹干,蓬松惹眼的发顶,捏起颗刚炸好的丸子塞进他嘴里,支使道:“去拿碗盛饭。”
许明昱被烫得连哈了好几口气,不满地鼓着半边腮帮子走了。
很普通的两菜一汤,许明昱却吃得很开心,他觉得几根菜叶子加几颗肉丸煮出来的汤比那三星米其林餐厅美味太多。
放下碗摸摸撑起来的肚皮,许明昱问道:“你不过去和淇姐一块儿盯着吗?”
余白起身收拾碗筷,闻言摇了摇头:“你说了那边有唐律师在不会出问题,我相信你。”
许明昱挑眉。
“况且,我过去除了占点地方,也没什么用。”余白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隔着扇玻璃门,他的背影又变得模糊了起来,许明昱绕过餐桌,再次回到岛台前惯常倚靠的位置。
吃饱喝足,许明昱心平气和欣赏了一会儿美男洗碗,然后从书房里拿出一部相机,略微调试过后,镜头对准余白。
“咔嚓”一声轻响,刺眼的白光亮起,余白回过头来,神情立刻变得慌乱:“你、你别拍。”
“为什么?”许明昱问道。
余白手上还沾着泡沫,根本来不及阻止:“洗碗有什么好拍的?”
“我觉得好就是好。”许明昱连拍了好几张,依次检视,然后翻过屏幕对着余白晃了晃手中相机,笑道:“哥,你真好看。”
余白似是想到了什么,耳根开始泛红。
许明昱单手持相机慢慢靠近他,取景框里的画面随之放大,从全身照到半身,再到单个部位的特写。
“不是答应了我事情解决就有奖励吗?”相机遮住了许明昱下半张脸,余白只能看见他眼角的弧度。
做饭的时候余白便把外衣给脱了,现在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长袖衬衫,围裙套在外面丝毫不显得臃肿,反而有种强烈的反差。
“扣子再解开两颗。”许明昱命令道。
“明昱……”余白窘迫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可怜巴巴地祈求。
可惜许明昱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还是说你想全脱了?”
余白蓦地发现,以前那个温顺乖巧的青年早在不知不觉间消失,现在这个既恶劣又阴晴不定的模样或许才是许明昱真正的底色。
见他迟迟不肯动作,许明昱放下相机,亲自上前帮他解起了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余白捏住了他的手:“不是说就解两颗吗?”
“全脱了吧,哥。”许明昱拽着余白衬衫两边领口,垫脚,声音里满是笑意,“我特意新买的相机呢,不然你搬走之后,光靠电脑里那些照片,我可怎么活啊?”
余白猛地松开手,瞳孔微微放大——原来许明昱早就知道自己看过照片!
第44章 你有想念过谁吗?
“我……”余白嘴唇微微颤抖,他试图后退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可衣领还在许明昱手中,动弹不得,只好维持目前的姿势。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余白的挣扎。
许明昱仍由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摆松开手回到客厅,从扔在沙发上的外套里摸出手机。
余白如获大释,忙抬手把散开的纽扣系好。
随后,他抬起胳膊闻了闻——在外面转了一天,抓郭文博时又满工地跑,回来做饭肯定还沾了油烟,方才许明昱贴那么近,不知有没有闻到。
做完这些,他重新打开水龙头,将水槽里剩下的碗洗干净。
“我没有故意翻你电脑。”
许明昱挂断电话,转头便见余白站在餐桌边,低头认真擦着手上的水。
余白继续道:“那天你说让我跟你……约会,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又想起你这段时间老是戴眼镜,担心是不是工作太累,去书房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鼠标。”
许明昱无视了他的解释,走过来,替他摘下围裙:“所以你最后想好干什么吗?”
余白尴尬地差点咬到舌头:“爬山,听说亲近自然能缓解工作压力。”
“还不如打高尔夫呢。”许明昱无奈地捂着额头嘀咕。
“抱歉,没经过允许动了你的电脑。”
许明昱微微蹙眉,声音却很轻:“哥,你才是被偷拍的那个,哪有受害人向犯罪者道歉的道理。”
话虽这样说,他神情里分明半分歉意也没有。
“况且我没说过不可以看啊,可以看的,这屋里的所有东西你都可以动,不用经过我允许。”许明昱把相机放进余白手里,道,“如果你想,也可以拍我,我很乐意被你拍的。”
余白低头看着相机,暗下去的屏幕随着触碰重新亮起,刚才许明昱是边走边按快门,镜头来不及聚焦导致照片非常模糊,不过依旧能辨认出拍的是眼睛。
“想怎么拍?”许明昱问,“要我也脱衣服吗?”
说着,还真撩起衣摆。
余白把相机丢在一边,阻止他的动作:“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许明昱盯着他,一字一顿认真道,“只要是哥你想要的,我都会给。”
好像真的是这样,余白想,自打认识开始,他走的每一步,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有许明昱的帮助。
余白记得,自己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是在有求与他的情况下,且用词是“尽量”,到头来,真正做到这个承诺的人反而是许明昱。
余白低下头,避开许明昱的视线:“我没什么想要的。”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许明昱抬起他的脸,“房子、车子、还是事业……”
说完这三样,许明昱顿了顿,好似再想不到任何可以拿出来举例的东西,可单单只说这些,又未免显得太过寒酸,于是又道:“或者我,你想要我吗?”
手指轻柔地划过发丝,留下一阵暖意,余白怔怔和许明昱对视。
若是按照八十年代狗血偶像剧情节,他便是那个家境贫寒,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遇见总裁的灰姑娘女主,此刻男主正讲完台词,气氛正好,他应该毫不犹豫地扑进男主怀里,然后许下山盟海誓,两人感动接吻。
以前他便不懂,女主到底是凭什么能得到总裁的爱,美貌?善良?还是屡战屡败的凄惨模样楚楚动人,刚好能满足男主无处安放的保护欲?
余白闲暇时咨询过两位姐姐,得到的答案是——这种逻辑满是漏洞,狗屁不通偶像剧,只是那些手握话语权的男人给女人编织的骗局,他们时刻提防总有一天被踩在脚下的女人们夺去享受了几千年的安逸日子,于是要一遍又一遍编造美梦,来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地位。
所以许明昱突如其来的感情,无条件的帮助与施舍,也同样是他为自己编织的美梦吗?
可他能夺走许明昱什么东西呢?
余白抓住许明昱轻轻在他头发中穿行的手,问道:“在工地的时候,你为什么说你妈妈一天都没养过你?”
许明昱脸上的表情蓦地变得僵硬,好半天才道:“因为他们离婚了。”
“离婚之前,你爷爷去世后呢?”余白追问,“那也不算吗?”
许明昱用力抽回手,眼神里的温情略微暗淡:“算,夸张手法,为了让郭文博害怕才那样说的。”
余白抿了抿唇,道:“抱歉明昱,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之所以会喜欢我,会不会是因为从小……”
“哥。”许明昱截口打断他的话,“你答应过,要相信我的。”
余白点头。
许明昱笑了:“那现在也相信我好吗?”
余白再次点头。
许明昱牵起他的手一同来到书房,按着余白的肩让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那个存熟悉的文件夹被点开。
上回他只看了个大概便落荒而逃,现在一张张照片轮播,许明昱还贴心地每点开一张便停留几秒,好使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上面各种各样的自己。
许明昱道:“哥,我没骗你,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我的感情,所以你总有一天会搬走,会跟别人谈恋爱、结婚、过一辈子,不再属于我。”
“当初劝你来S市时我说,‘人人都有追求更好生活的权利’,我不能仅仅因为喜欢,就阻止你离开,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哪怕不舍,哪怕我会因此很难过。”
许明昱俯下身,双手扶着椅背,将脸贴在余白脸侧:“我只是尝试努力留下点什么,至少足够我挨过想念,哥,你有想念过谁吗?”
余白垂下眼帘,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现在也在想。”许明昱偏过头,那不能称之为一个吻,甚至双方连皮肤都未有接触,许明昱的嘴唇只是非常轻地碰到了余白的发丝,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许明昱拉起余白的手握住鼠标,右键,删除,提示窗口弹出。
“如果你实在觉得不舒服,就全删了吧。”说完,许明昱离开了书房。
呆坐良久,余白移动鼠标,点击“取消”。
他其实不太清楚此刻的选择是否正确,若是按照曾经的打算,他应该狠心把照片删个一干二净,然后赶快离开这间房子,彻底断绝许明昱的念想。
可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许明昱的爱太过直白且热烈,无论采取何种表达方式,都如同一池黏腻滚烫的沼泽水,坠着人的手脚,让人挣脱不得,只能不断往下沉,直到真的溺死其中。
余白躬身,额头抵着桌面,蜷缩起身体大口呼吸,心跳加快再加快。
他是非常赞同徐安和蒋乐淇所说的那个观点,但此刻不得不承认,如果将电视剧里那套放入现实,很少有人不心怀侥幸,期盼自己成为那个被王子捡到水晶鞋的灰姑娘。
客厅里传来许明昱小声讲电话的声音。
余白紧握的拳头渐渐放松,他抹了把额角渗出的汗水,慢慢走出书房。
许明昱正站在落地窗前,夜晚高楼间亮起霓虹灯,给他镶了个温柔的边,地面倒映一片淡淡的阴影。
余白凝视着那片阴影。
他有想念过某个人,在那段如同阴影般挣扎求生的岁月里,余白日日夜夜都在想念着他。
吃饭时想,睡觉也想,不光想念,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比如后悔,比如庆幸。
岁寒日暖,长久的想念不亚于煎熬,余白不忍心让许明昱也经历同样的痛苦,这样鲜明的一个人,生命里若是沾染半点痛苦,那便是上天的错。
于是余白手起刀落,斩断了自己和那不像话的偶像剧女主间的联系——余白不可能夺走许明昱任何东西,只恨以现在的能力无法给予他世间最好的一切。
许明昱抬眼,从玻璃的倒影中发现了余白,笑道:“哥,唐律师的电话,说审讯结束了,郭文博和袁素琴狗咬狗,都指认对方才是主谋,你要听听吗?”
余白摇头,去房间拿了件针织衫给他披上:“开春了晚上还是冷,小心感冒。”
许明昱乖顺地任由余白捏起他冰凉的手塞进袖管里,仰起脸道:“谢谢哥。”
余白替他整理好衣领,手指短暂与发尾相触,带来隐约的痒。
比起自己,许明昱发质要硬一点,余白很喜欢那种触感。
“我以前没谈过恋爱,说真的,在这方面,我好像只有听安姐和淇姐聊八卦的经验。”余白道,“你能稍微给我点时间吗?”
不奢望一辈子,哪怕是场骗局,哪怕是心血来潮,哪怕许明昱仅仅执着于得到,然后立刻就会丢弃,余白也甘愿承受。
他不敢去看许明昱的眼睛,低头摸出手机翻开计划表:“约会计划我做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
第45章 因果
有谭夫人每天准时准点的慰问,以及唐律师雷厉风行的办事效率,案子很快便了结。
判决书下来那天,余白和蒋乐淇特意回了趟T市,将结果告诉徐安。
许明昱没陪着,而是去了S市美院。
正式进入春季,美院的桃花迫不及待地绽放,生机勃勃地迎接返校大学生们。
许明昱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戴回鼻梁上,目光略过长桌首位中年人时甚至没有停顿一下。
许明昱不在乎别人讽刺他搭关系拿资源,在某些特定的圈子里,能搭上关系本身就代表着实力。
许云栋除外,许明昱跟他私下没什么话好说,更耻于在外人眼里与此人捆绑。
不过令许明昱略感安心的是,许云栋也并未表现出与他有任何牵扯的样子。
挺好的,若是工作之余还要配合演上一场父慈子孝,那就太恶心了。
正播放ppt的大屏前,画廊员工小张正唾沫横飞讲着艺术展策展的初稿,时而被许云栋提出意见打断,小张讲出一身冷汗,不停向自家老板投以求救的眼神,许明昱却跑了神,视线落在许云栋左侧的张薇身上。
张薇一改前两次见面的素净苍白,化了层薄薄的妆,面色认真且严肃,手中不停写写画画。
其实那天晚上许明昱接到张薇的电话时便清楚,她其实在骗人。
许家有很多严苛的规矩——吃饭时许云栋没动筷,其余人不能先吃;许云栋明确说了不允许的事情,任何人不可以有异议;定好的日程必须在当天完成,以及客人必须在十点前离开,等等……
许云栋和董蕙都是极其注重规则的人,他们俩在这方面几乎算得上强迫症,若是轻易破坏,等待许明昱的就是更为严厉的惩罚。
基于以上条件,张薇就算有天大的事情,都不可能接近在许家留到凌晨。
更何况,许云栋也说过,他那个同门,半点成绩没有,穷得就只剩下钱了,既然如此,从手指缝里流出一点也够给女儿买辆车了。
许家的规矩张薇不清楚,所以她才会大半夜特意跑去那里装可怜,目的就是见到许明昱。
那晚张薇说,她是给许云栋送资料,然后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所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拿就被赶了出来。
她说得磕磕绊绊,动作遮遮掩掩,像是故意让人误会。
许明昱简直被她拙劣的演技逗得发笑,差点没来得及揭穿。
“张小姐,时间很晚了,我是来听正事的,类似‘半夜没带钱打不到车’这种低级的谎,可以暂时省略。”许明昱道。
谎言被毫不客气地戳破,张薇面上也没多少尴尬神色,反而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于是接下来,她给许明昱讲了个故事,很老套,但普通人听了都会感叹一句“可惜”。
一言概括,就是一个正值花样年华的研究生,在赶去毕业答辩的路上出了车祸,尽管救回来了一条命,但终身都将毫无知觉躺在床上,靠设备维持生命特征。
“我的小姨快死了。”张薇说,“当初她是因为敬仰许云栋才考的美院,成为他的学生,结果落得这个结局。”
许明昱毫无动容:“你想追究许云栋的责任?车祸又不是许云栋造成的,当时他并不在场。”
张薇眼眶发红,咬牙道:“不是,当时车祸责任认定,是小姨疲劳驾驶,我只是想搞清楚她疲劳驾驶的原因……”
许明昱打断她:“我不想听假话。”
张薇犹豫半晌,终于道:“因为当年他苛待学生,自从到了他手下,小姨从来没完整在家待过一个月,天南地北地跑,收集的资料和数据最后全给许云栋当院长铺了路。”
“有证据吗?”
张薇梗着脖子:“我要是有,你觉得许云栋现在还能坐在那个位置上?”
许明昱摊手:“所以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忽然,张薇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抬头越过会议桌与许明昱视线相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场满口恭维又勾心斗角的会议结束,许明昱带着后背湿透的小张走出了行政楼。
校园环境是花了大价钱打造的,路边一花一草都极富设计感,许明昱挥挥手打发小张先回画廊,独自穿过行政楼背面的小径,来到人工湖畔。
正值上课时间,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经过,大多也步履匆匆。
许明昱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拍了张照片。
对面的人消息回得很快:“开完会了?”
许明昱:“嗯,特别无聊。”
“辛苦我们许总了。”
许明昱勾起嘴角,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哥,你可真会聊天。”
余白也带着笑意:“我看你画廊的人都这样叫,还以为你挺喜欢听的呢。”
许明昱单手伸了个懒腰,天气好,太阳照在身上懒洋洋的,他眯起眼睛,语调也变得拖沓起来:“喜欢啊,你怎么叫我都喜欢听。”
听筒里的呼吸声一滞,余白的声音明显压低了许多:“你注意点,淇姐还在旁边呢!”
背景音适时响起:“你俩偷偷摸摸说啥呢?”
许明昱正笑得东倒西歪,蓦地长椅另一头投下一片阴影,侧头看去,是张薇到来了。
“你们应该快准备回来了吧?”许明昱问道。
“差不多。”余白答道,“晚饭有没有想吃的,回来给你做。”
许明昱嘴角的弧度缓缓拉平,只有声音还保持着愉悦,道:“有呢,想吃炖排骨了。”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要是堵车的话,就改成糖醋排骨行吗?”余白问。
“好吧。”许明昱说。
电话挂断,张薇也坐了下来,中间隔着约莫两人的距离,闲聊似的:“女朋友?”
许明昱一手向后,胳膊肘撑在靠背上,一手抬起在额头上搭了个小凉棚,没去纠正其中微小的区别:“快了。”
张薇点头,随即十分突兀地转移了话题:“要是当年你不出国,应该也会考美院吧?”
许明昱皱眉:“这跟我们现在要聊的有关系吗?”
张薇默了默,面露些许疲惫:“不太顺利,苏姨和当年的学生没有知道具体情况的。”
许明昱并不意外,抱着胳膊道:“苏姨只管许家屋里的事,外头的事她不知道很正常。”
张薇再次沉默。
许明昱道:“你废了这么大功夫跟许云栋搭上关系,还跑来找我,应该不会觉得光凭几个问题就能达到目的吧?”
张薇吐出两个字:“董蕙。”
许明昱嗤笑:“很有想法,但劝你别想,我敢保证,她连你的一个字都不会听,毕竟曾经同坐过一条船的人,就算半途分道扬镳,总还打断骨头连着筋。”
张薇似是叹了口气:“老天爷为什么不干脆降下个雷把他劈死?”
许明昱挑眉,望了望万里无云的天空,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站起身,道:“你需要的帮助我都提供了,很遗憾没让你得到满意的结果,希望今后我们再也没有除工作以外的接触。”
说罢,许明昱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未来女朋友心眼比较小,不想让他误会。”
张薇没挽留,而是打开膝盖上的文件袋,从里头翻出一张折起来的A4纸:“那天我趁许云栋不在的时候去找苏姨,听她讲了件很有趣的事。”
许明昱脚步顿住。
“她说,‘明昱从小画画就特别厉害,十五岁的时候凭一副肖像画出道,被叫做天才呢!’”
张薇道:“我其实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你和许云栋关系会这么差。”
随着她的话音,许明昱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刚开始以为只是单纯的父子理念不和,后来跟你接触多了又发现,光凭这个借口好像说不太通,毕竟你对许云栋表露出来的已经不止是厌恶,而是恨。”
亲缘向来是世间最称得上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这条再普遍不过的亲子之路走起来却即迅速又缓慢。
迅速的是孩子的生理发育,缓慢的是父母认知。
大多父母对孩子自我意识的形成迟钝且抗拒,导致孩子始终觉得父母的保护等于变相控制。
权利的更迭是每个家庭必定会经历的生长痛,直到一方渐渐萎缩,变成一座小小的土堆,万事俱休;一方成熟,担起对方曾经担过的责任才后知后觉,以往所有的歇斯底里,不过只是未经转换的身份盲区。
无数次争吵,基于爱,出于保护,落于不理解,唯独不会是源自恨。
“在看到你当年的出道作之后就更想不通了。”张薇抬起头,无视了许明昱眼里的愤怒,自顾自展开手中的A4纸,“你天赋这么好,按照许云栋的脾气,绝不可能允许你放弃艺术,转而去从事什么咨询策展。”
许明昱牙关咯咯作响:“你想从我下手毁了许云栋?”
画中少年头发剪短至耳上,刘海向后扬起,额角下巴都在不断滴着汗,校服因为奔跑滑落一半,露出里面洗过无数遍,松松垮垮的衣领。
画里的阳光比今天更盛,少年却背着光,半张脸都陷在阴影里。
“是叫余白吧?”张薇看着那打印出来出来的画上的人,道,“那天在墓园,我看到他的墓碑了。”
许明昱怒极,几乎是低吼出声:“张薇!”
“他怎么死的?”
“你是因为他死了所以才不画画?”
“也是因为他才恨许云栋?”
问题接连抛出,在许明昱耳中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不断将那陈年的旧疤割开,流出脓血,低头一看,原来伤口从未愈合过。
许明昱终于难以忍受,劈手夺过那张纸揉作一团。
张薇突然停止了折磨,道:“十年前那场连环追尾,导致公交车失控,最终伤亡惨重的事故,肇事车辆就是我小姨的!”
第46章 快醒醒,我们在接吻
蒋乐淇和余白开车回S市的时候,遇到高架上一起交通事故,生生堵了一个多小时。
好容易等到事故处理结束,下了高架,又撞上下班高峰期,最后余白买好排骨回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客厅开着灯,却没有人,次卧传来隐约的动静,余白放下排骨走到门口一瞧,次卧中间摆了张床头柜,床头柜上垒了张凳子,许明昱嘴里叼着根手电筒正在换灯泡。
“嗯?”许明昱余光瞥见来人,不方便说话,只晃了晃手电筒灯光,权当打招呼。
余白扶住凳子,然后伸手示意他把手电筒递给自己:“怎么不等我回来换?”
许明昱将取下来的旧灯泡和手电筒一起丢给他,道:“随便拧两圈的事,行了,开灯看看。”
余白回身拍下次卧开关,灯光亮起的瞬间,许明昱歪头笑着摊开双手:“铛铛!”
瞧他那副显摆的样子,余白也笑了:“快下来吧,别摔了。”
俗话说,好的不灵坏的灵,不算余白的乌鸦嘴,许明昱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运动神经,从凳子上准备往下跳时没能估算好落脚点,重心偏移,整个人晃了晃,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余白瞳孔紧缩,来不及放下手中的东西,大跨步赶在许明昱砸在地上前,拦腰将人捞了回来。
虽说许明昱体型偏瘦,但好歹也有一百来斤,就算是平地,猛地撞过来也能把树撞个踉跄,更别说从高处落下,结果就是两人抱做一团重重摔在地上。
有余白当肉垫,许明昱倒是没多大感觉,刚缓过来便慌忙查看余白的情况。
“没事儿吧!摔哪儿了?”
余白倒抽着冷气坐起来,揉了揉尾巴骨:“没事,稍微磕了一下。”
许明昱二话不说就要去掀他背上的衣服:“让我看看!”
余白拗不过,只好任他动作:“真没事,没伤到骨头……嘶,别摸!”
“疼?”许明昱紧张地问。
余白眼角跳了跳,面露难色:“你手凉。”
对视片刻,没忍住,齐齐转头笑了起来。
许明昱这个罪魁祸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干脆直接就地躺下:“这种高空作业不适合我,以后还是请专业的人来弄吧。”
余白站起身,半弯着腰试图把那赖在地上没骨头的人拉起来:“我来就行。”
“不行。”许明昱正色道,“我接不住你。”
又是好一阵笑,余白拽着他的胳膊使了点力气:“好了,地上凉,快起来。”
许明昱闻言,原本放松的手猛地发力,余白没有防备,竟是被他拽得单膝跪了下去。
许明昱半撑起身体,勾住他的脖子,狡黠得像只偷吃鱼腥的猫:“那哥帮我暖暖?”
冰凉的指尖乍一接触,余白下意识便要躲,还没来得及动弹,唇上便贴上了一抹温热。
都算不上浅尝辄止,因为许明昱只是轻轻贴着,仿佛冬日里挤成一堆取暖的小动物。
余白脑子里电流闪过,霎时间空白,连眼睛都忘了闭。
时间被无限拉长,太近了,近得连许明昱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能清楚看见。
柔软暂离,脸颊处传来轻微疼痛,许明昱咬了他一口。
“哥,快醒醒,我们在接吻。”许明昱说。
神经受疼痛刺激,终于从罢工状态中挣脱,开始缓缓运作。
饱暖思淫欲,余白迄今为止的人生没有一天不在为生计发愁,虽说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早已远去,但直到几个月前,他还处于一种,这辈子就这样毫无波澜地过去也挺好,平平淡淡便是真的超脱状态里,通透地剃光头发能原地出家,当然也就谈不上有什么强烈的欲望,以至于听见“接吻”两个字耳根竟有些发热。
“不喜欢吗?”许明昱再次开口。
“没有不喜欢。”余白喉咙干涩,“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很奇怪,从生物角度讲,人的嘴唇分明和其他部位没什么两样,都是一层皮包裹肌肉组织,可为什么贴在一起的瞬间却好似通电,连心脏都随之发麻。
许明昱的手抚过他的侧脸:“要不要再试试?”
余白自上而下注视着他,许明昱的唇色比常人要深些,上唇很薄,线条锋利,抿起来能看见小小的唇珠,喝水时覆上水色,像是颗熟透了的果实。
余白喉结微动,没回答要还是不要,俯身压了下去。
不再满足于单纯的相贴,余白唇齿轻启,衔着那颗果实轻咬,再反复吸吮,仿佛一定得尝到香甜的汁水才肯罢休。
舌尖没遇到什么阻力,挑开牙关长驱直入,霸道地将所过之统统占为己有,划过上颚还能明显感到许明昱身体轻微的颤抖。
按在余白肩膀上的手略略使劲,许明昱可怜的腰部力量承受不起两个人,逐渐发酸,趁着换气的间隙抗议道:“喘、喘口气,让我先起来唔……”
余白一手环过他的腰,一手向下绕过大腿,把人抱起转身放在床上。
急促的呼吸不断交融,朦胧瞬间,许明昱觉得自己就快要溺死在这蒸腾的热气里了。
他的手再抓不住余白的衣领,不受控制地下滑,倏地碰到一片温热。
余白动作蓦地僵住,喉间发出一声闷哼,旋即偏开脸与许明昱拉开了些许距离:“我……我去卫生间。”
望着那略显仓皇的背影,以及滚落至墙角的手电筒、旧灯泡,许明昱眼角发红,舔了舔嘴角。
方才余白的注意力全被他所吸引,压根没注意到床头柜后面大敞的衣柜。
灯光是在许明昱找东西时突然熄灭的,他还没来得及复原。
许明昱平复了一会儿呼吸,起身拉开衣柜最底下的内置抽屉,看到了那张被装进文件袋静心保存的录取通知书。
封面是几个烫金字样——S市理工大学。
余白把它藏得很好,许明昱两次帮他整理行李竟都没发现过。
十年前,余白顺利考上了S市的大学,也如约来到了这座城市,坐上通往许家的公交车。
同一天,张薇的小姨在赶去美院的路上,因驾驶引发交通事故,那么事故之后呢?
张薇的小姨成了植物人,余白现在还活着,他们都是车祸的幸存者,可为什么只有余白被告知身亡,还像模像样地埋下骨灰盒,立了座墓碑?
若不是亲眼看见那座墓碑,许明昱当年不会真的相信小白哥哥死了,也不会每年清明忌日如同自虐一般跑去墓园对着一块冰冷的石头发疯。
许云栋。
这两人,这两件事的交汇点都是许云栋。
只能是许云栋。
浴室的水声停止,许明昱把录取通知书原样放了回去。
余白的大脑经过冷水洗礼,终于降温,他上头时不管不顾,贪心且强硬,清醒过来又像是个尚未出阁的深闺大小姐,后知后觉地羞红了脸。
余白穿好衣服,指尖碰到浴室门的刹那又泄了气——简直太丢脸了!怎么能仅仅接个吻就硬了,显得像个急色鬼。
正懊恼之际,门被敲响,磨砂玻璃外透出许明昱的身影:“哥,再不出来我要饿死了!”
门拉开,许明昱侧倚着墙壁,见到人眼神先往下扫,随后似笑非笑地遗憾道:“啧,看来不用我帮忙。”
晚饭自然变成了宵夜,排骨是做不成了,余白翻出挂面来煮了两碗,还额外给许明昱煎了个鸡蛋。
许明昱用筷子将鸡蛋夹成两半,分给余白半个,低头认真吃起了自己那碗。
他是真饿了,但吃相依旧十分干净,一碗面条迅速见底,连汤汁都没撒出来一滴。
吃完擦擦嘴,许明昱道:“你的床被我弄脏了。”
“怎么脏了?”
许明昱喝了口水:“换灯泡的时候忘记遮,落了很多灰。”
“没关系,我一会儿换个床单被罩。”余白道。
许明昱放下水杯:“换不了。”
余白不解:“为什么?”
许明昱面不改色:“没有为什么,我说换不了就换不了。”
余白终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方才的画面,羞耻感重新涌上,恨不得把脸埋进面碗里。
良久,他才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
然而,当两人第一次盖着同一床被子躺下,事情并没有如他预想中的发展,许明昱只是规规矩矩占着自己那半边,连根手指头都没伸过来,甚至不一会儿呼吸便渐渐绵长。
余白紧张的神经放松,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看着他熟睡的侧脸,胸膛仿佛泡进一池温水里酸软满涨得快要溢出来。
他之所以提出需要一点时间,是想要分清楚自己面对许明昱时总是波动的情绪究竟是出于爱,还是别的什么,比如愧疚,比如遗憾。
在这个说爱跟吃饭喝水没什么两样的时代,人人谈起这个字都会有两斤见解,余白虽没上成大学,却也读过书,从理性、宏观、哲学的角度他尚可以轻易解释,但若是要套用于个人呢?
抛开样貌,不提性别,不算价值,余白想献给许明昱的,只有一腔赤诚。
话语可以造假,诗词冗余润色,但心跳不会骗人。
此时此刻,余白确信,他是真的爱许明昱。
第47章 雨幕
没有人特意去说开,一切好像发生得顺理成章,日子还是那样的日子,不同的是,家里的次卧自那天起,变成了余白需要换衣服才会踏足的地方,除此之外,还有每天额外增加的事项——接吻。
许明昱发现,余白很喜欢接吻,但他因为害臊并不表现得特别明显,而是迂回着用提高自己存在感的方式来提醒。
包括但不限于早上许明昱先出门时抢着给他递车钥匙,又或者晚上并排躺在床上时暗戳戳地勾一勾对方的手指。
这样做的后果便是许明昱连续一周上班迟到,以及引起某些正常人无法避免的生理反应。
然而通常到了这个程度,余白就会立刻打住,躲去一边,等身体自己冷静。
并非他妄图比肩正人君子,要怪就怪他的脸皮目前只能接收到这个程度,并且实在许明昱这段时间真的太忙了,余白实在舍不得再给他增添任何压力。
快晚上十二点,余白拿小锅煮了杯牛奶,端着进卧室,便见许明昱鼻梁架着那副不知有效没效的防蓝光眼睛,手机搁床头柜上摆着,屏幕显示正在通话中。
他手里捧着平板,窝在床头写写画画,时不时对电话那头吩咐两句。
余白出声没妨碍,轻手轻脚走到旁边坐下,把杯子凑到他嘴边,许明昱眼睛没离开屏幕,微微侧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抿,一边道:“嗯,我正在看……谁说的位置不够?他们不就预计出五副学生作品吗,跟别的学校共用一面展板嫌寒碜?行,那要我给他挂广寒宫还是凌霄宝殿?”
余白端着杯子的手开始抖动。
许明昱伸腿轻轻踹了他一脚:“方案我圈了几个地方,明天记得改,其余的要求不用管,等下次开会我亲自跟他们扯。”
电话挂断,许明昱扔下平板往前一扑,整个人骑在那止不住笑的混蛋身上,好险没把牛奶打翻。
许明昱两只手掌夹着他的脸颊,恶狠狠道:“再笑?”
余白含糊不清地求饶:“不笑了。”
许明昱冷哼一声放手,余白没憋住,又笑了出来。
许明昱张嘴直接咬上他的下巴。
“嘶,疼疼疼!”余白轻声喊道,手臂微微环在许明昱身后,防止他跌下床
许明昱松口,顺势在唇上啄了一下。
余白眼睛骤然变亮,似乎在期盼后续。
许明昱看懂了,却装作没看懂的样子,反倒后撤接过杯子认真喝起了牛奶:“对了,你们工作室的装修应该差不多快收尾了吧?”
“嗯。”余白声音却带着浓浓的失落:“这几天把东西归置一下,就能定时间开业了。”
许明昱掰着手指估算了一下时间,道:“那你跟淇姐说,让她把计划展出的作品打包发给我。”
这是早就答应好的事情,许明昱道:“你们明天抽时间过来,我让人简单讲讲策划,有问题现场改。”
“哦。”
这回轮到许明昱觉得好笑了,他放下杯子,伸手勾了勾余白的下巴:“怎么不高兴?”
余白没吭声,眼皮有气无力地耷拉下来。
许明昱眉毛一挑,舔去唇上残留的奶渍,鼓励道:“想要什么,说。”
余白抬眼,目光灼灼,一言不发就要凑过来。
许明昱抵住他的下巴,制止了余白的动作,语气变得强硬:“说话。”
余白报复似的将那根可恶的手指含进口中轻碾,好半天才憋出几个字:“想亲你。”
许明昱这才满意,抽出手指:“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俯身和他接吻。
蒋乐淇的摄影展规模不大,本质为了工作室开业宣传,也就没有再另外找场地,许明昱在自个儿画廊里给她腾出一半的空间,去年T市拍的那套,外加蒋乐淇以往的一些人像作品,也算是有模有样。
年尾许明昱帮她和一家杂志搭线,让她去拍了套内页图,早在年初就已发行,反响不错,也算是取得了一点成果,基于这些铺垫,本次摄影展竟能有不少人慕名前来。
蒋乐淇兴奋地几天没睡好觉,念叨着要请许明昱吃饭,却始终没能见到他的人影,于是暂时把感谢留在心里,力气全用在装修收尾的活儿上,一个人能抵俩,弄的余白反而无所事事了起来。
开业前夕,在余白强烈抗议下,许明昱终于给自己安排了一天休息,赴那老早之前就定下的约会计划。
不过爬山是爬不动了,余白几番思考,将约会地点改成了附近的一处露营地。
S市地形虽不像T市那样凹凸崎岖,较为开阔,但市里也能找出几座小山包,随着近几年城市建设日渐发展,人们渐渐厌倦了高楼大厦,开始追求亲近自然,露营地便成为时下最火的休闲娱乐活动。
余白提前一天备齐食材,又收拾好和上次同样的药品装备,他满心期待,但不忍打扰许明昱好不容易才享受一次的懒觉,硬生生捱到快中午才把人从床上捞起来。
万事俱备,怎奈天公不作美,上午还艳阳高照,等到两人到达山脚停车场时,乌云已经快压到头顶了。
余白看看天色,估摸着这雨势应该小不了,叹了口气,对副驾驶上还在打哈欠的许明昱道:“要不还是回去睡觉?”
许明昱解开安全带,下车伸了个懒腰:“来都来了。”
既然都用上这句话了,余白也没有再拒绝的理由,揣好伞提着东西带着一只瞌睡虫往露营地去。
说是山包,其实也就是个比较高的斜坡,绿化倒是做得不错,道路两旁种满了树,随着高度攀升,绿色隔绝城市污染,呼吸瞬间畅快不少。
反正都中午了,两人索性也不急,顺着山道慢慢溜达。
走到一半,果然下起了雨,余白撑起伞,二人之间本就不算远的距离再次压缩,走动时肩膀摩擦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东西给我提吧。”许明昱道,“你打伞不方便。”
“没关系,不重。”余白躲开他伸过来的手。
许明昱作罢。
忽而远处传来喧嚣,一群大学生模样的人快步自对面而来,想是打算趁雨还没下大赶快下山。
“快到了。”余白抬起下巴指了指远处的牌子,“还有五百米。”
“嗯。”许明昱答应着,眼睛看的却那群嬉笑奔跑的大学生。
帐篷是来之前就定好了的,许明昱避开人多的帐篷群,选了个最靠近边缘的钻了进去。
设施还挺齐全,桌子、卡斯炉、锅一应俱全,余白收起伞,从袋子里翻出袋面包塞给许明昱,自个儿开始捯饬午饭。
许明昱自觉帮不上什么忙,干脆心安理得地翘腿坐在旁边就着美人美景啃面包。
其实也没什么好做的,食材全都提前处理好了,熟了就能吃。
许明昱看着余白像掏百宝袋一样掏出食材,洗米煮饭,又将腌制好的肉一片片摆进锅里,没一会儿香味儿飘散出来,他刚填进去面包的胃又闹腾起来。
“哥,你怎么什么都会?”
当年分开时,余白也只是个只会刷卡抢食堂的高中生,顶多带孩子经验比较丰富。
余白拿着夹子给牛肉翻面,挑了块熟透的吹了吹,喂给他,笑道:“做多了自然就会了,总不能天天下馆子,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烫!”许明昱嘴里叼着肉,不住往天上哈气,“你以前过得很困难?”
余白点头:“遇到安姐她们之前,我基本都是靠打零工赚钱。”
许明昱佯装思考:“都干什么?”
“什么都干,送货、服务员、工地搬砖之类的。”余白低声道。
“怎么不找个轻松点的工作?”许明昱继续问。
余白沉默片刻,还是道:“没上过大学,很多地方不要,只能卖力气。”
饶是早就清楚这一点,亲耳听到时,许明昱心脏还是一阵抽痛。
考上好大学,找份体面的工作,在喜欢的城市有个属于自己的家,这是少年余白最大的愿望,也是两人分开根本原因。
许明昱清楚他有多期盼那一天的到来,余白曾经也一脚踏上梦想的起点,可后来却又退了回去。
梦里辗转反侧时该多疼啊。
许明昱不说话,只盯着他的侧脸,余白心中不免忐忑起来。
许明昱是正经海归,余白在家里看到过他的毕业证,跟那些用钱砸出来的半吊子大学有本质上的区别,更别说自己这小县城的高中学历了。
他手中烤肉的动作不自觉加快,强颜欢笑道:“后来学了化妆就不用再找那些活儿干了,你看现在不也挺好的嘛,等工作室开业,我也能算个半个老板呢!”
许明昱拨开他的逞强,抽出双筷子,将锅里烤焦的肉都夹了出来:“哥,你想去上学吗?”
第48章 寻帧旧物
“怎么可能。”余白脱口而出,“我都快三十了。”
余白又往锅里放了点肉,重复道:“谁三十岁还能念大学,读不了的。”
许明昱把烤焦的肉塞进嘴里,碳化的表面苦得他想吐。
雨越下越大,天幕顶被雨滴砸得噼里啪啦响,听久了隐隐有种催眠的感觉。
许明昱坐在帐篷边缘听着雨声,眼皮发沉,却始终不肯躺下。
最后还是余白拿了张毯子,将他从头裹到脚,只露了半张脸,此人才哼哼唧唧地钻进了帐篷里。
原来是洁癖犯了。
迷迷糊糊间,许明昱感觉到有人也进了帐篷,在他身旁躺下。
“哥?”许明昱小声嘀咕。
“嗯?”余白侧身面对他,应道。
许明昱没睁眼,摸索着拿脑袋顶开碍事的胳膊,钻进余白怀里额头抵在他胸膛前。
余白轻轻拍了拍怀里人的后背。
这片露营地并没有供人过夜的条件,帐篷尺寸相对来说较小,约莫装饰作用比较大,许明昱躺进去尚且剩了半条小腿在外面,更何况余白。
“哥。”许明昱又喊道。
“怎么了?”余白安抚道,“快睡吧。”
帐篷外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并非重金属摇滚,而是舒缓的流行乐曲。
许明昱动了动,将毯子撑开分给余白一半。
余白小声问道:“吵着你了?”
许明昱摇头,其实他已经没什么睡意了,只是想就这样待着,过往和未来皆被隔绝在薄薄的帐篷之外,整个世界仿佛就剩下雨和他们。
梦境再美好,人总得回归现实。
工作室名字是徐安以前就取好的,蒋乐淇说她俩从着手筹备开始,就想好了名字,叫做寻帧光影。
余白解释道:“寓意捕捉藏在生活里每一个美好瞬间。”
许明昱听完咂咂嘴,竖了根大拇指。
开业那天,许明昱定了几束花送去,人却抽不出空,因为他一大早就气势汹汹地赶去了美院吵架。
一个项目涉及的部门越多,推进时生出变故的几率也会不可避免地拔高,要是其中的参与者还个个都是事精,总拿着那点鸡毛话语权当成令箭没事找事,那更得乱成一锅粥。
许明昱把小张扔给张薇叙家常,自己径直上了二楼院长办公室。
若非必要,他是不想来的,许云栋总高高在上的神情让他看见就止不住恶心。
跳过假惺惺的寒暄,许明昱推开门,对着办公桌后的许云栋劈头便问:“听说你提出要换场地?”
许云栋从面前的文件抬起头来,冰冷谴责的目光如同一道利剑,直刺在许明昱身上。
许明昱清楚其中含义——没敲门,礼仪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当然,这是许明昱自己的遣词习惯,许院长自负体面,不会用这种粗鄙的语言,也不会亲自教训,以往都是董蕙来做传声筒。
许明昱没给他面子,毫不客气地在茶桌前坐下:“请问从贵校艺术大楼挪到活动礼堂的意义在哪里?我们目前的方案全是基于艺术大楼的空间来规划的,你的意思是先前的工作全都推翻重来?”
许云栋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请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校外合作机构不过算个乙方。”
许明昱嗤笑:“感谢提醒,我清楚得很,搞不明白情况的是你,就剩一个月的时间,你是打算让底下人变魔术给你变出个展吗?”
许云栋道:“那是你们的工作能力问题,不应该来找我。”
“行。”许明昱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递到许云栋面前,“这是换到活动礼堂的预算表,我觉得交给张老师不一定批得下来,就麻烦许院长亲自审批一下,什么时候批下来了,我们再讨论重新写策划的事。”
许云栋翻开文件,刚看过两行就给扔了回去:“做的什么东西!”
文件夹落地,发出“啪嗒”一声脆响,许明昱压根没有捡的意思,平静道:“第一,活动礼堂的墙面没有展览的条件,需要在原本的墙面之上重新搭设展板;第二,您特、意、叮、嘱的艺术装置需要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展示,才能达到预期效果,礼堂缺少密闭空间,所以必须临时搭出一个小房间来……”
“几块展板需要花……”许云栋试图打断道。
“第三!”许明昱厉声压过他,“礼堂的环境太杂乱,需要人为划定动线,就得增加基础布置,这些都是新场地必须要增添的东西,许院长,能批吗?”
许云栋摔笔,刚想呵斥这胆大包天的小子,忽又捂着胸口缓缓跌坐回椅子上,呼吸沉重且急促。
许明昱冷眼瞧着,并没有上前搀扶的意思。
许云栋老了,光阴不会为任何人停下奔流的脚步,哪怕你名声显赫,一辈子身居高位,坐拥万贯家财,也逃不过终将衰亡的自然规律。
良久,许云栋才颤抖着手缓过劲来,道:“把张薇叫上来。”
许明昱转身便走,刚迈出一步,许云栋强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在外面,也跟别的客户这样说话吗?”
许明昱回头,眼底有嘲讽闪过:“不啊,我向来看人下菜碟。”
会议室门口,张薇和小张已经等着了,小张紧张地上前问道:“怎么样?许院长怎么说?”
连轴转了一个多月,要是落得白忙活,他真的会原地去世。
许明昱摆摆手,示意事情完美解决,随即转向张薇:“叫你。”
张薇抱着文件往二楼去,擦肩而过时递给他一个U盘:“时间太久,只找到了这些,你看看有没有用。”
许明昱把U盘揣兜里,转身进了会议室。
又经历过两场“骂战”,微笑送走一众手下败将后,差不多也快到了下班时间,许明昱揉了揉额角,难得放小张早退回家,自己则开着车往西门市井赶。
门口的花篮还摆着,新招的前台小妹正满脸笑容地给客人们倒水,见有人进来,热情招呼道:“您好,请问有提前预约吗?”
许明昱插兜,朝远处指间夹着把刷子认真工作的余白抬了抬下巴:“我找他。”
前台小妹被难住了,犹豫道:“那您稍等,我去问……”
“不用,你忙吧,我坐着等会儿,”
这么一等,就等到了余白今天最后一个妆造完成,他将客人送进拍摄间,回身发现了接待区正认真盯着自己的许明昱。
余白走近,拉下口罩:“什么时候来的?”
许明昱抬腕,指针已经转到了晚上八点,道:“人是六点到的,心一直都在。”
余白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顶,跟前台小妹招呼一声,领着许明昱下班了。
“不等淇姐吗?”许明昱问。
“不用,等她的话,咱们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走。”余白眨眨眼,“让她自个儿和客人互相折磨去吧。吃晚饭了吗?”
许明昱摇头:“我叫了餐,回家吃。”
车辆驶进地下室,远远地,余白便看见自家位置上已经停了辆车,他还以为是谁没素质乱占车位,直到开近了才察觉,这车好像有点眼熟。
“安姐的车!”余白惊讶。
许明昱从兜里摸出车钥匙递给他:“开业礼物。”
余白接过钥匙:“这车怎么会在你这儿?”
许明昱熟练地倒车入库,熄了火才道:“刚被收走的时候就重新买回来了,本来准备买辆新的,但想想又觉得你应该不会收,这辆也挺好的,就当纪念吧。”
余白摩挲着手里的钥匙:“谢谢。”
老太太去世之后,安姐的遗产便找不到直系亲属继承,被户籍所在地收走,除了工作室的名字之外再没有可供怀念的东西,许明昱帮他找回了一个。
余白抿了抿唇,开口道:“明昱,我……”
“打住。”许明昱道,“哥,谈钱的话我会生气。”
余白闻言乖乖闭上嘴,郑重地将车钥匙收进兜里。
许久没有这么忙碌,余白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便睡了过去,身侧呼吸渐渐绵长,许明昱睁开眼睛,侧头确认他睡熟之后,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U盘很新,肯定不是十年前的东西,意味着张薇并没有将原件给他,许明昱扯了扯嘴角,将其插入电脑接口。
只有一个文件夹,保存着几张笔记本内页的图片,纸张边缘轻微泛黄,字迹娟秀,封面右下角写着——张知予工作日志。
许明昱皱眉,放大仔细看了起来。
第49章 过去的影子
张知予的工作日志可谓妙趣横生。
她并非单纯地罗列图片与数据,而是会在其中加入自己的灵感与猜想,偶尔还用小字添上一两句吐槽,批判采风地某些习俗太过封建。
从字里行间透露出,她着实是个非常的跳脱有意思的人。
许明昱很难想象,这样的人,怎么会崇拜许云栋?
“P市壁画?”许明昱在搜索栏里敲下这几个字,后头加上许云栋的名字。
搜索结果显示,许云栋确实在七年前发表过一篇研究P市壁画构图与色彩的论文,内容也确实用到了张知予笔记本里的资料。
但难点在于,P市的壁画是国内最著名的文化遗产之一,其拓印下来的图片和资料并非难得,可以说,只要家里缴了网费,便能查得到,那么要仅凭这点东西想证明美院院长剽窃学生成果,张薇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既然攥着别人的痛点威胁人帮你办事,那自己至少也提供相应的条件吧?”
许明昱撇撇嘴将文件拷贝一份,关闭电脑。
自从那天大闹院长办公室后,许云栋便安分了许多,后续的工作基本只需要和他同步一下进度即可。
若是以往,项目进行到这一步,许明昱便可以不用盯着,清闲许多,但这次毕竟这是公司转型的重要跳板,许明昱不敢掉以轻心,日日如同黑心监工般事无巨细亲自过目,弄得员工们高度紧张,交上去的文件一个标点符号都要检查三遍。
就这么一路忙到展览开幕的那天,许明昱赶在开幕活动之前便到了美术大楼,里里外外将展品和装置重新检查过一遍,确定没问题后,心中的悬空好久的大石才实实在在地落了地。
毕竟是学校活动,开幕当然少不了领导发言,许明昱站在第一排,看着许云栋穿着整洁服帖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地上了台。
底下为了挣学分被迫充当群演的学生方队响起了敷衍的掌声。
“艺术是什么?这个问题是每个从事艺术的人从踏进这个领域开始都会思考的,对此很多人做出过猜想、解答甚至评价,各执己见,褒贬不一。令人庆幸的是,其本就是个自由命题,犹如一个魔法袋,你无论放进去什么,它都能一视同仁地接受。”
“艺术是宽容的,它无所不在,自然也无所不能,你可以用它陶冶情操,拿它养家糊口……”
许云栋发言向来不拿演讲稿,诚然,作为从小受过高知教育的有钱人,许云栋肚子里当然也装了二两墨水,但此种行为依旧引起了许明昱的反感,因为许云栋不是不用,而是不屑——蠢货才照着稿子念。
许明昱烦躁地低头蹭了蹭脚下的地砖,耳朵自动屏蔽了音响里喋喋不休的念经。
这是他自小生长环境锻炼出来的技能,十分有效,只要他不想听,便能做到旁若无人地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许明昱想起了余白。
余白很爱惜那辆车,每次开出门动作都很轻柔,尽力避开各种路障剐蹭,就差自己下去扛着车跑了。
许明昱本来想劝他不用这么小心,坏了大不了再换一辆,转念又想余白大概只是对这辆车比较特殊,虽然隐隐有些吃味,但还是随他去了。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把车交给余白的隔天,许明昱便抱着一堆靠枕、毯子、车载香薰塞进副驾驶,恨不得在副驾驶座椅挂个锁,刻上“许明昱专属,闲人免坐”。
许明昱想起当时余白的表情,纵容自己胡闹时那无奈又温柔的笑容。
“许总,许总!”有人戳了戳他的胳膊。
许明昱回过神来,身旁的小张低声道:“刚才许院长说,今天除了学生作品,还有一副特邀的藏品展出,这个好像没在展品清单里。”
许明昱眉头紧蹙,对张薇投以询问的目光。
张薇摇了摇头。
“我希望,本次展览能够帮助同学们去思考和探寻,艺术对于你而言,到底是什么?”
掌声再次响起,许云栋的发言结束,学生们解散,开始三三两两往展厅内移动,许明昱带着小张抢先一步挤进了展厅。
工作室今天放假,许明昱又忙,余白本计划窝在家里休息一天,然而刚躺不到一个小时,强烈的无聊感便涌了上来。
他横竖坐不稳当,干脆揣了钥匙出门。
就像有人天生对文字的感知特别灵敏一样,余白在艺术方面确实一窍不通,就算配上讲解,也只能听明白个七七八八,勉强分辨出个美丑。
之前他不认为这样有什么问题,但现在情况有变,毕竟男朋友从事这方面的工作。
刚巧美院艺术展今天开幕,余白觉得,虽达不到许明昱那样的专业程度,但多看看,熏陶熏陶,应该也能学到点东西,总不能以后让许明昱对牛弹琴吧。
哪知一进校园却先迷了路,正打算随便拦个学生打听艺术大楼在哪儿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哟!余白哥?”
是谭松江:“你怎么跑美院来了?”
余白笑了笑:“来找明昱。”
谭松江身旁还跟着个女孩儿,闻言先是一愣,惊讶道:“许明昱在这儿?”
“美院办的艺术展,他是合作策划方。”余白点头,对女孩道:“对了同学,请问艺术大楼怎么走?”
女孩指了指谢前方:“这条路走到头,右拐。”
谭松江挠挠脸,侧头低声对女孩说了句什么,女孩儿摆摆手,独自离开了。
两人并肩朝艺术大楼走了一段,谭松江犹豫着问道:“明昱知道你来找他吗?”
余白唇角微微上扬:“他应该在忙,到了再说吧。”
“哦。”谭松江答应着,故意落后半步摸出了手机。
展厅布置并没有丝毫变化,许明昱快步往前,墙上的每一幅画,每一件衍生周边入场都经过了他的反复确认,更何况,开幕式之前许明昱特意进来检查过,并没有发现多出来的什么特邀藏品。
若是想躲过他眼睛,那只能趁着自己离开展厅后,许云栋上台发言时。
可是,那件藏品到底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被列在清单上让他看见的。
穿过一条长长的,被刻意收窄的走廊,经过独自在黑暗中无规律闪烁的装置,展厅的尽头,那整面白墙上原本钉着的黑色亚克力标语——艺术是什么?——不见了,被换成了一副极富对比色彩的人像油画。
少年身披日光,半张脸陷在阴影里,正奋力向前奔跑。
油画右下角展签印着几行小字:
作者:许明昱
创作年份:××××年5月19日
作品解读:当世界让你喘息不得,艺术便是唯一最不可替代的宣泄。
身后有纷乱的脚步声,许明昱听不见他们交谈的内容,僵立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
“许总,你手机响了,许总?”小张小声提醒,见许明昱依旧没有反应,便将视线投向那幅画,随即张大了嘴,“这是……”
他的话被打断,许明昱的手机铃声再次响了起来,这次他接了。
通话仅持续了约莫一句话的功夫,随即许明昱上前,狠狠将那张展签撕了下来:“马上喊人来把这张画撤了。”
转身往外走了两步,许明昱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道:“撤画动静太大了,去找块布蒙上,你就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揭开,许云栋也不行!要是有人问,就说特邀藏品延后展出,听明白了吗?”
小张点头如捣蒜,连忙照做。
谭松江放下手机,对身旁的余白道:“咱等会儿吧,明昱说他马上出来接我们。”
余白望着远处堆满人的展厅大门,他其实是准备自己先进去逛逛的,虽然很大可能走马观花,但更不想耽误许明昱工作。
忧喜参半之际,忽然看见一个两鬓掺白的中年人身影于大门处一闪而过,余白瞳孔猛地缩紧,就算再过十年他也能认出那个背影——是许云栋!
许云栋怎么会在这儿?哦对了,当年他就是看中了崽崽的美术天赋,才决定领养的崽崽。
他应该是来观展的?那崽崽呢?崽崽会跟他一起来吗?
“我不打扰他,就远远看一眼,只看一眼,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余白这样想着,无视背后谭松江焦急的呼唤,不受控制地迈开脚步朝那道逐渐消失的背影追去。
“卧槽!”谭松江喘着粗气,放弃拦下余白的打算,少爷缺磨少炼实在跟不上。
他只好又给许明昱拨去了电话,啃着指甲自言自语地嘀咕:“老天保佑啊!我是真不想再给他收拾烂摊子了!你大爷的许明昱,接个电话能死吗?”
余白一边道歉,一边快速穿过层层人群,终于在展厅尽头的房间追上了许云栋。
然而现在站在许云栋面前的那个人,他却再熟悉不过,昨天晚上他还将这个人压在枕头上缱绻亲吻。
不知是展会的灯光经过特殊调试,还是许云栋的出现带来了过去的影子,此时此刻,他盯着许明昱眉眼,竟生出一种久别重逢的熟悉感。
第50章 向生的希望
余白开着车漫无目地在市区中穿梭。
从艺术大楼出来后他心里就乱糟糟的,一面劝慰自己,同为艺术领域从业者,两人产生交集再正常不过,仅凭这场会面根本说明不了什么,方才那一眼只是惊愕之下的错觉。
一面又忍不住去想,如果,如果事实真如他所想呢?
出于理性考虑,余白不觉得当年的选择有什么错,孤儿院的孩子被条件优渥的家庭收养,从此有资格和正常家庭的孩子站同一起跑线上,这事儿搁谁都说不出他一句错。
但余白不能不心痛,他是被抛弃的孩子,他清楚那种期待一点点落空的煎熬。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就算再觉得值,那些苦也是真划破过喉咙才咽进肚子里的,其中的痛并不会因为结果是好的而打半点折扣。
伤害同理。
余白并非生来就是孤儿,他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家里穷,大姐只能早早出门打工赚钱,二哥十岁上便得跟着父母下地干农活,泥土的腥臭和父母打湿襁褓的汗水是余白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印象。
学是上不起的,将庄稼卖了,余下的量和赚来的钱够吃饱饭都算老天怜悯,哪还敢奢望活着以外的美事。
余白六岁那年,夏天格外漫长,日头烤干了人体内的水分,也晒裂了脚下的土地。
庄稼成片干死,父母除了望着烈日叹气外毫无办法。
也不止他们家这样,隔着好几座山别的村也这样,不是谁针对谁,只是时运不济,只是没投个好胎。
于是某天,月亮还高悬着,父亲就将他从凉席上抱了起来,母亲侧躺的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父亲带着他翻过大山,走过气味刺鼻的柏油路,一开始牵着他的手,后来背着,太阳刺眼,父亲太高,小小的余白仰起脑袋也看不清父亲的表情。
父亲在马路边把他放下来,转身去小卖部里买了一根冰棍,很劣质的甜,却是余白自出生以来吃过最好的东西。
“爸有事,你就在这儿等着。”
余白小心翼翼地举着冰棍一点一点地舔,舍不得吃完,想着留一半回家带给二哥。
可直到冰棍被太阳烤化,父亲的身影也没再出现。
爸妈不要他了,小余白捏着光秃秃的木棍蹲在街边,徒劳地沾着地上的糖水往嘴里塞,试图靠这点甜掩盖眼泪的咸苦味道。
他不怪父母,穷苦人家活不出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被抛弃的委屈却并非理解就能消失的。
崎岖的山道如同割麦时节父亲手里挥下的镰刀,隔断了他与家人的联结,余白的感情也如同那被曝晒的沟渠,干涸腐朽。
右手虎口那道浅浅的疤又开始微微发痒,余白踩下刹车才发现自己竟停在了一片别墅小区外。
他下车,去旁边便利店买了包烟,拆开才想起没带火,于是又进去买了只打火机,靠着车身面对大门慢慢抽。
福利院的老师们都说,崽崽遇到余白这个哥哥真幸运,但没有人提过,对于余白来说,崽崽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好似漆黑深夜里不辨方向时抬头终于望见了北极星,又如同行走沙漠,干渴疲惫的旅人爬上沙丘发现的一汪绿洲。
比起麻木,痛苦也能代表向生的希望。
手机铃声唤回了他的思绪,是许明昱。
余白在挂断之前接了起来。
“哥,在哪儿呢?”
“车上。”
许明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没什么区别:“刚怎么不等我出来?”
余白道:“看你挺忙的,我本来就随便逛逛,也没什么事。”
“好吧,那你到家跟我说一声。”
“嗯。”余白挂断电话,用手指捻灭快烧到头的烟,将剩下的一整盒都扔进了垃圾桶,随即上车掉头向家的方向驶去。
美院,艺术大楼前,谭松江拿着一张被攥得皱巴巴的展签纸,问道:“怎么说?”
许明昱眉头紧皱,面色难看得吓人。
“他看到你和许云栋在一块儿了?”谭松江倒吸一口凉气。
“看到就看到了。”许明昱道,“这不是重点。”
以许明昱对余白的了解,余白或许会多想,但只要没有确定的证据,他便暂时不会有其他的动作,甚至还会不自觉将对崽崽的感情转移一部分到自己身上,这有助于加深余白和他的捆绑。
就算余白真的起疑,主动要去查证,许明昱也有信心封锁他所有的路径。
因此许明昱不准备过多解释,对他来说,现在最紧要的,是搞清楚当年那幅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许明昱脑中快速梳理着此次展览前后发生的事情,展品能瞒过自己的眼睛进入,虽然困难了点,但只要肯花功夫也不是不能做到,但避开他却肯定瞒不过校方的人,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这其中肯定有许云栋的手笔。
许云栋的心思不难猜,他当年把许明昱从福利院带出来塞进许家,包装成他的亲生儿子,逼着许明昱没日没夜的学习训练,不过两年时间便急着将他推到人前,为的不就是此后人人看到许明昱,最先想到他就是这位鼎鼎有名的“父亲”,好让他的名声在百年后也能继续流传。
其实挺矛盾的,许云栋打心眼里瞧不起许明昱,更是看见到他就等于看见了自个完美人生最大的隐疾,但又必须忍着恶心给许明昱贴上许家的标签,这个念头随着时间推移,身体衰老,变得愈发难以释怀。
此间心思,就连许明昱也不禁感叹,真是既可怜又可笑。
但许明昱觉得,按照许云栋的性格,要做什么,必定会如同前两次一样,直接下达命令。
背着人偷偷摸摸将东西搞进来,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这相当不符合许云栋的行事风格。
到底是谁给他吹的风?
许明昱手指交错轻轻摩挲,片刻后,他将展签抽出,对谭松江道:“让唐律帮我查个人,她最近做了什么,见了谁,跟谁有联系,都要查清楚。”
谭松江叹了口气,认命地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许明昱将展签撕成两半,忽又认真看起下半截的那句话来:“艺术是最唯一不可替代的宣泄。”
念到半截,他嗤笑一声,将废纸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里。
如此深奥且哲学的问题,也就这有许云栋这样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朱门配思考,当一个人连最基础的生活环境都无法得到保证,无论做什么都只是他用于将自己与世界隔绝的保护墙。
许明昱抬起腕表,算算时间,画廊前来送画的人差不多也该到了,他散步似的从后门进了艺术大楼。
光影交错间,那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蜷缩在角落的男孩面前散落一地露骨的漫画与杂志。
他年纪太小,也不识字,看不懂那是什么东西,只知道每次女人从床底、柜子里翻出这些东西,都会尖叫发疯,他不想听,只能想办法转移注意力,偷偷用手指照着在地上乱画。
许家别墅一楼,男人将他的画撕碎扔在地上,沉默踩过,少年不清楚自己到底哪里让男人不满意,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过程。
疲惫感让他拿起画笔的手沉重无比,重复且机械动作令他觉得厌烦,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唯一支撑他的,只有记忆里那个关于美好未来的承诺。
小张双手抱着被白布裹着的画急急忙忙从展厅里钻出,差点没一头撞在许明昱身上,看清来人后,连忙凑上前道:“许总,咱们拿来的画已经挂上去了,那这幅画是交给张老师还是……”
“带回去。”许明昱道。
“啊?”小张愣了愣。
许明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说,带回画廊。”
不管是谁,有胆子背后搞动作捅阴刀,那应该也有胆子上门来要吧?
拜许云栋所赐,这副画当初还卖得挺贵的呢!
加了个雷霆大班 已力竭 遂迟到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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