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祸不单行
许明昱做了个梦,梦里他还没有桌腿高,踩着凳子也只能勉强够到那女人飘飘荡荡的双脚,光滑的,冰凉的,不带一丝生息的。
他跟那双脚和谐共处了好多天,直到一群人涌进来,吵吵嚷嚷地围着那双脚打转,然后说:“死了。”
许明昱好奇地探出头去,看见他们把那双脚放下来,装进长长的,黑色的袋子里。
这时候,有人发现了他,大步走过来,嘴里喊道:“这儿有个小孩,还活着。”
拉链摩擦,发出尖锐的难听的刺啦声,那双冰凉的脚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许明昱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踩在地板上脏兮兮的脚,恍然明白,原来那就是死了,这才是活着。
眼前有刺目的光点闪过,尖锐的叫嚷与梦里刺耳的警报声混杂,他要非常努力才能从中分辨出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许明昱!明昱你醒醒!”
是谭松江的声音,凄凄惨惨,带着慌乱的哭腔,许明昱很想让他安静点,又想让他不要再叫这个名字,可拼尽全力,似乎也只动了动嘴唇。
许明昱挣扎片刻,颓然地放弃了,不叫这个名字又能叫什么呢?许青?还是崽崽?
一个是福利院老师随口取的,一个是叫猫叫狗都可以的群体性代称。
他磕磕绊绊地存在于世间二十多年,竟连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能拥有。
许明昱忽然就觉得索然无味起来,蓦地想起那双脚的主人,喝醉后疯子一样用指甲掐他的胳膊,布满血丝双眼不甘地盯着他,尖叫道:“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活得连个笑话都不如!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看吧,他似乎一出生就给身边的人带来了不幸。
母亲自杀,余白前途尽毁,就连那个曾经给过他暂时安稳的福利院没能留下一块地砖。
许明昱放松了全身力气,意识不断下坠,再下坠,落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之中,不辨方向与来路。
经年累月的算计化作细细密密的大网将他兜头罩住,他如同一只案板上待宰的鱼,挣脱不得,只能任由暗处畸形扭曲的怪物淌着涎水窥伺嗅闻。
ICU外,余白的左耳还充斥着邓一卓焦躁又苦涩的通知,安慰他别着急,等校长想想办法,再跟教育局的人沟通沟通,右耳听筒里谭松江的“车祸”两个字却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得他三魂七魄都离了窍。
他简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赶回来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已经是ICU大门了。
“余哥……”谭松江从靠墙的长椅上站起来,险而又险地挡住了他的去路,一向口舌伶俐的人此刻好像也没了主意,只干巴巴地安慰道,“没事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观察一晚,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余白茫然的表情微微破了口,像是听见了他的话,试图拉扯出一点别的情绪,可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半途而废地颓然耷拉下去。
谭松江悬着的心被他的脸色和反应再向上提高了半截,试探性地拍了拍他的背:“哥,你……你喘口气,你别吓我!”
这时,一个带着口罩的护士推着个空轮椅,自走廊尽头而来,行色匆匆地与两人擦肩而过,中途轮椅把手不小心挂到余白外套下摆,将他整个人带歪了两步。
“不好意思。”护士一边继续赶路一边侧过头匆忙道歉。
这一撞似是撞醒了他全身的神经,余白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胸口凝滞的气息,忙急喘了几口气,察觉涌进肺部的空气隐约有堵塞的征兆。
余白一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摸进裤兜里,寻找昨天买的那盒薄荷糖,可掏了半天才想起来,他换过衣服了。
那盒糖随着昨晚换下来的裤子,一起被留在教室宿舍里,而他不知还能不能回学校。
就在几个小时前,邓一卓慌慌张张地冲进教室把他叫出去,说有两个教育局的人来找校长,声称有人举报他们学校未经批准,私自聘用无授课资格人员,要求学校立即停课整改。
学生们不明所以地被放回了家,而余白连处理结果都没来得及听完,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医院。
余白捂着口鼻,缓缓地挪到长椅上坐下,耳根连着脖子都憋得通红,谭松江察觉到不对劲,握着他的胳膊扯了扯,竟纹丝不动。
“怎么了?”谭松江急道,“余哥?你先松开,你这样会窒息的!松手!医生!”
余白听着他的叫声,就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膜的这一边,是由小及大,逐渐尖锐的耳鸣。
余白有些恍惚,他实在想不通,如果说人的一生幸福和痛苦必定各自参半,酸甜苦辣需得逐一品尝才算得圆满,那么取得幸福和圆满的过程中,那些足以将人碾成烂泥的痛苦,到底要如何才能熬得过?
若是承受不住,半途夭折,又怎么去计算他的一生?难道只能落得一句活该吗?
余白撒开手,猛地起身疾走两步,扶着垃圾桶吐了个撕心裂肺。
他没吃什么东西,胃里那点残渣吐光之后,剩下的全是倒流的胃酸,划过喉咙,灼烧感刺激得生理性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谭松江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想上前安慰两句,又怕哪句话说得不合时宜反而加重刺激。
好在余白吐无可吐,自己撑了起来,摇摇晃晃地重新坐回去,接过谭松江递来纸巾,余白道:“麻烦你,去帮我买瓶水,要带糖的。”
谭松江花了五分钟下楼买了瓶运动饮料,再回到ICU门口时,余白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
若非嘴唇依旧毫无血色,几乎察觉不出这个人方才正濒临崩溃。
余白接过水道了谢,抬起仍在细细颤抖的手试图拧开瓶盖,第一次没成功,他拒绝了谭松江的帮助,握了握拳,强行将心中试图越狱的恐慌抻展压平,五指猛地使劲。
余白看着手里一齐被拧下来,藕断丝连的塑料圈,沙哑着声音道:“能告诉我到底到发生了什么吗?”
谁知这一问,谭松江竟好半晌没有回答。
余白察觉到不对,清了清嗓子:“松江?”
谭松江抬手抹了把脸:“我不知道。”
余白握瓶子的手一紧,液体晃荡,溅起的水珠砸在他裸露的手腕上。
谭松江道:“昨天送你上车之后,我跟明昱一齐去美容院找我妈,聊完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就干脆坐我妈的车回家,让明昱开我的车走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自责:“结果今天早上接到交警电话,说我的车被人给撞了。”
“怎么撞的?”余白问。
谭松江拿着手机,翻出一段视频递给他。
少爷人傻钱多,被拘在公司当挂名总经理这段时间憋的一肚子火没处撒,干脆天天换车玩,昨天他开的是一辆方盒子型的越野,车身又高又宽,在满街商务款轿车中异常扎眼,也得亏了是辆越野。
许明昱开着那方盒子在十字路口右转,速度很慢,中途还礼让了一位无视红绿灯横穿马路的接孙子专用小三轮。
就在他车头摆正,右转即将结束进入直行道时,后方一辆好端端行驶着的快递运输车突然发疯右拐,毫无征兆地撞上了他!
哐当一声巨响,快递车车头顶着整辆越野冲入了马路边的绿化带中。
视频结束,余白目光却没能成功移开,他好悬没把牙关咬碎,才堪堪忍下将手机砸上墙的愤怒。
“交警队那边唐律师在跟,现在还不能确定到底是意外还是……蓄意。”谭松江小心翼翼道,“而且车是我的,不一定就是冲着明昱去的。”
“快递车司机呢?”余白问。
“死了。”
余白心头一跳,他放下手机和水瓶,仰头靠在墙上,借着墙壁冰凉的温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医院天花板二十四小时不熄的白炽灯晃得他眼仁生疼,余白闭上了眼。
先是张知予被张峻德带走,至今杳无音讯,然后是许云栋病情急剧恶化,车祸,举报……
这一桩桩一件件,明显是要让牵扯当年内情的人都闭嘴。
余白侧过头,视线似是能透过ICU病房大门上那小小的磨砂窗,看清里面静静躺着的许明昱。
他深吸一口气,蓦地开口:“他们就是冲着明昱去的。张薇呢?”
谭松江没料到他话题转换得这么快,一时有些没跟上:“啊?暂时住在我的公寓里。”
余白思索片刻:“前天明昱让你们品牌方起诉他违约,这事办了吗?”
“还没,唐律师代理了他追究……”
谭松江还没说完,余白便截口打断了他:“你们另外找人,两个案子同时递上法庭,不管先审哪个,务必要把许云栋和明昱扯进法院的调查里。”
“好。”
“你陪着张薇去派出所报警,就说张知予失踪,然后守在派出所千万别让她一个人出来。那快递车司机的身份,请唐律师一定清楚。”余白大脑飞速运转着,太阳穴一鼓一鼓地发胀,“还有……还有,麻烦你帮我查一个人的下落。”
谭松江问道:“谁?”
余白目光陡然凌厉起来,一字一顿道:“当年C市福利院的李老师。”
第82章 男朋友
刚早上八点,余白趁着许明昱没醒的空挡,下楼买了早餐,顺便拐到门诊把这几天的住院费给交了,谁知刚刷个卡的功夫,转头身后已经排起了长队。
余白退开两步让出位置,胳膊便被人戳了两下。
“小卫?”余白惊讶道。
卫瑶探出半边身子:“余哥,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
余白笑了笑:“这么巧,你这是生病了吗?”
“没有。”卫瑶晃了晃手中的单子,“我妈这两天不舒服,去镇上的卫生院开了药也不见好,好不容易才说服她,带她来城里做个检查。你呢?”
余白道:“我男朋友出了点意外,在旁边住院。”
队伍又往前进了一段,卫瑶边跟着挪边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略带犹豫道:“是之前经常来店里等你下班的那个人吗?”
余白神色平静地点点头。
卫瑶似乎松了一口气:“前段时间他突然跑来找我打听你的事,脸色挺不好看的,给我吓一跳。”
余白道:“那会儿我们有点误会,给你添麻烦了。”
“我还以为你惹上什么事了。”卫瑶摆摆手,“没事就好。”
和卫瑶告别后回到病房,许明昱已经醒了。
他其实在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二天夜里就醒来过,然而精神依旧疲乏,只来得及看清身边趴着的人是谁就又睡了过去。
大概睡眠向来是最好的修复灵药,这么断断续续晨昏不分地睡上几觉,第四天,许明昱终于彻底脱离了人事不知的状态。
除了胸前那几根断掉又接上的骨头,仍旧不依不饶地在他尝试发出微弱声音的时候叫嚣抗议之外,许明昱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这个观点遭到了余白的强烈反对,余白轻而易举地强行镇压了许明昱那称不上反抗的反抗,甚至以其伤口还没完全恢复为由,连他的表达方式都进行了严格管控。
余白放下早餐,去卫生间接了盆热水给他擦脸。
许明昱睁着一双眼睛,张开嘴想说什么,余白一抬手,用拧干的热毛巾糊了他一脸。
他的语气温和,但态度相当不容质疑:“我知道你想问外头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但现在不是管这些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养伤重要。”
余白仔细给他擦了脸,又拧干净帕子道:“松江和唐律师都很可靠,你好好休息,出了事我会应付,同意就眨个眼?”
许明昱其实是不同意的,但余白的动作和眼神明显已经封死了他拒绝的渠道,似乎他今天敢出声吐一个否定词,余白就敢拿毛巾把他的嘴堵上。
无奈,许明昱只得不情不愿地眨了眨眼。
余白见状,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在那还裹着纱布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随即直起身拿着抹布去了厕所。
许明昱略感诧异,有那么一瞬间,竟从余白脸上找到了点当年的影子。
他目光追随余白,直到那道身影被门完全隔绝再也不见。
其实许明昱刚才想问的并不是那些,而是余白。
前两天他一直昏昏沉沉,偶然清醒的时候正碰见余白在和人打电话。
他听见余白对那头的人说,我理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给您添麻烦了,这段时间谢谢您和邓老师的照顾。
许明昱虽被剥夺了语言和行动能力,但大脑仍旧时刻保持着运转。
余白前一天刚赶回学校,第二天就出现在了病床前,这固然是因为自己出了车祸,但不至于直接辞职不干。
许明昱曾经向邓老师打听过余白留在学校的前因后果,既然答应了帮忙,那么除非万不得已,余白不会轻易食言。
学校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许明昱思索着,同时近乎自虐尝试微微挪动身体,甫一使劲,额头上便疼出了冷汗。
他抑制不住地倒抽一口凉气,竟在疼痛之余品味出某种难以言说的快意来。
许明昱尽力控制呼吸,挑衅似的看向天花板,还能感觉到痛,就说明他还没像那双脚一样,变成一具飘飘荡荡的冰冷的尸体。
真是祸害遗千年,许明昱自嘲似的,无声勾起嘴角,既然暂时变不成尸体,那就容他先好好活着吧。
厕所门咔哒轻响,许明昱连忙卸了力,装得一副乖巧的样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余白。
余白擦干手上的水珠,这才得空吃两口早饭。
余光瞟见许明昱,他叹了口气,无奈放下粥碗,和许明昱复述了那天情急之下的安排以及结果:“肇事司机当场死亡,背景很干净,没查到任何结果,警方已经认定了是意外事故。然后,品牌方和唐律师的材料已经交上去了,这两天应该能立案。张知予那边比较麻烦,虽然是张峻德带走的人,但毕竟张薇第二天确实去办理了转院手续。”
许明昱眼珠转了转,示意他继续。
“其实我让张薇待在派出所也只是怕她再急着出意外,没觉得这么简单就找到人。”余白道,“当年护工相关的细节,我已经把能记得的都告诉唐律师了,但是毕竟过去了这么久……”
许明昱指尖动了动,余白会意,把掌心摊开递了过去。
“谭?”余白道,“是问松江吗?”
许明昱微微点头。
余白顺势捏了捏他有点凉的指尖道:“我让他帮忙查李……”
说到一半,余白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谭松江竟已经好多天没有消息了。
他掏出手机,给谭松江拨了个电话,才响了两声便直接被挂断,再打,就关机了。
许明昱神色微凝,没有交代地玩失踪,这显然不是谭松江的作风。
约莫前些天仓促启动的计划闹太大,已经引得谭家不满,后脚他又找上了谭夫人,车祸发生时还开着谭松江的车。
虽说联名合作确实帮助品牌扩大了规模,但一个不小心便会翻船,也怪不得谭家替谭松江翻脸。
毕竟他当初把谭松江拉进来的时候,只考虑了利益置换,没想到计划之外的意外。
也或许董蕙这一撞,打的便是要么把他撞死,撞不死也能以此警告谭家的主意。
许明昱回握住余白的手,以此作为安慰,同时用虚弱的声音轻轻吐出一个字:“等。”
“等什么?”余白不解。
许明昱闭口不言,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余白作势在他手上没扎针的地方轻轻拍了一巴掌:“快说。”
许明昱无辜地瞪大了眼睛,控诉余白的恶行——刚才让闭嘴的也是他,现在逼着人说话的也是他,简直没有天理了!
余白似是也反应过来自己前后不一的行为,轻咳一声,换回了十分钟前说辞,道:“算了,什么都没有你好好养伤最重要。”
说完,他拎起粥碗的袋子,准备起身去楼道扔垃圾,走到一半又忽然停住,状似无意道:“我刚才在缴费处碰到卫瑶了,就是之前店里那个前台小姑娘。”
许明昱看着他,表示自己在听。
余白抿抿唇,尽管已经尽力克制了,可渐渐染上红晕的耳根还是不听话地暴露了主人此刻的内心:“她带妈妈来检查身体,问我怎么在这儿,我说……男朋友住院。”
他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声音也越来越小,“男朋友”三个字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许明昱差点没听清。
随即还没等床上的人有什么反应,余白便快步推门而去。
许明昱愣了愣,心脏忽而狂跳起来,恨不得立刻从床上弹射追出门去,逼余白重新再说一遍。
奈何被身体拖了后腿,暂时有心无力,只能品味了一番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再默默把“男朋友”三个字搁嘴里,美滋滋地嚼过几遍。
若是他没记错,这应该是余白第一次当面正式承认他们的关系。
许明昱独自对着空空荡荡的VIP病房乐了一会儿,兴奋的神经渐渐冷却下来,又收敛了笑容。
他没诓余白,细数目前的情况,他自个儿处于半瘫痪状态,余白必定不会留他单独一个人,谭松江被扣留在家,张薇为保安全,也只能待在派出所,唯一可以活动的唐律师手头上已经有很多事了,他们只能等。
但也不是没有目的地等,许明昱从谭夫人那里得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董蕙不仅并非他们圈子里知根知底的人,而且压根就不是在S市长大的。
谭夫人笑盈盈地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过,你爸妈是当初上学的时候认识的,同在一个老师那里学画画,你妈妈老家好像是外地的,具体是哪儿就不知道了。”
许明昱通过这两年积攒的人脉,辗转打听到了那个老师女儿的联系方式,才发现老爷子已经病故了,不过他的妻子还在世,或许知道点什么。
车祸那天早上,许明昱便是在去往他们家的路上。
他虽然人没去成,但好在快递车撞过来之前,许明昱还接到过一个电话,是谭夫人打来的。
最怜慈母心,说的便是她了。
谭夫人虽每日里逛街美容,但在这一句话能绕八个弯的圈子里长大,必定不会是蠢笨之人,这段时间外界的消息和儿子的一举一动她都听在耳里,也看眼里。
“明昱啊。”谭夫人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忧心,“你是在找你爸妈当年的老师吗?”
许明昱犹豫片刻,道:“是的。”
谭夫人叹了口气:“阿姨就问一个问题,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对你来说重要吗?”
许明昱道:“很重要。”
“那有危险吗?”谭夫人问。
许明昱一愣,一时没料到她竟会这么问,然后又恍然,约莫是谭松江没藏住事,便如实道:“我不知道,不过松江和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
他还没说完,便被谭夫人打断了:“你呢?”
许明昱沉默着,没有回答。
谭夫人也不逼他,只道:“虽然阿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会和家里闹成这样,但阿姨知道,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如果有什么难处,或者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告诉阿姨,好吗?”
许明昱记得,这位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女人,当年虽然鼓励谭松江和许明昱交朋友,但对董蕙始终态度平平,甚至礼貌中带着许多客气疏离。
想来那时候她便察觉到董蕙此人十分古怪,只是碍于许明昱的感受没有明说。
如果许明昱没有料错,车祸的消息传到谭家的第一时间,谭夫人必定大致能想明白前因后果,或许有所行动也未可知。
所以谭父固然能扣住谭松江一时,但有谭夫人在,那小子重获自由是迟早的事。
万事都能等,现在唯一要紧的是,许云栋这条命到底还能撑几天。
临睡前想起一个小插曲
幼年崽崽形态的明昱长期营养不良,显得脑袋大个子小,所以换牙也晚。
十岁左右被送到福利院才开始换两边的虎牙,有次晚上起夜,走到一半摔了,本就松动的虎牙给磕掉了,哭也不敢大声哭,憋着一汪眼泪爬回床上。
哥哥早上起来一看,小东西眼睛肿肿的,脸上挂着泪痕,问怎么了。
小孩缺了颗牙说话漏风不肯张口,委委屈屈摊开手,手心还攥着那颗掉下来的虎牙呢!
第83章 穷则必变
“男朋友”三个字似乎是打开了余白某种开关,俗话说破罐子破摔,人的脸皮都是练出来的。
那天的短暂害臊过后,余白竟很快适应了这个新身份,面对许明昱露骨而促狭的目光时也显得特别坦然,甚至坦然地反而让许明昱有些疑心,方才听见的那些话都是在做梦。
余白每日都陪着许明昱,帮他处理点画廊的事务之外,还想方设法寻摸趣事讲给他解闷。
余白的贫瘠的人生里能称得上有趣的事不太多,能拿出来聊的大半都是徐安和蒋乐淇闹出来的,翻过两天便见了底,幸好许明昱总能听得津津有味,大概余白讲什么他都能从中咂摸出滋味来——故事有趣就听故事,故事无聊便品品讲故事的人。
偶尔也会聊到小时候。
余白帮他调慢点滴速度,关掉病房的大灯,只留床头的一盏小灯。
然后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许明昱:“你那时候人虽然小,脾气却大得很,我记得有一年过年,有个孩子不小心弄坏了你贺卡,你当场就跟人翻了脸……”
许明昱被他轻而缓的声音念得有些犯困,隐约只感觉余白似乎伸手在他脸色轻轻摩挲了两下,便睡了过去。
约莫是因为睡前听了这么个故事,许明昱的意识没能如余白所愿乖乖安分下去,而是飘入了记忆的长河,艰难地逆着奔流的时光退回了十多年前设施简陋的福利院。
那是个寒意刺骨的大年夜,南方没有暖气,只能烧些蜂窝煤,大家围坐在炉前取暖。
福利院早早地把教孩子们剪的窗花贴了起来,虽然大多歪歪扭扭,粗糙地不成样子,但烘托点节日气氛总归足够了。
窗户被屋里的热气糊上了一层白雾,衬得那窗花也模糊得看不分明。
老师们捧着一堆空白的贺卡进来,一人发了一张,让大家依照自己的心意写些祝福的话,写好之后可以交换,也可以直接送给想送的人。
许明昱也分到了一张,他还记得那张纸是天蓝色,上面还染着金粉,特别漂亮。
那时候他没上几天学,会写的字不多,费劲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些什么好。
小孩抠手指,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哥哥,忽然打定主意埋头鼓捣了起来。
福利院还有许多孩子心智都不全,老师看顾住这个难免忽略了那个,某个孩子坐得好好的突然仰头摔下椅子是常有的事,余白早已习惯。
他将写完的贺卡往崽崽手边一推,随即便去扶摔倒的孩子。
崽崽惊喜停下动作,他本以为哥哥会把贺卡送给老师,没想到竟是给自己,于是伸长脑袋去看。
谁知他还没来及用有限的知识辨认出那两行字怎么念,对面的男孩倏地暴起,抢过贺卡撕成了两半。
后来怎么样了?
许明昱似是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紧蹙起,鼻腔里哼出两声含糊的呓语。
余白听见动静,放下腿上的笔记本坐到床边,轻柔地在那单薄而深沉的胸口拍了拍。
医院的夜晚并不十分安静,窗外时而驶过的汽车,轮胎碾压地面发出的沙沙声,隔壁传出病人的咳嗽声,护士巡视病房的脚步声。
许明昱伴着这些忽远忽近的噪音,半是幸福半是忧虑地被胸口温柔的轻拍哄得沉入了更深的梦乡。
这样平静而悠闲的日子又过了一周,许明昱勉强能坐着轮椅下楼透透气了。
他划拉着唐律师帮忙带来的新手机,坐在树荫底下听他报告事件进展。
“半个月之后开庭,事态变化太快,没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法院推后了你的责任,决定先审许云栋侵权的案子。”唐律师道。
当时品牌方告许明昱只是为了表态做切割,等做完样子撤诉后再提许云栋他自然就能完美脱身,现在两件案子一起递上去,节奏就不是他们能把控的了。
许明昱早有预料地点头,心中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后来……他揪着那个淌着口水,嘿嘿傻笑的男孩骂了很多难听的话,有些词其实他当时压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纯粹为了宣泄愤怒而已。
结果当然是被老师和余白狠狠教育了一顿,福利院的其它孩子被他骂人时凶恶的嘴脸吓得不轻,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和他说话。
许明昱因为这件事,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包容和喜爱都是有条件的,他必须听话且小心,才能得到一处容身之地。
叮咚一声轻响,唐律师摸出手机,发现许明昱竟往他卡上打了十万块钱。
唐律师一挑眉:“我记得您提前付过律师费了。”
许明昱靠在轮椅背上,看着远处走来的余白,直接略过了这个问题:“你去谭家找过松江?”
唐律师也没刨根问底,心照不宣地接上了他的话:“以公司业务为由找过,但被谭董拒绝了。”
“松江这边你不用管了,我来联系。”许明昱抬起胳膊,配合着余白将毯子搭在他腿上:“张薇还在派出所守着吗?”
唐律师道:“张峻德也去了,两个人在派出所吵了一架,警察赶不了人,张峻德也不敢强行把女儿带走,反正是僵持住了。”
“太守规矩是办不成事的。”许明昱道,“你待会儿去派出所把她接回去吧,随时留意着许云栋那儿的动静。”
“你觉得董蕙会赶在开庭前弄死他?”
许明昱摇头:“我觉得她不敢冒这个险,毕竟我现在还是许云栋名正言顺的儿子,她脑袋上顶的却是前妻的名头,万一我申请验尸,不就全暴露了。”
但许云栋这个病真是自然得的吗?他不抽烟,无论是工作环境还是生活环境都算得上上佳,没道理会得肺部疾病。
之前他没意识到董蕙和许云栋的关系时没觉得,现在想来总觉蹊跷。
许明昱手指有节奏地轻点膝盖,忽而意识到这个动作又蓦地停下来,五指蜷缩,安安静静地放在腿上。
唐律师推了推眼镜,又道:“护工我还在查,线索太少了,找到的可能性不大,福利院的李老师倒是有消息了。”
余白惊喜地抬头。
“福利院关闭之后,她进了一家当地的幼儿园当保育老师,后来又跟着儿子去了外地,上个月才重新回C市,住址和联系方式等确定完就发你。”
说完,他抬腕看了眼表,道:“如果没其它事,我先去接张薇了。”
许明昱轻轻“嗯”了一声,待唐律师走出树荫,他忽而又提醒道:“开庭前这段时间你做事小心点。”
唐律师侧过半边脸,阳光自他的镜片上反射而出,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然而仅仅一瞬,唐律师便礼貌地微微颔首,快步走了。
“怎么了?”许明昱转头,见余白站在轮椅后,目光还停留在唐律师离开的方向,半晌没有挪开的意思,便问道。
“没什么。”余白回过神来,犹豫片刻,又改口道,“我觉得唐律师刚才的反应有点奇怪。”
“是吗?”许明昱想了想,忽然朝余白勾勾手指。
余白俯下身,凑到许明昱脸旁,还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
然而许明昱倏地抬手按住他的后颈,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跟他接了个吻:“男朋友,你怎么老看别的男人?多看看我。”
饶是余白适应能力超群,却也暂时对光天化日下的流氓行径有些消化不良。
他腾地烧红了半个耳根,做贼似的四下瞟了瞟,见没人注意到这边,才咬牙切齿地小声斥道:“许明昱,大白天的,这是在外面,你给我……”
余白话说到一半,便听身后响起个清脆的女声:“余哥!”
两人齐齐回头,见卫瑶正扶着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妇女缓慢地朝这边而来。
那女人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鬓边已经熬出了丝丝银发,皱纹间还夹杂蜡黄的病色,她一手捂着肚子,眉头紧蹙,额角渗汗,似是正经历某种难以忍受的疼痛。
就这么一眼,余白脸上那方才因许明昱胡闹染上的绯色霎那间如潮水般褪去。
他手脚冰凉,猛地抓紧了许明昱的肩膀,甚至没顾得上控制力气,捏得许明昱刚长好的骨头有些疼。
卫瑶还挂着笑容,正大声朝他们喊些什么。
许明昱已经无暇注意,他看见余白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护工……”
还真物极必反,穷则必变啊!
第84章 有得必有失
然而仅仅是两三步的功夫,余白已经迅速调整了状态。
他狠狠咬了咬嘴唇,借着迅速转身蹲下,将脸埋在许明昱膝盖上,借长到下巴的头发遮挡,只留给卫瑶母女俩一个后脑勺。
“现在跑太刻意了,不能让她认出我,你应付一下。”余白小声道。
许明昱嘴角抽了抽,没觉得这个办法比当着人家的面开溜自然到哪里去。
然而待母女俩走近他还是翻出了一副得体的笑容,礼貌与卫瑶打招呼。
卫瑶疑惑:“余哥这是怎么了?”
许明昱将手放在余白头顶,仅仅思索了两秒,便想到了个极其缺德的主意:“刚刚因为点事吵了两句嘴。”
他捻起余白脸侧的一缕头发,暧昧地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俯身,故意拖长声音:“宝贝,我错了,别生气了行吗?嗯?”
盖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收紧,许明昱不用看都能想象出余白此刻羞得咬牙切齿的表情。
许明昱手上顺着他的侧脸下滑,捏住了那发烫的耳根揉弄碾压,面上却装得四平八稳地对卫瑶道:“阿姨这是怎么了?”
提起这件事,卫瑶的注意力果然从余白身上移开,表情顿时垮了下来,向许明昱展示起手中厚厚的一叠检查单:“说是子宫里长了个瘤子,今天约了复查。”
闻言,许明昱立刻适时露出抱歉又遗憾的表情,安慰道:“肿瘤也有可能是良性的,不用太担心,最坏的情况就是手术切除。”
他视线不动声色地转向面如菜色的妇人,将她从头到尾扫视了个遍,意味深长地说:“现在医院的仪器可比十年前进步太多了。”
不知是不是他先入为主,此话落地,许明昱隐约感觉那妇人的身形微僵,脊背似乎又往下塌了一截。
卫瑶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约莫对这番安慰并不抱太大希望。
直到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进了门诊大楼,许明昱才挠挠余白的下巴,示意他可以起身了。
余白警告性地瞪了许明昱一眼,随后借着轮椅的遮挡小心翼翼地望出去,确定再看不见那对母女才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许明昱道:“你确定是她?”
余白跺跺脚,让凝滞的血液重新流通,斩钉截铁道:“是她。”
那个离开就再没回来,故意单独把行动不便的他和不省人事的张知予留在病房里的护工。
“如果要给当年那件事找个真正动手的嫌疑人,她应该是最有机会的。”没等许明昱听出他这句话的语气是好是坏,余白便已经绕到轮椅背后,调转方向朝停车场而去,“只能约到今天见面吗?”
许明昱勾住余白的脖子,任他将自己拦腰抱起放进副驾驶,似笑非笑道:“哪天都一样,害怕了?”
余白扒下他那不肯老实待着的爪子,忍无可忍道:“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得寸进尺了?”
许明昱睫毛忽闪,原本带着锋锐弧度的眉眼线条被两汪清澈的无辜坠地垂了下去,让人再提不起一点气。
对视半晌,余白不出意料地败下阵来,他用力呼出一口气,别开目光抬手捂住了许明昱的眼睛:“等身体好了再跟你算账。”
车子自停车场出口滑出,缓缓驶入主路,余白神经高度紧张,握方向盘的手心满是汗,时刻提防着前后左右所有靠近的人,速度和非机动车道的小电驴难分伯仲。
约莫半个小时就能到的路程,他俩生生走了一个小时,许明昱甚至无聊地眯了一觉,终于赶在午饭前见到了谭夫人口中,许云栋的师母。
老太太年纪比周老还大个十来岁,满头银丝早不见一点墨色,正由女儿陪着坐在院里晒太阳,大概是腿脚不便,凳子旁还靠着根拐杖。
瞧见轮椅,老太太的女儿吃了一惊,随即又很快地控制住了表情,帮忙挪开路上的障碍物,辟出一条供轮椅通过的路来。
“不好意思,上次出了点意外,所以耽搁了几天。”许明昱微微俯下身,略带抱歉道。
老太太颤抖着手,从领口里拽出副老花镜戴上,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上下审视了许明昱一番:“前两天打电话的人就是你?”
许明昱道:“对,冒昧打扰是跟您打听一下董蕙的情况,听说她当年也在您丈夫这里学的画画。”
老太太点头:“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打听她做什么?”
“那她后来为什么没有从事相关行业呢?”许明昱不着痕迹地跳过了老太太的提问,“因为成绩不好吗?”
两杯热茶被摆上桌,热气蒸腾,在老太太的眼镜上留下了一片薄雾。
她抬手取下眼镜,撩起一片衣角,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每一寸镜片:“董蕙啊,这孩子是我见过最努力的孩子,可惜,可惜了……”
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声带黏膜变薄,脂肪流失,弹性不如往常,说话的声音便会变得沙哑,好似两张粗粝的纸相互摩擦,也像一台音质极差的老式收音机。
老太太将擦干净的眼镜重新妥帖地放回衣领里,道:“董蕙是当年我家老头子有一年暑假,去省里绘画比赛当评委的时候碰到的,也没觉得她天赋有多高,只随便指点了两句,比赛过后,她就辗转找到我们家,说想跟着老头子学画画。”
许明昱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来自外界的任何动静影响了这台收音机的信号。
“她说她家在隔壁市,条件不好,拿不出太多钱,只够上一周的课,得两句指点就好,我家老头子见她可怜就答应了。”老太太道,“那孩子真的很努力,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一个小问题前一天指出来了,第二天就能改正,一看就是回去反反复复地练过。”
“后来呢?”
“后来一周课上完了,她来跟我们告别,行李里大包小包全是画具,我丈夫看她是下了苦功夫真心想学画画,就干脆免了她的学费,让她把暑假的剩下半个月学完再走。”
“请问那年暑假,许云栋是不是也在?”许明昱终于开口。
“在的,他一直在我家学画画。”老太太话语一顿,恍然大悟,“孩子,你跟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许明昱道:“我姓许。”
“你就是董蕙那个,小小年纪便打出了名号的儿子?”老太太惊讶道。
许明昱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摆出了个谦逊的笑容。
不知是不是这个七拐八弯的身份给了老太太些许亲切,她也跟着笑了,露出一口精心保养的假牙:“你爸比起你妈妈可差多了。”
许明昱眉毛一挑,正打算顺着这句话追问下去,便见老太太又蓦地又迟疑起来:“我记得你爸妈离婚了,你跟的谁?”
许明昱没料到她会突然变脸,没敢随意回答,瞬息间将方才的对话全在心里滚了一遍,道:“他们分开后,我去了国外念书,才刚回来没多久。”
老太太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口气道:“你妈妈在我家待的时间并不长,老头子在学校上课期间是不私下授课的,所以那个暑假结束,她就走了,后来再听到她的消息,就是她和许家小子结婚。”
许明昱没能从她这番话里得到更具体的信息,再问便只有“不知道”、“不清楚”,无奈只能告辞。
回医院的路上,许明昱紧蹙的眉头始终没能解开,余白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疑惑:“老太太的话有点奇怪。”
“你也感觉到了?”许明昱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她先是提到了董蕙很努力,又说许云栋比起董蕙差多了……”
余白道:“你见过董蕙画画吗?”
许明昱摇头:“我印象中她从没动过笔,当年我的画都是拿给许云栋过目的。”
“那就奇怪了。”余白一边说,一边打方向盘,顺畅地将车挤进车位中,“别人口中就算天赋平平也那么努力的一个人,难道只是因为结个婚,便从此封笔了?”
他说得随便,却听得许明昱心里猛地一跳,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因为结婚,所以封笔……”
“有哪里不对吗?”余白将许明昱从车里抱出来,安放在轮椅上,推着他进了住院大楼。
“为什么她刚才会我问跟的谁呢?”许明昱摸索着轮椅把手,尝试把老太太的话与他所了解的情况结合起来。
在老太太的描述里,董蕙求学时并不掩饰自己的贫穷,结束学习后向老师告别,随身的行李也全是画具,那么至少在那个阶段,她对于外在形象的经营是不太在意的。
这与许明昱记忆中的董蕙差距甚大——永远笔直的脊背,盔甲似的名牌套装,精致服帖的妆容和发丝……
董蕙从许云栋手中得到了体面的身份和富裕的生存条件,那么作为等价交换,她需要献祭的难道就是数十年的辛苦与汗水吗?
许明昱打开手机,从网上翻出一张许云栋年轻时的作品,放大缩小着来回看了几遍,随后又按照年份开始挨着搜索省里举办的绘画比赛。
余白顿时心领神会:“你怀疑许云栋的作品其实全是董蕙画的?”
“很有可能,这符合他一贯的作风。”许明昱正说着,手机屏幕忽然蹦出了串陌生号码。
刚接起来,熟悉的大嗓门便冲破听筒,直直砸进了两人的耳朵里:“哥们儿终于出来了!”
余白忙反手关紧病房门,生怕谭少爷这声嘹亮的自由宣言招来护士将他们扫地出门。
许明昱麻木地把手机拿远了点:“恭喜,怎么出来的?”
“我妈趁我爸不在,偷了房门钥匙放我出来的!”谭松江兴奋道,“等我十分钟,马上到医院!”
“等等,先不用过来。”许明昱道。
“为什么?”谭松江不满。
许明昱招招手,示意余白把一旁的平板递给自己:“许云栋侵权的案子开庭时间确定了,你去公司那边盯着,让他们出个声明。”
“啊?”谭松江迟疑道,“这种事儿一会儿我打电话通知一下负责人就行了,不用亲自去吧?”
“要去。”许明昱头也不抬地快速滑动着各大美术比赛的官网,这次把搜索范围扩大到了全国,“不仅要发声明,现在网上各种讨论太多了,得让他们想办法引导控制一下。”
见确实是正事,谭松江只好答应:“行,那我忙完再来看你。”
本来计划早点更的 ……手机好好玩……可恶快写啊……手机好好玩……赶不上了……手机好好玩……
第85章 明暗
许明昱挂上电话,就着余白的手仰头将药吞了下去。
谁知咽得有些急,几粒或大或小的药丸争先恐后往下滚的途中竟挤成一团堵在了喉口,许明昱赶忙又喝了一大口水,好歹将它们冲了下去。
“慢点喝。”余白轻轻拍着他的背,用拇指替许明昱揩掉嘴角的水渍:“你是想支开松江?”
“怎么……咳咳、这么说?”
余白分析道:“当初那则声明的责任划分已经很清楚了,更何况这件事上了法庭,有公权力背书,网上就算再讨论,也不至于造成多大负面影响,松江这一趟纯粹是白跑。”
许明昱蹙起眉头,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方才那几粒药噎得他嗓子不太舒服,开口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哑:“差不多吧,后面的事他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没必要非得来掺一脚了。”
他说着,想去把水杯递还给余白,可一抬头,便见余白正定定地盯着他,眼里似有层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许明昱心头猛跳,敏锐地从那片阴影中察觉到一丝尖锐的危险,若他是只猫,此刻浑身的毛怕是都要炸开了,许明昱艰难地咽口唾沫,轻声问道:“哥?”
余白没有像往常般立刻接话,而是偏过头去重重呼出一口气,再转回来时眼里那层阴影已然消失不见:“你说的对,松江帮的忙也够多了,不好再麻烦他。”
他温和地笑了笑,随即接过杯子转身离开了病房。
许明昱疑惑地望着那消失在病房门口,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查询历年获奖名单本身并不难,只是比较枯燥,再加上并不清楚董蕙当年具体参加过哪些赛事,最后又是否获奖,于是这个简单的事情变得更加折磨,如同大海捞针。
许明昱身体还没完全康复,一个个网页翻下来,精神渐渐不支,干脆直接坐在轮椅上睡了过去,待再次转醒,人已经躺在了床上。
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只偶尔从缝隙中溜过一两盏汽车的远光灯——竟已经是深夜了。
许明昱翻身侧躺,看见了一旁陪护小床上的余白。
虽然是VIP病房,陪护床也大不到哪里去,一人长一人宽,约莫和家里的沙发差不多宽,余白睡得有些憋屈,半条胳膊都悬在外头。
许明昱看了一会儿,撑起身体下了床。
他不是完全不能走路,只是刚愈合伤处受力还是会痛,许明昱一边轻声抽气,一边扶着墙挪到了陪护床前,贴边坐下。
余白瘦了,照顾病人毕竟是个累人的活儿,刚开始那两天,他虽昏昏沉沉,可每回醒来,无论白日还是黑夜,总能看见余白在病床旁坐着。
肉体凡胎,又不是铁打的,这么熬上几日谁都会觉得疲惫。
许明昱心疼地拂过余白眼下淡淡的青黑,不由开始思考,如果那年的车祸他知情他在场,也这样昼夜不分地守在余白身边,是不是……
许明昱闭了闭眼,及时制止了脑海中无可挽回的想象,然后俯下身,打算嗅一嗅余白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余光忽地瞥见枕头下露出的笔记本的一角。
翌日早晨,余白隐约听见说话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便见许明昱正坐在床上等着一旁的护士给他扎针。
“就算是留置针,动作幅度太大也会移位,您这都淤血了。”护士撕开许明昱手背上的医用胶带。
许明昱神情原本淡淡的,注意到陪护床上的动静,嘴角立刻耷拉了下去:“必须换吗?”
护士估摸着是见惯了此类问题,麻木道:“非换不可。”
余白看得好笑,起身来到病床前,揉开他皱成一团的脸,纵容了这无伤大雅的小表演:“听话。”
谁知许明昱向来擅长给点阳光就灿烂,眼疾手快地逮住了余白准备收回去的手,也不管护士的表情,直接把脸扎进了他的掌心,英勇就义般伸出两只爪子:“找找哪儿还能下针,换吧!”
待到护士嘴角抽搐地端着托盘离开病房,那家伙还哼哼唧唧不肯罢休。
余白另一只手正替他按着棉花,无暇他顾,只能用两根手指钳着许明昱的下巴将人捉了起来:“乖,别闹了。”
却见许明昱嘴角含笑,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哪有半点委屈的样子:“哥,早上好!”
这下,余白就算是想训他两句也舍不得了。
幸好许明昱除了得寸进尺外还懂得见好就收,玩闹过后并不耽误正事,就着仰头的动作用眼神示意余白看平板:“对了,我找到点东西。”
那是一张田园风景画,麦田村庄炊烟,静谧又自然。
许明昱往床沿挪了挪,搂着余白的腰想头靠在他胳膊上:“我把那几年的大赛都翻遍了,这个省级比赛是董蕙唯一一次获奖,按照时间来推,估计就是老太太说的那回。”
余白怕他又乱动碰歪了刚扎好的针,干脆直接坐下,任许明昱像个树袋熊一样攀在他身上。
许明昱伸出没扎针的那只手点开另一个网页:“这是许云栋最早打出名号的作品。”
农家小院,竹片篱笆柿子树,酣睡的小狗还有觅食的公鸡,连屋檐上展翅欲飞的麻雀都栩栩如生。
余白欣赏半天,品不出其中门道,索性偏头朝许明昱投去询问的眼神。
“我之前做策划的时候跟人闲聊,偶然了解到了国内美术联考的阅卷的方式。”许明昱道,“把几百上千人的画挨着通铺在地上,阅卷老师一眼望过去就能分出上中下。”
余白讶异:“这么随意?”
“不是随意。”许明昱道,“毕竟一个省有十几万的考生,美术又不像数学有唯一的标准答案,机器无法代劳,要想短时间内追求阅卷效率只能用这种方式。”
这种万里挑一的模式,要想显得与众不同从而得到青睐,在努力磨炼技法之外,自然还得加上一丁点小小的心思。
“你看这两幅画,一个麦田一个小院,完全不同的两种空间构成,一个重虚实一个重遮挡,但总体色彩饱和度都偏低,调色时应该添加了大量的白色,比那些注重写实的画看起来更加清透,也就更抓眼……”
许明昱念叨着,转脸对上余白似懂非懂的眼神,他顿了顿,省去中间繁杂的解释,直接说了结论:“总之这两幅风格相近,很像同一个人画的。”
余白谨慎道:“但这也只是你的猜测,没有证据。”
是了,绘画作品终究跟学术论文不一样,风格、技法随时间和作者的心意而变化是常事,中间模糊的地带与不确定性太多,许明昱也正是凭着这点,才能将许云栋和周老都坑了进去。
“那一会儿咱们就去找证据。”许明昱凑到他耳边,“悄悄的。”
说干就干,上午的液体输完两人便准备出发,许明昱不知从哪儿变出一顶帽子扣在余白脑袋上:“卫瑶的妈妈昨天办了住院手续,小心点别被她撞见。”
一回生二回熟,两人悄没声息地在护士眼皮子底下溜出了医院。
余白今天开车没有昨天那么紧张,中途甚至能和许明昱扯两句闲天:“苏姨是谁?”
“许家的住家阿姨,你也见过的,那次……”说到这里,许明昱整个人一滞,后面的话生生僵在这里。
余白像是不甚在意,十分自然地忽略了断成半截的声音,道,“嗯?她没跟去医院照顾许云栋?”
许明昱观察着余白,确定他脸上没有旁的情绪,才暂时放下心来接上了话:“本来应该跟着的,但被董蕙打发回去了。”
“那我们就这么过去,不会惊动董慧吗?”余白问。
许明昱肯定道:“苏姨不会告诉董慧的。”
余白刚想问为什么,便见许明昱侧过了头,一副认真欣赏风景的样子。
大概是察觉他不想多说,余白便也没有再坚持,一打方向盘驶下了绕城高速。
熟悉的别墅小区大门前,余白按照许明昱的意思将车留在了路边,推着他步行进了小区。
苏姨还是老样子,许云栋住院显然令她的工作清闲很多,早早就等在了门口,然而面上的笑容却在看清许明昱身下轮椅的瞬间变成了心疼:“怎么伤成这样?”
许明昱熟练地搂上余白的脖子,乖乖地任他把自己抱上楼梯进屋。
苏姨忙提着轮椅跟了进来:“你电话里没说连路都走不了,怎么不好好在医院养伤,有什么事说一声就是了。”
“我没那么娇气,都好的差不多了。”许明昱露出个安慰的笑容,“苏姨,负一楼那个储藏室的钥匙您有吗?”
所谓的储藏室,其实就是许云栋拿来放画具和零散杂物的地方,门一打开,便扑面而来一股陈旧腐朽的味道。
“许老师平常不来这儿,也不让打扫,灰大了点。”苏姨道。
“以前也没打扫过吗?”许明昱问,“我说的是他们离婚以前?”
苏姨道:“以前倒是打扫过,不过得等夫人吩咐。”
那房间不大,余白站进去约莫三步便能走到头,连窗户也没有,头顶的灯就是唯一的光源,现在也因年久失修而变得昏暗。
“你是要找什么东西吗?”余白问。
许明昱的目光扫过角落里堆着的两个画架和高脚凳,落在房门正对面靠墙的置物铁架上,抬手指着那铁架最底层的一个大纸箱:“那里头,装的应该是画。”
余白闻言,将箱子拖了出来,打开,果然是一箱子画:“这是许云栋画的?”
许明昱随手拿起几张翻看,这些画的色彩之浓烈,颜色饱和度之高,与他今天在网上翻到的那两张大相径庭,可惜没有签名落款,不能确认作者到底是谁。
“奇怪……”余白也拎起两张,又看了看许明昱手中的,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奇怪?”许明昱问。
余白思量片刻,道:“我不太懂你刚才说的那些虚虚实实的空间构造,但怎么把东西画得更立体还是知道的——侧面暗,正面亮,化妆也是一样。”
余白将自己手中的那幅静物画与许明昱手中的凑到一起:“这张里面的所有东西几乎都只有一个颜色,这个又混了太多颜色,根本分不清侧面和正面。”
他话音刚落,许明昱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第86章 你来了,这里才是家
许明昱看着眼前那一大箱子层层叠叠的画纸,某种既荒唐又理所应当的矛盾感涌上心头。
“哈!”他突兀地发出一声嗤笑,引得身旁两人侧目。
“怎么了?”余白问。
许明昱没回答,沉默地环顾四周,突然一转轮椅,独自乘电梯上了一楼。
人活在世上,总有一些事情往常毫无察觉,等到真相大白那天才发现,其实线索一直就摆在眼前。
乳白色的墙漆,雪白的陶瓷地砖,黑白相间的大理石茶几和岛台,就连餐厅那张长木桌都刷成了黑色……
以前许明昱总觉得这间房子既冰冷又阴沉,没有一点温度,像是个坚硬的钢铁盒,现在看来,除开人,还有装修的原因——单层面积将近两百平的别墅,透过落地窗望出花园,才能看到除了黑白之外的第三种颜色。
怪不得许云栋永远都只给个“行”或“不行”的结论,从来不评价好不好,哪里好又哪里不好。
“明昱!”余白三步并做两步顺楼梯追了上来。
“怎么招呼都不打就一个人跑上来?”余白捞起他那只刚输完液的手,见留置针还好好待在血管里,皮肤表面也没有明显的淤青,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发现什么了?”
许明昱盯着光洁地面上倒映出他和余白的影子,讲不清自己心里莫名其妙的堵塞感到底从何而来。
他非常清楚,许云栋从始至终仅仅把他当成物件,当成维护自己完美形象以及延续许家荣誉的工具。
按理来说这个意外发现对许明昱之后计划有很大助益,他应该感到高兴,应该立刻通知唐律师,仔细讨论怎么使用才能发挥最大用处。
然而许明昱却半点也兴奋不起来,甚至荒谬后连着涌上的,是被一种被戏弄后的失望。
“许云栋是色盲。”许明昱对余白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寥寥六个字,揭开了十年来,众人各自跌宕起伏的初始点。
余白被他一句话震得愣在当场,几欲开口,又说不出话,好半晌才挤出一句:“怎么可能?”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许明昱反倒比余白更为平静,他一言不发地抽回手,转头进了许云栋的书房。
一个艺术学院的院长,书房却一点艺术气息也没有,目之所及,全是些艰涩难懂的理论书籍。
许明昱想起昨天搜索到的资料,许云栋的最后一幅作品,发布在了董蕙出国那年。
他停在书桌前,指尖轻轻略过那光洁的桌面:“当年他们离婚之后我立刻被送走了,原先以为许云栋是觉得我因为你的‘死’变得不再听话,才无奈放弃,现在想想,这个行为更有可能是防止我发现他的秘密。”
毕竟许云栋看不起他,以往跟他基本没什么沟通,即便非得沟通也都是通过董蕙直接下达命令。
董蕙罢工,许云栋必定要手忙脚乱一段时间,中间没了第三个人做缓冲,稍微不小心,色盲的秘密就会发现。
许明昱记得自己拉拢张知予的时候曾经说过,只要他拼死不肯就范,许云栋或许会彻底舍弃他转而寻找别的工具。
至少刚回国的时候许明昱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觉得,只要不再跟许家扯上关系就好,然而现在看来,简直天真可笑。
一段悲剧之后是更残忍的悲剧,命运不曾放过谁,那些强加在个人身上的集体命题,大到种族延续,小到家庭责任,从来不是不想承担就能干脆甩掉的。
哪怕是许明昱姓的许,压根一文不值——其实许云栋从未打算放过他。
“也就是说。”余白尝试着整合这两天得到的所有信息,“许云栋多年来因为色盲的关系在艺术上毫无建树,偶然在老师家遇到了董蕙,后来两个人结婚,许云栋用钱和身份从董蕙那里换来作品,一直做到了院长的位置……”
随即他话音一转:“可既然利益关系已经很稳固了,他们为什么还要离婚呢?”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姨出现在书房门口:“小昱,阿姨想问问,你在电话里说,许老师的病恐怕是好不了了,真的吗?”
许明昱点点头:“上次我去的时候,情况就已经不太好了。对了,许云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咳嗽的?”
“好几年了。”苏姨叹了口气,“刚开始用了药还好些,后来药也不管用,就上医院做雾化,还买了台制氧机放在家里,没想到最后还是没控制住。”
“好几年……”许明昱顺着时间线思索起来。
猝不及防哐当一声轻响,一个巴掌大的铁制镂花盖子咕噜噜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许明昱脚边。
余白慌忙蹲下身,伸手去捡那碎裂成几片的陶瓷小盘子:“对不起,不小心碰到了。”
苏姨上前两步制止了他的动作:“没事没事,别动,小心割手。”
许明昱认出了那是什么,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终于顿时得到了答案。
是了,许云栋已经做到院长,基本不用给学生上课,就算上课,用的也不会是传统又落后的黑板粉笔,而是投影仪之类的现代化设备。
他一个家境优渥的知识分子,出门叫司机,不必靠体力劳动赚钱,自然也接触不到什么化工类粉尘,那么问题必定出在生活习惯上。
能长期阻塞气管,损伤呼吸道的不止烟草,燃香造成的颗粒物也会。
那个燃香盒的盖子内部已经发黑,一看便是使用非常频繁,书房空间密闭,许云栋若是长期紧闭门窗待在里面,得肺病也不奇怪了。
“真的不好意思,我去重新买一个送来,您给摆回原位。”余白连声道歉。
苏姨从厨房拿了张毛巾,将碎片归拢包起来,抬眼看向许明昱:“这……国内应该买不到,是夫人送的。”
“董蕙送的?”许明昱挑眉,预感抓到了事情的关键,“香片也是?”
“是的,她从国外寄回来的。”苏姨道,“还叮嘱我每天点上一片,能帮助人安神静心。”
许明昱:“许云栋知道吗?”
“知道的,许老师很喜欢那个味道,有时候我忘了续,他还会自己点。”
许明昱扯起嘴角:“不用买,许云栋以后用不上了。”
和苏姨告别,出了别墅大门,许明昱让余白推着他往路边的大树下走了两步:“你当年就是在这里看的我最后一眼?”
“是。”余白道。
许明昱抬头,朝二楼的落地窗方向望了一会儿,随即掀开腿上的毯子试图站起来,仿佛这个位置站一会儿,目光便能穿过无法逆转的时间,与曾经那个同样伤痕累累的少年重合,分担一二他心中痛苦。
可屁股刚离开轮椅就被余白制止了:“小心!”
“哥,我们今晚不回医院了吧?”许明昱搭着余白的肩膀,无比认真地提议。
“这怎么行?”余白蹙起眉头,“你身体还没好,明天还要输液!”
“就今晚。”许明昱放软了声音,可怜兮兮地哀求,“明天早上赶在输液之前过去就行,哥……”
余白彻底服了,他发现这小子总能戳中他心里最受不了的一点,没暴露身份之前算准了自己拉不下面子便来硬的,现在又仗着自己总对他心软就撒娇卖乖。
余白扶着轮椅的手紧了紧,强行按平语气:“不……”
一句“不行”刚冒头,就被许明昱半途塞了回去:“我想跟你一起回家。”
余白把许明昱稳稳放在沙发上,心里却不停斥责着自己此等纵容行为。
随后他从卫生间拎出一根毛巾打湿,简单地擦了桌凳,又忙里忙外地换上干净的四件套。
许明昱朗声道:“将就一晚,等出院我再找人来做个大扫除。”
余白收拾完卧室,出来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水,忽然想起什么,道:“药还在医院,我去拿。”
许明昱拉住他:“少吃一天没关系的,哥你别忙了。”
余白犹豫片刻,终是在许明昱身边坐了下来:“为什么非要回家?”
许明昱斜靠在他身上,半天没吭声,余白差点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许明昱没头没尾道:“我买了个房子,离南城市井只有五公里。”
余白抿唇,从这个地名中猜到了大概:“是为了我?”
许明昱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当时绞尽脑汁也要把你留下来,还跟松江计划以他的名义租给你。”
余白想说没必要做到这一步,最后也只叹了口气。
“我打算重新装修一下,出院之后搬过去。”许明昱道,“就按照你喜欢的风格装好不好?原木风,装一面大落地窗,太阳每天都能晒进来,阳台上再种些花。”
“这里也能住……”余白道。
许明昱坐直身体,牵起他的一只手十指相扣:“这里原本只是我下班睡觉的一个地方,是因为你来了,才变成了家。”
于是,剩下那些心照不宣的话便淹没在了两人的唇齿之间。
许明昱跪坐于地毯上,一只手扶着余白的大腿,另一只手还不依不饶地摸进卫衣下摆,在腰腹间摩挲,微凉的指尖令余白轻轻打了个寒颤。
“不行,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呼。”余白倒抽一口凉气,“别闹了明昱!快松开!”
然而许明昱却没空理他,从余白的角度只能瞧见那脑袋顶上一个小小发旋,正随着主人的动作不停上下摆动。
许明昱抬头看了他一眼,再后来事情就失了控。
余白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劈成了两半,一面在提醒他许明昱还是个病人,一面又放任自己飘荡在欲望深海中。
颠簸间,隐约听到许明昱断断续续又无比坚定的声音:“那个房子,以后就是、是我们的家。”
第87章 述往
再次面对护士充满谴责的眼神时,心虚的人变成了余白。
他仍是被许明昱拉着站在床边,飘忽的眼神里满是后悔,许明昱觉得,若是时间能够倒转,余白怕是会立刻回到昨天晚上,将许明昱和他自己全都拎着耳朵臭骂一顿。
“不疼……嘶!”许明昱违心的安慰被护士毫无预兆扎进皮肤的针头打当场拆穿。
护士抓着他的手臂,麻利地抽出细针贴上胶带,皮笑肉不笑道:“嗯,都快成筛子了,这点疼算什么。”
许明昱看了看护士,又扭头看了看余白,闭上了嘴。
从那天开始,许明昱便被迫进入了一种忌烟忌酒忌色,清汤寡水的状态,任凭他使出浑身解数,余白皆不为所动,俨然比柳下惠还坐怀不乱。
这样的折磨一直持续到许明昱能脱离轮椅,直立行走,外加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余白紧绷多日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下来。
许明昱摁灭手机屏幕,忽然道:“哥,李老师的地址,唐律师早就发给你了吧?”
余白正将新取回的药分装,闻言“嗯”了一声。
“去看看。”许明昱撑着下巴看他忙活。
“过两天再去。”余白道,“反正你也快出院了。”
许明昱摇头:“我说的是你一个人去。”
余白手中动作一顿,抬头不解道:“我一个人?”
随即又立刻否定了这个提议:“不行,我不能把你单独留在医院。”
“我给谭松江发消息了,他一会儿就过来陪我。”许明昱晃了晃手机,“我在想,自我住院开始,那边就一直没动静,但董蕙不可能就这样安安分分地干等许云栋翘辫子,必定做了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余白:“比如?”
“比如给当年那些事打补丁。所以,我们得尽早确定福利院拆迁到底跟她有没有关系。”许明昱眼神逐渐凌厉,“还有那个护工,她现在跟我住同一个医院,有我盯着,董蕙还不敢伸手,等过两天我出院了,就不一定了。”
余白神色有些松动。
许明昱趁热打铁,拉起他手:“哥,C市的事情,除了你我真找不到别人来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余白哪还能不妥协。
于是当天下午,余白只能把心撂下,拖着副空荡荡的躯壳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医院。
许明昱独自在病房里待了会儿,确定余白真的走了,才拉过角落闲置的轮椅重新坐上去。
他并不着急,悠悠闲闲地顺着病房一层一层往下逛,晃荡到二楼,终于在病房门牌号下看见那个名字。
推门进去,靠窗的病床旁,卫瑶正对着垃圾桶削苹果,听见动静抬头,惊喜道:“许哥?你怎么来了?”
许明昱道:“来看看阿姨,手术还顺利吗?”
“还行。”卫瑶道,“检查结果是恶性,幸好没扩散,及时切除了。”
“那就好……”许明昱与床上虚弱的女人对视片刻,又转向卫瑶,“对了,我订了两箱饮料水果准备送护士站,不巧我哥临时有事出去了,能麻烦你帮忙签收一下吗?就在医院大门口。”
普通病房空间只有单人病房的一半,却足足住了六个人,两张床之间的距离近得半夜翻个身隔壁都能听见。
卫瑶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底层打工人,曾经在余白和蒋乐淇的工作室做前台时,一月工资顶天了才四千出头,请不起护工,住不起单间,怕是这场手术的医药费都得寄希望于保险报销。
“钱、凤、芝。”许明昱对照着姓名牌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引来女人满是疑惑地目光。
紧接着他滑动轮椅靠近病床,扯了张湿巾擦干净手,拿起削了一半的苹果,又恢复了方才斯文亲善的面孔:“钱阿姨,卫瑶真是个能干的姑娘,我瞧着您这病前前后后折腾这么多天,全是她一个人忙活的。”
钱凤芝就匆匆和许明昱打过一个照面,虽看出他和女儿认识,言语间却也未见得多亲厚,听了这番夸奖,便只谦虚又谨慎地笑了笑。
许明昱得了个敷衍的回应,并不恼,手上动作不停,自顾自地继续唱他的独角戏:“她这么能干,肯定离不开您的费心教育吧?”
一句话夸奖不接可以说是谦虚内敛,两句话不接便有些刻意了。
钱凤芝腹部拉了个口子,又上了年纪,恢复速度比不上年轻人,至今还吊着水无法下床,说话有气无力:“我一个乡下人哪能教她什么啊,瑶瑶是自己从小懂事……”
咔嚓脆响,苹果被许明昱利落地从中间切成了两半,他掀起眼皮要笑不笑地扫了钱凤芝一眼。
将削好的苹果放回小碗中,许明昱又拿了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感叹道:“您真是谦虚,照顾病人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就比如呼吸机,针对不同情况要调什么档位,这里头大有讲究……”
说着,他毫不费力地从轮椅上站起来,在仪器有规律的滴滴声中严丝合缝地拉上帘子,神秘兮兮地凑道钱凤芝床头:“一万高了低了,稍不注意让冷凝水污染管道,昏迷的人就会彻底变成植物人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飘进耳朵,女人瞳孔剧烈震颤:“你、你是……不,不对,你不是!”
许明昱按住她的肩膀,轻而易举地制止了她的挣扎:“别激动啊,钱阿姨,我是在向您请教,若是真不小心摊上了这种事,您说是该赔钱好呢,还是偿命比较划算?”
钱凤芝大张着嘴,极度的震惊让她发不出声音。
许明昱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地对她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随即他倏地伸出手,一把抓向床边悬挂的引流袋!
C市福利院旁的小区一户人家里,余白慌忙从沙发上站起身,双手接过李老师递来的水杯:“谢谢老师。”
不知是不是余白长高了,两人面对面站着,竟发现李老师的个子比之当年小了些,头顶梳理整齐的青丝中也掺进了缕缕白发。
李老师拍着他的肩膀,将人从头打量仔细瞧过一番,见余白衣着整齐体面,举止也很有礼貌,这才放心感慨道:“好,好孩子。”
然后又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崽崽呢?他也还好吗?”
余白抿了一小口水,乖乖答道:“都挺好的,他今天有别的事要忙,没抽得出空过来。”
许是觉得这句话还是有些敷衍,余白继续补充道:“您知道的,崽崽从小就在画画方面很有天赋,有好老师教,后来还去留学,前两年回来开了家画廊兼做策展,发展得不错。”
听得孩子有出息,李老师笑着频频点头,继而道:“你呢?”
余白话音一滞,半天才选择性地道:“我年初也开了家店,可惜后来出了点问题就没做了……“”
“不打紧。”李老师听出他的失落,道,“你还年轻,一两次失败不算什么,以后还有大把的机会。”
余白感激老师的宽慰,十分顺从地应道:“嗯,谢谢老师,我明白的。”
李老师这辈子带过许多孩子,懂事的不懂事的,单纯的天生坏心眼的都见过的,打眼便瞧出余白藏在话里的勉强:“怎么了,是有什么难处需要老师帮忙吗?”
“没有。”余白将水杯捏在手里不自觉摩挲,斟酌着接下来的话,“今天来,是想跟您打听……当年福利院的事。”
“福利院?”李老师略略思索片刻:“福利院能有……你是说孩子走失的那件事吗?”
“没错。”余白道。
李老师话还未开始讲,却先叹了口气:“这件事说起来也是可怜,出意外的孩子,就是之前崽崽刚来的时候抢了他贺卡的那个,你还记得吧,痴傻的,完全不知事。”
余白点点头,表示自己记得。
“那天正赶上食堂订的菜到了,我给开的大门,送菜的货车进来就停在宿舍楼外头的空地上卸货,忙起来谁也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跑出去的,等找到的时候,那孩子已经摔进沟渠里没气了。”李老师说着,眼角渗出泪来。
原来门是正当合理地打开的,既然如此,整件事看起来便找不出什么疑点,完完全全是意外。
可福利院里先天残障的孩子并不在少数,因病去世的例子也有,因着一桩意外便直接关停整个机构,着实有些牵强。
“也不完全因为这件事。”李老师道,“咱们这儿本就是小地方,条件和基础设施都不好,人手不足,之前还有你能帮老师们,你离开去上学之后,更是忙不过来,所以那孩子跑出去才没人注意,再加上城市改造,老城区拆迁,各种原因累积,上面就决定关了福利院。”
“可是拆迁不是关院两年之后的事吗?”余白追问。
李老师解释道:“动手拆是两年之后,但计划在你走没多久就开始提了,我记得当时谈赔偿款就闹了挺长时间。”
对啊!余白恍然大悟,城市改造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从立项到把房子真正盖起来,中间有太多事情需要谈判处理,扯个一年半载的太正常不过,然而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就不是平头百姓能够清楚的了。
余白又陪老师坐了会儿,聊了些现在的生活,看着时间不早了便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李老师忽然叫住了他:“你等等。”
说着,她从电视柜下摸出个塑料袋抖开,转身将茶几上的水果、饼干等吃食一并扫了进去,再去厨房卤水锅里捞了两个新泡茶叶蛋装在保鲜袋里,不顾余白的拒绝,硬塞给了他:“拿着路上饿了吃,开车的时候注意安全。”
谁知余白捧着一袋子东西,半天没动地方。
这场景让他想起了当年离开福利院的时候,也是拎着这么一包东西,也是李老师站在门口送他,没叮嘱别的,只道:“一个人出门在外,万事想开点别钻牛角尖,也别受欺负,往后路还长,好好吃饭照顾身体。”
赶回医院已经是深夜了,许明昱却还没睡,独自坐在窗边发呆。
余白回手关上门,从椅子背后俯下身,把人整个圈进怀里,真切触碰到那份温热,他悬了一整天的心才算是彻底落回肚子里:“怎么还不休息?”
“在等你。”许明昱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胸前的胳膊,“见到李老师了吗?”
余白道:“见到了,老师还问你过得好不好。”
许明昱眼角被他散落下来的发丝扫过,有些发痒:“我很好啊,至少现在很好。”
余白轻声笑了:“嗯,听说你有出息,李老师很开心。”
这回,许明昱没能跟着笑出来,他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手,五脏六腑齐齐往下一坠,激起阵阵颤栗的涟漪。
第88章 前夕
许明昱出院的这天,总被他以各种理由支开的谭松江终于气冲冲地还是找来了。
少爷提着一袋子打包好的衣服麻利地钻进后座,咬牙切齿指责许明昱连出院也不知会他一声:“你出去打听打听,哪有哪这样做兄弟的,要不是我多嘴问了余哥一句,怕是以后连你的尊面也见不到!”
许明昱神情麻木地端坐在副驾驶,被少爷的叫嚷震得耳膜发麻,却毫无申辩的意思,他确实并没打算告诉谭松江,只好尝试转移话题:“你坐我们的车走,那你自己的车就扔这儿?”
谭少爷哼哼一笑:“早知道你会拿这个当借口,我今天特意没开车打出租来的!你别想甩了我!”
许明昱嘴角抽了抽,佩服于他的决心——这位少爷怕是出生以来便没坐过几次出租。
余白扣好安全带,笑着打圆场:“吃饭了吗?”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外加余白虽只是无心说漏了嘴,却也“举报”有功,谭松江还是承了他的面子,好声好气道:“还没。”
“那一块儿回家吃点儿吧。”余白轻踩油门,缓缓朝停车场出口的方向滑行,车头堪堪通过抬升杆的时候,他一晃眼,在路边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卫瑶手上提着份盒饭,似乎早就看见了他们,却并不像往常笑脸相迎,只静静站在那里。
余白透过车窗与她对视,奇怪之余,感觉那目光瞧不出喜与悲,更多是某种难以言说的纠结于哀愁,竟生生将他滚到喉口的一声招呼给堵了回去。
还不等纠结,许明昱便升起车窗组断了二人的视线,转头对谭松江道:“要吃什么我叫提前叫餐送到家里。”
余白被他这一句话唤回了神:“不用,顺路买点菜,我来做就行。”
许明昱把手机扔给谭松江,懒懒散散地窝在座椅里打了个哈欠,好像有点精神不济:“哥你累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能歇会儿,让他随便对付两口得了。”
谭松江闻言早猜到了他这副嘴脸,也不废话,慢条斯理地点开一家最贵的餐厅,给自己选了一桌满汉全席。
许是菜式过于繁杂,他们比午饭提前了会儿进门。
谭少爷顶着许明昱不爽的目光,主人似的晃进屋让余白给他找了个水杯,自顾自地摆弄起咖啡机来。
“你这袋子怎么不封紧,豆子都潮了,有新的吗?”他一边嚷嚷,一边从底下的储物柜里翻出袋新的,“对了,明天就开庭了,事儿都安排好了吗?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没有。”许明昱揉了揉耳朵,言简意赅地答道,恨不能把这聒噪的家伙从窗户扔出去,又转头叫住忙着整理行李的余白,“哥,歇一歇,待会儿吃完饭再收拾。”
余白揉了揉他的脑袋顶:“我去把脏衣服放洗衣机就回来。”
哪成想,谭松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着咖啡绕到了两人对面,干脆利落地伸手将余白摁在许明昱身旁,认真道:“成,你没有我有。”
许明昱挑眉,觉得谭少爷此举约莫有点初具人形的意思。
谭松江道:“你出车祸那天,余哥说让我帮忙找一位福利院老师,后来我被我家老爷子关在家里,就托我妈把这事儿交给了唐律师。”
眼见真说到了正事,许明昱神情也渐渐严肃起来:“然后呢?”
“然后,我也没想到她除了帮忙传消息,还查出了点其它事。”谭松江话音微顿,将自己的手机推到了许明昱面前,“这是我妈今天早上发给我的。”
那是一份住宅小区建造计划书,承建单位为S市当地有名的房地产公司,而项目地点,赫然便是现在李老师所住,建在C市福利院原址上的御景新城。
许明昱仔细翻阅片刻,道:“这我知道,御景新城前头就跟着这家公司的名字,城市改造项目承建方都是要经过招标的,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招标?”谭松江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句,然后道,“中间那些弯弯绕绕的腌臜手段就省略不提,总之问题在于而是把项目引荐给这家公司的人。”
许明昱心下了然,略一停顿:“董蕙?”
“没错。”谭松江吸溜着咖啡道,“你还记得上回董蕙带你参加的那场生日宴会吗?要不是因为介绍过生意,那位家里跟董蕙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想起请她。”
许明昱眯起眼睛思索着:“这样的话,那C市的事儿恐怕还得再往深里挖……”
正说着,门铃响了。
“饭到了!”谭少爷的人形只维持了两份,这会儿见着吃的又变回了原样,蹦起来就去开门。
许明昱与余白对视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
谁成想,门打开,外头却不是送餐员,而是唐律师。
“糖糖?”谭松江惊讶,还以为是许明昱叫他来的,把人让了进去,回头看向客厅,却见那两人神情也是意料之外。
唐律师却没空纠结他这爱给人起外号的坏习惯,表情严肃中还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焦急:“出事了!”
且说那天,唐律师应许明昱要求,去派出所接了张薇送回谭松江的公寓,还叮嘱她这两天不要乱跑,待到手头上的侵权案结束,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提出张知予的案子。
“刚才我去给她送明天要用的材料,敲门却一直没人应,还以为她出去了,就打了个电话……”唐律师眉头紧蹙,“是张峻德接的。”
“张峻德?”许明昱眼角狂跳,“他说什么?”
“就骂我们整天没事找事,让别再给他女儿打电话。”唐律师揉了揉太阳穴,焦虑之外更添了些许烦躁。
许明昱身体后仰,倚在沙发靠背上,轻巧地哼了一声,鄙夷道:“他倒是端得一副严父的样子,以往怎么没见这么关心女儿。”
原本的计划是明天的案件宣判后,张知予带着所有的证据亲自在法院门口当着媒体揭露许云栋剽窃学生论文的事。
有了前面的铺垫,哪怕到时候周崇不愿意站出来,张知予手上的物证力度较轻,大家也天然便会信上几分,只要舆论够大,总能盖过权势,逼得学校调查。
但张知予被董蕙藏起来了,许明昱无论是顺着痕迹查还是跟董蕙谈判,都没有半点收获,于是这个揭露真相的人只能换成张薇。
而且不仅要大张旗鼓地闹,还得直接了当地指出张知予的失踪跟这个事脱不开关系,可这样做的弊端,便怎么都绕不开张峻德,所以他当时才会把张薇交给谭松江安置。
谭松江从桌子上捞过手机,飞快地点了两下,然后亮给众人,骂道:“这老东西,别的本事没有,钻空子倒是一把好手!”
只见那监控里,张峻德跟着位穿着外卖员制服的男人一同走出电梯,待人敲响房门后凑上去跟他说了些什么,外卖员便将手中餐食·交给他离开。
于是张薇打开门,毫无预料地直面了张俊德的怒火。
“不然我……”余白犹豫道。
然而话音却突然被许明昱截口打断了:“无论张薇能不能到场,唐律师,明天的官司我们都不能输,开庭前的准备,麻烦你提前安排妥当。”
唐律师被他骤然严肃的态度惊得愣了愣,略略颔首答道:“好。”
“张薇的事情我来处理。”许明昱状似无意地点了两下谭松江的手机屏幕,翻回方才项目书的页面,“那老东西惯常糊弄别人,也该轮到别人糊弄糊弄他了。”
“这是……御景新城,C市城市改造的项目?”唐律师被亮起的屏幕吸引,问道。
“嗯。”许明昱点头,“怎么?你也知道这个项目?”
唐律师道:“听说过,刚出来工作的时候,律所带我的那个前辈就是负责的这个案子,听说是钉子户闹出来的事。”
谭松江闻言忙凑上来:“我去打听一下?”
许明昱原封不动地将手机推回去:“不用,这事儿等之后再说。”
又两声门响,在场人的心都跟着提了半截,所幸这次真的是少爷订的“满汉全席”到了。
张峻德此人,十分爱装风雅,奈何才华有限,装也装不出多大个名堂,谱却摆得比谁都大,好在家里有钱,一时半会儿倒也败不光。
听说一年前,他看上了市中心一个以闹中取静为噱头的高级楼盘,便花钱买下其中一栋小洋楼,舍了郊区的大别墅,举家兴师动众地搬到这里。
余白降下车窗,被环绕小区一周的人工河给晃花了眼:“这种小区,不应该安保很严吗?怎么能随便放我们进来?”
许明昱不知在给谁发消息,闻言头也没抬道:“我找了个中介,说要来看房子,提前报备过车牌号。”
果然,刚顺着人工河转了半圈,余白按照许明昱的指挥在一栋洋房前停车,立时有两位身着职业装的中介迎上来帮他们拉开车门。
“哥,你跟着他们随便转转,我去找张薇。”许明昱吩咐完,挪到主驾驶,然后又从身上摸出一张卡递给他,道,“对了,要是看上哪一栋,买完告诉我一声就行。”
说罢一踩油门绝尘而去,留余白独自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捏着一张银行卡面对两位笑容愈发灿烂的中介。
出了趟差,手忙脚乱地赶更新(滑轨TAT
第89章 接二连三
张家二楼房间里,张薇不知第多少次尝试拧动把手,可门早已从外面被反锁。
张薇气结,泄愤似的往门板上踹了一脚,脚腕发麻可那紧闭的房门任她徒劳摔打,仍旧纹丝不动。
更可恶的是,就算出了这道门,下头还有房门,外头还有院门,凭她百米冲刺速度再快,恐怕也冲不出这冲冲关卡。
张薇驴拉磨似的,焦急地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懊恼于自己竟想不出一个能破局的办法。
忽然,背后阳台上传来某种硬物碰撞的轻微响动,张薇疑惑转身,又细细侧耳听了片刻,确定没有听错,这才提步朝阳台走去。
刚打开玻璃推拉门,一个折成卷筒的本子便擦着她的鼻尖飞过。
张薇险而又险地避开,收回迈出去的脚步将将站稳,见掉落在地的本子上竟还绑着一根长长绳子,一直连到隔壁三楼阳台。
而那阳台上,有两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正探头探脑地朝她张望。
视线交汇,拉着绳子的那个忙踮起脚扒着栏杆笑着对她挥挥手,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嘘了一声,随即轻轻拽了拽地上的作业本。
张薇一头雾水地将东西捡起来,发现那作业本封皮上用幼稚的字体写着四个字:“拽紧绳子。”
张薇抬头指了指自己,小家伙用力点头,脑袋上两根叛逆的两搓头发跟着上下晃动,旁边的男孩见状立刻拎住了他脖子后的衣领防止他掉下去。
明明自己也还没有成年人腿高,表情却跟个小大人一样严肃,看得张薇不由露出了笑容,焦虑的心情也随之舒缓下来。
松松垮垮的绳子绷紧,那小男孩俯身从地上拎起一个塑料玩具模样的篮子,小心翼翼地穿过绳子,甚至严谨地调整好了平衡,才松手。
那塑料小篮子瞬间因重力顺着绳子滑向这头,眨眼间便过了一半。
张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连额角都渗出了汗,生怕一个不小心力气使得大了些篮子便失去平衡而侧翻掉落。
好在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篮子顺利降落,张薇打开一看,里头装的竟是部手机!
电光火石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再次向上望去,方才扔绳子的小男孩朝她绽开一个狡黠的笑容,便转身一溜烟地钻回了屋里。
与此同时,那手机也突然震动起来。
张薇谨慎地回头看向房门,确定那木板仍旧紧闭着,四周没有一丝缝隙,这才缩到阳台角落接起了电话。
“喂?”
“看下面。”许明昱站在院墙外,背靠车门,对上张薇好不容易找寻过来的目光,闲适地抬手打了个招呼,“你爸可真能折腾。”
张薇压低声音道:“快别说风凉话了,帮我想想现在怎么办?”
许明昱道:“能找机会偷偷溜出来吗?”
“溜?”张薇道,“我爸现在就差拿副铐子把我拷在家里,早把房间从外面反锁了,我压根走不出去这个门!”
许明昱耸耸肩膀:“走不出去可以跳嘛。”
张薇仿佛没听懂,半晌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这阳台离地面有五六米高,你让我跳下去?”
“那不然怎么办,我又不能大变活人把你顺着网线偷出来,难保你爸现在就扒着窗户等我自投罗网。”明明是他提的馊主意,许明昱却像是先被张薇犹犹豫豫的态度弄烦了,“你出不了门又不愿意冒险,张薇,感情你那些豁出去骗人的招只敢用在我身上对吧?”
张薇眉头紧蹙,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忽而动作一顿,仿佛终于不堪忍受许明昱恶劣地态度,对着手机破口大骂:“是你说有办法让许云栋付出代价,让我们跟你合作,又让我们别轻举妄动,等你的计划,可等来等去等到了什么?”
“你前脚跟周崇透露疗养院的地址,让他来探病,后脚我小姨就被人带走到现在都没有半点音讯!然后又叫我去派出所报案,美其名曰就算找不到人也可以保证我的安全,结果呢?有作用吗?我还不是被关在了这里!”
她深呼吸一口,素白的脸憋得通红,看样子是真气得不轻:“我算是想明白了,你就盼着我小姨有事,但凡她有事,董蕙和许云栋的罪就能更重对不对!许明昱,你安的什么心!”
遭了她一通狂轰滥炸,许明昱却连面皮都没皱一下,语气不咸不淡:“所以你的意思是不相信我,不愿意合作了?”
张薇没了声音。
许明昱接着道:“明天开庭的材料都准备好了,原本就差你这最后一步,既然这样,那看来我这一趟算是白折腾了,手机也白送了,看你扔掉还是怎样,随便处理吧。”
说完,许明昱挂断电话,干脆利落地转身上车,刚开出去几百米,便听见后面传来玻璃碎裂噼里啪啦的乱响,他却连头也没回。
余白正一边在中介天花乱坠的迷魂阵里打转,一边分了半个心神思索许明昱最近的异常。
自从那日,他应要求探望李老师之后回来,许明昱似乎就有点怪怪的,虽然撒娇和不要钱的表白情话依旧,可每每在处理正事时却像遮掩着什么。
比如今天,余白实在想不明白,许明昱到底为何要把他留下,独自去找张薇,难道不需要多个人帮忙比较好吗?
就算真不需要,那直截了当地跟他说清楚就好了,又何必用这种方式,哪是免人烦恼,更像是把他和谭松江划归了一处,禁止他们掺和。
余白揣在兜里的手攥着那张卡,心中仿佛堵了座山一样大的巨石,坠得他七上八下。
正思索着,身旁中介翻飞的嘴皮戛然而止,叫了一声:“许先生。”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许明昱上前搂了把余白的腰:“怎么样,看上了哪一栋?”
余白扯了扯嘴角,摇头。
许明昱也不强求,嘴上说着:“不喜欢这里?那等事情完了,我带你去看之前说的那间房子。”
随即带着他离开。
“张薇的事怎么样了?”余白顺从地跟着上车栓好安全带,觑着许明昱的脸色问道。
“差不多吧。”许明昱姿势随意地单手打了一圈方向盘。
差不多是个什么意思?人到底出来了还是没出来?
余白刚想仔细问问,再和他商量若是张薇真到不了场,他可以来做这最后一步。
却见许明昱抬手拨了个电话出去:“喂,唐律师,证据材料我收到了,嗯,马上回去就看,还有什么需要注意核对的吗?”
然而错过了这次,那咽回去的话,余白竟再没能找到开口的机会。
许明昱简直忙得不可开交,连吃饭都是在处理工作与核对材料的间隙抽空扒拉了两口,急得余白恨不得端着碗守在电脑旁一勺一勺喂。
他将切好的水果放在书桌,如同前两日在医院里那样,习惯性地叉起一块凑到许明昱嘴边,借着这个动作,余白忽然想起了早晨离开医院时,与卫瑶匆匆对视的那一眼。
难道说,许明昱早就跟卫瑶的妈妈聊过了,却没有告诉他?
“哥,其实我是不介意的。”许明昱偏头叼走那块果肉,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戏谑的笑意,“但大家好像有点情绪。”
“什么大家?”余白脑子里还在琢磨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听见喇叭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与屏幕上几个方框里的人脸才反应过来他正在开会,尴尬地放下叉子离开了书房。
大概是因为思绪不宁,余白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边竟还剩一丝未褪尽的夜色,他独自对着天花板上的灯罩发了会儿呆,又侧头去瞧许明昱。
都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许明昱进了趟ICU再出来,前后还没超过一个月,离彻底痊愈还差得远,就得立刻连轴转地继续和那两位斗法。
余白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揽过许明昱的腰,感受着那单薄的厚度,心疼之余,又生出某种骄傲与怅然交织的复杂情感——小家伙确实出息了,但出息的代价似乎有点沉重。
待到许明昱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余白已经将早餐端上了桌。
“怎么不叫我?”许明昱一口灌下半杯牛奶,正打算趁余白注意力没在自己身上,偷摸将就剩下的牛奶做杯咖啡。
谁知指甲盖刚碰到咖啡机,余白竟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毫不客气地单手将人拎回餐桌。
许明昱瘪瘪嘴,估量了一下目前两方的的武力差,清楚认识到哪怕是全盛时期,自己也不是余白的对手,无奈只能地打消了一犯再犯的念头。
少了咖啡这味提神仙药,一路上许明昱的哈欠就没停过。
余白把车倒进停车位,揉揉许明昱的后脖颈把人叫醒,轻声道:“醒醒,咱们到法院了。”
许明昱往余白的方向靠了靠,把头抵在他的胳膊上,跟瞌睡较劲似的低头咬了一口,犟嘴道:“没睡……”
“清醒会儿再下去吧,小心着凉,我给……”
余白话才说了一半,电话铃声便如同炸雷般响了起来,吓得他差点一脚又把车飙出去。
许明昱心跳如擂鼓,蹙眉摸出手机,看见来电显示是唐律师,这才咽下几乎要滚到喉咙的脏话。
他边接起电话边拉开车门,冷空气骤然争先恐后地扑了上来,许明昱这才后知后觉,S市竟已又要入冬了。
估摸着应该是那场车祸耗费不少元气,导致他隐约感觉,今年的秋末冬初,竟比往年要冷得厉害,他猛地打了个寒颤,道:“在停车场,马上进去……”
而就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北风中,许明昱听见唐律师带来的第二个坏消息。
唐律师道:“今天的庭审我上不了了,刚接到通知,有人举报我违反规定代当事人签字,需要暂停执业等待调查。”
与此同时,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缓缓自入口驶近,正巧停在他们对面。
车门张开又合拢,露出董蕙万年精致如人偶的脸,远远见到许明昱,董蕙抬起高傲的下巴,露出个若有若无轻蔑的笑意,随即转身朝法院大门而去。
第90章 釜底抽薪
品牌方派了位戴着眼镜又高又瘦的代理律师,不知是不是营养尽顾着往天上窜,他个子比余白还要高出个脑袋尖,走起路来两条腿如同两根麻杆在西装裤里晃荡。
许明昱跟在小眼镜身后落座,这桩“父子”间令人大跌眼镜的荒唐官司终于被摆上桌。
法槌当啷一声响,许明昱右边充斥着审判长嘹亮严厉的问询声,左边灌了一耳朵窃窃私语。
他神色冷淡扫过底下的旁听席,将满室翘首以盼的好奇与兴奋尽收眼底,只触及余白和谭松江担忧的目光室心下蓦地软了三分。
许明昱垂下眼帘,听见审判长问是否接受调节时,才仰起头答了一句:“不接受。”
旋即,对面的董蕙也道:“不接受。”
许云栋躺在医院里,靠着昂贵的仪器苟延残喘,真的是应了那句多活一秒,都价值千金。
董蕙不能兴师动众地将他连人带床一块搬来,就算许云栋想,法庭上也没这么大地,于是只好劳她纡尊降贵替许云栋跑这么一趟,合情合理。
然而令许明昱感到不安的是,这场庭审,董蕙没带许云栋更没带律师,独自一个人坐进了被告席。
是她太过自信还是藏着什么能压过原告,保证己方毫发无伤的“证据”?
许明昱眉头紧蹙,又在脑中将手中所有的牌都过了一遍,想不出哪里有空子可钻,可越是这样,董蕙的行为就愈发令他起疑,加之身旁原本留给唐律师的空位存在感极强……
好在庭上另一位律师小眼镜,其人虽外表除了身高之外毫无可称心之处,可他两张嘴皮子却并非闹着玩儿的。
“第一,我方要求确认涉案作品著作权归许明昱先生所有;第二判令被告立即停止对外宣称其为涉案作品著作权的行为,并撤销版权登记;第三,判令被告赔偿此次案件中我司的经济亏损约六十万……”
许明昱听了一耳朵,立场明确,思路清晰,总结词干脆利落,他不由分神偏头瞅了小眼镜一眼,感叹果然能在谭老爷子手底下讨到一碗饭吃的人都有真本事傍身。
思及此处,许明昱脑中千丝万缕掺杂不清的思绪忽然冒出一根来——当初他和唐律师的初次见面是因为一个意外,自然,这个意外依旧是谭少爷自己惹出来的。
少爷金尊玉贵喉咙偏细,只吃得惯精米细糠,然而就算是细糠,若不认真挑选,也容易掺进去一两颗石子划伤食道。
许明昱记得,那天他应谭松江的约出门,刚到地方便见好友的车停在路边,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一问才知道,原来此处正上演正牌男友打小三的戏码,谭松江便是那个被打的小三。
许明昱本没掺和,奈何那不安分的挨揍间隙远远瞧见他,喊了一嗓子,便也被不由分说地拉到了派出所。
谭少爷鼻青脸肿骂骂咧咧,而对方只脸上被挠了两爪子:“我也是受害者啊,她压根没告诉我她有男朋友,凭什么只打我?”
许明昱那时候刚回国,画廊一大堆事还等着,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好容易抽空来赴约,还碰上了这糟烂事,哪有心情安慰他受伤的身心,没好气地指挥道:“喊你家律师来。”
来的便是唐律师,前后不过半个小时,谭松江就以受害者身份走出了派出所大门,还顺带得了一千块的赔偿。
钱虽不多,但此人超强的业务能力,奇高的办事效率,给许明昱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但这件事儿却有一处违和完全被忽略了——唐律师是谭父费尽心思从对家挖过来的,谭松江这个半点正事不干,连自家公司有几层楼都不清楚的废物少爷如何能支使得动他?
纵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但前提也得知道有这只鬼的存在吧!
再加上昨天刻意试探时唐律师的反应,许明昱基本可以确定,这个人出现在谭松江身边绝非偶然,遑论之后竟还肯三番四次接他的活儿,唐律师背后必定也存着自己的盘算。
忽而,手臂被人轻轻撞了一下,许明昱回神,发现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见他面露疑惑,审判长只好重复道:“证据里那个海外包裹邮寄是怎么回事?”
许明昱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道:“我回国前,把这副雪景街道作为礼物留给了国外的一个朋友,后来他急病去世,家人处理遗物,就把这幅画寄还给了我,往来邮件和作品照片也附在了证据里。”
审判长点点头,转向董蕙问道:“被告对原告的说明有没有异议?”
董蕙端坐着,得体的微笑如同牢牢焊在脸上的假面:“没有。”
这回答令旁听席哗然一片,连审判长都不由抬头向董蕙投去了疑惑的目光:“被告委托人,我再问一遍,你确定对原告的说明没有异议?”
董蕙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凑近话筒道:“没有异议。”
法槌重响,审判长严令全场肃静,后从桌上一堆材料中翻出薄薄的一份,问道:“被告没有异议,但也主张独立创作,可你们目前提交的创作思路和版权证明无法作有效支撑,还有没有其它证据可以提交?”
董蕙再次摇头:“没有。”
三个轻飘飘的没有,将许明昱不安的情绪推到了顶点,面对董蕙平静而闲适的表情,他忽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与失重感。
审判长合上证据材料,表情中虽带着疑惑不解,却似是从董蕙的消极态度里嗅到了一丝可以早早下班的味道,他轻咳两声,打算组织个三言两语的辩论环节,便能收工回家。
谁知许明昱却不肯轻易罢休,蓦地抬头朗声道:“我方申请暂时休庭!”
审判长被他突如其来的要求吓了一跳:“什么理由?”
便见品牌方的代理律师站起来补充道:“审判长,对方代理人未对核心证据发表意见,我方需要与当事人商议后续举证,申请暂时休庭。”
获准,许明昱一刻不停地起身往外走,小眼镜忙追上去,幸好身高腿长,未落于下风。
二人刚到休息室门口,余白的电话便拨了过来。
许明昱接起电话,没第一时间和电话那头的二人解释,却抓过小眼镜劈头盖脸地问道:“董蕙能替许云栋认罪?”
小眼镜直觉事情似乎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盼着电话那头的谭总能递个话头透漏点什么,他也能依照领导态度行事,哪成想领导竟也是一脸懵。
谭少爷附和问道:“对啊!她到底啥意思?”
果然领导都是傻逼,简直屁用没有,关键时刻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小眼镜满头大汗,谨慎答道:“这个要看授权书有没有写明代理权限……就、就算写明了,审判长出于谨慎大概,大概也会要求被告本人出具书面确认。”
“也就是说就算董蕙当庭承认侵权,也需要许云栋本人再次点头对吧?”余白道。
“没错。”
余白道:“那也不太妙,董蕙既然敢这样做,手里肯定有早就拿到了他的确认书。”
谭松江被绕晕了:“等等哈两位,今天告的不就是许云栋侵权吗?他承认侵权那咱们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吗?”
“不对。”许明昱道,“我的目的不只是让许云栋认罪,是要把董蕙和许云栋绑在一起认罪。”
许明昱一开始挖的便是个大坑,许云栋根本拿不出证据证明原创,董蕙能做的只有当庭揭露他也并非无辜,两败俱伤便是对他们来说最好的结局。
然而,董蕙买画的那个卖方账号其实是他的,许明昱特意选了一副创作时间留痕的画,从国内寄出去打了个转再寄回董蕙手中。
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为防董蕙把屎盆子全扣在许云栋一个人头上,还特意列出了那几笔转账,好叫她无法干净脱身。
谁知董蕙倒是会省事,那架势根本就没打算争辩,怪不得她从事发到如今都对许云栋的名声没有半点维护的意思。
难道说她真正的目的就是帮许云栋认罪?
要真是这样,那么许明昱当初费尽心思的计划便都给董蕙做了嫁衣!
“我去找许云栋。”谭松江声音听起来远了些,似乎打算马上冲出法院,“只要证明董蕙手中的确认书是他被强迫签下的就行了对吧?”
“等等!”余白忽然开口拦住他,“这没用,就算证明了许云栋不是自愿签字,被告失去委托代理人,这个案子只会推迟审理,许云栋躺在医院里,相关事件他始终都要委托别人来办,只要交给了别人,我们就拦不住董蕙插手。”
小眼镜默默缩在角落听着讨论,他深谙打工社会的规则——不主动,不插嘴,不负责,恨不得将自己将近两米的身体团成团塞进地缝里。
忽而另外两人都因这番话沉默下来,事情似乎陷入了僵局,小眼镜这才偷偷瞄了眼时间,再觑着许明昱的脸色,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提醒:“许先生,休庭时间快到了。”
许明昱沉吟片刻,缓缓对听筒那头的两人道:“周老师快到了,你们一会儿去门口接到人,告诉他暂时不用找媒体。”
“周老师?”余白道,“你想让他来替张薇?这样够吗?”
“够不够的,现在要看董蕙栽到许云栋头上的罪名有多少。”休息室的门被催促提醒的法警敲响,许明昱抬腕看了眼时间,起身往外走:“你说的没错,我们拦住了她这一次,不一定拦得住下一次,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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