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家后荀颂先去洗了个澡，不太受得了夏天的一点汗渍。


    住的地方是个还不错的小区，一间公寓，他刚来北城时候租的。面积不大，主要是看中地段好，门口有地铁。还有上一个租户留下来的很多家具，他重新贴了墙纸就能拎包入住，方便得很。


    洗完澡出来看见韩致行给他发了消息，告知明天接他的大概时间。看完后荀颂去冰箱里拿了罐啤酒和一盒切块水果，在落地窗前盘腿坐下。


    “哎呀——”他惬意地呼口气。


    北城是北方少数以旅游出名的城市，这一点他是来了这边两年后才渐渐意识到的。故而他喜欢隔着落地窗看外面的夜景，总归风景不错。


    荀颂喝了几口啤酒后拿起手机给韩致行回了个“OK”的表情，准备再问问他和庄禾喜欢吃什么早餐。之前说的都是真话，小区门口的早餐店真挺好吃的。


    字打一半，他妈妈肖莹的视频电话打过来了。


    “老妈。”荀颂拿着手机随意调整角度，他只开了客厅一盏小灯，怕他妈看不清。


    “哎哟乖啊——”肖莹满脸笑容，一双眼睛就盯儿子脸上，“不开灯啊这么暗？”


    肖老师说话轻声细语，讲什么都像在撒娇，荀颂抓抓刚洗过的头发说欣赏夜景呢少开点灯。


    “别关灯玩手机啊，对眼睛不好。”肖莹皱了皱眉头。


    “欸，晓得了。”荀颂用叉子叉了块西瓜吃，问他妈打视频有什么事没有。


    肖莹才说：“给你买了台新的加湿器，你不是说之前那个不怎么好用了吗？我在网上看了好多，哎哟眼睛都要挑花了，给你买了个，今天下午下单的，到时候到了记得取。”


    荀颂瞥眼角落里的那台加湿器，他还是觉得北方干燥，这点毋庸置疑，连他一个男生都经常干得嘴唇开裂要满屋子找唇膏来拯救自己的嘴。


    “晓得了晓得了，谢谢老妈。”他乖乖低个头表示感谢。


    “我有那么老么总是叫我‘老妈’……”肖莹还在计较这个。


    这时候小姨挤进镜头里说：“哎哟，再过两年小颂结婚生孩子了你就升级做婆婆奶奶了——”


    听到这里荀颂忍不住笑了，他不知道是笑自己老妈永远长不大还是笑小姨变相催婚。


    三个人在视频里好一顿聊，就差直接把小姨介绍的相亲对象打包邮北城来了，他赶紧求饶，这才挂断视频。


    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荀颂终于有点困意。他躺在自己最满意的豪华大床上，回想方才老妈和小姨的话。他确实一直没找对象，自然不是因为暗恋表白失败道心破碎，单纯没喜欢的而已。


    他翻个身背对着窗户，睡意朦胧间思考明天早上早餐吃什么，是豆浆油条还是包子，包子店铺旁边还有家打着渝城招牌的粉店味道也不错……


    次日韩致行的车很准点地停在小区门口，荀颂接过老板给他的打包盒看眼手表，真准时。


    他还没走近，副驾驶的车窗就先降下来，韩致行俯着点身子跟他说：“坐前边儿，后面他占了。”


    荀颂贴着车窗往后座一看，庄禾一个人歪倒在那里，睡得昏沉，头发都乱糟糟的。


    坐上车才发现，今天他和韩致行都没有再穿白衬衫。韩致行换了件黑的，他自己这件是水蓝色，庄禾倒是短袖短裤穿整个夏天，没有一点班味。


    “感谢载我一程，给你们买的早餐。”荀颂把袋子和公文包放下，“他家小笼包馅料调得好，里面有放洋葱，特别是他家的辣椒蘸水，跟我初中门口……”


    韩致行开着车转眼看荀颂买的早餐，盖着盖子都能闻到香味。当荀颂说到“辣椒蘸水”时他喉结微动，蹙眉道：“吃小笼包蘸辣椒？”


    荀颂转头看他，他发现韩致行说话总是这样，不仅是声音几乎没有起伏，把疑问句说得这么平稳，还因为他低沉的声音，每次出声都让他感觉什么东西在跟着振动。


    “不然呢？蘸醋？”荀颂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于北方人吃小笼包蘸醋的不理解。


    韩致行“嗯”了声，不过还是说了“谢谢”。


    “什么醋？”庄禾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嗅嗅鼻子。


    韩致行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没说话，荀颂倒是才想起来系安全带，一边说：“我说你哥真挺像领导的。”


    庄禾也没有细想他这句话和上文有何关联，自然而然接话：“颂哥你也像领导。”


    荀颂没忍住偏头看外面憋着笑，他其实刚才是有点说韩致行平时冷着脸说话的时候压迫感太强，说什么都跟领导开会似的。


    “韩工工作几年？”他转过头问韩致行。


    在他印象里，韩致行八年前就这老干部的样，现在还是。联想到单位快退休的、被压迫得双目无神的老同志，不知道这么有神采的韩致行能坚持几年才变成那副被压榨透了的模样。


    “十年。”韩致行轻轻颔首。


    荀颂眼睛里亮了又亮，旁边这个人居然工作了十年，看着倒是蛮年轻。那还真是领导，在设计院工作十年得是高级工程师了。不像他，现在勉勉强强一个办公室负责人出去了也还是“小荀”。


    庄禾凑上前来说：“颂哥你别羡慕他啊，他虽然是领导但年纪大了，说三岁一代沟，我跟我哥现在三个代沟还多，中间简直是鸿沟。”


    他记得刚才迷糊之中听他俩说吃小笼包蘸醋还是蘸辣椒的事情，跟荀颂说：“你跟他都有两个代沟，聊不到一块儿去也正常。”


    “你想说明什么？”韩致行眼光瞥到后面，“庄禾。”


    他哥一发话庄禾咽了咽口水，有点无奈地叹口气，“我想说，颂哥你跟他聊不到一块儿就甭聊了，他不怕冷场的，你别怕尴尬。”


    荀颂心道庄禾倒是有眼力见，只是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尴尬的，或许是习惯了——韩致行这种波澜不惊又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直接，再加上点当哥和领导的独裁与沉稳，并且在某些时候表现得不拘小节一点。


    要问是什么时候习惯的，他想大抵是八年前在火车站广场前被韩致行糊了一脸烟味就开始习惯了。因而现在才见第二面、总的第三面，他就能如此准确且内容丰富地形容韩致行。


    韩致行把车停图书馆门口，看庄禾把其中一份早餐拎走，他跟荀颂说：“和他聊不到一块儿去可以不聊，他自个儿就能玩，别怕尴尬。”


    庄禾：“……”


    荀颂正要开车门下去，回过头看韩致行，被看的人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映入眼帘的肩膀看着紧实，整体姿态却极其轻松。原本平淡的脸上眉毛轻挑，不过这般神情不像开玩笑，他是在认真地开玩笑。


    “我可舍不得冷落他，他可是我学弟兼同事，我跟他比跟你亲。”荀颂张嘴一笑，下车去。


    看着两人上台阶往图书馆去，韩致行发现庄禾跟荀颂在一起整个人都轻松许多，以前他也有对庄禾严厉的时候，所以庄禾多少是有点儿怕他的。但单看昨天和今天这两回，也许不止庄禾，连他自己与荀颂共处时也坦然自如不少。


    后一天下午4S店打电话给荀颂说他的车修好了，当天可取。他原意自己打车过去取了车再开回家，这天韩致行下班早，五点半准时过来的，说可以先把庄禾送回家再顺路带他去4S店。


    庄禾回家后车里只剩他们两人，可能是庄禾总是早晨的时候在后座补觉，荀颂习惯了坐副驾驶，即使是下班的时候。


    “看来我得请你吃个饭，蹭了三天的车。”荀颂说着便拿手机看餐厅，“川菜、粤菜、淮扬菜？”


    韩致行很直接地问了句：“你觉得我们能吃一块儿去？”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发觉荀颂是一个很有自己主意的人，或者说很有特点，他保留着南方人的饮食习惯以及一些生活方式。


    比如每次晚上回家后荀颂回复他消息第一句都是“刚才先去洗澡了”，如果他背双肩包里面会有干净的衬衣，他跟庄禾说过是怕太热打湿衣服随时备用换的……如此许多。


    荀颂听他这么问，耸动下肩膀，“那你昨天的小笼包吃了吗？没扔吧？”


    “吃了。”韩致行不至于扔了，“但没蘸蘸水。”


    荀颂用手机抵着下巴，看韩致行这么一本正经地样子，而后点头说：“那就这样，我们要是吃不到一块去，你就像吃小笼包一样将就着吃。”


    荀颂是有股子傲气和小心思的，他嘴皮子是有些厉害，怼人的时候不是呛着怼，而是很温和的、不知不觉间的，等你反应过来他已经笑好一会儿那种。


    韩致行笑了，他笑的时候有种豁然和爽朗的感觉，虽只是很轻的一声。荀颂打赌，如果不是韩致行性格本身如此，会笑得跟他刷视频看见的北方大老爷们儿一样张着嘴“哈哈哈”。


    下一瞬韩致行转过脸来收敛神色，说：“那就去吃火锅，我当着你涮水吃，蘸碟放麻酱。”


    “你这人——”荀颂没见过这么开玩笑的，绷着脸开。可能就像庄禾说的吧，他哥天生就这样。


    此刻车内气氛很轻松，紧接着来了通电话，连着蓝牙的车内响起原始铃声，屏幕上显示“陆以观”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