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卧室静谧无声，唯有透过窗帘的清风打破这一片宁静，月光照进室内，照清了叶瑾希闭着的眉眼。


    谢晚辞再一次从梦中醒来，习惯性抬眼看了一下钟表——凌晨三点。


    依然是药物副作用导致的早醒，她已然习惯这一切。


    随之注意到的是手心传来的温度，低头看见她和叶瑾希十指交扣的手，即使在睡梦中，她们的手依旧紧扣。


    下床前，她的眉眼再度贪恋了一遍叶瑾希的睡颜，随后才轻手轻脚起身。


    她找出练习册刷题，笔尖刚在草稿纸上划出凌厉的线条，耳畔却在这时响起了清晰又虚幻的声音，她听见叶瑾希说：“晚辞……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谢晚辞听到这话，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心里不是一番滋味。从小到大，她见过了太多离别，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种问题，她也认为无法给人留下会长久的承诺。


    “我不能保证。”她如是说。


    话音刚落，她随之转头看向叶瑾希，发现对方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睁眼，嘴唇也紧闭，她定定地望了叶瑾希几秒钟，对方呼吸平稳，不像是刚说过话的样子。


    她一怔，才反应过来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听。


    在她的世界里，现实总是掺杂着许多虚假的消息，这些消息不来源于外部，都来源于她的内心。她的内心，她的潜意识在欺骗自己，而她站在黑暗中辨不清方向，看不清路。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她也回想起叶瑾希和她说过的所有话，冷静，笃定，却很少有像方才那般的脆弱流露。


    她对外总是一副从容的模样，无论是被谢晚辞指出“留意我”时的态度，还是那天围堵中为她挡下伤害的举动，她总是在解决问题，而不是哭着说我好难过。


    约莫一个小时后，叶瑾希缓缓睁开了眼睛，本能地侧身，却发现自己旁边的人已经不在，伸手一摸床单，触感微凉。她睡得迷迷糊糊，意识到这一点后醒了一半，抬头才与谢晚辞对视。


    “你醒了。”


    “嗯。”


    叶瑾希在医院修养了一周，她的伤势逐渐好转，却没有完全恢复。她用腰部发力，尽量不扯到肩膀，缓缓盖着被子坐起了身，就望向谢晚辞此刻面对的书桌。


    一本练习，一本草稿纸，就让她在那坐了不知多久。


    叶瑾希望向她，若有所思，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晚辞，从我住院醒来那一天起，你每次都起得比我早，有时候我凌晨被疼醒，你早已坐在桌前刷题……你到底有没有睡觉，因为有什么心事失眠了吗？”


    谢晚辞闻言，轻轻回复一句：“没有……我是睡醒了。”


    她没有接着往下说。


    “一两次早醒很正常，但你连续十多天这样，你确定你没事？”


    谢晚辞无法反驳她这句话，低头思索着什么。没等她接话，叶瑾希就继续往下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医院。”


    谢晚辞终于抬眼看她，语气坚定地道：“不用，也不行，你还需要休养，去什么医院？”


    叶瑾希长睫微垂，用疑问的语气复述了一次：“不用？”


    她目光审视着谢晚辞，两人相视无言几秒，叶瑾希带着银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被被单盖着没被谢晚辞看到。她垂眸看向别处，似乎在回忆什么，沉默良久，深深呼了口气，才轻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可能不记得，大部分时候，你都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可是几乎每次回答完，你就把我拒之门外，你完全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问，也从不主动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谢晚辞无法反驳她这句话，只能低声追问：“……比如呢？”


    “比如么……就好比你现在，我问你，你为什么连续十多天早醒，你只是和我说你睡醒了，我想带你去看医生，你一句不用就想把我打发走……”


    谢晚辞听完，默默转身，眼神空洞地望向别处，她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藏无可藏了。


    “你要告诉我是什么，是你的委屈，还是别的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你不能一直隐瞒一切。”


    谢晚辞闻言，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她才道：“那天让你去问张志远，问完发现他们没有说我，那天下午，我没有来，去看医生了，精神障碍，病名不详，医生没说。”


    话音刚落，叶瑾希感觉心被人狠狠攥了一下。那天发觉谢晚辞也许出现幻觉，她就察觉到谢晚辞的病了，只是一直对这方面不了解，后来去查了资料。


    她不知道谢晚辞究竟经历了什么，是什么让她得了这种病，心理压力？身体状况？甚至……遗传？


    不等她继续想下去，谢晚辞接着道：“早醒是药物副作用。”


    叶瑾希沉默了。


    大脑处理目前所有已知信息，这些天来的异常终于有了解释，最终所有事实浓缩成了一句话，叶瑾希说：“……有别的副作用么？”


    “刚吃那一两天会恶心呕吐，头晕，低血糖，后面不会了，就是早醒，偶尔还是会幻听幻视。”


    叶瑾希听完，没有失态哭闹，周身的气场却已经沉了下来，眼神里的平静消失不见，卧室内安静得她们能听到彼此交叠的呼吸与心跳。


    叶瑾希：“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晚辞没有立即接话。


    “不想说？那我替你说，你是早就习惯了这样，不跟别人袒露脆弱，甚至可能你自己都不在乎病情，不当一回事，而且你也觉得，你没必要跟我说。”


    谢晚辞闻言陷入沉默，呼吸声变得有些重，垂眸思索片刻后，她才直面叶瑾希眼神里的凌厉，定定地看着她反问：“是，你没说错，我没有向你倾诉这件事的欲望，也的确觉得没必要……所以，你觉得我在有意隐瞒你，而你因此感到不满？”


    话音刚落，全场寂静，她们对望着，好像在进行一场谁都不愿输的游戏。半晌，叶瑾希懈了方才的气场，叹了声气起身，缓步走到谢晚辞旁边，右手搭上谢晚辞的左肩。


    她说：“谢晚辞，‘不满’是一个情绪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既然对谁都有这种边界感，那随你吧。以后有需要跟我说，我可以帮你。”


    谢晚辞微愣，叶瑾希却没有等她反应就想继续往前走，她当即回头，看着叶瑾希的背影，语气有些生硬：“叶瑾希，别走。你先回答我，什么叫做，‘有需要找你’？”


    叶瑾希没回答，微微偏头，幅度很小，不足以让谢晚辞看到她此刻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谢晚辞似乎连带着椅子转了一下，也许现在就直面着她的背影，然后再听着那人冷笑一声道：“难道我应该理解为，你在说我可以把你当成资源利用，有事就找你，没事就继续和你保持距离？”


    叶瑾希终于回头了，淡淡笑了一声，就转过身对谢晚辞说：“嗯，我是这个意思，我的确不介意你利用我，与我各取所需，你也许会认为我在赌气，可是作为谢晚辞，你当然可以随意解读我，不论对错。所以，还有别的疑问么？”


    对视半晌，谢晚辞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没等到答复，叶瑾希转身，留下一个背影走了。


    她还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仿佛刚才在房间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出来要干什么，脚步一顿，才不紧不慢地走向洗手池，打算洗个手。


    滴着洗手液的手搓泡沫的声音清晰可闻，随后水声也开始流淌，背后响起一阵稳稳的脚步声，她不仅听到了，也能感觉到那人在逼近。


    直到，脚步声消失，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无意间，她透过镜子，看到谢晚辞在她身后双手插兜的样子，无动于衷，只是慢条斯理地拿布擦着湿漉漉的双手。


    等叶瑾希把擦手布挂回去，转身，直面谢晚辞的目光。


    “……我可以再给你一次组织语言的机会。”谢晚辞道。


    “不需要。”叶瑾希淡淡回应。


    谢晚辞眼神又冷了几分，轻声重复了一遍：“不需要？”


    她周身气场变得更低，不显卑微，全身发冷，还倔强地不肯低头。


    “……好”，这次谢晚辞的语气不生硬，听上去，她只是妥协了，可是没等叶瑾希反应过来，谢晚辞就靠近她，把她搂在怀里，直接吻了上去。


    这实在是出乎了叶瑾希的意料，她的心陡然一软，那点她以为不存在的委屈，开始往外逸散。但她被吻得说不出话，谢晚辞的气息在鼻尖萦绕。


    ——“不介意被利用？”


    ——“各取所需？”


    ——“你想我怎么跟你各取所需？”


    谢晚辞边抱着亲她，边抛出叶瑾希的原话反过来质问她，语气听上去似乎有些气愤，却还是不尽失平时的冷静。


    直到自己闷哼一声，那人理智回笼，不再亲吻，抱着她的手臂却没有拿开，眼里的疼惜终于不再加以掩饰：“弄疼你了吗？”


    两人还喘着气，呼吸声在洗手池前此起彼伏，叶瑾希这才感觉眼眶有些温热，感觉到自己眼神似乎变得柔软，差点想偏过头不暴露自己的脆弱和沦陷。


    “抱歉”，谢晚辞终于愿意卸下一身傲骨道歉。


    叶瑾希垂眸，轻拍谢晚辞抱着她的手，那人立即会意，放开了她，她才留下一句“你……真的伤了我的心”，缓缓走回房间。


    谢晚辞自己一个人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背影消失了还望着那一处地方，良久，她才跟回房间，看到叶瑾希已经躺回床上，被子盖得很高，已经闭上眼睛。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但谢晚辞轻手轻脚地靠近。


    她站在床边，半晌，指尖轻柔抚过叶瑾希的脸颊，声音有些轻，语气夹杂着一些小心翼翼：“希，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