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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将军的继室 1、第 1 章

1、第 1 章

    第1章


    一盏灯笼在黑夜的山间能照亮的范围很小。远远看去,宛如一团鬼火。


    在光照的范围内,映着四个人——


    一个俏婢女,一个丑丫头,一个黝黑瘦高少年。


    还有一个面白如瓷,看起来精致易碎的小姑娘。


    丑丫头和黑少年一个趴在山崖边上探出脑袋,一个脚踏山石探出身体,一起向黑黝黝的山下看。


    直到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隐隐从山崖下传来,他二人一起站起来转身看着精致的小少女,随即又将视线投向小少女身后的俏婢女。


    少年不怕,丑丫头不怕,小少女也不怕。


    只有提着灯笼的俏婢女怕得瑟瑟发抖。


    小少女也转过身来,看着脸色苍白的俏婢。


    “柳青。”她缓缓道,“你须得知道,奴告主,先要滚钉板。”


    “还有这个事……是因你而起的。”


    俏婢眼泪流下,跪在小少女身前:“奴婢绝不会。”


    小少女点点头,转身去看丑丫头。


    比起细罗轻纱的柳青,丑丫头身上的衣衫要差了许多。因为柳青是小少女贴身的大丫鬟,丑丫头只是干粗活的灶下婢。在从前,她根本到不了小姐的跟前。


    但这种时候,粗使婢女比精致丫鬟有用得多。


    不仅力气大,而且听话。叫她干什么,她真敢。


    好胆色。


    小少女非常喜欢。


    丑丫头不善言辞,看小少女视线压过来,一声不吭直接跪下以示忠诚。


    小少女也点点头,转而去看少年。


    少年黑瘦细高,麻杆一样,力气倒是真大,今天要是没有他,还真得有麻烦。


    看穿着,是小厮仆役一流。小少女问:“你是谁家的?”


    少年垂着眼,含糊道:“李大人家的。”


    小少女问:“哪个李大人?”


    少年说:“就一个李大人。”


    好吧。小少女不再追问,只笑:“你胆子真大呀。”


    少年抬起眼。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接近过一位高贵美丽的千金小姐。


    “我比你大。”他说,“你胆子都这样大,我的当然更大。”


    小少女在夜色里笑起来。小小年纪,美丽得像山中精魅一样。


    可能是因为身上实在缺少活人气儿,她的脸太白了,是常年缺乏血色的白。


    看起来像是个生命力很脆弱的人。


    胎里带病的那种。


    少年看得痴住,很怕她笑着笑着就如烟一样消散。


    小少女却抬手扶在鬓间,从发间拔下一把插梳:“这个拿去。”


    插梳是赤金嵌宝的,尽管灯笼的光如此微弱,那些宝石依然都闪烁着莹莹光泽。


    足以看出她的出身多么富贵,或者父母亲人多么宠爱她。


    少年知道,他和她,云泥之别。


    少年沉默。


    小少女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似乎看透了他那点无谓的自尊。


    “拿着。”她说,“人得往高处走。”


    “拿去换钱,先给自己赎身。”


    “奴仆怎行?先得是自由身,才能说将来。”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并不是命令或指示,而是温声细语的劝诫。


    她不担心少年会去告发,今天的事他参与了太多,若他去告发,家里定有办法给她脱罪,他是半点脱不了。


    甚至还没说那钉板滚过去人还有没有命呢。


    在许多事面前,人都是并不平等的。


    自上古之时定下世卿世禄制,人就有了高低贵贱。


    少年盯着那伸出来的似雪柔荑和赤金闪耀的宝梳沉默了许久,终于伸出手接过来,揣进了怀中。


    他抬起眼,嘴唇动起来,好像说了什么。


    但小少女听不见了,因为她醒来了——


    入眼是浅紫带灰的藕荷色鲛绡纱帐,如烟似雾。


    这是海外藩国进贡的,极其轻薄透气,团起来只有拳头大。府里也只有这么一顶,原是宫里赏给老夫人的,她母亲厚颜向老夫人讨了来给她用。


    只因她冬日里受不得风,夏日里受不得闷。


    都说她活不长,老夫人也心疼她,好东西先紧着她用。


    刚刚醒来,梦境潮水一样退去,人还迷茫。


    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过了几息,才开口唤人:“念夏……”


    念夏是贴身的婢女,正在窗边做绣活,闻声立刻放下手里绷子趿着软鞋过来:“姑娘歇好了?”


    纱帐撩开,挂在如意头银帐钩里,念夏熟稔地扶着帐子里的人缓缓起身,在她身后塞个厚厚引枕,扶着她倚靠着。


    又转身到圆桌前,倒了杯温凉的蜂蜜水,端至床边。一直端到那人的嘴边,让她凑着她的手喝下半杯。


    清嗓子,润肺。


    待喝完,念夏笑问:“姑娘是不是做梦了?我恍惚听见姑娘说梦话了。”


    刚歇了午觉醒过来的人正扶着额头醒神,闻言抬起脸来。


    皮肤还是欠缺血色的白皙,生命力还是脆弱,面孔还是精致易碎。


    但人却不再是梦里的小少女了,因为梦里的事已经过去很多年。


    威远侯府四房的嫡长女邵蓁,如今已经二十二岁,至今未嫁。


    她是战乱中受了惊吓早产而生的。生出来的时候才八个月,老话说七活八不活,八月而产的婴孩本该很难活下来,但威远侯府硬是堆上各种名贵药材,生生把她养活到了二十二岁。


    她的很多妹妹都出嫁了,独她还留在家中。


    因她虽然硬是把命续了下来,可是胎里带弱,那身子骨像是随时会随风而去。


    全家上下早就默认了要将她留在家里养一辈子,不打算适人。


    以威远侯府的富贵也不在乎养个女儿一辈子。


    且四老爷精擅庶务,四夫人嫁妆丰厚,四房的富庶仅次于长房。四老爷四夫人更是将这个病弱的女儿疼到了骨子里。邵蓁的吃穿用度,甚至胜过两个弟弟许多。


    真正炊金馔玉长大的。


    甚至有嘴贱的亲戚说:“我要是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哪怕短命些也值了。”


    这话后来传入了四夫人的耳朵里,年节里那亲戚就再没了上门的资格。


    邵蓁是四夫人的第一个孩子,曾经满心期盼的孩子。哪知道那年赶上了五王夺嫡,她惊吓早产,给了这孩子一副病弱的身子,注定这辈子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蹦蹦跳跳,生命葳蕤。


    四夫人对女儿满心愧疚,这二十二年,凡她能给的最好的,都给了邵蓁。


    邵蓁轻轻揉着额角,道:“好像梦见柳青了……”


    怎么会梦见那么久以前的人和事,都快忘记了。


    念夏跟柳青不熟。柳青曾经也是邵蓁身边的大丫鬟,但柳青出嫁那年念夏才九岁,柳青前脚出嫁,后脚院子里的丫鬟们挨次往上升,念夏才作为新的小丫鬟进了邵蓁的院子。


    但念夏知道柳青。因为柳青嫁得相当好,她嫁给了年轻的田庄管事,后来她男人升为了庄头。虽然离侯府远些,但日子过得相当富足。


    每逢年节交割她男人到侯府来的时候,柳青必有东西带给邵蓁。


    大多是些吃食。邵蓁饮食精致,并不会吃这些外来食物。柳青曾经是大丫鬟,自然知道。


    但这些东西邵蓁会赏给丫鬟们,大家分食了,得了柳青的好,便偶尔会在邵蓁跟前念一念她,让邵蓁记得还有这么一号人,不至于忘了。


    念夏叹口气:“再过几日就是柳青姐的祭日了。”


    原来如此,邵蓁道:“是吗,这么快呀。”


    两年前,柳青难产死了,撇下了四个孩子。


    柳青的男人已经娶了新婆娘,但往邵蓁院子里送的东西没断过。


    邵蓁的赏赐也没断。


    大家因此都说,七姑娘邵蓁是个念旧情的主人。


    一个病弱弱嫁不出去姑娘的院子,若在别人家大概会是仆妇们不愿意去的地方。


    但在威远侯府,七姑娘的院子用度高,赏钱多,丫鬟们的婚嫁都安排得妥帖。


    七姑娘的院子非但不是冷灶,反而是管事们都想把女儿塞进去的地方。


    邵蓁偏头看过去,夏日午后的阳光斜射入窗,映得屋里十分明亮。


    她嘴角扯扯:“都说我活不久,结果呢。”


    念夏忙呸了几声:“不瞎说,姑娘定然是长命百岁的。”


    邵蓁望着阳光里的尘埃:“三姐姐、八妹妹都是生孩子没的,十一妹一场风寒冲了心人没了。柳青年纪轻轻也走了。倒是我,一直说天要收,一直不来收。”


    她醒够神了,挪动腿准备下床。


    念夏蹲在脚踏上给她穿鞋:“什么收不收的,姑娘的富贵日子长着呢。”


    亮光光的青砖地板把阳光反射到墙上。


    墙上的花鸟画风雅,条案上的花瓠富丽,宝石盆景泛着光泽,重锦台布罩着圆桌。


    青玉香炉里白烟袅袅淡淡。


    梳妆台上玉镯金钏随意搁置。


    处处透着钟鸣鼎食之家浸透三尺的富贵。


    毕竟是开国十二侯之一,世袭罔替,代代沐着皇恩圣眷。


    可这寻常人眼里的神仙日子,于邵蓁来说不过是过腻了的日常。


    “没意思。”她趿了软鞋,扶着念夏的手站起来,“活得太久也没什么意思,一日日的都没有新鲜事。”


    这话说的偏颇了,新鲜事其实日日都在发生。但邵蓁那羸弱的身子骨限制了她,许多别的女子可以做的、可以参与的事,都与邵蓁无缘。


    除了重大节日的家宴,她从来不参加任何的宴饮游园。


    而这几年,随着年纪愈大,她连这些家宴都不怎么参加了。


    她虽然经常拿钱让小丫头去门子上听消息,听到了京城的趣事八卦就回来学给她,但即便这样,她的人生也几乎被困在威远侯府这座大宅里了。


    确实没什么意思。


    念夏为她理了理头发。


    发髻松松的,看起来散淡安闲。邵蓁一贯如此,那些拉紧头皮的发髻对她来说完全是受罪。


    她不会出门见客,也没有客来见她。能见的都是家里人,没人会挑剔她妆容打扮。


    舒适是第一位。


    穿过次间,走出正堂,院子里全是架子,一层层摆满了书正在晒。


    丫鬟们巡梭着,一本一本的翻书页,趁着夏日阳光好,要让书晒透。


    七姑娘常年静养在家不能外出,看书是她日常最重要的事。她的书多得数不清。


    厢房的门槛上坐了个人,正低头吃得香。


    邵蓁踏出正堂,仰头闭目享受了一瞬的阳光,睁开眼就看见了她,一乐:“骁骁,啃什么呢?”


    唤作骁骁的婢女一抬头,正叼着半个酱猪蹄。见是邵蓁,忙用油纸把没吃完的猪蹄包起来,又擦嘴:“姑娘。”


    她一站起来就是一片影子,又高又壮。


    那都是十一年前的事了,当年的俏婢女已经香消玉殒,当年的丑丫头已经不再是粗布衣衫的灶下婢。


    她改了名字叫骁骁,从那之后跟了七姑娘邵蓁,过上了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她一顿能吃三碗饭,半斤肉。


    她有使不完的力气。


    大丫鬟们已经嫁了好几茬,骁骁只比邵蓁小一岁,依然还在她身边。


    姑娘不嫁,丑丫头也不嫁。


    大丫鬟们来来去去,到了年纪就发嫁离开,只有骁骁一直在。


    邵蓁走到哪,骁骁就跟到哪。


    在七姑娘的院子里,就连念夏都要退半步。大家都知道,骁骁才是邵蓁真正的心腹大丫鬟。


    风吹动书页。


    邵蓁在阳光里看着自己的壮婢笑:“别吃了,走,与我去母亲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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