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盼儿觉得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她十三岁被卖入宫中，十六岁凭借美貌被封为选侍，十七岁晋为美人，现在二十一岁，至今在宫里已经待了整整八年，但她仍无法适应这里的冬天。


    她幼时在南方长大，南方的冬天是生机勃勃的，不像这里，万物凋零，死气沉沉。


    一阵寒风袭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正看着她，就像被大型猛兽盯上一般。


    李盼儿抖了抖，环顾四周，除了光秃秃的林子，但什么也没发现。


    可能是错觉的吧……这里是皇宫，怎么可能有猛兽。


    她裹紧了身上的旧冬衣，衣服袖口处有个补丁，是她自己用粗线缝的，她已经快三年没侍寝了，尚衣监今年也没有给她送新的冬衣。


    尚衣监的差役给隔壁的张婕妤送了，给对面的刘才人也送了，唯独绕开了她。


    新衣可以用旧的顶，她早就习惯了，可炭火不一样，过冬的炭火迟迟没送来，已经要到腊月了。


    再这样下去，等第一场雪落下来，她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是问题。


    她看着面前的小土包，眼神柔和了一瞬，这是她前几日亲手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小白本是御花园里的一只流浪小狗，那日她听见墙角有动静，走过去才发现几个小太监正想把它捉了去打牙祭。


    狗很小，浑身脏兮兮的，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她一时不忍，就抱了回去。


    她的分例本就不多，还因为不受宠被上下苛扣一番，只能分它一点零星肉沫和稀粥，但小白依旧长得很健康。


    偏偏今年炭火迟迟不来，入冬以后，屋里一天比一天冷，小白也蔫儿了下去。


    她把小白抱在怀里捂了一整日，身子还是凉的，第二天早上就去了。


    想起小白笨拙的舔她手指的样子，李盼儿趴在土包前，哭得毫无形象，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在哭狗还是在哭自己。


    起初还是小声啜泣，后来大约是觉得四下无人，索性放开了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小白啊……你怎么就走了呢……”


    她一边哭一边拍着土包。


    “你知不知道我多不容易啊……我十三岁进宫，十七岁封的美人，我以为好日子要来了……”


    她哭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抽噎着又重点强调了一句。


    “我当年在宫女里可是最好看的那个，教习嬷嬷都说我这长相，得宠没问题，结果现在连件新衣裳都捞不着。”


    她越想越委屈，趴在土包上，一边哭一边倾诉。


    “前些日子嘉妃娘娘说我沏的茶凉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我，我又不是她的宫女，她凭什么训我……”


    “还有隔壁那个刘才人，上个月借了我一支珠钗，说好三天就还，这都一个月了！我去要，她说找不到了，那可是镶银的！我进宫八年就攒了那么几件值钱的首饰啊！”


    “尚衣监今年新冬衣也没给我送，那个张婕妤才进宫一年，她怎么就有新衣裳？”


    “惜薪司的太监更气人，炭火都不给我！我好歹是个美人，又不是路边的小猫小狗……”


    李盼儿忽然顿住……小猫小狗，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土包，然后哭得更凶了。


    “小白啊……你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就碰上我这个没用的主子……”


    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久了甚至开始直打嗝。


    “我娘当年卖我进宫的时候，还跟我说，嗝进了宫就有荣华富贵了。”


    “哪来的荣华富贵啊，尚食局上月给我送来的点心都是馊的！”


    “我长得也不差吧？比那个张婕妤好看多了，她都有独立的院子了，我还在跟别人挤偏殿，她不就是会唱两段小曲，念点酸诗吗？”


    “哇……我，我……不会，什么也不会，我连字都不认识！”


    李盼儿嚎到最后，嗓子都哑了，等发泄完情绪，才想起自己的做法不妥。


    她做贼心虚地环顾四周，见周围确实没人，这才松了口气，起身擦擦眼泪往咸福宫的偏殿走。


    “小白，嗝……嗝，我，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远处，假山后面。


    厄瑞玻斯手里拿着那本《金刚经》，怀疑自己的本体是不是在时空乱流中受到撞击导致出现了问题。


    不然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听完了一大段包含大量情绪内容的无意义噪音。


    还因为这段噪音，产生怜悯这种这种纯由激素造成的无意义情绪，这对靠孢子繁殖的蓬托斯人来说，简直是无法理解。


    厄瑞玻斯回到自己在尚衣监的办公区域，一边将大部分意识沉入皮下组织，试图吞噬掉躯体里那些独属于人类的多余激素和情绪垃圾，一边分出少部分意识在完成今日工作上。


    这个低等文明的工作方式十分低效简单，厄瑞玻斯只上任了几天就已经对岗位职责了如指掌。


    尚衣监典簿这个职级不高不低，刚好掌握着物资分配账目。


    他翻开今日的物资发放记录，发现各宫冬衣已按位份配发完毕，又随手翻到最后一页。


    咸福宫偏殿李美人，冬衣未发放，备注：库存不足待补。


    注重效率的蓬托斯人不喜欢这种拖泥带水的做法，他合上账目，叫来了负责跑腿的小太监，土著七十二号，小柜子。


    “咸福宫偏殿李美人，送一套冬衣过去。”


    小柜子愣了一下。“今年制作的冬衣不够……按例得等……”


    “去库房找一件去年的旧款送过去，等新衣到了再补一件。”


    那不就是要给李美人发两件的意思吗？小柜子张了张嘴，想反驳说没有“没有这样的先例”，婕妤以下只有一件冬衣。


    况且李美人又不受宠，逢年过节也不知道打点一番，上次给她送东西过去，一点银子都没捞到……但他抬头的瞬间，立刻又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将大部分意识都用在清理情绪垃圾和激素上，厄瑞玻斯甚至忘了维持人类胸廓起伏的假动作。


    在小柜子的视角，则是看着瑞公公没有呼吸，也不眨眼，就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整个人白得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一样。


    眼睛里还闪烁着非人的光，像是一个正披着人皮、随时准备蠢蠢欲动，暴起吃人的怪物。


    小柜子的腿立刻软了，一股热流随之袭来，察觉到自己居然吓得尿了裤子，他不敢再看，赶紧低头连忙往外跑。


    “奴才这就去库房！”


    走到门槛的时候，还差点被绊了一跤，他只好扶着门框跑出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听见小柜子连滚带爬的脚步声，厄瑞玻斯茫然地眨了眨眼，敏锐的察觉到了空气中的某种难闻气味。


    他不太理解地歪了歪头，思考片刻得出结论，原来这个低等文明的生物，会在汇报工作时，因压力过大而尿裤子逃窜。


    “呵，人类，真是脆弱。”


    思考片刻后，他判断刚才的小插曲，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收回目光，拿起从藏书阁借来的《金刚经》。


    他来这个文明已经三十个星时，半个月了。


    他现在急需搞清楚一件事，一个连星际航行都做不到的低等文明，为什么要把大把的能量浪费在“说废话”和“看人脸色”上。


    尤其是土著一号，每次说话时，永远充斥着大量的情绪化内容，可用信息少得可怜，这对于注重效率的蓬托斯人来说，简直无法理喻。


    门外，换了条新裤子的小柜子抱着冬衣一路小跑，等跑出尚衣监大门才停下来喘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值房的方向，他打了个哆嗦，把冬衣往怀里紧了紧，继续往咸福宫的方向跑。


    他决定送完冬衣以后，今晚就不回来了。


    到时候就说天太黑，路上摔了跤，在别处借宿了一晚，反正他不想再一个人面对瑞公公那双闪着诡异光的眼睛了。


    ……


    李盼儿今天遇到了两件好事，一是尚衣监拖欠她许久的冬衣终于送来了，虽然是旧款，但确实很保暖。


    她过得拮据，手上也没什么东西赏人，一狠心干脆将自己存了许久舍不得吃的蜜饯拿了一包出来。


    但那个送东西的小太监不知道为什么脸色惨白，魂不守舍，连东西都没收就走了。


    李盼儿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悲伤自己手上的东西连太监都看不上。


    这第二件则是，敬事房来报，皇上今晚翻了她的牌子。


    她上次侍寝，是两年前的事了。


    不对，快三年了，不然惜薪司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克扣她的炭火，她都快以为皇上已经忘了她这号人了。


    “阿杏！”


    她喊了一声，然后翻箱倒柜开始找今晚侍寝穿的衣服。


    本来按照分位她有两个近身服侍的宫女和一个负责跑腿传话的小太监，但因为不受宠，许久未侍寝，人手早就主位的嘉妃调走了，就留给她一个木讷胆小的阿杏。


    “阿杏，我的那件裙子呢？浅绯色的，软烟罗的。”


    那条襦裙是用她当初受宠时，赏下来的软烟罗做的，上好的料子就做出了来了这么一条。


    她一直小心翼翼呵护，生怕刮了丝或者洗旧了，根本不敢日常穿，只敢在侍寝或者参加宫宴的时候才翻出来。


    听到她的问话，刚进门的阿杏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美人，那件衣服……衣服……”


    李盼儿忽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衣服三个月前浣衣局洗好送回来的时候……被，被刘才人拿去，说，说是这衣服样式好看，她拿去描个样子，结果……一直没还，奴婢，奴婢不敢跟你说。”


    又是刘霁！


    平日里仗着是嘉妃的远方表妹，在咸福宫里横着走，明明位分比她还低一等，但平时碰见她，却连声“姐姐”都懒得叫。


    经常找她借东西不还不说，现在连她压在箱底、一年都舍不得穿几回的裙子，都敢不问自取。


    李盼儿低头看了眼还在低头啜泣的阿杏，气冲冲的就往隔壁冲，把门拍得哐哐响。


    “刘霁！你给我出来！”


    ……


    自从来到这个偏远星后，厄瑞玻斯最苦恼的就是他的听觉系统实在是灵敏了，每天都能被迫接收到很多不必要的信息。


    好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他已经能够精准屏蔽掉了。


    今日照旧工作完毕后，他从尚衣监出来，怀里揣着几本佛经准备去藏书阁还书。


    刚走到咸福宫附近的夹道，厄瑞玻斯忽然困惑地停下脚步。


    因为就在刚才，已经能够精准屏蔽不必要信息的听觉系统不知为何突然失灵。


    两个人类雌性尖锐的言语对抗忽然出现在耳边。


    “刘霁，你把我裙子弄成什么样了！”


    这是土著一号的声音，频率比平时高，按照人类的情绪分类，属于愤怒情绪。


    “不就是溅了点墨吗，洗洗就掉了。”


    “这是软烟罗！沾了墨洗不掉的你知不知道！这是皇上赏的！”


    “皇上赏的？哪年的事了？皇上还记得吗？”


    沉默，过了一会儿，土著一号的声音重新响起。


    这次声音急促了些，厄瑞玻斯想了想，这次的情绪应该属于气急败坏。


    “你等着……等我，等我晋了位，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从咸福宫赶出去，你信不信？”


    看着面前大言不惭的李盼儿，刘霁眼皮都没抬一下。


    刚封美人的时候，李盼儿确实受宠过几个月的。


    可惜这人除了一张脸以外，毫无内涵，张口就让人想闭嘴，相处不到几个月皇上就腻了。


    看着面前那张人比花娇，却依旧和自己一样不受宠的脸，刘霁眼底闪过几抹快意，可想到李盼儿今晚侍寝，她脸色又扭曲了几分。


    但很快她又冷静了下来，侍寝又怎么样，光凭李盼儿和那人有几分相似的脸，就永远不可能真的受宠。


    “晋位？你？皇上喜欢有才情的女子，你？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女戒》都背不下来……”


    土著一号的声音忽然消失，紧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和重重地摔门声。


    ……


    厄瑞玻斯站在咸福宫外的夹道上，手里还捏着那几本佛经，大脑已经自动将刚才接收到的信息汇总完毕。


    1.土著一号今晚侍寝。


    2.土著一号计划晋位。


    3.最高领导者偏好有才情的雌性个体。


    厄瑞玻斯把这几条信息又读了一遍，走过咸福宫偏殿的巷口时，往里面看了一眼。


    偏殿的大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土著一号大概在里面坐着，抱着那条被弄脏的裙子发呆。


    厄瑞玻斯寄身在那只小白狗身上的时候，土著一号就经常发呆。


    等还完书，厄瑞玻斯又借了些据说是这个文明科考必学的经典。


    从藏书阁回来，再次路过咸福宫时，正好又遇见土著一号在宫女的搀扶下上了轿辇，往紫宸殿的方向而去。


    厄瑞玻斯面无表情地看着轿子从自己面前走过，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化为黏糊的触手无声一动。


    下一秒，一根纤细到几乎肉眼不可见的菌丝随着风缓缓攀附到了轿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