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会客室的钟在我来到赫汀庄园的第一天便撒过谎。但与庄园里的其他人相比，它至少足够坦率。


    我只拆开玻璃罩，便看见指针已经与机芯脱离。钟摆仍在晃动，齿轮也在正常运转，只有指针被人为固定在四点二十六分。


    一个人故意让时钟停下，通常是为了掩盖时间。


    拨钟的人却正好相反，希望有人记住这个时间。我先要知道，是谁有机会把它留在那里。


    二十三日下午，我回到西侧会客室时，壁炉已经熄灭，写字桌上的茶具则被仆人撤走。诺兰说，除了负责清扫的女仆，这两日没有人使用过房间。


    “清扫过哪里？”我问。


    “地毯、壁炉和桌面。”


    “钟呢？”


    “没有。那只钟一直由专门的人修理。”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大约两个月前。”


    “修理后正常吗？”


    “每天只慢一两分钟。”


    一只每天只慢两分钟的钟，不会突然决定在四点二十六分停止工作。钟与人不同，很少因为外事外物改变自己的习惯。


    我让诺兰关闭房门，不准仆人再进入，又拉开全部窗帘。午后的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深红色地毯上。靠近门口的位置已经被清扫得十分干净，只有窗边还留着一点灰尘。


    我蹲下检查卢西娅可能走过的路线。


    从正门到写字桌间没有泥土，也没有明显的脚印。可在窗边第二张扶手椅后方，我找到几粒白色砂砾，与卢西娅靴底的砂砾颜色相同。


    我叫来伊莱亚斯。他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便明白我的意思。


    “她来过。”


    “很可能，在我之前。”


    “可你进来时，房间没有人。”


    “所以她从别处离开。”


    西侧会客室有两扇门。正门通向画廊，另一扇门藏在书柜旁的木墙之间。后者没有把手，颜色与墙壁融为一体，很容易将它误认为装饰板。


    伊莱亚斯走过去，在一处雕花上按了一下，门便开了。


    “仆役通道。”他说，“以前送茶和添煤都走这里。伯爵病重后，西翼很少使用，这一段才堆上杂物。”


    门后是一条沿西翼布置的服务横廊，没有窗户，只够两个人勉强并肩。墙角堆着废弃的烛台和一把断腿的椅子，地面没有铺地毯，能看见潮湿的泥土。它向厨房和花园侧门延伸，另一头经过文书室，通向家族内部楼梯下方。庄园的其他地方不能从这层横廊直接到达。


    会客室的光从门口落进来，照亮一小段地面。木门朝向客人的一面有雕花，背面却连漆也没有涂匀。门关上以后，送茶的人便可以同茶水经过的路一起消失，主人不必为此中断谈话。


    那把椅子的椅背端正，断腿的一侧靠着墙。假如只查数目，它大概仍能算作一把完好的椅子。庄园对待财产，总有一些宽容的办法。


    我点亮灯，沿通道走出十几步，尽头分成两条路。一条通向厨房后的楼梯，另一条通向花园侧门。侧门的插销没有上锁，门槛缝隙里夹着同样的白色砂砾。


    卢西娅熟悉这条路。


    她不必经过门厅，也不必让诺兰或者塞巴斯蒂安看见。她可以从花园侧门进入会客室，等待我出现。如果情况不对，再沿原路离开。


    “她为什么不留下？”伊莱亚斯问。


    “因为她收到的那张便条让她不要见我。”


    “便条是什么时候送到的？”


    “如果写信的人知道我们的会面地点，他可以提前把便条放在这里。”


    “你进来时看见了吗？”


    “没有。”


    “那她带走了。”


    “或者写信的人亲手交给她。”


    伊莱亚斯转头看我：“你认为凶手当时就在庄园？”


    “我认为有人比我更早来到会客室。至于便条是如何送到卢西娅手中的，还不能确定。”


    我们回到房间。我将写字桌上的物品一一移开。墨水瓶里装着蓝黑色墨水，与卢西娅右手食指上的颜色接近。笔尖已经清洗过，笔杆却没有完全擦净，握笔位置有浅色墨迹。


    有人在这张桌上写过东西。


    吸墨纸被换过，最上面一张干净得过分，边角没有一次正常使用留下的卷曲。它并不是那日原本放在桌上的一张。


    “谁换了吸墨纸？”我问诺兰。


    “没有人向我报告。”


    “负责清扫的女仆呢？”


    “她只擦拭桌面，不会擅自更换主人家的文具。”


    “那么有人拿走了原来的纸。”


    伊莱亚斯检查抽屉，里面只放着几张空白信纸和一盒封蜡：“卢西娅写了什么？”


    “她手指上有墨水，却没有随身携带刚写过的东西。”


    “被人拿走了？”


    “或者她自己藏了起来。仅凭这间房间，还不能区分这两种可能。”


    靠近墨水瓶的位置，有几处很浅的蓝黑色墨迹，像是笔尖蘸过墨水后在桌面上无意留下的。


    一共四下。两下距离较近，另外两下隔得更远。它们不足以组成文字，却恰好对应了一个人停笔思考时留下的节奏。


    这些痕迹支持卢西娅来过的猜测。


    她可能写下一张短笺，也可能只是在核对自己带来的文件。至于那张纸最后去了哪里，我们暂时没有答案。被拨到四点二十六分的钟也可能出自她手，她让指针脱离机芯后，再从仆役通道离开。


    “为什么是四点二十六分？”伊莱亚斯问。


    我取出那把系着蓝线的小钥匙，放在钟下面。


    “不一定只是时间。”


    “什么？”


    “卢西娅约我四点前抵达。她如果想告诉我自己什么时候来过，应该留下四点之前的时间，而不是四点二十六分。”


    “那还可能是什么？”


    “编号。”


    钥匙柄上的旧蜡没有完整印记。我先画下蜡块的形状，包好剥落的碎屑，再请莫雷清理遮住金属的部分。钥匙尾端露出两行小字，上面是四，下面是二十六，没有商号或地名。


    它不像房门钥匙或首饰盒钥匙。齿口过于复杂，尺寸又比普通文件柜钥匙短，多半属于某种分区编号的小型锁柜。


    “第四排，第二十六号。”伊莱亚斯说，“或者四号柜，第二十六格。”


    我在笔记上写下“四、二十六”，把钥匙的图形画在旁边。


    “在找到对应的锁之前，这只能算一种解释。先按编号查。还缺一个地点。”


    “她为什么不直接写下来？”


    “因为文字会被搜走，时间不会。”


    我看向壁炉上的钟。


    凶手可以检查她的口袋，可以撕毁她写下的纸，也可以拿走随身文件，却很难因为一个停在四点二十六分的钟产生警觉。卢西娅将钥匙带在身上，把编号留在房间里。即使其中一样被发现，单独拿出来也没有意义。


    她没有完全相信亡者来信。


    白玫瑰的暗语告诉她，便条中至少有一句话是谎言；她却无法判断，被说谎的是“侦探已经被收买”，还是“温室里有人会交出账册”。


    她因此不愿冒险与我当面相见，却也没有把写给我的那封信丢掉。那不是信任，而是她准备交给我辨认的证物。倘若她能够确认我没有被收买，便可以再将它交给我。


    她在赴约之前，已经为自己的死亡留下了准备。


    伊莱亚斯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她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她知道有人不希望她回来。”


    “可她还是去了温室。”


    “谨慎与恐惧并不会让人自动变得理智。有时恰好相反，一个人越害怕失去某样东西，越容易被那样东西引向危险。”


    “账册。”


    “写信的人知道她一定会为了账册赴约。”


    “她为什么不等你？”


    我没有立刻回答。


    卢西娅要求我在四点前抵达。我进入会客室时，已经是四点十三分。


    十三分钟不算很久，对一个已经等待十八年的人而言，更不应该算久。可那日她的处境不能以普通时间衡量。她秘密回到故乡，知道有人曾想杀死自己，又收到一封信，声称她请来的侦探已经被收买。


    四点钟之前，我没有出现。写信的人却准确说中了我们的见面地点，甚至知道她携带着克莱门特的证据，


    她没有理由继续等待。


    “我迟到了。”我说。


    伊莱亚斯回头看我。


    “十三分钟。”


    “如果你准时——”


    “我可能见到她，也可能与她一起进入温室。后一种结果对案件未必有帮助。”


    “你总能这样谈论自己的命吗？”


    “通常比谈论别人的容易。”


    他没有再说话。


    亲爱的，你看到这里，大概会认为我应该更认真地对待迟到这件事。你是对的。


    请先别把信举到灯下检查字迹，这四个字确实出自我手。我猜你读到“你是对的”时已经偷偷笑了，却还要装作十分严肃认真地审查我的态度。


    可这项承认只适用于有人可能因此死亡的情况，不包括晚餐、音乐会以及你认为必须准时参加的其他一切活动。


    我重新检查那只钟。机芯背面没有灰尘，说明有人近期打开过。指针被拨动后，固定齿轮的细片已经弯折，钟面上的时间便会一直停在那里，除非重新拆开外壳调整。卢西娅不是随手改变时间，而是刻意把这个时间留给后来者。


    钟壳内侧有一点蓝黑色墨迹。她用沾墨的手打开了它。


    至此，我把一种可能的经过记在这里：


    卢西娅在我抵达庄园前进入会客室。她用桌上的墨水写了东西，纸张可能被她带走，也可能落入后来者手中。她收到亡者便条后决定不与我见面。离开前，她用四点二十六分为蓝线钥匙留下编号。


    墨水颜色和几粒砂砾还不足以让我把这段经过写成证词。尤其不能确定，她离开会客室时是否独自一人。


    仆役通道的花园侧门可以从外面打开，任何熟悉庄园布局的人都能在那里等她。白色砂砾只证明卢西娅走过那条路，不能证明没有第二双鞋踩在相同的地面上。


    临走前，我在门框内侧发现一缕黑色纤维，银壶螺纹里也有黑色纤维，两处都很短。我分别封好，标明位置。至少有一个穿着深色衣服或者戴着黑色手套的人，碰过这扇侧门，也碰过卢西娅的水壶。


    当日庄园里的大多数男人都穿着深色外套。


    这条线索十分公平，公平到几乎没有任何用处。


    伊莱亚斯问我是否已经知道四二六对应的是哪一把锁。


    “知道两行数字，还差一处地址。”


    “银行？”


    “也可能是车站的私人寄存处。先查哪里使用这种锁，再查柜子。”


    “你亲自去？”


    “等治安官抵达，请他派人查，没有必要让整个庄园陪着猜。”


    我另画了一张钥匙图，把尺寸和齿口标在旁边。


    “如果有人抢先去取呢？”


    “所以图纸先由我收着，交给治安官后，回报也只送他。找到相符的寄存处，先保留开启记录。”


    伊莱亚斯看了一眼钟。


    “它就留在这里？”


    “留着。如果有人对它感兴趣，也值得记下来。”


    我将画好的图纸折起。钟可以等人来看，钥匙却没有理由陪它一起等。


    我将钟的玻璃罩重新扣好，没有把指针拨回正确的时间，指针仍停在四点二十六分。


    那个时刻没有人死亡。


    卢西娅只是决定，倘若自己不能回来，至少要让它替她留下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