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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闻君识青山 14、第十四章

14、第十四章

    田青这一晚上睡得很累。


    他总觉得有一只猛兽圈着自己,并尖齿獠牙地张口狠狠叼着他的脖子,一双眼睛泛着幽幽荧光,虎视眈眈,自己连翻身都翻不得。


    准是又遇上妖怪了,田青在潜意识里慌忙找符箓,嘴里还念念有词,什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雷来,雷来!”


    可能是他的虔诚感动了上天,雷虽然没到,但是头顶上真有满身金光的白胡子老头飘了过来,田青赶紧求救。


    老道士还挺生气呢,“你既然烧了我的符纸,怎么还求到我眼前来了。”


    田青丝毫没有包庇,“是闻人家的老三逼着我烧的,我银子都白花了呢。您老莫怪罪,要怪的话,就一个雷先劈死他那个大妖怪!”


    不过那老神仙眨眨眼睛瞧了半天,却一甩拂尘,不怪田青了,反倒是先对着田青拱了拱手,然后看稀奇似的,围着两人看了好一会儿。


    “真是天地所钟,上古遗泽,贫道有失远迎。”


    田青急得一身汗,心说这老道士怎么不过来帮忙呢,做什么袖手旁观?于是就抬头去仔细看老道士的脸,打算脱困后找他算账。


    但是那脸却模糊在金光中,老道还撸起袖子,伸手揉了揉田青的脑袋,而后笑着逗他。


    “你看。”


    田青转身一看,就见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变作一只斑斓大兽,浑身皮毛流光溢彩,凶猛神异。


    于是田青顿时吓得浑身一激灵,脑袋胀痛之间犹如针扎。


    “啊,老道士害我!”


    老道士哈哈大笑,继而一甩拂尘。


    “回你的尘世打滚去吧。”


    临了,还嘿嘿一笑,又撸了一把田青的脑袋。


    田青脚下一空,当即忽悠一下从光怪陆离的梦中醒了过来。


    他刚想喊出声,就被眼前的一堵“墙”给镇住了,口中的声音一下噎回了嗓子眼。


    那个逼着他烧符纸的闻人家老三,此刻衣裳散乱,往日盖在被子外边的狐裘早就不知道踢到哪去,睡得似乎有些热,几乎把贴身那件最上等最柔滑的蚕丝里衣都扯开了。


    这一夜两人不知怎么睡的,反正是公子把田青整个人搂在了怀里,并陷入了许久不曾有过的深眠。


    田青则在清晨一醒,就被这一副男人伟岸坚实的胸肌扎进眼睛里,弄得他不由得往后一缩脖子,嫌弃的双下巴都挤出来了。


    仿佛和从前那个稀里糊涂的夜晚如出一辙,也是醒来之后被箍在强壮的男人怀中。


    但现在还算好一些,毕竟六年前的那个早上,他是带着浑身青紫和牙印,拖着几乎没有知觉的腰,硬生生从榻上爬下来的。


    之后就是慌忙的夺门而出,在几乎无人的青楼暗门子长廊中跌跌撞撞走了一路,后身热乎乎的东西粘稠地一直流到脚跟。


    与当时的天塌之感不同,现在的田青,或是年龄成熟了,经历的起伏更多,也或许是当爹了,整个人的性情更沉稳。


    眼下,感受到身上并没什么异常,确实只是被人家搂着当了一夜巨型“汤婆子”而已,田青就松了一口气,而后就像做贼一样,想要在这人醒来之前,悄悄从他怀里脱身出去。


    只是这公子似乎也因着年龄的增长,仿佛更有力气了,田青小心翼翼蛄蛹了半天,也没挣脱出去,反而因为在挣动之间,两人身体接触的地方更多了,磨蹭到的地方,都热酥酥地发麻。


    田青的心脏“砰砰”跳,身上马上就见汗了。


    他觉得这样不行,这一大早的,男人么,最容易擦枪走火。


    从前在马帮睡大通铺的时候,有时候天刚亮,他还没醒透,就能听见旁边被窝里“哼哼哈哈”地来回动,若是被人发现,人家连害羞都没有,索性被子一敞,叫兄弟们看看他的“雄风”。


    都是兄弟,大家也只是打趣居多,而后习以为常。田青从来不掺和,也只是表面上跟着笑。


    自从生了小满之后,他是很注重与旁人的距离的,即便都是男人,连和兄弟们一起在两个挨着的坑里解小手都没有过。


    下头空荡荡一片,没有男人是这样的,太迥异了。


    所以,田青当下一咬牙,伸出两只胳膊一用力,当即就要脱身开来。


    但他抬头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目光却正好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公子的眉眼英挺,俊美如画,睫毛长得像一把小扇子似的,显得整个人多情但又冷冽。


    只是现在,或是刚醒,神情几乎的是柔和的。


    因此,就更容易让人神魂颠倒了。


    两人对视,田青支支吾吾,仿佛做错事的是自己一样。


    公子却很平静,直接紧了紧搂着人的手臂,把费了好大力气才挣脱开一定距离的田青又给拽了回来。


    “天还没亮呢,别动,怪冷的。”


    田青却觉得这人一点也不冷,他浑身热乎乎的,就连之前像寒玉一样的手,现在搁在自己胸口上,都不冰人了。


    嗯?等会儿,什么手?


    田青猛一低头,就见公子修长洁白的手,又按在自己蜜色的胸膛上,颜色对比太大,很冲击他的视觉。


    并在自己这样的注视之下,那有力的玉手,依旧堂而皇之的捏了捏。


    是可忍孰不可忍,连带着六年前的仇,田青打算一起报了!


    “你他娘的……”


    只是还没等田青大展神威,就被外头的敲门声打断了。


    “公子,青哥,起了吗?今天师父说要把荷花池子里的莲藕挖出来些,来一起呀。”


    听声,是邱泉道长常带在身边那个年纪最小的徒弟,比小满大了七岁,但仍旧一派天真纯然,在这白云山顶上的道观中,高高兴兴和师父师叔,以及一群师兄们生活在一起,尚且还没学会很多人情世故。


    毕竟,没有谁家,会在天刚亮的时候,就去敲客人的房门,并且已经要自己进来了。


    田青也顾不上“报仇”了,这床上七零八落的,还横陈着一个衣着散乱得极其香艳的世家公子,可别污染了小孩子的眼睛。


    人家可是要修道的,万万不要唐突了,不然田青只怕哪天一个神雷下来,把这妖怪连同自己一起给劈死了。


    “来了,这就来了。”


    田青转身就是一通收拾,迅速把那还展示体格的公子打包进狐裘里,两把就将人家的衣裳穿好,动作很麻利,还在腰间系了个严严实实的死扣。


    随即叠被整铺,一气呵成。


    公子却好整以暇地倚在榻边靠枕上,抬起长腿,伸脚轻轻踢正弯腰整理自己衣裳的田青。


    “诶,诶。”


    田青没好气,“做什么。”


    公子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我还没穿裤子呢。”


    于是田青衣裳还没系好,就回头急急忙忙给公子找他的飞云锦的亵裤,找了半天,发现是被自己一起叠进被子里了。


    这功夫,田青也不装了,往日对闻人家三爷那副恭顺敬重的样子丝毫不见,他拿着那条如云一样柔软顺滑的白色亵裤,直接团吧团吧扔进闻人子衍的怀里。


    “给你,快穿!”


    于是公子就抖着肩膀笑,“又不是偷情,你紧张什么。”


    田青气笑了,一时间无言,随即整理好自己,转身就去开门。


    心想,好好好,反正自己板板正正,衣着整齐,若是真有小道士的祖师怪罪下来,就专门劈死闻人子衍那个随便就睡别人的公子哥。


    小满也不缺他这个压根就没见过面的爹,儿子有自己就够了。


    不过事与愿违,等小道士蹦蹦跳跳进屋的时候,闻人子衍早就整理完备,正独自披着狐裘,倚在榻边,还拿了一本《太上感应篇》看。


    颇具人形。


    小道士带着一对蓝布耳暖,身上还有从外边带进来的雪意。


    “走哇,挖藕去,可热闹了。”


    对小孩来说确实如此,山里寂寞,道观里主要还是练功学习道法,很少有玩闹的事儿。


    田青因为自己有孩子,还是很怜惜小道士的,“行,等着,我点了暖炉之后,这就和你去。”


    小道士快乐地跟在田青身后,边看着他忙,然后还边和他说话。


    “师父说,霜降之后的老藕最是软糯了,炖汤或者做藕粉,可好吃呢。”


    田青点了火,回身和小道士聊天,“莲藕猪蹄汤最好了。”


    小满最爱吃这一口,他一会儿多挖些出来,和邱泉道长打声招呼,先放在道观厨房里,等他休沐的时候,拿回去给小满和巧巧炖汤。


    莲藕不经放,还好现在天冷,这样等他拿回家去的时候,藕也都还是新鲜的。


    小道士则语气可惜,“我们不吃肉,倒是喝不来居士说的汤了。”


    两人叽叽喳喳说完,起身就要往外走,小道士还回头,礼貌地和闻人公子作揖告退,却见这位虽然在特定日子总会来道观中小住几日,但从来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世家公子,就这么施施然跟在他们身后。


    田青赶紧拦着,“你在屋里,等着一会儿人家就来送朝食了。”


    跟着他们做什么,外头怪冷的,风一吹,现在好不容易热乎的手,就又冰凉了。


    “出去透透气。”


    田青不再管他,只跟着一路上高高兴兴的小道士,结伴来到荷花池边上。


    池边果然不少人,都是道观里年轻的一辈,毕竟小伙子火力旺盛,个个是“纯阳之体”,守着清规戒律,连小姑娘的手都没摸过,不怕泥潭里的凉气。


    田青也不怕冷,他脱了鞋袜,挽起裤脚,露出两条笔直的大长腿,领着小道士就往泥池子里进,每每踩到蹩脚的地方,都先告诉小孩儿。


    只是小孩儿还是太矮了,深泥处进不得,田青索性就像从泥坑里拔萝卜一样,双手托着小道士的咯吱窝,“啵”地一声,一把将他“薅”出来,走到泥潭另一边,笑着把孩子递给他师兄。


    田青在旁人面前,是温和又善解人意的。在复杂的闻人府中,他既能和周围的人保持良好的关系,又不会太亲近失了分寸,不媚上也不欺下,就这么滑不溜手的,安安静静在全府瞩目的三爷身边平静地端茶倒水。


    小敬还和燕飞说过,这也是一项本事,不要小瞧了田兄弟。毕竟,当初他们两个在三爷身边做贴身小厮的时候,开始也是鸡飞狗跳,总是有意想不到的各种事情找上门,每天也是水深火热。


    而且田青心性又好,他有处理各种关系的手段,却不世故,很真诚。


    道士们重在修心,最看重一个人的本真,相处下来,就连邱泉道长也以“小友”称之,很照顾他。


    小道士被田青托上岸去,离手前,田青还笑着用温暖的大手把孩子腿脚上的池泥给撸了下来,最后顺便挠挠他的小脚心。


    小孩儿在师兄怀里滚着身子直乐,他师兄则开口问。


    “田居士真会照看孩子,比我们这些粗心的可强上不少。”


    他小师弟很少会和人这么亲近,也挺稀奇的。


    田青一笑,脸上单边的浅酒窝现了出来,“我儿子今年都五岁了。”


    道士吃惊,“啊?那真看不出来。”


    这话说完,田青就感觉到了背后有一道视线在看自己,果然,回头就看到了不远处池边上,狐裘披身,形貌昳丽的公子,正神色莫辨的看着自己。


    他心中一突,当即闭上嘴,不再说小满的事,转而用心去挖莲藕。


    虽然下了初雪,但是泥池比较深,温度尚可,只表面凉些,脚踩进去并不算太冰。


    道士们也不挖太多,不然吃不完,所以泥池中的人渐渐就少了,田青闷头挖,也没太注意。直到他摸了个大的,要调整一下位置用力的时候,拔了一下脚,却蹩住了。


    泥潭湿滑,潭底更是藕根交错,很复杂,一时间还真脱不了身。


    而再尝试拔一次脚的时候,重心不稳,转眼就要摔倒,抬头一看周围没有人,田青就想这回怕是要摔一跤在泥池里,回去得换衣服了。


    却不料闪身往下倒的时候,一只凉手,一把搂住他的腰,继而轻松将他扶了起来。


    田青转身,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下来了。”


    这人狐裘虽然脱了,但是衣服裤子俱在,眼下都沾了泥。


    他本就一身浅色锦缎,风姿俊逸,如金如锡,如圭如璧。眼下立在泥池子里,还真有点那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味儿。


    远处的道士也发现闻人三公子竟然下了池子,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就大声喊着要过来帮忙。


    公子却一摆手,朝他们说无事,暂且微微保护了一下田青在他们心中高大靠谱的形象。


    田青只觉得叫这位爷下泥池子扶自己,还不如他狠狠摔一下呢。


    回去该洗的衣服变成了两套。


    且就他观察,三公子有的是衣裳,估计这套就不要了。


    他就算泡在泥池子里一整年,挖藕挖到吐,恐怕也挖不出眼前这一套衣裳的钱。


    田青有些心疼银子,虽然不是自己的。于是就要和闻人子衍上岸去收拾一下。


    但闻人子衍却直接伸手系了系衣摆,弯腰下去。


    “不是要挖藕么。”


    田青看着这位爷开始有模有样地挖莲藕,便作罢,反正都脏了,挖就挖吧。


    只是田青转身的功夫都挖出好几根了,回头一看,三爷还在皱着眉低头摸呢。


    田青忽然就笑了,他决定得让这位爷有点体验感,不然白趟泥了不是。


    “过来,我教你怎么摸,你得顺着藕节往根寻,这样才能不断,也能寻到。”


    说着,田青先摸到一截,然后带着闻人子衍的手,去找那节藕。


    果然,三公子没一会儿就收获了今天第一支,也是唯一一支藕。并一起放到了田青给小满挖的那一堆里,摆进去之后,同样的藕,就分不出你我了。


    而挖藕这事儿,虽然累,但好像容易上瘾。


    田青也不管许多,正在享受收获的喜悦,却忽然觉得小腿一凉,那触感慢慢越凉越往上,快到他大腿根上了。


    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泥里有没冬眠的蛇,于是伸手就往下摸,按住之后猛往上一提。


    然后,就是沉默。


    公子冰凉的手正沾着泥,此刻钳在他那只“捉蛇”的手里。


    被抓后,索性“打蛇随棍上”,反而反手回握住田青。


    田青就见这条“大白蛇”非常冰清玉洁的对自己说。


    “手冷,暖暖。”


    “……”


    谁家好人暖手,往旁人大腿根上摸。


    等两人都回屋换了衣裳,一起挨着暖炉取暖的时候,田青还依旧觉得大腿上有东西,非常别扭。


    索性,吃素太久,他就借口到后山抓兔子去了。


    而就连抓兔子,三爷也要跟着。


    就这么几天时间,因为闲不住的田青,他几乎把白云山上这么多年没去过的地方走了个遍。


    在山林中的田青,极其自如,这让闻人子衍想起那日遇刺后,在云雾缭绕的深山中,与这人相遇的场景。


    正想着,田青已经拎了两只肥壮的公兔子回来。


    “等会儿生火,在外边烤兔子吃吧,别叫人家道长的素锅沾上荤腥。”


    闻人子衍点头,拨开狐裘,靠在一株老树上,很放松。


    田青烤熟了兔子,给公子掰下一只兔腿后,就拎着剩余的,到后边林子里去了。


    几个值岗的护卫一直跟着,闻到香味儿,馋得不行的时候,就看青哥拎着肉走了过来,笑着和他们分着吃。


    “三爷见你们辛苦,叫我来送兔肉。”


    而田青在临走的时候,又捕了一只兔子带回去,护卫们看公子回去,也一个个归岗守卫,还问,“青哥,没吃饱啊。”


    田青摇头,“明天休沐,这只给我儿子带回去。”


    大伙就都说青哥本事,年纪轻轻,儿子都这么大了。


    田青只是讪笑,但身后的公子却一路都没说话,很沉默。


    直到回屋,在暖炉中加了红炭,公子也换了一身云锦,倚在榻上边看书,边不经意的提起。


    “儿子都五岁了?”


    田青手上的活一顿,而后点头,“嗯。”


    公子随便翻了一页书,语意不详,“田护卫真是风流人物。”


    但说完这话,田青却不吱声了,闻人子衍也放下书,抬头看去,就见田青一直瞪着自己。


    公子刚要说话,田青却直接对着他狠狠翻了个白眼,而后说话像蹦珠子,噼里啪啦。


    “怎么地,老子风流倜傥,是个掷果盈车的潘安,到处留情,年纪轻轻有个儿子不过分吧。”


    闻人子衍皱眉,放下书,起身到田青身边去。


    只是还没开口,大门被人从外边急急忙忙推开。


    是燕飞,燕飞喘着粗气,看来是一路提着气,奔上山来的,他来不及行虚礼,直接口称三爷。


    “三爷!老太爷病重,急召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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