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3.20
“你现在依然没有和我说出全部吧?”中原中也看着宫野志保,挑眉,“你看到了那么多次它们,就得到这一份信息?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获取了这个信息。”
宫野志保声音淡淡:“因为当局者迷。真正身处这个世界后,并不会去怀疑那么多,更不会想到自己居住并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其实是一个被随手使用的垃圾场一般的存在。”
“你是外来者,所以才会一下子就跳出这份思维的局限,得到正确答案。”
中原中也:“……”
他和宫野志保对视几秒,确定对方貌似眼神十分真诚,并没有在和自己开玩笑的时候,才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间。
“我只是身体变小了。”他平铺直叙,“不是大脑也一起萎缩了。”
“如果我再听见你说这种狗屎一样的理由,你不会想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下场的。”
他用湛蓝色的眼眸死死盯住宫野志保,确定自己这番话完全渗透进入对方的大脑中后,才再次开口。
“那么说说吧,你对那些存在有多少了解?”
宫野志保沉默半晌:“……它们很危险。”
“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理所当然的危险。”见到中原中也无言的眼神,她补充道。
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法医的脸上划过一丝恐惧:“它们可以从思想程度上控制一个人类,因为它们已经超出人类的范畴了。”
“你能理解吗?它们是更高维度的存在,可以直接将一整个世界玩弄于鼓掌之间的那种。它们俯瞰我们人类,其实就像是我们看画在白纸上的蜡笔小人一样,从大脑思维到身体里的每块结构,对它们来说就像是全都被解剖开赤裸裸摊在面前的线条一样。我们的思维,我们的想法,我们的意识形态,全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中原中也:“……”
“首先,我一般不提倡这种自己吓自己的行为。”他叹了一口气,“如果所有思维都能被掌控探明,那你我是怎么经历过字幕事件而没有被发现的?我们跳跃的想法在一众停滞的思绪中应该很显眼吧?”
“而且你把它们描述得那么详细,难道你见过它们?”他敏锐抓住描述的细节,“而且你说得那么笃定,是见过它们?”
他没有等对方回答,思维一下子就跳到唯一可疑的地方:“是和你说自己不知为何回到这幅大人的身躯并且失去记忆这件事相关吗?”
“我——”
宫野志保的眼神凝固了片刻,半晌后才放弃般道:“是的。”
“我的记忆,应该就是那群人抹掉的。”她低声道,眼中浮现出带着些许痛苦的回忆,“在过去的某一时刻,我肯定研发出了可以恢复身体的反药物。毕竟原先的药物就是我参与研制的,虽然药效和想象中出了些许偏差,但总体流程和原理我完全清楚,反效果对我来说应该也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我肯定过去的自己成功回到了原先的身体,但不知为何,我猜测正是这份复原让它们盯上了我。于是解药的记忆被抹除,那段时间的一切都变得十分模糊,而我再次清醒时也已从黑色组织的一员变成了有编制的法医。”
“这很奇怪。”中原中也思索道,“它们抹去了你的记忆,但又没有伤害你,甚至最后给了你光明正大的身份和前程。”
“这可不是把整个世界当作垃圾场的存在应该具备的态度。”
宫野志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又很快掩盖了过去,摇头无奈道:“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因为不想要我泄露自己接触到的某些知识,但又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动我。”
“会生产的鸡总是留到最后死的。”她甚至半开了一个小玩笑,只是里面不乏自嘲的意味。
“你恨那些存在吗?”中原中也盯着对面的女子半晌,突然突兀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宫野志保歪了歪脑袋:“如果我说恨,你会有办法吗?”
中原中也:“其实,我有一个很冒险的想法。但这个想法需要你的帮助。”
宫野志保用眼神示意中原中也继续往下讲。
中原中也斟酌着开口:“既然你和我一样,可以跳出这个世界的框架看到一些其他的东西,那你应该清楚,你所在的世界很不对劲。”
“单从时间上来讲,你们所有人的时间似乎并不呈现自然流动状态,而是只锚定于发生的各个案件。于此延伸出的,与之捆绑的季节和月份等相关信息也都被打乱。当案件需要是冬天时,你们遇到的季节也会是冬天。如果第二天另一个人是中暑而死,那么季节就也会毫无过渡地进入夏季。”
宫野志保点头:“确实如此,我们的时间都是非线性的。”
“但是你有没有发现,在你们被打乱了的永远在原地踏步不前的时间线中,有一个例外。”
“那就是你。”
宫野志保:“……我?”
“准确来说是你我两个。”中原中也笑了笑,“毕竟我也回到了童年时期。在一年永远不会结束的世界里,你不觉得我们两个就像是唯一曾经在正常时间线上穿梭过的人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世界的人应该永远都会是这幅样貌和年龄,不会衰老也不会自然死亡。但是我们不一样。你的身体正常地变小了,又重新复原,这种年龄上的操控正是正常时间线的唯一体现。”
“我怀疑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两个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因为我们已经从那片凝固的时间死水中踏出,具备了时间这个维度,脱离了世界中的其他人的维度。”
宫野志保凝视着中原中也:“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中原中也嗤笑一声,“我难道看上去就是没脑子的样子吗?”
宫野志保瞅了瞅中原中也亮丽到耀眼的橘色发丝,又把视线放在那双透彻清晰的湛蓝色双眸,最后轻轻从带着婴儿肥的可爱脸蛋上点过。
她沉默片刻,没有说话。
“喂喂!”中原中也不可置信,“不应该啊……我们应该从来没见过来着。”
“……难道我从外表上就给人不是智谋流的印象吗?真不知道太宰治那个混蛋是怎么让人一看就信任那个脑子的。”
他压低了声音嘟囔着抱怨,又很快抛下了这个话题。
“总之,给我药吧。”
他对宫野志保伸出了手。
茶色短发的法医难得露出了错愕的神情:“什么?!”
“因为只有药物能够帮助脱离这个世界静止的时间陷阱。”中原中也耸了耸肩,理所当然道,“既然你没有让身体重新变大的解药,那就给我最初变小的那版药。”
宫野志保语气难得有些急促:“你是不是没有算清楚?我服下药后,身体时间至少往后倒退了十几年。以你现在的年龄状态,很有可能会越过那条线,年龄由正变负。”
“很大概率你会直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也有一定可能,我会重新回到原来的年龄段。”中原中也淡定地反驳,“这个世界应该早就被锁定了,里面的人无法正常老死和诞生。”
“这就像是一个磁带,既然无法正常往前播放,那我们就往后倒带,越过终点那条线后又会重新回到最起点。”
宫野志保:“……可是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万一失败了,你应该清楚会面对什么代价吧?”
——死亡。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我不怕死亡。”
“更何况,我有自信的理由。”
他的体内蕴含着神明的力量。
而神明,是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就被从世界上抹除的。
更何况,六岁时他的身体在现实世界中应该正泡在营养液中,没有力量也没有气息,每天仅仅凭着实验仪器和器具度日,绝对不可能是现在这幅健康而富有力量的模样。
这就说明这个副本中药物的作用并不会真正回溯他的物理身体,而是根据他自己内心的预期而构建出虚拟的身体。
既然是唯心的领域,那么中原中也就有自信自己不会真的回到受精卵状态。
“所以给我吧,那个药。”他看向宫野志保,脸上带着极具欺骗性的可爱而严肃的表情,“你应该还记得配方,对不对?”
“而且你也想复仇,不是吗?”
宫野志保用复杂晦涩的眼神盯着中原中也,半晌后,她轻轻回应:“我之前进场就携带着,现在应该和包放在一起,我去取来。”
为什么要随身携带服下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药物?
中原中也看着宫野志保远去的身影,在心底轻轻叹出一口气。
……
服下药物的感受比宫野志保描述的还要痛苦。
如同被烈火灼烧的令人盲目的痛苦中,中原中也在一片模糊的视线里见到了自己面前变成暗色的地毯。
是血吗?又有人死了。
他在心中迷迷糊糊地想着,又很快意识到了事实。
这不是血。
是从他身上落下的汗珠。
“对不起。”宫野志保的声音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影影绰绰落尽耳中,“但是他确实全部说对了,你会选择一个人采用这个高风险的办法,将自己的生命放在赌桌上。”
“非常抱歉,他告诉我说,不能让你自己去冒这个风险。”
于是一瞬间内,身体中的痛苦不见了,就像是突然被抽干了一般。
留下的是突如其来且愈发强烈的睡意。之前被过于浓烈的痛苦所压制,但现在痛意消失,睡意就变得愈发浓烈起来。
不对,这不是让身体年龄倒退的药物。
中原中也在勉强撑起保持清醒的意识中想到。
这是……
使人昏迷的迷药。
还是加大了好几倍剂量的那种。
宫野志保一个人不可能清楚他对药物具备额外抗性的身体,能够调配出如此精准计量和效果的药剂,只可能是……
“太宰治……”
中原中也从牙缝中勉强挤出这个令他咬牙切齿的名字。
那个家伙,原来早就都知道了。
混蛋青花鱼……
他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
既然不能让自己去冒这个风险,那么由谁去?
知觉逐渐消散,意识与掩盖不住的恐慌感一起滑落黑暗的深渊。
不行……
过去几年的刻入骨髓的恐惧一起漫上心头。
中原中也的思绪在强烈的不甘中陷入黑暗。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102章 3.21
最新一次看到那些存在的时候,是巨大的玻璃水晶灯从房屋顶上坠落。
伴随着灯具落地,整个宴会厅就像是抖了两抖。这不仅是心理层面的,更是实际物理意义上的——宴会里饱和度过高的色彩纷纷弹起又落下,像是失灵了的电视机,在视网膜上留下模糊到有些刺眼的斑点。
世界又突然静止了。
中原中也僵立在原地,他的腿维持着即将跨出的姿势,那是他想要扭过身去查看太宰治的情况的动态动作到一半的姿势。
他一下子就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和第一次的时候差不多,但又有所差别。
因为中原中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每一块肌肉依旧在掌控之中。他可以感受到紧绷的小腿肌肉为了维持跨出在半空的姿势而微微颤动,半扭过的腰因为突如其来的静止与别扭的姿势而逐渐泛酸。
之前他完全不能动作。想要揉眼睛的手就像被无形的力量固定在了原地,怎么也抬不起来。
可这次不一样。
作为港口**数一数二的体术大师,中原中也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和了解程度绝对是细微到了头发丝的程度。
同样是【静止住】,中原中也这次与其说是被禁锢在原地,但不如算是靠着强大的身体控制能力强迫自己维持前一秒的姿势。
是因为遇到的次数多了,所以身体逐渐产生抗性吗?
怪不得第一次遇见的时候,那行文字会试探有没有人能看到它。
如果只是一个没搞明白状态的普通人,当时间静止的那一瞬间处在十分别扭的姿势,又恰好不具备强大的身体控制能力,很有可能会被迫露出马脚破绽暴露自己。
中原中也之前还疑惑过凭自己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的状态,字幕试探究竟有何效果。
现在看来倒是一切都顺理成章了起来。
中原中也在心里思索,一边控制着自己的瞳孔依旧对准向着太宰治的方向,防止因为视线移动而露馅。
只是用眼尾余光去悄悄关注着周围一切,以便第一时间捕捉到字幕出现的地方。
他并没有等很久。
这一次,血红色的大字出现在了落下的水晶灯上面。
原本光鲜亮丽的水晶和金制灯坠的色彩被切割散落,在灰扑扑的水泥钢筋色块和肮脏可怖的暗红色鲜血色块中间,就像是强行给这场狼狈无比的晚宴撒上荒谬的亮片彩带。
与第一次平淡的黑色不同,这次的字幕是血红色的,一字一句间散发的可怖的鲜红色调。
它甚至没有和之前那样继续去试探有没有可以看到的人类存在,一出现就是硕大的文字,重重压在荒谬的色块中。
【杀了你!】
三个血红的大字,尽管中原中也只是谨慎地用眼角余光去扫视,依然有一种被刺伤的错觉。
字幕出现后静止了片刻,就像是沉默着在重重喘气,背后积压着即将满溢出来的血色负面情绪。
静止的时空中显得无端压抑。
很快,字幕又流动了起来。
【杀了你!】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字幕层层叠叠,每一次跳动变换这几个字都呈现几何倍数的增长,直到最后从那片灰黑暗红碎金的形状上溢出,像是一条流动的充满杀意的河流,逐渐漫出填满整个空间。
要躲吗?
这片暗红色的河流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中原中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字幕如此反常,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背部逐渐渗透出冷汗。
现在如果动作,毫无疑问会被那些更高层次俯视这个世界的存在抓到破绽,面对着必死的结局。而这片暗红色的文字河只是给他一种不祥的感觉,并没有触发死亡预感。
两厢一比较,中原中也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的身体固定在原地。
血色的文字蔓延到了脚底。
它们有一种柔软的触感,就像是轻若无物的贴纸碎片,就像是具备自我意识的废纸片,接触到中原中也裤脚的那些死死巴拉住他身上的布料一角,像是具备黏着性那样不愿离开。
太宰——
细小的文字碎片一路上涌,涨过腰际又漫过胸口。当血色的文字密密麻麻爬上他的下巴时,中原中也内心里不受控制地跳出一个名字。
他是主动克制着接受这一切,那太宰治呢?
被动的,毫无选择的,和他一样遭受着这些奇怪的不明文字的伤害。
如果那家伙事后知道的话,估计会恶心到说不出话来吧?
当鲜红色的字涨到眼际之时,中原中也在心里甚至还有时间这么想到。
可惜,自己当时应该转身的动作再快一些的。
那样也不至于像此刻这般,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接触到一眼太宰治的身形。
中原中也脑海里飘过最后的这么一句话。
血色的字涌过了他的眼睛。
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他被彻底淹没了。
……
回忆和现实在大脑中糅合着混杂在一起,中原中也的意识在一片朦胧中苏醒,又好像被困在了躯体里,精神和**分离成了不同的存在。
脑海里自动播放着昏迷前最后看见的那个画面,身体因为脱力而摔落在地上,原本向下的视线因为脑袋向侧方滑落而晃动着向上。
在一片模糊又跳动的视野中,他看见了不远处的太宰治。
对方穿着一身黑衣,漆黑色的风衣就像是笼罩着夜晚的幕布,如同鸦羽一般沉重地垂下,包裹住身体,恍惚间就像是那个眼神薄凉又刻薄无情的首领又重新出现在面前。
在那人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位穿着蓝色高中校服的女生,用中原中也看不清的眼神一起望着这边。
那之后他的视野就完全变黑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
中原中也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虽然意识已经清醒,但很显然宫野志保用的不知道什么药让他甚至无法感知到自己的肌肉,身体还昏昏沉沉地处于沉睡状态。
他就像是被束缚的幽灵,当**被禁锢后,精神上就愈发活跃了起来。
在这个关卡内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一在脑海中重现,复盘。
太宰治从什么时候得知他的计划已经难以得出。其实中原中也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瞒不了对方多久,毕竟太宰治对他过于熟悉与了解,而中原中也尽管拥有三年当首领的经验和锻炼,依然不是能够很好藏住心事的那类人。
可太宰治肯定自己也有所谋划。
毕竟两个人是在一起通关,既然中原中也被放倒,那么打算亲自去涉险探听线索的就只能是太宰治自己了。
……混蛋青花鱼,不仅自己瞒着所有人在谋划着通关的计划,甚至还把别人的计划摸得一清二楚。
中原中也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有一种早知如此的无力感。
还有宫野志保。
太宰治究竟是什么时候和那位法医搭上关系的?
就凭太宰治的性格,应该是向宫野志保透露了部分计划吧?否则宫野志保没有道理放弃两个人都一起帮助这个世界脱离困境的诱人选项。
可就连中原中也和宫野志保也不过是在宴会上见到第二面罢了,第一次在案发现场遇见后他也十分确定太宰治和对方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更何况整个闯关过程太宰治和他都在一起,两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彼此的眼皮子底下,没有道理太宰治会突然获得其他的……
中原中也的思绪一滞。
不,两个人在闯关过程中确实有一段时间是分开的。
那就是太宰治以帮他找适合参加晚宴的服装为借口,独自出去的时候。
中原中也趁着那段时间从柯南口中掏出了信息,意识到这个世界存在的真相。
而太宰治则趁着这段时间,联系上了宫野志保,和她一起制定下了拦住自己的计划。
……他们两个还真是。
中原中也在心中苦笑了一声,居然感到毫不意外。
不,太宰治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不会轻举妄动。既然自己的搭档已经打算去冒险了,那么那个时候他有所联系的很可能不只是宫野志保,还有其他剧情人物。
甚至包括幸村精市和不二周助,现在想来,当时那个电脑上应该揭露了某些关于这个观察真相的信息吧?所以他想要去看的时候两个人一起不动声色地拦住了他。
甚至就连他看到宫野志保后急着脱身离开,那时候不二周助帮他解围,现在想来,很有可能也是太宰治暗中的授意。
也是,就凭自己那拙劣的演技,怎么可能瞒过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太宰治?
中也啊中也。
他在心中有些痛苦地自问。
明明当初失去对方后,在几年间的岁月里,已经不知多少遍咬着牙齿在心中发誓,绝对不会再让那个自杀狂魔脱离自己的视线去独自面对任何危险或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依然无能为力。
……就像是太宰治从高楼上一跃而下的那一天。
他又失败了。
……
“就这么对待他,真的没事吗?”
穿着黑衣的青年在听到这句话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他扭过头来,那双无论看到多少次都依然令人感到惊心动魄的鸢色眼眸中有碎片在浮沉,暗色的光影交叠着将另一位茶发的身影倒映而出。
“如果你真的想问我这句话,那么你就不会如此果断地动手了。”
中原中也彻底失去意识倒下后,太宰治的声音和之前相比甚至不像是同一个人,里面充满了恹恹的情绪,就像是整个世界中的一切都令他感到厌倦而无聊。
宫野志保乍然听到这句不带感情的话语,眸色晃动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太宰治一点点走近,弯下身将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影抱了起来。因为缩小而显得有些过于轻的手感令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又很快掩盖住了这点情绪。
他和另外几人在中原中也下楼后就也都下来了,毕竟隔层里也不存在任何额外的线索,当初之所以会上到隔层里也只是为了方便给中原中也的行动创造一个独立空间。既然现在对方如此愚蠢而不顾风险的送死行为被拦下了,再待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不愧是没有脑子的黏糊糊的小蛞蝓。”太宰治轻声嘀咕了一句,“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弄清楚,凭着直觉就敢去吃这么危险的药物。真是让人无语。”
“太宰先生,你打算把他放在哪里?”
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位女生,蓝色的校服服服贴贴地穿在身上,一头柔顺的黑发垂至腰际。
她的脸庞看上去很温柔,表情却隐隐带着坚毅。尽管眼底深处有着些许畏缩,但眼神却很坚定。
“他?”太宰治抱着中原中也,发出了一声单音节,过了半秒才意识到女生说的是中原中也。
于是黑如鸦色的脑袋微微垂下,太宰治敛眸,看向自己怀中的人。
中原中也缩水后,比自己想象的瘦弱太多。
瘦弱的身体明显发育期较为落后,尽管穿着做工精细的有塑形作用的服装,落在宽大的怀抱里依然过于纤细。
印象中这个时期的中原中也不是这样的。对方在初次见面时就一脚把他踹进了墙里,还会毫无礼貌地踩在别人身上,气焰嚣张到令人讨厌的程度,嘴里总是吵吵嚷嚷地嘟囔着什么忠诚和责任,落在太宰治眼中完全就是他最讨厌的模样。
只会动手的,幼稚的,不讲道理的,理想主义的,灼热的,刺眼的,盲目给出信任的,追逐生命的。
不论怎样,中原中也都不应该是现在这幅纤细而失去力量的模样。
那双总是燃烧着无尽的生命的火焰的蓝色眼眸紧紧闭合着,脑袋因为姿势原因,半朝着太宰治胸怀的方向侧靠,小孩子长长的睫毛在还长着半透明白色绒毛的脸上投射下一小片阴影。
过于乖顺,也过于没有生机。
过去那张令人厌烦的脸和现在苍白的无力垂落的脑袋在心中逐渐重合,不知为何,太宰治突然觉得还是曾经那副模样更令人顺眼一些。
但不论是什么时候的中原中也,都是那样一副能够为信任的人付出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的模样,哪怕自己有消失的可能性,哪怕被背叛,也毫无怨言。
好讨厌。
又好喜欢。
矛盾的思绪在大脑中翻滚,撕扯着本就思虑过重的脑细胞,在回忆和现实间穿梭交织。
繁杂的思绪翻滚着在脑海中涌过,最终汇聚成一个念头。
……想把他藏起来。
像现在这样,沉默着的不会做出那些令自己心惊胆战的事情,不会总想着要承担起更大的责任而全然不顾其他人情绪的模样。
一身黑衣的青年站在那儿,用一种旁人看来有些毛骨悚然的视线盯着怀里被黑色布料所淹没的橘发少年。
原本提问的黑发女子看上去有些退缩,但还是鼓起勇气打断了隐约逐渐变得古怪的氛围:“……太宰先生?”
她用有些警惕的眼神看着自己面前这位青年。
几天前,两位穿着国中校服的青年找上她家里的侦探所。爸爸虽然是一位侦探,但因为过于糟糕的业务能力和喜欢喝酒赌马的坏习惯而常常接不到什么业务,生活过得一团糟,就连家里的卫生和三餐都是她一手包揽的。
难得接到一份业务,毛利小五郎兴奋地难得下楼去准备茶水和纸杯。
可那两位青年并非仅仅是简单的客人。
在毛利小五郎离开的那段时间内,两位青年三言两语,在毛利兰眼前揭开了世界奇怪的一角。
——他们给她看了一幅照片。
一幅黑发少年的照片。
看到那张照片后,先前失去的一切记忆都突然变得清晰。毛利兰记起了自己应该有一位青梅竹马男朋友,记得父亲虽然也像现在这般颓废度日,但曾经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的他依然能接到不少委托,记起了自己有一个似乎经常出去一起玩耍的最好的闺蜜。
“你应该记起了很多东西吧。”有着一头紫罗兰色半长发的青年语气温和,目光却直直盯着毛利兰微微晃动的瞳孔,“你想知道这一切背后的真相吗?”
过于拥挤的记忆在大脑中复苏堆砌,带来数不清或模糊或生动的瞬间。
毛利兰感到自己后背渗出了一身冷汗,但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潜意识里站在人生某个极其重要的关口上的生理反应。
她的目光从那张照片移动到了两位穿着校服的青年身上。
她知道当前人生中那些暧昧的淹没在阴影中的一切都即将浮出水面。
就像是长久以来被掩盖住一半的视野,如果不曾体会过健全的感觉,那么她一定不会有任何想法。可一旦那片遮挡的叶片被人拨开,见过整个世界的明媚完整,便再也无法容忍残缺的被隐瞒的人生。
“……我应该要做什么?”
沉默片刻后,毛利兰轻声开口。
另一位眯眯眼青年露出了笑容:“跟着我们来就行。”
“我们是会帮助你一起追寻真相的人。”
毛利兰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内心。
“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道。
于是在给毛利小五郎留下一张纸条说明自己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后,毛利兰毅然决然地跟着两位青年一起来到了华丽的宴会场上。
在路上,她曾好奇地问过两人,究竟是怎么找上自己,以及那张令她心神俱震的照片究竟从何而来。
“其实我们也并没有那么清楚,我们得到的信息应该也只是计划的一部分。”紫罗兰发色的青年,毛利兰得知他叫幸村精市,开口说,“而且就连这一小片信息应该也只是为了让我们心甘情愿去把你接过来才给我们的,如果你要问我们一些比较深层次的问题的话,我们也不清楚更多了。”
“一部分信息?那么是谁给你们这些信息,又是谁让你们来找我的呢?”毛利兰有些好奇,问。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一个黑漆漆的护短的家伙吧。”不二周助耸了耸肩膀,“他应该早就已经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了,只不过藏着掖着不肯告诉任何人。就连你也是对方告诉我们一定要找到的,说你应该是一个很关键的人物。”
关键人物?她?
是因为自己失去部分记忆的原因吗?
毛利兰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在心里想。
还有这两位青年给予对方的评价,“黑漆漆又护短”。
真是奇怪的描述。
虽然带着一脑袋的疑问,但毛利兰还是毫无退缩地跟在了两位国中生身后。这是她得知最后真相和失去的记忆背后一切的唯一机会。
然后……
毛利兰跟着他们一起上了某个夹层,在那儿看着两位青年打了好几个小时的地下网球。
毛利兰:“……”
要不是她眼睁睁看着幸村精市用一颗网球就令肮脏的负责人陷入未知的崩溃状态,她就要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诈骗犯而自己落入了某种催眠一样的陷阱了。
……好吧,这一切不是陷阱。
但这位黑漆漆的据说是知道一切的家伙真的正常吗?
毛利兰的目光在对方脸上一触即分。
太宰治脸上的表情里蕴藏着太多过于复杂而晦涩的情绪,乌压压地堆积在双眸中,令人光是看着就心生压抑。
对方双臂中抱着一位小学生,看上去应该是小学一年级左右的年龄,由黑色大衣堆砌出来的过于宽大的身形将那人几乎完全覆盖在暗色中,只有几缕橘色的发丝从黑暗里落下。
毛利兰仅仅是多看了几眼,就感到一股宛若实质的视线固定在了自己身上,带来恍若实感的刺痛。
她抿了抿唇,但依然鼓起勇气开口。
“我的朋友园子,还有那位照片上的男生,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沉默。
除了那道宛若实质的视线外,毛利兰没有得到任何其他回应。
“太宰先生……?”
她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状态有些不太对劲,再次尝试开口试探着道。
对方依然没什么反应。
然后,毫无征兆地,太宰治站直了身躯。
“啊啊得开始行动起来了。”他脸上依然是恹恹的神情,但刚才那种令人有些心惊胆战的偏执的光芒从眼中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混沌的鸢色。
“不二,你能暂时帮我看护一下这位黑漆漆的……这位我的搭档吗?”他半侧过头,将目光定格在那位栗色头发的青年身上。
“当然没问题。”不二周助没什么异议,小心翼翼地从太宰治手中接过了那位昏睡不醒的少年。
两个人交接的一瞬间,毛利兰才终于看到一瞥对方的面庞。
尽管昏睡着,但橘发少年的眉心依然皱着,就像是在梦中面对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一般。
她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把那些涌上心头的话语重新咽了回去。
确保中原中也被安顿好了之后,太宰治才把注意力放到正事上来。
“你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简短,看向毛利兰。
“是……是的。”
被这个人难得看似正常的视线注视着,毛利兰有些愣神,急忙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你所处在的世界并不是正常的吧?”太宰治被黑色手套包裹的双手伸进口袋中,从里面掏出一粒小小的胶囊。
“aptx4869。”
他像是在研究什么令人新奇的事物一样,注视着那枚小小的胶囊,像是对待一枚精致的艺术品让其在指尖转动。
“以前不清楚,但是现在察觉到了。”毛利兰不知为何,尽管太宰治现在眼神和语气都很平静,但她心底深处依然不可避免地生出些许对他的恐惧和忌惮。
她谨慎地回答:“幸村和不二说你知道这背后的一切,也是你告诉他们要把我找到这里来。”
太宰治对女孩口中的话语充耳不闻,依然举着那枚胶囊,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是你身边那位女士宫野志保给我的,是无数研究人员耗尽心力做出来的东西。它本身就凝聚了无穷的智慧与汗水,在这个世界里,它更是弥足珍贵。”
毛利兰忍不住向身边的那人看去。
有着茶色齐耳短发的女法医脸上看不出多余的表情,但毛利兰依然记得对方将迷药喂给毫无防备的少年的动作。
“中也那个傻瓜应该想不到吧,他心心念念想要从你手上得到的药物,其实早就被你给到了我手上。”太宰治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什么起伏,毛利兰却莫名从中听出了嘲讽。
只是这嘲讽的对象究竟是谁,就不得而知了。
太宰治把目光从胶囊上挪开,放在了宫野志保身上,轻描淡写地道:“不过,你没有告诉中也这种药最初研制时的目标功能吧?”
法医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半晌后,轻声开口,“这是,令人服下即死的毒药。”
什么?
毛利兰有些错愕地看向对方。
“没错。”太宰治轻笑了一声,“然而原本应该是毒药的胶囊,生产出来后却莫名其妙被赋予了另外一种功能。”
他的声音很轻柔,好似在喃喃自语,“是谁赋予它的?又是为什么要让致命的毒药变成这个世界唯一的希望?”
“你不会要——”
一时间,宫野志保以为太宰治要亲自将其服下,失声发出惊呼。
“不。”
太宰治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对方的猜测。
“会随随便便服下这种功效不明的药物的也就只有中也那个家伙了吧?我可不会做出这种蠢事的哦。”
他微笑着说道。
“那个……请问。”毛利兰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心头一直盘旋着的问题,“这个药,究竟有着什么功能呢?”
“它可以让服下的人身体变小哦。”
太宰治没有藏藏掖掖,开口道。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服下过这个药丸的人才能见到常人所看不到的东西,也只有那些人能够真正看清这个世界扭曲的那些部分。”
“可是真相的获取从来不是没有代价,伴随着意识上维度的升格,这个世界同样也将对服用者产生抗性。”
“服用的时间越久,抗性积累得越多,产生的后果就越严重。”
他扫了一眼对面的长发女子,漫不经心地举例:“比如……身边的人会逐渐忘记这个人的存在。”
“陌生人会认为他毫无存在感而忽视对方,曾经亲密的人也会慢慢失去和他相关的所有记忆,他身边的一切,亲情友情爱情,甚至包括和他关联较深的那些人都会收到这种不可抗力的调控。他过去拥有的人际关系也会自动调整,越是亲密的人就越难和他再次遇见,当世界上所有人都忘记他的那一刻,就是他被整个世界排除在外的时刻。”
太宰治没有停顿地说了这么一长串话,再次将目光放在黑发的女孩身上时,对方早已泪流满面。
时机到了。
他落下了最后的定锤之音。
“柯南,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打算出来吗?”
他拉长了语调:“或者……我应该叫你,工藤新一。”
话音落下,有一瞬间,这片角落里是纯然的安静无声。
然后一旁宴会桌厚重的红色桌布动了动。
一位带着黑框眼镜的小男孩从桌布下钻了出来。
他抬起脑袋,眼中是难以掩盖的复杂的情绪。就像是受到一股莫名的吸引力的指引,他直直地对上了另一位黑发女子泪眼朦胧的视线。
柯南的声音有些颤抖,里面装满了复杂到令人心酸的情绪。
“……小兰姐姐。”
他轻声开口。
最后一块记忆拼图回归,毛利兰捂住了嘴巴,眼泪却像是断了线一样滑落。
于此同时,在整个世界遥远的苍穹顶部,传来了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晃动了整个世界。
就像是有一层长久以来设下的笼罩整个世界的禁锢,在漫长的岁月后,终于裂开了第一条缝隙。
太宰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道声音。
“终于。”他在心底轻笑一声,眼底却盛满了冷意。
“这下总算该坐不住了。”
第103章 3.22
虚伪的表面终于被撕破,这个纯然为了收纳垃圾而被制造出来的垃圾场般的世界开始分崩离析。
那只曾经扭曲了整个世界的无形的手被不可抵挡的力量打破,于是人们脑海中那些曾经存在和不存在的记忆都开始重新归位,身份上的错位和记忆上的偏差,令无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类神情恍惚地停下手上的动作,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流。
被迫分散的青梅竹马重获过往种种碎片,郁郁不得志的警官豁然开朗,在咖啡店里制作三明治的员工记起了自己的另外n份兼职,跨国犯罪组织的成员也终于明悟这一切背后的疯狂。
“……这个社会乱套了。”
宫野志保不知何时来到了宴会的窗户旁。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陷入混乱的人群,声音听起来依然是那么冷淡,眼神中却闪过复杂的情绪。
明明最想要世界复原的是她,忍受不住只有一个人记得所有事情的孤独的也是她。
可当这一切真正如愿以偿,她却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快乐。
“别太大意了。”太宰治在她身后出声,“你不会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吧?”
围在这一片小角落里的人顿时把目光都投向了一身黑衣的犯罪顾问,就连久别重逢抱在一起的柯南与毛利兰也忍不住将注意力放了过来。
“你们怎么都这么惊讶?”
不远处半靠在墙上的幸村精市温温柔柔地开口,只是说出的内容却没有那么悦耳:“如果真的都结束的话,为什么被身体缩小的玩家现在还没有恢复?”
宫野志保思索:“或许是因为制作出真正的解药还是需要依靠放在组织里的原药剂的实验记录…?”
她的话音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茶色短发的女子几乎是立刻开始翻找起自己的口袋,片刻后从中掏出手机,用颤抖的手指点开了通讯录。
“……组织并没有回来。”宫野志保眼中闪过一丝恍惚,语气有些干涩,“虽然我有尝试制作过解药,但它的药性并不稳定,而我一直倾向于猜测组织可能保留了Aptx的制作记录,如果人拿到手将会对解药的制作产生莫大帮助。”
“但是我的通讯录依然是原本的新名字,虽然所有人曾经被扭曲的认知都已经改变了,但是我的手机硬件上留下的,依然是我现在这个身份拥有的人际关系。”
“也就是说,我还是一个法医。”
柯南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而黑衣组织现在还是一个小小的社团。”
被扭曲的现实重新更正并不是引起世界混乱的原因。
精神认知与物理现实不匹配的现状才是。
而且……
这么好用的一个垃圾场,不管居高临下操控着这个世界的存在究竟是谁,他们真的会就这么放手看着自己的所有物觉醒意识开始反抗吗?
不二周助的声音悠悠响起,穿进了众人纷杂的思绪中:“你们看窗外的天空。”
几秒钟前还是晴空万里的蓝天,现在呈现出一种近乎于不详的血红色。血色的云朵和变形的天空一起扭曲成了一种像漩涡一样的景象,笼盖在整片大地上,如果仔细看还会带来头晕目眩的眩晕感。
如果凑近了看,会发现那些漩涡并不只是简单的云层和天空,而是由一串串密密麻麻的血字组在一起构成。
就像是世界末日快要来临一般,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那是什么?”
柯南的声音都变得有些哑然。
从恢复记忆到现在不过寥寥几分钟,但他已经迅速地意识到自己所身处的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原本那种超脱年龄的成熟和洞察力也毫无遮掩地完全显现出来。
而他连续了这么多年的“科学”世界观在此刻被打碎得彻底。
“还能是什么?”太宰治嗤笑一声,“被动了自己的蛋糕,所以下来纠正程序错误了呗。”
“一群疯子,嗅觉倒是很敏锐,简直就像是失智的丧犬一样。”
柯南忍不住向太宰治投去些许目光。
……这话说的,就好像太宰治认识上面那群一直控制着这个世界的家伙一样。
“我怎么感觉有东西要从上面出来了。”
宫野志保攥紧了手中的白大褂的领口,虽然语气依然冷静,但却掩盖不住冷静之下的慌乱和紧绷,目光里也充满了警惕,“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在如此可怕的天象面前,他们好像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存在。
那并不是任何人类或者机械的力量能够战胜的东西,对方毫不费劲就能将一整个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可以彻底扭曲整个世界上人类的思维,为的只不过是制造出一个称心如意的垃圾桶罢了。
面对这样的存在,任凭一个人有再大的力量,再过人的智慧,也未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还能怎么办?”
太宰治突然开口。
在众人或是好奇,或是找到了救星,或是怀疑的目光下,他突然笑了。
太宰治轻描淡写地开口:“当然是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
“难不成还要我们亲自上去动手吗?”
……
“坏了。”
不知道围观的玩家中是谁先说出这么一句话,于是所有人心中都不约而同齐刷刷地飘过这两个大字。
坏了。
在闯关世界里待过一段时间的人,不论是高阶玩家还是挣扎在生存线上的,都打心底明白一个道理。
——系统的关卡设计自然有它的道理。
这就像是在做题目一样。不管你的思维再怎么跳脱,意识再怎么优秀,也不能跳出题目给予你的基本条件。
因为那是一道题目立足的基本框架。
玩家通关时也是一样。不管你用什么道具什么手段,不管你走的是什么风格或者流派的通关方式,一切都是建立在系统给予你的关卡信息之上的。
有些时候玩家也难免会遇到一些不那么符合“题目条件”的事件,那些就是精密筹划下的关卡中依然存在着的bug,所有玩家都会心照不宣地将其跳过。
解题的时候和出题人作对有什么好处呢?
你知道这个地方出了纰漏,但是在考场上的第一选择永远是按照既定俗成的规矩继续往下解题,而不是跳起来告诉考官这里有问题,要求推翻这一整道题目。
长年浸泡在关卡中的玩家,就像是多年刷卷子的做题人一样,对这种纰漏极其敏感,视而不见的行为也极其熟练。
而在他们的眼中,此刻发生在这个晋升关卡中的,很显然就是关卡出了纰漏导致的情况。
“主线任务明明是说要走近科学,关卡中一开始给出的线索也足够明显了。不管是执着于科学的同学,还是只办理科学案件的警察,抑或是只教授科学内容的老师,系统给的提示方向已经足够明显。”
一位玩家低语喃喃:“可是现在他们在干什么?别说是盲目追逐科学的npc了,这一整个世界的npc的原记忆都被找了回来,这不就相当于自己把自己的答题卷给撕了吗?”
“这下他们还能从哪里去找寻线索?到哪里去通关?!”
很明显,拥有这种想法的并不只这位玩家一人。
在他们看来,太宰治一行人此刻的做法就是自寻死路,给自己挖墓。
就算这个世界有问题又怎样呢?这件事情明摆着就是不需要玩家去操心的东西,哪怕像太宰治他们现在一样揭开了这背后潜藏的一切,收获的也不过是一群重新获得记忆的npc和无比混乱的关卡。
不会提高通关评价,也不会带来更高的收益。
甚至有可能会导致一整个通关任务失败,参加这次晋升关卡的所有玩家都在其中丧命。
“……这是何必呢?”
有人扼腕叹息。
可在一群或是震惊,或是叹息,或是怒其不争,或是不忍继续往下看的玩家中,却也出现了一两位玩家的神情和其他玩家都不一样。
他们被无休止的关卡折磨到失去活着的实感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于鲜活的神情。像是大旱过后第一次见到甘露的小孩,又像是被深埋在水泥土中后第一次呼吸到氧气,就连灰色的瞳孔中也泛起了异样的光彩。
现在拥挤在一起碌碌无为扼腕叹息的人群不会知道,也不会理解,更无法理解。
但这种异样的光彩的确还有一种称呼。
那就是——
心灵上的觉醒。
在底层玩家灰暗而拥挤的人生中,那一片死水般令人窒息的氛围不再是人们想象中的纯然的死寂。
有什么即将破茧的东西,像是被掩盖在厚厚火山灰之下的滚烫的岩浆,随时可能喷发而出,带来毁天灭地的威力。
……
“什么叫做……隔岸观火?”
柯南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大脑就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起来。
他想到了自己明明在不断奔波解决这个世界上的各种案子,却仿佛永远不会感到疲惫一般动力十足。如果单纯是用执念来解释,自己真的会每天都如此充满活力吗?哪怕是找寻真相的执念,在不知道多少年的岁月过后,真的不会让自己变成扭曲的空洞的躯壳吗?
就算自己一直保持着激情这一点,可以用那些存在想要让自己变成一座永动机来解释。可他每次需要什么线索或者资料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主动为自己让路或者提供帮助这一点又是为什么?
难不成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奇怪的自由通行功能,让他能够畅通无阻地办案?
“没错哦。”太宰治伸出手,像是料到这位身体缩水的侦探脑海中闪过的念头,用一种听了就让人牙痒痒的语气开口,确认了柯南脑海中的想法,“这个世界超级矛盾哦。”
“一方面,有未知的存在想要把所有的垃圾全部堆进这个世界里;另一方面,也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这个岌岌可危的世界,兢兢业业地拿着502胶水把即将分崩离析的支离破碎的世界缝补填充,让它不至于完全变成一个臭不可闻的垃圾场。”
“所以会有主动无视甚至让路的群众,有对超高犯罪率和死亡率习以为常的人类,甚至连你破案时如此显而易见的麻醉针和变声器都看不出来。”
柯南的脸涨红了:“我没有——”
太宰治挑眉:“你不会以为每次遇到案件就让身边的人沉睡然后冒充他们的声音破案是一件天衣无缝的事情吧?别的不说,要不要先考虑一下不躲藏在简单的桌子下或者椅背后呢?”
“你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
太宰治抢在中原中也开口询问前就出声。
“当然是你之前在会场上的时候露馅了啊。这么明显,难道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吗?再结合之前各种媒体上有关沉睡的破案者的新闻,只要稍微动一下脑子就知道你所谓的行动了吧?”
柯南:“……”
他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开口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不甘地合上嘴,最终接受了一切。
见对方说不出话来,太宰治继续往下讲述,语气轻描淡写的仿佛刚刚那个三言两语就把别人堵到说不出话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这股力量明显和把这个世界改造成垃圾场的力量不是同一个性质的,甚至很明显两者处于对立方。”
“虽然知道这些很有用……”柯南忍不住插话,“但是,你所说的隔岸观火要怎么实现呢?”
“我们现在就是一群蚂蚁,无论是拿整个世界当成垃圾场的混蛋们,还是在暗中帮助这个世界的神秘力量,我们都完全没有能力对抗。”
说到这里,江户川柯南紧缩的眉宇间露出些许无力般的苦涩:“别说是对抗了,就连尝试联系它们的机会也不存在。”
蚂蚁怎么能和人类交流呢?
江户川柯南破过许多案子,对细节的洞察力和对逻辑的推断能力不可谓不强大,但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困境时感觉完全无从下手。
太宰治注视着面前垂头苦思的小学生。
“谁说没有办法联系上的?”
众人都未曾捕捉到的神采在他眼底闪烁而过。
太宰治的语气轻松而平淡,就像是在说什么显而易见的事情。
“在这个世界里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会主动伸出援手帮助你的,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你说呢?”
——“诸伏景光。”
第104章 3.23
江户川柯南心中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太宰治面向的方向扭头看去。
身穿一身便服的蓝眼警官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众人身后。他身上的衣物因为刚才的爆炸而蹭上了灰尘与石屑,显得脏巴巴的,在一片废墟的环境中未免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却丝毫没有掩盖住那双蓝色猫眼里的神采。
柯南愕然:“你不是——”
你不是之前被我的麻醉针放倒了吗?
疑问的话语到了唇边又被咽下,柯南就算再怎么出乎意料,此刻也已经反应过来了。
诸伏景光根本就没有被他的麻醉针射中,又或者是被击中了,但是麻醉剂对他根本不起效果。
不论是哪种情况,都清清楚楚地将一个事实摆在了眼前——
诸伏景光从来没有昏迷过。
他一直都是在陪着江户川柯南演戏。
柯南默默握紧了拳头。
要知道诸伏景光对于他来说已经不止止是一个帮忙的警官。两个人在无限下坠的世界中一起破案,一起探明真相,对方在柯南心中早就超越了普通的合作关系,更是朋友与指引人的结合体。
因为来往比较密切,所以柯南自然早就不是第一次借助诸伏景光之口来讲述真相揭开事实了。
可现在平静的表面被揭破,就说明诸伏景光从很早以前,两个人最初认识的时候就开始在他面前隐瞒事实了。
江户川柯南现在的脑袋里一片混乱。这个世界里不知道流逝了多少岁月的记忆和突然涌入脑海中的认知被扭曲前的记忆混杂在一起,在他的大脑里搅动,掀起混乱无序的记忆风暴。
有曾经亲密无间但是后来被直接从生命中抹去的身影,有与黑衣组织和恐怖罪犯斗智斗勇的点滴片段,有作为小学生和另外四个人一起虽然无奈但依然琐碎而幸福的记忆。过去和现在不同身份不同年龄的人们的面孔在眼前不断交替出现,陌生的,熟悉的,一面之缘的,恨之入骨的。
江户川柯南有一种自己正站在漩涡边上的摇摇欲坠感,他知道这是平静而无望的死循环被打破后必然出现的海啸风暴,却依然为之而不可避免地感到恐惧。
他的恍惚与踏空感一定是过于明显,以至于就连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这副模样的他的毛利兰都露出的关切而担忧的神色,伸出一只手搭在了小学生的肩膀上,带来无声的安慰。
但柯南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不能就这么停滞在容纳了一切真相的大门口,让区区生理性的眩晕和冲击就这么把自己击倒。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他抬起头,望进蓝眼成年人的瞳孔中,一字一句道:“所以别的人都只是在遇到我的时候给我让路,或者注意不到我,但是你却每次都主动帮我找到我需要的资料,甚至我第一次进入警视厅内部也是你领着我进来的。”
“还有那次我找不出凶手而钻入牛角尖的时候,也是你第一时间找到了我,花了一下午开导我的心态并和我一起重新梳理线索。”
“当时我还觉得都是巧合,可现在想来,你其实一直在关注着我的精神状态吧?所以我的心态一出问题就立刻找到了我,对我进行的开导也明显早就经过事先训练,所以才那么流畅有效。”
他越说越流畅,思路也越来越清晰,过往那些曾经没怎么在意的相处细节此刻全部一点点浮出水面,原来在他不经意的地方发生了那么多刻意和破绽。
诸伏景光没有打断柯南越说越流畅的话语。他只是睁着那双蓝色的猫眼,耐心地看着完全陷入过去回忆中的柯南,整个人无声而平和。
柯南在对方的目光下,声音也从一开始如同子弹般迅速而滔滔不绝缓缓变轻,最终停下了。
他和诸伏景光对视片刻,两个人之间有无形的东西在空气中流淌而过。
最终是诸伏景光最先开了口:“你说的都很对。”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处心积虑从你这儿得到什么,隐瞒真相也是因为这个世界的限制,如果开口直接告诉你一切,那么我们两个很有可能被那些东西锁定而直接从世界上被抹除。”
他的目光有些无言的悲伤:“如果到那个时刻,我们的世界才真正会消失崩溃。”
“我”
柯南开口想说些什么,但犹豫片刻,还是把嘴合上了。
只是神情依然有些僵硬。
“喂,你可以和这家伙打感情牌,但这可不是我们的重点。”太宰治选择在此刻插入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他的声音依然是那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轻巧,但却宛如一把尖刀般插入黏着的氛围内。
“再不快点搬出你背后的救兵来,别说是我们几个人了,这整个世界都要完蛋了。”
太宰治抬起一只胳膊在空中虚虚挥舞几下,动作很敷衍,但传达出来的意思却十分严肃紧急。
他站在大厅的落地玻璃窗边。原本因为宴会而被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早就在先前的混乱中被撕扯成破烂布条,恰好将他背后一整个窗外的画面显露出来。
原本血红色的漩涡此刻已经浓密厚重到近乎于黑色,搭配着神秘的一串串细密的血色文字,让人仅仅是看一眼就会感到头晕目眩。
俨然是一副世界末日即将降临的景象。
诸伏景光沉默片刻:“我做不到。”
太宰治挑眉:“什么叫做你做不到?你肯定不是靠着自己的力量脱离常识控制,那么肯定是背后的势力在帮助你,说不定你们还有过交流和指示传达。”
“现在世界都快毁灭了,对方还不出来,是打算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个世界消失吗?”
“”
诸伏景光目露无奈:“不是我不想让她伸出援手,也不是她不愿意出现。”
“是她根本没法出来。”
太宰治眯起眼睛,语气冷了下来:“解释一下?”
“你们之前猜测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但有一点或许你们并不清楚。”
“我在过去的时间线上其实早早地就已经死去,是她将我漫无目的漂泊的灵魂重新唤醒,带回到这个世界上。”
“所以我现在严格来说并不能算是活着的人类。自从被重新唤醒后,我大脑内自动装载而入的知识,无论怎样也不会受伤的身体,都代表了我已经在某种范围上超脱物种的存在限制。”
“更恰当地来说,我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化身投影。”
诸伏景光的目光随着讲述而变得温柔,虽然仍然是在对太宰治说话,神情却好像是在翻阅过去的泛黄记忆:“你从来没有提到过有关我背后势力的所属范围,但我想凭借着你的大脑,你应该以对我背后究竟是谁有所猜测。”
“所以现在你是在告诉我,我的猜测是正确的吗?”太宰治平淡道。
诸伏景光笑了笑:“难道不是如此吗?在你心中,应该也没有第二个答案了吧。”
太宰治像是听到了什么搞笑的话语,不紧不慢地开口:“如此费心费力地想要挽救这个濒临破碎的世界,甚至不惜把已死之人重新带回世上。”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恹恹,像是讲到了令他厌恶的话题:“明明灵魂都已经安睡,却还要被从死后的世界重新带回现实,为了达成目的不惜打破生死间永恒不变的循环。”
“能做到这些的,除了这个世界的意识化身还能有谁呢?”
“等等!”柯南瞪大了眼睛,紧急叫停两个人之间突飞猛进的对话,“你说什么?”
世界意识?
……这不是影视剧才会出现的唯心主义的东西吗?
江户川柯南头晕目眩了一瞬间,然而见到太宰治和诸伏景光同时投射而来的见怪不怪的目光,又忍不住产生了些许自我怀疑。
难道有问题的是他?
难道正常人都知道自己生活的世界应该有一个世界意识,并且对此欣然接受吗?
柯南的嘴唇蠕动了两下,主动退出了这场颠覆人生观的对话:“……我想先一个人静静。”
“都是世界意识,她为什么不能出来?”太宰治直接略过了表情古怪而破碎的江户川柯南,继续开口道,“世界都快要毁灭了,这个时候还当缩头乌龟,是想干什么呢?”
诸伏景光为太宰治如此大胆的用词而嘴角颤动了一下,他深深地看向对面这位神秘的外来者:“你又怎么清楚世界意识一定能够降临呢?”
太宰治眼中闪过一丝近乎于冷芒般的神情,懒洋洋直接开口:“我有我的途径。”
“好吧。”诸伏景光也不指望从这人口中打探到什么其他消息,耸了耸肩,“你说得对,一般来说世界意识确实可以在危机时刻降临来保护我们。”
“但是她在很久以前就受过伤。”
“你应该可以看得出来,我们这个世界很特殊。我们并不像其他的某些世界一样,拥有奇特的能力或者古怪的种族,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有且仅有最普通的人类而已。”
“但是我们却是最动荡死亡率最高的世界之一。”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挑选垃圾场的时候,我们这个世界会被选中的原因。”
“再加上原本庇护我们的世界力量原本就有些受损,所以这么多年来面对其它存在的入侵,也只能通过我这个无比脆弱的起死回生之人,做一些微不足道的挽救罢了。”
“所以她不是不能出来,而是因为力量受损。”太宰治托着下巴,露出思索的神情。
“那很简单,我们把她治好就行了。”
他抬起头,轻描淡写说出了令所有人瞳孔地震的话语。
“你……”
诸伏景光有些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一瞬,随即露出苦笑:“哪有这么容易啊。”
“这很难吗?”太宰治歪了歪脑袋,看向对方:
他伸出一只手,一边阐述一边掰手指,逐条列点分析。
“一个世界受伤,无非就几种情况。”
“第一,这个世界里的核心人物出事了,汇聚了整个世界凝结而出的气运就这么不声不响熄灭,自然也会对世界本源造成一定的影响;第二,这个世界和别的世界开战过,要么是在争夺控制权,要么是在争夺自由权,无论是哪种情况,世界意识间的碰撞也会造成损伤。”
“你们的世界是在虚弱后才被盯上控制的,所以我猜测第二种可能性发生的概率很小。那么十有八九就是世界中关键的人物出事了。”
“……让我想想。”
太宰治的目光逐一在现场几个人脸上扫过,众人虽然没有很听懂他说的话,但不约而同地对那道犀利又好似能看破一切的视线产生了下意识的躲闪反应。
“等等。”诸伏景光被一瞬间巨大的信息流给冲晕了,蓝色的猫眼睁大,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信息?!”
“我都说了,我有我的渠道。”
太宰治头也不回地撂下这么一句话,缓慢挪动的视线终于停了下来,固定在了江户川柯南的脸上。
“喂,小朋友。”他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只是这笑容并没有让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心中感到温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个样子的?”
“呃……我不记得了。”柯南没有料到太宰治会突然对自己开口,迟疑片刻后回答道。
“不断追寻正义与真相的小学生,才华横溢人气极高的高中生侦探,有着长久以来念念不忘的青梅竹马女友,以及固定作为反派害得你身体变小的黑衣组织。”
太宰治突然迈开了步伐,他绕着江户川柯南转了两圈,用一种打探新奇生物的目光上上下下把对方打量了个遍,一边开口用平淡的语气陈述。
柯南被他看得整个人毛骨悚然,连头皮都有些发麻。
太宰治绕了两圈就停了下来,但他眼中那种令人感觉浑身被彻底看透的打量神情却没有消失。
他仿佛是开玩笑一般道。
“柯南小朋友,你好像具备一切核心人物必备的要素呢。”
……
中原中也感觉自己正踩在一片细沙上。
好像云朵一样空茫,又好像整个人都融入了那片空白中,只有柔软的触感接触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让人生不起想要苏醒过来的意志。
他……他刚刚在干什么来着?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中原中也可以感知到有无数的问题在大脑中盘旋,但此时此刻全部都被压进了后台,他知道自己正在有着这些疑惑和想法,但却无法感知到具体的情绪。
无论是疑惑,还是焦急,都像棉花糖一样融进了一片空白的茫然之中。
脚下柔软的细沙好像在硬化,颗粒感逐渐变得分明,直到变得像是柏油马路一样坚硬,甚至带着灼烧的痛感。
柏油马路……
于是眼前空白的一切染上了色彩,虚无的迷茫也开始展现出形态。
从高耸显目的港口**五栋大楼,到灰蒙蒙仿佛被雾霭遮住了一切的苍穹,过渡到铺在楼底下的坚硬的灰黑色地砖和蔓延在自己脚下的沥青色柏油马路地面。
然后灰黑色一片的世界出现了新的色彩。
如同鲜血一般灼烧热烈的红色。
于是过去无数次印刻在脑海中的画面再次播放,随着听力的回归,周围人群带着恐惧的议论纷纷无比鲜活生动地传入耳中。
他突然就不再身处那片令人舒适的空白,而是像坠入地狱一般,入目可及之处全是鲜红与黑色的杂影。
五官也变得敏锐起来,空气中的鲜血味涌入鼻腔,好像舌尖也能尝到那种苦涩的带着流逝生命的铁锈味。
然后中原中也看到了他。
不成人形的,黑色的,红色的,脆弱的,一滩。
过于浓烈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冲垮了那片空白带来的安宁的保护,于是中原中也整个人像是被从腹部重击一般,深深弓起了身子,整个人无比痛苦地蜷缩起来。
过于浓烈的情绪的波涛让他整个人难以呼吸,溺水的窒息的痛苦无比真实,仿佛就连仅仅只是存在于这个地方,就让他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尖叫着痛楚。
“够了……”
中原中也在一片天旋地转的痛觉中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简单的两个字透过空间传入耳膜,如同失真一般。
我的声音……原来是这样的吗?
中原中也分出丁点儿心神想道,但很快大脑又被无声的尖叫所填充占据,不剩任何其他念头。
“……够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中原中也终于透过耳朵中强烈的嗡鸣声勉强听清了其他的声响。
他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声音不断在空间中回响。
于是就像来时一样,蔓延过一整片视野的血红色褪去,像是被海绵吸走了水的玻璃,泛着令人生理性不适的浅粉色,留下中原中也一个人在全新的视野中看到这个世界。
“原来这就是你最大的恐惧。”
一个轻轻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像是从林中穿过的风,带着树叶沙沙的摩挲声和千万道声线。
“——谁?!”
中原中也抬起头,身体就像是许久未曾使用的机械,简单的动作肌肉移动间却带着陌生感。
“你应该清楚我的身份。”
那个声音又沙沙地说道。
中原中也环顾四周。然而他站在一片狼籍的港口**大楼之下,整个灰蒙的世界里除了他和太宰治那具了无生机的身体外,没有第二个活物。
中原中也刻意避开了地上那团血肉模糊,可如同残阳一般鲜红扎眼的围巾依然刺痛了他的眼眶。
“你不是也受到了那些东西的限制吗?”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可以帮助你。帮我一起对付,入侵者。”
“那些东西?”中原中也愣了一瞬间,立刻反应过来,“你是指,一直在把整个关卡世界当成垃圾场的存在们?”
“但是我的身体变小并不是永久的,等我回去后就会恢复原本的模样。”他认真解释,“不需要你的帮助,我也会解开限制。”
“不是这个限制。”
那个声音如同叹息的风:“你的力量不是和我一样,也被封印了吗?”
什么?!
中原中也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个声音不会是在说……
“你知道我的异能?”他试探性问。
“异能……没错。”对方回答,“我可以感知到你身体里强大的能量,和我一样,你也被那些人下了限制。”
声音从中原中也的左边轻柔地过渡到右边,就好像是一个顽皮的孩童在左右打探着他:“你答应帮我,我就帮你解开限制,怎么样?”
中原中也心中一瞬间思绪纷杂。
封印他的异能的存在,是闯关世界。
还美其名曰为“获得异能”,要求他不断通关才能逐渐解锁过去的力量。
可现在这道声音告诉他,把整个柯南世界当作垃圾场的存在,和封印他异能的存在是同一位。
那么就说明这个关卡的奇怪之处并不是早就设计好的,更不是什么为了通关早早做出的设定。更不如说他们是遇到了闯关世界光鲜亮丽背面的阴暗面,而且很有可能是第一次在玩家们面前被揭开的阴暗面。
想到这里,中原中也的心紧了紧。
那么其他的闯关关卡,都像这个世界一样,是被闯关世界所控制着吗?
他们的闯关进度完全从主线跑偏了,再这么下去,把整个闯关世界背后运作的隐秘一角揭露出来,真的不会出问题吗?他们几位玩家又该如何从彻底跑偏的关卡中存活下来并完成主线任务回到中转站呢?
不过这些顾虑都不是此时此刻最重要的。
中原中也强行将纷杂的思绪全部推到脑后,开口道:“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
他用的是“什么”而非“谁”,因为但凡不是失智,都不会认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人类。
“……我?”
这次声音沉默了很久,再次响起时,没有了林间沙沙的柔和声。
“我是这个世界的意识。”
“是这个世界上一切的保护神。”——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和朋友口嗨,写了一个与正文无关小片段(或者是小脑洞?)
丢上来给大家看看(笑
*
港口**大楼高295.8米,从顶端落下只需要7.7秒。
人类的大脑由数十亿个神经元组成,突触间的化学信号和电信号传递速度决定了人类的思维速度,平均每次处理信息耗时200至300毫秒。
太宰治在虹膜上落下的7.7秒内,一整个完整的世界在中原中也的大脑中诞生又毁灭。
这是一生仅此一次的,
仅存在7.7秒的世界。
第105章 3.24
“你打算让我怎么帮你?”
中原中也没有多少犹豫,直觉告诉他这个声音说的一切并非谎言。
他也没有隐瞒自己现在的情况:“实话实说,我现在身体应该是处于昏迷状态,以前的力量也被限制了大半,可能能够带来的帮助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
“没关系。”
世界意识呢喃着说:“之前发生的一切我都清楚,只是由于更高层次力量的限制和以前发生的一些事情,我只能遥遥观望着一切,无法再亲自插手世界上的所有事情。”
“以前还能用间接选出的意识化身来帮助我维系世界的运行,但是现在那些家伙主动下场插手,我这幅样子就完全不够用了。”
她似乎很感慨,轻柔的风再次吹起,绕着中原中也盘旋,细腻而轻柔地穿过他赭色的半长发丝。
中原中也站在黑色而冰冷的大楼下,身前是如残阳般血红的太宰治毫无生机的身体,身侧是轻柔摸索过脸颊的细风。
他抬起脸,让轻风拂起脸侧的发丝。
“只有你。”
世界意识围绕着他,轻声诉说:“只有你拥有的那种力量,可以帮助我抵抗这些暴虐的入侵者,反正他们也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不是吗?”
“如果你担心自己的力量不足,我可以先帮你解开你身上层层的限制,只要你最后愿意帮助我救下这个世界。”
中原中也问:“你可以提前帮我解开系统设下的限制?”
“当然。”
世界意识笑了起来,却不是纯粹的银铃般的笑声,而是夹杂了苦涩与凝滞,卷过身侧的风也似乎带上了些许苦茶味和冷冽。
“不管再怎么落魄,我也是这个世界的意识化身,是和那些无礼的家伙同一个层次的存在。”
“对于你们人类来说,那个封印或许十分棘手,甚至究其一生也难以完全摆脱限制。可对于我来说,就算我现在变成了这副模样,依然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中原中也听着对方的叙说,第一次意识到,这篇空间里上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痛苦。
原来这个世界,一直在恨。
恨自己的弱小,恨闯关系统蛮横的控制,恨无法好好保护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命,恨悉心照料温柔爱着的一切变成别人用之即丢的垃圾场。
因为恨,所以哪怕是付出代价,和不是这个世界的外来者联手,也要寻找抵抗的方式。
中原中也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好。”
“我答应你。”
“只要你帮我解开身上的限制,我就帮你抵抗那个家伙。”他对身侧的风诉说,“我会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明的力量,帮你和你所庇护的所有生命摆脱对方的控制,重获自由。”
世界意识笑了。
于是温柔的风猛然变大,呼啸着席卷过这片空间内的一切,肆虐着咆哮,像是释放出了什么原始的可怖而难以直视的东西。
在席卷的狂风中央,中原中也闭上了眼睛。
如同锁链一般束缚住他的异能的限制,伴随着清脆的断裂声,彻底破碎。
于是沉睡的神明重新睁开了眼睛。
……
“啊咧咧?!”
江户川柯南看了看笑眯眯地盯着自己的太宰治,露出迷茫而不可置信的神情。
“大哥哥,你是在说我吗……?”
他忍不住开口,这么多年来装嫩的经验让身体条件反射地如此发出疑问,像是不敢确认自己听到的东西一样。
太宰治没有回答,只是依然笑眯眯地看向江户川柯南,投射而来的目光让柯南整个人就连脊背都忍不住一阵发凉,汗毛倒竖。
他求救般看向这块区域内的其他人,其他人却在对上他的视线后,要么移开视线,要么微笑。
江户川柯南:“……”
“……啊哈哈,什么核心人物,什么人设,这些不都是小说漫画里才会出现的东西吗?”
他开口解释,声音却显得如此虚弱而渺小,就连落在自己耳中也显得底气不足。
“我怎么会是那种东西呢……”
“而且,没有任何逻辑推断和理论依据,你们就打算以这种理由把我安上什么世界核心人物的标签,然后把整个世界的存亡归因到我身上,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太宰治看着柯南努力为自己辩解,等到对方终于似乎把话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那么我们来商量一下如何帮助柯南恢复正常的身体吧。”
江户川柯南:“……”
不是,感情我说了那么多,你是一点点也没听进去啊!
“如果放在以前,我会说这是不可能的。”宫野志保开口,“因为所有有关此药物的研究记录和实验数据都随着黑衣组织众人被扭曲认知而丢失在了组织庞大的数据库内。”
“但是既然现在大家被扭曲的认知被修正了,那么就有一定可能找到之前参与研究的一批成员,并从他们的大脑中撬出有关药物的实验记录。只要有之前的实验数据,制作出解药的可能性就将大大增加。”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去寻找那群黑衣组织的研究员?”毛利兰露出坚定的神情,开口。
“不。”站在一旁的幸村精市摇了摇脑袋,声音是难得的严肃,“按现在外面天空的程度来看,多则一两天,少则一两个小时,那些东西就会降临。我们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再去找人加审讯他们。”
“他说的对。”宫野志保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位自从见面以来一直维持着理智神情的法医终于露出丁点儿疲惫的表情。
她抹了一把脸,声音中的焦虑终于掩盖不住透露了出来:“就算我们能迅速拿到过去的实验信息,复原一种解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过程。虽然过去那么多年里,我都在尝试配置解药,但由于缺乏相关数据和设备,实际进度近乎于零。”
“也就是说我们要在短时间内研究出药物方程式,原材料,并进行制作与试药,最终确定成品。放在正常的药物研发中,这一整个过程花上几十年我都毫不意外,再怎么压缩也不可能在区区几天内完成的。”
“啊……”毛利兰的声音低落了下去,“那我们岂不是没有办法了?”
“如果真的要说办法,也并不是完全无路可走。”
不二周助突然开口。
“除了研究员之外,我们还有一个途径可以得到存放在黑衣组织内部的资料。”
几位玩家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半晌后,脸上都露出微笑的神情。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两位玩家深入接触过黑衣组织的秘密基地,不是吗?”
幸村精市轻描淡写道。
……不远处。
昏迷着被压在废墟之下的女玩家,哪怕是在失去意识的状态,身体依旧条件反射性地颤抖了起来,打了一个寒颤。
……
“我勒个豆啊,我没眼花吧。”
“……如果不是我好像也看到了幻觉一般的画面,兄弟,我真的很想告诉你我们都眼花了。”
这块关卡的屏幕前聚集的玩家已经到了一个近乎于恐怖的数字,即使大厅内还有其他数百个关卡正在进行,可80%以上的玩家们全都乌泱泱地聚集在这一块屏幕下,抬头望着方框内的画面。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位不是关卡内著名的狠角色吗?听说在关卡内遇见她的玩家十位里也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的,可是名副其实的顶着一张纯良脸的疯子。”
有人看着关卡内正在发生的事情,发出了颤颤巍巍的声音。
“他们……他们怎么敢的啊?”
旁边有人试探性提议:“……或许是因为,这几位都是新玩家?”
“这黑漆漆的家伙是新玩家没错。”另外一位玩家情绪激动地指着屏幕,发出感叹,“但幸村和不二难道也不认识这个人吗?他们难道不知道招惹疯子后会发生什么事吗?!”
“……或许是因为他们不在乎吧。”
“……”
大屏幕上,包括太宰治在内的闯关玩家和几位关键人物一起,从废墟下动作粗暴地将身着格子红裙的女子拖了出来。
对方亚麻色的长发混合了各种尘土和鲜血,糊成了硬邦邦的一坨,变得凌乱而糟糕。格子红裙上也被莫名的液体润湿弄脏,颜色鲜艳了好几个度。
一个巨大的窟窿出现在她的胸口,有源源不断的鲜血正在从中喷涌而出。
“喂,谁告诉你可以直接把身体里的钢筋拔出来的?”太宰治看着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窟窿,虽然说是在诘问,但语气中却并没有过多的紧张和在意,“你这是打算在我们得到信息前就把她弄死吗?”
“……”
手上握着一根仍旧在滴血的钢筋的江户川柯南脸上出现歉意,和一瞬间的慌乱:“是我太心急了……”
“没事,你应该也接触不到这方面的常识。”幸村精市在一旁说道,“毕竟日常生活中并不太会出现被钢筋贯穿的情况。”
“那你们呢?”
江户川柯南看着不二周助用熟练的手法行云流水地帮女子止血,又绑上布条,就好像是曾经做过千百次这套动作一样。
他终于没忍住,发问。
“你们难道有很多经验吗?”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柯南转过头,发现是另一位紫头发的少年。
对方明明不过是国中生的模样,穿着一身打网球的运动装,那双总是显得温柔而好脾气的鸢尾色眼眸中却是令江户川柯南看不透的迷雾。
“这不重要。”幸村精市轻描淡写跳过了这个话题,“怎么样,她能够醒来吗?”
“没有断气,没有脑子坏掉,舌头也健在。”不二周助下断论,“应该是可以的。”
幸村精市思索:“那我们用冷水泼脸还是刺激伤口来唤醒她呢?你觉得哪一种成功率最高?”
不二周助:“还是刺激伤口吧。现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搞不到一整盆冷水。”
柯南:“”
不是,你们两个是怎么微笑着说出这么恐怖的对话的啊?!
他变成了豆豆眼,半是惊恐半是不忍地看着太宰治弯下腰,手指用力戳进了红衣女子胸口的大洞里。
做着这一切的黑发青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好奇,没有残酷,没有不忍。
就好像拿起一杯水喝一口一样自然。
对方没有动静,只是四肢条件反射性地挥动了一下。
“没有效果吗?”太宰治嘟囔了一声,直接将半只手都伸了进去。
柯南:!!!
他瞳孔剧烈地震,看着太宰治面不改色地把手伸进另一个人的胸膛里,而周围竟没有一个人露出奇怪的表情,顿时有些不寒而栗。
“呃啊——”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呻吟,穿着格子红裙的女子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模糊视野中的,就是自己破了一个打洞正在漏风的胸口,和施施然从胸口大洞里抽出来的那只手。
女子:“”
她险些两眼一黑,再次昏迷过去。
但一股熟悉的力道阻止了她的动作。
“审问别人就算了,怎么还要用固定状态的道具啊。”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嘴角勾起的笑容却无比张扬,“怎么?怕我重新昏过去或者在审问的过程中死掉吗?”
“没错。”刚刚关上道具栏的幸村精市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你们可真是毫不客气哈。”
“毕竟也没有客气的必要。”
“”
“说吧,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女子叹了一口气,露出温婉又有些伤感的神情,“我现在落在你们手中,除了配合也别无选择了。”
不二周助忍不住感叹:“雅美,你上次用一把塑料剪纸刀把别人折磨到崩溃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表情。”
“哎呀呀,那是因为当时我不是被审问的那个人啊。”雅美微微歪头,用天真的语气说道。
“你之前是不是去过那个犯罪组织的秘密基地?”太宰治半蹲下身,垂下脑袋看向侧躺在地上的亚麻色长发女子,“你们应该把里面完全洗劫一空了吧?闯关系统提高到一定等级后就可以开放储物空间,不如你把放在空间里的资料让我们看看,怎么样?”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看来是个新人呢。”雅美就像是没有听到太宰治说的话语一样,看向他,“但是你居然知道有关系统储物空间的事情,这可不是什么刚进关卡的新人应该知道的东西哦。”
太宰治没有理会她,抬起手,从半空中拿出一张黑色的便签纸。
“能强行从另一位玩家仓库中取出随机物品的便签贴。”雅美很显然对这东西很熟悉,立刻就认了出来,“小弟弟,这道具可不便宜,你连这个都知道啊。”
“只可惜,我的仓库库存可是十分庞大,凭一张随机取物贴可没法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哦。”
太宰治没有说话,又掏出了一整沓便签贴。
雅美:“”
几分钟后,太宰治将一个黑色的u盘交给宫野志保。
“看看这个可以用吗?”
他背后各种稀奇古怪的道具散落一地。
“应该是这个。”宫野志保犹豫了一瞬间,“但我不确定自己能按时制作出药剂。”
“你们想要让那家伙变大,对吧。”
身后,雅美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用研发药剂那么麻烦,我有办法。”
她嘴角涌出些许血沫,又被舔舐咽回肚里:“我有一种道具,可以抹去一切负面药效。”
“如果你们答应这次通关带我一起,我就把它交给你。”
“是吗?”太宰治挑眉,“为什么需要你交给我呢?明明我可以自取,不是吗?”
“这种道具是绑定型的,只有我一个人能使用。”
她看着面前神情各异的众人,笑了起来:“怎么样?这应该算是一个很划算的交易。我甚至不要求通关贡献度,只想要你们留我一条命而已。”
“再说了,你应该也有话要和我说吧,太宰治。”
雅美看向明显是一群人中的决策者的黑发青年,饱含深意:“我现在记起来了,我们三年前就见过,不是吗?”
“都是老熟人了,就顺手帮个忙呗。”
太宰治脸上的神情不可捉摸,鸢色的眼眸在窗外愈发黑暗的天色中更显得如琉璃一般通透。
他凝视了片刻狼狈倒在地上的女子,半晌后,轻轻吐出了一口气:“给我吧。”
“我真的变回来了。”
江户川柯南,不对,应该说是工藤新一看着自己的双手,发出感慨的声音。
站在他身后的毛利兰忍不住捂住了嘴,眼中隐约有泪花闪烁而过。
“没错,你终于变回来了。”宫野志保双手抱胸,道,“这一切当然都很不错,恭喜你找回自己最初的身体,但是——”
“我还是联系不上世界意识的化身。”
诸伏景光喃喃道。
“但是我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力量突然变强了很多,应该是已经恢复了正常状态才对。”
“不对劲。”太宰治眼中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我们的方向应该没有错,但是却没有发生预想之中的事情。”
“说明这个过程中有某个环节出错了,或者说,某位世界意识做出了别的选择。”
他看向诸伏景光:“你之前说自己和世界意识之间的联系自从那些存在入侵后就一直断开,说明对方应该在以自己的方式做出补救。有战斗力的玩家都聚集在这里了,只有”
他的脸色突然一变,转过身向之前窗边看去。
——“中也!”
太迟了。
太宰治的话音还未落下,窗外便狂风渐起。
“砰!”
是酒店的玻璃窗终于承受不住,碎裂成千万块的爆破声。
众人纷纷寻找掩体。
只有太宰治还留在原地。
他抬起头,浓密的鸦色发丝在骤然席卷整个宴会厅的狂风中四散飞舞,有玻璃碎片划过脸颊,留下鲜红的血线。
太宰治没有理会,向窗外的方向看去。
巨大的黑色漩涡前,一个他从未忘记的身影站在半空中。黑色风衣被掀起一角,如同跳动的火焰般飞舞的橘色发丝旁,无数暗红色的重力因子漂浮在空中身侧,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力。
对方背对着太宰治,只留下一个黑色的纤长剪影。
太宰治咬牙,想向前走去,可暴虐的狂风却逼迫着他不得不半跪倒在宴会厅的一片废墟中。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恢复了成年体的中原中也回过头来,那双已经不似人类的眼眸望了过来,有黑色的妖异的裂纹在他脸上绽放。
有短暂的一刹那,人类和神明的目光在半空中对视,时间被无限拉长至永恒。
“不。”
太宰治的声音被狂风卷走,但他没有在意,人类肺部所能给出的最大声音从喉咙中冲破而出:“不要过去——!”
中原中也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就算听见了,太宰治也不得而知。
赭发青年好像是全然忘记了仅存片刻的对视,扭过头,毅然决然地向着天空中漆黑可怖的漩涡踏出一步。
再没有回过头一眼。
第106章 3.25
就像是时间被挤压进了狭窄的漆黑隧道中,拉长成无限延伸的悬线,过于强烈的刺激让大脑都在一刹那陷入不知所措的黑暗与茫然。
然后就像是被绷紧到极限的皮筋猛然松开,现实带着火辣辣的刺痛冲击而来,那一瞬间凝固的寂静被打碎,留下劈头盖脸如同汹涌漩涡般痛苦而辛辣的现实。
我
这是在干什么?
太宰治抬眼望去,中原中也的背影因为距离而显得渺小又遥远,带着令人心慌的距离感。
可掀起的黑红色风暴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庞大规模。
他知道这个副本并没有那么简单,不仅仅是因为这是晋升关卡,更是因为闯关系统不会放过“太宰治”这个人。
——欺骗了闯关系统,利用了闯关系统,差点毁灭了闯关系统,如今又迫不得已再次回到闯关世界的太宰治。
——曾经化名为“大庭叶藏”的太宰治。
就算是改变了自己身上过去的痕迹和气息,换了名字和新面板,他也总有被闯关系统追查到的一天。
按照太宰治的推算,第三个副本就是他被闯关系统追查到的极限进度,于是他卡着进度,让自己和中原中也恰好在第三个关卡就能进入晋升关卡。
这样只要撑过这个关卡出去,他们就能成为排行榜玩家,面对闯关系统的刁难也将有一定的自主权。
可是再怎么未雨绸缪,再怎么料事如神,太宰治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为现在的模样。
甚至不用仔细思考,他就一眼看出中原中也身上对异能的束缚被解开了。
再稍微一想,在这个关卡中能够悄无声息和昏迷的中原中也取得联系,并能解开对方身上由闯关世界设下的束缚的存在,也就只有这个关卡内部的世界意识了。
大脑在短暂的空白之后,那么多年下来自生存起就如同程序般焊死的分析能力自动启动,将一切信息都条理分明地加工处理,得到结论。
只是中原中也进入关卡以来就再也没有使用过这项能力,两个人所处的世界也和其他的世界线不同。虽然中原中也获得了兰波的帽子,但那顶帽子很早之前就因为各种复杂的原因而换了一顶,失去了可以作为异能开关的功能。
就算那顶帽子还在,中原中也进入关卡之后也会因为身份自动换装而失去它。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存在着的中原中也唯一的抑抑制器,只有太宰治一人。
按照太宰治对中原中也的了解,自己从高楼之上一跃而下之后,对方肯定再也没有真正彻底解开过异能的限制。
然而这也意味着,此刻中原中也的处境非常不妙。
毕竟哪怕中原中也的身体是经过改造的容器,在长久未曾使用过后一下子盛满快要溢出的力量,也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负担和伤害。
太宰治的大脑有些乱糟糟的,但他清晰地明白自己应该立刻赶到中原中也身旁,在对方还没因为使用污浊而导致整个身体崩坏之前。
“那那是什么?”
在他身侧,有人发出难以呼吸般的轻声惊语。
那是人类在接触到不属于这个维度的更高层次的力量,惊鸿一瞥下发出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叹。
是江户川柯南。
还是幸村精市?不二周助?诸伏景光?
大脑自动发问,又把这归类为不重要的信息,抛到一旁。
“太宰先生”
身侧有人在呼喊他的姓名,是他的表情管理终于出问题了吗?还是说又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处理?
太宰治已经没有精力去考虑那么多了。
他的视线依然如同被胶水粘住般死死固定在空中那个肆意大笑着破坏一切的身影上,但身体却犹如被驱使,在潜意识的催促下转向后方楼梯通道。
先是一两步,然后很久没有如此失态过的黑发青年开始狂奔。
他冲刺了几步,又返过身,扯住刚刚变成成年体的某位大侦探。
“你说你之前在夏威夷学过开直升飞机?”
“啊?”
工藤新一处在状态之外,愣愣地发出语气词。
他本来想说些什么,但目光在触及太宰治的视线后,一切多余的话语都被硬生生塞回喉管。
那是冷静到可怖的目光,像是火山口岩浆上覆盖的漆黑碎屑,带着致命的温度。
“我会。”工藤新一有些不安地咽下了唾沫,避开太宰治的视线,回答。
“还有你,应该携带了交通工具。”
太宰治的视线落在工藤新一身后的不二周助身上。
他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是是是。”不二周助投降般地举起手,承认,“我每次进关卡都会带着她,只是你怎么知道我的终极武器?”
太宰治没有回答他,只是丢下一个命令式的短句。
“去天台。”
神奇的是,无论是关卡人物工藤新一,还是临时队友不二周助,抑或是任何一位其他玩家,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反驳或质疑他。
表情冷漠到有些令人心颤的黑发青年身上仿若带着某种魔力,让人莫名就遵照他的每一个指令,大脑里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工藤新一一边顺着豪华建筑里盘旋的楼梯向上,一边将视线放在了半个身位前方的青年身上。
从这个角度他看不见对方脸上的表情,但无论是陡然加速的行动,干脆利落的步伐,还是如同一片阴云在身后席卷翻滚的黑色风衣,都让他长久以来养出的侦探的直觉嗅到了一丝不对劲之处。
就像是一层幕布被揭开,于是那层隐隐绰绰的危险便清晰了起来,带着硝烟和死亡的气息缠绕在身周,锐利明晰到令人心惊胆战。
工藤新一思绪肆无忌惮地漫游,在前方匆匆拾阶而上的太宰治像是有着心电感应,突然偏过头来扫了他一眼。
黑色的眼眸中是一片暗沉而沸腾的危险汪洋。
高中生侦探打了个哆嗦,大脑顿时强制清空了。
三个人的身体素质都不差,哪怕是爬楼梯,也很快就抵达了顶层天台。
一来到室外,远方那片隐隐的轰隆背景音顿时变得清晰起来。有狂乱的气流肆虐而过,将三人的碎发都席卷而起。
工藤新一屏住了呼吸。
从这个角度望去,远方的天空已经完全变成了暗色的混沌,黑色如同触手般挥舞的文字从黑不见底的漩涡中伸出,和下方暗红色的能量融为一体,两者交接之处,隐约有巨大的轰鸣声和爆破声。
哪怕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料想到那里正在爆发一场如何声势浩大的战争。
太宰治的视线在触及到那边后,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更加紧绷。
不二周助不需要催促,就从系统空间中放出了那架直升飞机。
“当初会留着这个还是因为经历了一个荒岛求生的关卡。关卡到最后我还是难以消弭别的玩家掏出游艇离开,而我和幸村只能划水离开的怨念,从关卡中出来后就挑选了一遍商场,准备了一批交通工具。”
他忽略了工藤新一快掉到地上的下巴,简要说明。
“这个应该和所有直升机的操作都差不多。系统出品,没有固定型号,但不难操作。”
“好。”
工藤新一合上自己的下巴,努力说服大脑从空中突然出现一架直升飞机是完全合理的,听见自己这么回答。
他晕乎乎地爬进了驾驶座,晕乎乎地启动了直升飞机,晕乎乎地按照太宰治的指示开到那片声势浩大的战场附近,又晕乎乎地听从指令打开直升机机舱的门
等等?
大脑从迷糊的状态猛然清醒过来,工藤新一瞪大了眼睛,扭过身去看着机舱内另一位乘客。
黑发的青年不知何时从座位上消失了,出现在打开的舱门旁。
从外界涌入的气流将太宰治的风衣高高吹起,揉乱了碎发。
给人一种对方单薄的身影随时可能随着风暴消失的错觉。
工藤新一的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蹦了出来。
“你别站在那里!”他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和轰炸声中显得如此渺小。
太宰治没有回头。
又是一阵由于下方不似人类之间的打斗掀起的狂暴气流,工藤新一被风吹得睁不开眼,早就失去发型的凌乱发丝打在他的脸上,带来尖锐的痛意。
等到工藤新一再度睁开眼睛,机舱口旁边那位黑衣黑发的青年早已不见。
对方就像是一片鸦羽,轻巧地落入下方那一片混乱之中。
工藤新一大惊,条件反射性地站起身来,想要冲到机舱门旁边去往下看。
然而他刚起身,就又被迫坐下。
脱离了双手的操作,直升机机身在猛烈的气流中发生了一连串剧烈的抖动,在半空中歪掉的机舱险些将工藤新一甩了出去。
……该死。
工藤新一连忙稳住身形,连着按下了好几个按键,这才把直升飞机稳定下来。
在下方战场的衬托下显得如此渺小的直升飞机有些不甘地绕着原地转了好几圈,最终在原来那片空中区域停了下来。
而从万丈高空中落下的太宰治,就像是落入一片沸腾混沌中的羽毛,不见了踪影。
……
中原中也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受了。
就像是从沉眠的梦境混沌中醒过来,又接着被抛进另一个大型的幻梦,只有身体上尖锐的痛感提醒着他自己正处在什么境地。
——“汝,阴郁而污浊之宽容,勿复扰吾安眠。”
被污浊了的忧伤之中。
中原中也异能的完全形态。
这是沉睡在他身体中的神明的力量,是人类的**难以支撑的足以毁天灭地的能量。
是行走于人间的荒神“荒霸吐”,战胜了魔兽维维尔,击溃并吞食抹杀了无限生成的特异点生命的无限能量体。
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力量在天空中狰狞地翻滚咆哮,那是检测到威胁时下意识发出的警告与宣战。
漆黑色的火焰中原中也身周出现,他在空中飞翔,眼中早已经没有了任何其他事物,只剩下了面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怪物,他的敌人。
身周,漆黑色的颗粒漂浮而起。
万有引力之王以音速撕裂空间,在天空中撕开一道黑色的裂纹,如同黑色的闪电,与文字形成的庞然大物碰撞在了一起。
那一刹那,整个世界都震颤了起来。
中原中也是重力之王,而重力是构成世界的原始之力。
属于特异点生命体的荒霸吐掌控着的重力与时间与空间的变化在质量上同义,本身就代表着世界本身。而掌控着这股力量的中原中也,此刻投入战斗的不仅仅是重力异能,更是属于他原本那一整个世界的本源力量。
当两股来自不同世界的力量碰撞,造成的风暴是足以颠覆一整个世界的灾难般的冲击。
可中原中也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咆哮着,肆虐着,有扁平的黑洞凝聚在双手之处,又随着他一起带着撕裂空间的速度撞击在文字漩涡之中。
整个世界又是一阵摇晃。
力量碰撞造成的轰鸣将中原中也整个人向后送着飞了出去,身体的皮肉和血骨层层绽开剥落,露出底下的森白的骨骼。
黑色的粒子聚集在他身后,对重力的掌控让中原中也的冲势很快停了下来,重新调转方向,以更加势不可挡的姿态冲向不存在完整形态的敌人。
另一个世界里的存在仿佛被激怒,从漆黑的漩涡中伸出如同鞭子一般挥舞的文字触手,每一下搅动都发出凌厉的破空声。
宛如不可名状的怪物,千百条触手朝着中原中也齐齐攻来!
中原中也有些单薄的身影在巨大的怪物映衬之下显得有些渺小,但他的身侧很快就出现了源源不断的黑色粒子,直直迎上了那些张牙舞爪的攻击。
每一颗粒子和触手之间发生碰撞,都会造成一场小规模的爆炸,源源不断的轰鸣声让中原中也的耳鼓膜内都有嗡鸣声在回荡。
体内的荒霸吐发出了嘶吼般的咆哮声。
“轰——!”
这是中原中也再一次落入那片漩涡,造成的撼动天穹的轰鸣。
不过和前两次不同的是,或许是因为那片漩涡分出了一大部分力量作为触手,导致本体力量有所衰弱,中原中也撞击上去后,可以明显地感受到原本铺天盖地的黑色收缩了一些。
——是对方强行在两个世界间撕裂打通的空间通道被缩小了。
同样是世界力量,原先的中原中也并不清楚对方来自的高级世界究竟在哪个层级,所以并不能确定属于自己的力量能否真正抵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意识。
可是现在看来,两者之间究竟还是存在着差距。
对方再怎么嚣张,科技树再怎么靠前发展,此刻出现在这里的也不过是高级世界里居民的一部分,是属于生命体范畴内的存在制造出的攻击。
而中原中也掌控着的力量是重力,是所有世界乃至宇宙中最根本的力量源泉之一。
两者在根本上就没有可比性。
哪怕对方现在的确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对于曾经甚至击溃过由憎恨能量凝聚而成的特异生命体的中原中也来说,摸清楚双方的底细之后,也就没有了多余的顾虑。
在战斗中的身体熟悉又陌生,不用思考便能做出凌厉又密不透风的攻击。
赭色的发丝因为强大的能量冲击而四处飞散,张扬的青年浑身血肉绽开,却在战斗中发出了肆意的大笑。
……可惜,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能够这样使用力量了吧。
大脑后台有微不可查的声音冒了出来。
哪怕是沉浸在战斗中的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体此刻究竟遭受着怎样的破坏,不用想也知道身体状态并不会好。
更何况此刻太宰治还留在那间宴会厅里,虽然说对方此刻肯定早就已经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但哪怕是太宰治,也没法及时赶到来阻止自己吧?
中原中也略微有些苦涩地想。
如同焰火一样在战斗中燃烧到最后一刻,然后在最灿烂的那一瞬间死去,也算是不错的谢幕吧。
至少比某人从高楼坠落不留全尸要体面一些。
战斗中的大脑甚至有时间冒出地狱般的自我安慰。
尽管如此……
尽管早就已经清楚现实,可人终究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潜意识的。
在中原中也阻止之前,那个细小的声音又从潜意识中探了出来。
如果太宰治能在这里就好了。
……也不知道太宰治赶来的时候,自己还能不能拼成一块。
中原中也一时没注意,硬生生接下了重力因子漏网的一只触手对他的攻击。
如同鞭子一般甩在他身上的文字碎片将赭色青年拦腰打飞,整个人横着被甩了出去,撞入一栋大楼的侧面,钢筋水泥墙硬生生因为冲击力而凹陷出一个巨坑。
于是一直强行克制着的,来自身体深处的本能跳了出来,将理智逼退到大脑深处。
——大脑断线了。
中原中也眼中的世界彻底变成了线条和色块的组合。
荒神的意识在咆哮,身体里的力量在汹涌澎湃,血肉之躯的骨骼和经脉在破裂绽放。
咆哮的,怒吼的,锋利的,尖锐的,势不可挡的力量以先前数倍的强度倾泻而出。
中原中也闭上眼睛,身体被彻底交给了自己的力量。
……希望太宰治那家伙能及时赶到。
否则,这恐怕是自己人生中最后一次使用异能了。
中原中也的意识在彻底消散之前,有些无奈地想。
他沉入了一片混沌。
……
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攥紧了中原中也的胳膊。
下一秒,就像是沸腾的开水被倒入寒冰,中原中也身体中所有的本能反应都朝着那只手的方向而去,失控的异能炸开一瞬间,冲刷过肌肤相贴之处。
却如同沉入大海般被吞没。
于是应激反应的身体平静了下来,被一只温柔而强势的手抚平,那些灼烧的沸腾的一切都熄灭了。
身体里的激素退去,随即燃起的便是天翻地覆的疼痛。
笼盖过视野的色块与线条没有那么轻易消散,褪去时带起黑色的跳动的斑点,遮盖过一整片视线。
“——中也!”
意识略微回笼,中原中也这才有些晕乎乎地意识到有人一直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熟悉的声音,带着令他有些陌生的焦急和担忧。
“中也!”
那个声音又响起,距离显得忽远忽近,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你可以停下了,那些家伙早就全都被击溃散去,哪怕是没有消散的也都全部逃离了这里。”
“……可以停下了……”
……是谁在喊我?
中原中也有些纳闷。
他想睁大眼睛看清楚对方,告诉那人自己没有事,不用担心自己。
可身体稍一动弹就天旋地转,视野中的黑斑跳动的频率顿时欢快了起来。
“咳咳咳——!”
嗓子只能发出费力的咳嗽声,听上去喑哑而撕心裂肺。
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从嘴巴里涌出,沿着下巴滑落,染湿了衣服,贴在皮肤上掀起一阵黏腻的触感。
“别动!”
那人似乎手忙脚乱了一阵子,声音有些颤抖,甚至带着些许乱了方寸的绝望。
中原中也在对方的怀里轻微地挣扎了一下,如同针扎般漫过身体每一寸的细密的疼痛顿时让他不受控制地颤抖瞬间,被疼痛折腾到没了力气的身体从善如流地听从了对方的话语。
只是潜意识里觉得对方并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颤抖的,绝望的,带着令人心惊胆颤的恐惧与害怕。
是因为自己吗?
中原中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原来他早就已经落在了地上,整个人以躺倒的姿势,身体几乎快嵌入另一个人的怀里。
是什么时候停下的?
中原中也脑海中的思绪不停,乱糟糟的。
可能是因为**的疲惫和痛苦过于严重,导致他的精神就像是脱离了**的存在,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一切。
那人似乎又在说些什么。
中原中也挣扎着想要听清楚对方说的话,只可惜耳朵里的神经不听使唤,一阵又一阵的嗡鸣盖过了来自外界的声音。
潮湿的液体现在不仅仅是从嘴巴里涌出,连脸颊两侧也全是那种湿漉漉的感觉。
是对方哭了吗?
不,原来是自己的五官七窍都在流血。
带着点恍然,中原中也终于意识到了这种湿漉漉的感觉是什么。
于是随着感官的复苏,他也能感受到环住自己的那条胳膊。
呈保护姿势环绕过自己的身体,力道却很轻柔。中原中也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唯有贴着肌肤的略微有些颤抖的手透露出些许情绪,就好像中原中也是什么易碎的瓷器一样。
是太宰治。
原来,他真的赶到了啊。
中原中也内心有些惊讶,又带着些许出于身体本能信任而产生的早有预料,感叹着想。
他以前不知道从哪儿看过一篇文章,说人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大脑会自主自支配去寻找温暖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尸体都会出现在床底下,柜子里,甚至房间角落。
那些科学家称此为“终末挖洞行为”。
中原中也现在感觉自己就是那个正在失去温度的人。
不然为什么会觉得太宰治的怀抱如此温暖,以至于想要将自己更深地融入对方的身体,恨不得汲取另外那人身上的所有温度。
就这样,在疲倦疼痛与安心温暖的交织之下,中原中也放心地合上了眼睛。
……
等到工藤新一带着另外一行人匆匆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遍布了嶙峋石块和废弃杂物的硝烟中,在已经放晴的湛蓝色天空之下,黑发青年半跪坐在地上。
在他怀里是另一位先前他们在半空中惊鸿一瞥见过的青年。
那人有着如同火焰般橘色的半长发丝,双眼紧紧闭着,五官七窍里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依旧在皮肤上留下大片大片的干涸凝固的血渍,衣服也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被浸透染湿成纯粹的暗红色。
工藤新一率先停住了脚步,在他身后的所有人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太宰治脸上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神情。
表情阴郁而冷漠,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双鸢色的眼眸却仿佛燃烧着的深渊,带着能够将一切都摧毁的疯狂。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们的靠近,他抬起了眼,轻轻扫过所有人,掀起一片本能性的脊背震颤凉意。
一时间,整片区域只剩下了空旷废墟中冷风的呼啸声。
最后是幸村精市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上去难得有些欲言又止,张了张嘴,却也只能吐露出有些干涩的字句:“你……”
“如果你是想问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攻击的话,对方已经被全部击溃,也就不必担心这个世界出什么问题。”
太宰治就像是浑然不觉幸村精市说了什么,开口。
“只是,”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冷漠。
“这个关卡,是时候应该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cp30差点把我榨干orz
第107章 3.26
正如在所有人面前,晋升关卡内掀起了一场风暴。
在关卡之外的中转站玩家大厅内,此刻也有轩然大波在玩家们心中被惊起。
和先前所有人都密密麻麻挤在大屏幕前的格局不一样。
此刻晋升关卡的屏幕前依然挤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但人群的最中央被让出了一块空地。
此刻所有围观的玩家都恨不得自己的注意力能被分成两半,一半拿来观摩大屏幕上晋升关卡内的进展,另一半拿来仔细看着空地内发生的事情。
在人群围成的圆圈空地中,只有两个玩家。
身着复古中山装的烟灰色长发男子笑眯眯站在原地,就好像根本不在乎周围各种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双手环胸,眼睛微眯,以一个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自己面前的另外一位玩家。
如果有人一直关注这边,会发现那位此刻正瑟瑟发抖跪瘫在地上的玩家,正是不久前看着屏幕中的中原中也和太宰治浑身颤抖的玩家。
原本站在玩家身旁的朋友早就已经不知踪迹。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毕竟在闯关世界中,相信友谊的人才是傻瓜。
“还是不准备说吗?”
烟灰色长发的男子笑眯眯的,语气也并不冰冷,可话一说出口,就让另外一位玩家又狠狠打了个颤。
人群中有人用畏惧的眼神看着这边。
也有人不怕死地低声嘟囔。
“……看到那个人了吗?”
“那可是排行榜玩家,而且还是排名很靠前的一位。”
“什么?!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说排行榜玩家都有独自居住生活的区域吗?他不该在这儿和我们这群普通玩家挤在一起啊。”
“谁知道呢?看现在这种架势,是来寻仇的也说不定。”
“嘘——”
“你们两个不要命啦?!在百米之内非议排行榜玩家,人家可是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小心这个玩家过后就轮到你们两个!”
嘟囔声短暂地掀起了一阵,又很快被众人克制着强行压了下来。
毕竟瓜虽好吃,但没有人会愿意为了吃瓜而把自己的脑袋放在断头台下。
“我……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跪在地上的玩家声音颤抖不堪,就像是整个人的精神被压缩到了极致,已经处在崩溃边缘。
在无人可见的地方,他的眼中浮现出充满恨意的神情。
生活在闯关世界里的玩家,每天都像是把命放在赌桌上赌博,可没有人会自愿在大庭广众前给别人跪下。
不仅仅是尊严的问题,这更是在某种程度上宣示了自己的弱小和无能。
往小了说,他以后很难找到别人一起组队;往严重了想,那就是以后不得不在关卡中单打独斗的他究竟还能活过几个关卡。
当然,这位玩家并不是自愿跪下的。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男玩家整个人就像是被压在泰山之下。
恐怖而庞大的气息盘踞在他身周,让他就连呼吸都感到困难。超出**所能接受的层级的威压将他的膝盖硬生生压弯掰折,整个人就像是一团挣扎着不成人形的淤泥,被困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真空玻璃瓶内。
随着威压加重,就像是玻璃瓶内的空气被一点点抽走。
现在的男玩家,甚至连抬起头去看面前那位高高在上的人一眼都无法做到。
“不明白?”
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长发玩家眼睛眯成了愉悦的一条线。
他轻飘飘地落下几个字。
“三年前,你在进入某一个新手关卡的时候,可不是这幅趴在地上只会颤抖的模样啊。”
“……?!”
就像是被这几句话唤起了什么回忆,男玩家猛地睁大了眼睛。
声音几乎快要破音。
“——是你?!”
他的心里终于将此刻在面前游刃有余微笑着的脸,和三年前那张沾满血污的害怕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散了吧散了吧,又是一个做了亏心事遭到报应的人。”
人群中有人发出嘟囔声。
新手关卡,顾名思义,就是只接收第一次进入闯关游戏的新人的专门关卡。
三年前,闯关世界正在发展的鼎盛期。
由于每天吸纳扩张进入关卡的新人过多,如果和老玩家混在一起,很容易发生新老比例极度失调,导致新人闯关率大幅下降的惨剧。
因此为了平衡当时的情况,闯关系统专门开放了一批难度较低的关卡,作为只接收新人的专用关卡。
既然是专用关卡,这些关卡自然是严禁老玩家进入。
可耐不住有一批贪生怕死的老玩家会偷偷钻系统的空子,借着当时没有完全建立完备的闯关机制,偷渡进入新手关卡,拉新人垫背挡刀。
而且由于偷渡行为是被闯关系统严令禁止的,所以这么做的老玩家为了防止被出了关卡的新玩家举报,往往会选择在关卡内把其他所有玩家都清理干净。
如果那个关卡内的新人都死绝就算了。
可凡是在老玩家手下活过新手关卡的,无一不是等闲之辈。
这些人出来后蛰伏在闯关世界内,一点点积攒实力,等到拥有碾压性的力量后,便会回过身去重新找之前那位老玩家算账。
这几年来,闯关世界内没少发生这样的清算事件。
因此一看到两人这反应,众人立刻就意识到此刻正在发生是怎么一回事。
纷纷礼貌离开了视线。
可就在人群散去之前,或许是孤注一掷爆发出了超过**极限的力量,或许是死亡的恐惧激发了人体的潜能。
跪在地上那位玩家突然猛地跃起,可并不是朝着烟灰色长发的玩家,而是向着大屏幕的方向。
“——是他!”
男玩家面目狰狞,脸上因为抵抗威压过度用力而迸发出好几条青筋,显得狰狞又恐怖。
他的手直直戳上了屏幕上太宰治那张脸,还未完全靠近,就被系统自带的防护功能弹开了好几寸,可依旧隔空遥遥指着黑发青年的脑袋。
“——都是他的错!”
男玩家咬牙切齿。
“我全都记起来了!”
“当时你们两个是在同一个副本内对吧?你以为你是好心被他救下了,因为他才成功活命,可难道你不知道我一开始攻击你们的原因是什么吗?”
原本有散开趋势的人群立刻又聚了回来,玩家们脚下就像是长出了根,牢牢扎在原地,恨不得耳朵能够平白长出好几十厘米,伸到男玩家嘴边去听他到底说了什么。
这怎么又和正在闯关的玩家扯上关系了?
而且还是最近风头正盛的太宰治。
无数双八卦的耳朵对准了人群最中央的两个人。
只是烟灰色长发的玩家从鼻腔里冷冷哼了一声,表情没有分毫波动,一看就是丝毫不为男玩家说出的话所动。
对方咬牙。
“我全部都记起来了。”
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自己活命的唯一机会,高声说。
“你和这位太宰治三年前在同一个新手关卡内。”
“的确,那个时候我攻击了你们所有人,这没什么可否认的。”
“但你有所不知的是,我攻击你们从来不是因为要掩盖自己偷渡者的身份,更不是为了自己的生命拉你们垫背之类伤天害理的理由。”
“我攻击你们,只因为一个人。”
“那就是此刻正在屏幕上进行晋升关卡的这家伙。”
“——太宰治!”
男玩家不知道烟灰色长发的玩家是否信了自己的话,但此刻他的脑袋还安稳地待在脖子上,所以他默认自己到目前为止的话语都是有效果的。
他深吸一口气。
“——你难道不想知道,太宰治在现实生活中究竟是什么身份吗?!”
“哦?”
排行榜玩家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语气中听不出多少趣味。
但围在他们周围的玩家无一不沸腾了起来。
从横空出世毁掉关卡,到现在在晋升关卡内搅风搅雨。
已经不止一个人对太宰治和中原中也的来历感到好奇。
烟灰色长发的玩家恰到好处地开口。
“那不如让你来告诉我,这位太宰治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
男玩家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恐惧而怨恨的神情。
“他是活在人间的恶魔,操弄人心的怪物,冷血无情的疯子。”
“在我们过去生活的世界里,他是整片地区规模最大的**的首领。在他的残暴统治之下,有数不清的人失去了性命,丢掉了最宝贵的东西,变得像是肮脏的流浪狗一样,无处可归。”
“就连我的生命也是因为……”
男玩家把话说得遮遮掩掩,留足了想象的空间。
“虽然当时我很对不起你们其他新人,但是在见到这个恶魔的那瞬间,我就知道自己必须趁他还弱小的时候,把他扼杀在摇篮里!否则一整个闯关世界都将陷入混乱之中。”
“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烟灰色长发玩家没有露出什么表情,意味深长地问。
“既然你们是同一个世界的,那他身旁的那位呢?你也认识吗?”
“……当然!”
男玩家愤愤开口。
“太宰治是首领,另一位中原中也就是他最忠心的狗!是那种24小时全天守在对方身旁,不给任何其他人一丝可乘之机的那种。”
他接着又愤愤而谈,把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之前做的各种事情都拉出来举例,甚至扯到了这两个人拥有不正常的力量,可能是地狱派来人间的灾厄上。
语气中蕴含的恐惧难以作假。
说完后,他才抱着希冀又肮脏的眼神看向排行榜玩家。
“所以你应该明白我当时有多么迫不得已吧?换做是在场任何一个人,也都会做出像我一样的选择的!”
“……”
“疯了吧这家伙……”
人群中有人大声开口。
“自己说的话逻辑都接不上,还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呢!”
男玩家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猛的拔高:“……我没有撒谎!”
“你说这俩人一个是**首领,一个是首领最忠心的狗。或许**首领的身份是真的,但……最忠诚的狗?我看是暧昧对象还差不多!你随便扯个他们两个是小情侣都比这有说服力。”
有人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在原世界里嫉妒害怕别人就直说,倒也没有必要添油加醋来抹黑别人。”
“没错!”
“你还说这两人行事残暴,喜爱玩弄人心。可就我们目前的观测来看,他们在闯关世界里除了炸掉几个关卡,让所有玩家扬眉吐气之外,也没看到你所说的残暴统治啊。”
“太糟糕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不要脸的玩家。”
“艺术加工也得有个限度,这样拼命往别人脸上抹黑,究竟是在干什么啊。”
“……?”
“…………?!”
在人群纷纷的声讨声中,只有那位男玩家的沉默震耳欲聋。
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不可置信再到如遭雷劈。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记忆中的恶魔,此刻竟变成了别人口中性格温和,积极向上,年轻有为的大佬玩家。
……难道是那两人的伪装实在做得太好,把整个闯关世界的玩家全都骗了过去吗?
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男玩家近乎于绝望地在心里想。
只是他丰富的心理活动并未能延续多久。
下一秒,他就看见自己的身体飞了起来。
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然后又逐渐拉近。
……原来不是身体飞了起来。
而是他的脑袋飞在了空中。
对了,排行榜玩家拥有可以在休息区杀人的特权来着。
这便是男玩家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想法。
有着一头烟灰色长发的玩家将唐刀收入刀鞘,平静地看着那颗带着血的脑袋滚出了好几米远。
他知道后续自然会有人来帮他收拾这一片狼藉。
周围,先前还吵成一锅粥的玩家们,早就如同鹌鹑一样安静。
无数双眸色各异的眼睛惴惴不安地盯着他。
该收工了。
这位排行榜玩家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在心里吐槽。
太宰治这家伙,编撰出来的剧本也未免太俗套了。
希望自己刚才的演技没有出问题。
……
排行榜玩家离开后的几分钟内,都没有人说话或动弹。
众人纷扰的思绪几乎是具现化在了凝固的空气中。
直到一旁的屏幕里,几乎快要撼动整个中转站的巨响声爆发而出,让在场的玩家耳朵中无一不响起巨大的嗡鸣声。
紧接着就是接二连三的爆炸与轰鸣。
直到此时,众人的注意力才强行被从地上尸首分离的那具尸体上离开。
关注到了晋升关卡中,那场近乎非人类般的战斗。
于是男玩家死前吐出的话语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
关于染上黑暗色彩的身份,堪称怪物般的能力,和不似人类恶魔般的组合。
“——双黑。”
不知道是谁盯着关卡屏幕,好似呼吸都被里面发生的一幕幕夺走,轻声吐出了这个词。
这个曾经响彻里世界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闯关世界中——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个桥段了
“双黑”这个名称会响彻闯关世界的(笑
第108章 3.27
关卡内。
变成废墟的城市里,刚刚经过一场劫难的天空碧蓝得令人心惊,却没有带来一丝温度。
“你找到通关的方法了?”
幸村精市听到自己的声音对太宰治这么说,随即又很快改正。
“你打算怎么做?”
幸村精市的第六感正在疯狂报警。
难以忽视的,好似站在某个深不见底的巨渊边缘随时可能坠落的危险感让他浑身紧绷。
幸村精市知道这恐怖感知的源头正是自己面前这位双手环抱着赭发青年的临时同伴。尽管理智告诉他太宰治是可靠的,无数次从生死危机中逃脱的身体依旧疯狂报警着,就连说出口的话语也变成了无意识的条件反射。
“我?”
太宰治笑了,笑容里面是某种残酷的真相。
“我早就知道该如何结束这一切了。”
只是他太过于自信,错认为一切都在自己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推进,忽略了关卡世界意识的挣扎自救以及中原中也做出的选择。
才会发生意料之外的这一切。
幸村精市敏锐地看出了太宰治笑容里面的攻击性并非对外,而是向内刺入他自己的五脏六腑,带着难以掩盖的自嘲。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太宰治对自己过于残忍的表情转瞬即逝,就像是短暂掀开一角的深渊,很快又淹没被掩盖在了冷漠的面无表情之下。
幸村精市目睹了这一整套变化,他欲言又止。
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挪开视线,不去看他们那位现在还处于无意识昏迷状态的同伴。
“你已经给他用过治疗药剂了,会没事的。”
幸村精市听到自己这么说,然而这份安慰却同样未免显得有些过于苍白无力。
毕竟闯关系统虽然坑人,但是系统商店里提供的东西都是一份积分一份货。
尤其是昂贵的治疗药剂,称其可以生白骨长血肉也不为过。
幸村精市先前亲眼目睹太宰治是如何将各种治疗剂不要钱一样往中原中也身上倒,可哪怕如此,赭发青年也仅仅只是呼吸平稳了些许,没有分毫将要苏醒的模样。
这说明……对方受到的内伤比表面显露出来的要严重许多,否则怎会施用了这么多药剂也毫无动静。
似乎是听到了幸村精市内心的想法,太宰治抬起眼,瞥了鸢色发色的青年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但幸村精市莫名觉得对方什么都知道。
——包括,中原中也此时此刻的状态。
“走近科学。”
太宰治轻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什么是科学?
如果是在原来的宇宙中,这个问题下面会有无数人掏出各种公式公理和伟人,费尽口舌讲述这短短两个字中蕴藏的整个宇宙的奥妙。
然而这是关卡世界。
而关卡任务中的科学从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这个关卡没有规律的四季,没有常规的年月,没有准确的计时。人们就像是生活在一个巨大的循环里,被时间的缝隙吞没。
如果没有原世界意识一直在抵抗,恐怕这里早就已经沦为高级世界的玩物,被堆满尸体垃圾后崩坏毁灭。
就算原世界意识在苦苦挣扎自救,甚至不惜选出像江户川柯南这样的世界之子,扭曲他的认知,让全世界都配合着一场没有尽头的侦探破案游戏,可这个世界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那些已经有些神智不清的普通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然而……
“幸村精市。”
太宰治第一次叫出了身边同伴的名字,可问出的话语却并非向着对方而吐露,更是一种近乎于自问自答的低语。
“你说,对于一个没有科学即将崩坏的世界,我们要如何走近科学呢?”
他没有等来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露出一个有些兴味盎然的残忍笑容。
“自然是,要先重建科学,才能走近科学。”
“不是吗?”
幸村精市:“等等,你不会是要……”
他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整个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太宰治没有回答,默认了对方的话语。
这个晋升关卡的主线任务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科学这两个字实在是过于模糊,能够指代的东西也过多。
尤其是在这么一个本身法则就已经被扭曲过了的世界,“科学”更是稍不小心就会被玩家们当成是这个关卡内紊乱的各种现象。
比如混乱的四季,和永远不会离开一年级的学生们。
系统给出的身份和一些提示也都非常模糊不清。比如获得老师身份的雅美,会得到并且把这个关卡内时间错乱的信息传递给所有学生,而像是获得学生身份的各个玩家很容易就会被这些信息带偏到沟里。
仔细想想,这个晋升关卡就像是一个大型的悖论。
要想通关必须得走近科学,可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存在科学的世界。
甚至还有玩家可能会把扭曲的世界规则当成是新的科学,在关卡内徒劳地做无用功。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短短只有四个字的主线任务都承载着闯关系统对整批玩家的深深恶意。
……也有可能不是对整批玩家,而是针对进入关卡中的特定几人。
想到这里,太宰治的眸色就暗沉了几分。
“那我们该如何修复这个世界呢?”
一直在旁边听着两人谈话的不二周助挠了挠脸颊,开口询问。
“事先声明一下,虽然我的天赋技能让我能在短时间内学会任何我想要的技能,但修补一个被扭曲的世界还是有些超过了……我的能力无法完成这件事。”
“为什么要我们几个去修补呢?”
太宰治微笑着说。
“虽然我们的确是闯关者,但我们的任务仅仅只是走近科学而已,而不是重建科学。”
“要谈起重建科学的任务,难道不应该是这个世界本身所需要操心的事情吗?还是说这年头的世界意识已经堕落至此,不仅仅外世界的入侵需要让别人来帮助抵抗,就连自己世界的规则重建,也需要外人出手相助吗?”
他的语气全程十分冷静平淡,可说到最后一句话,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从中听出了浓浓的嘲讽意味。
原本穿过废墟呼啸的风声停了。
几位玩家眼前一黑,下一秒就出现在了一个纯白色的空间中。
“你们……需要我怎么做……”
轻柔的呢喃声响起,或许是因为终于摆脱了另一个世界的束缚,这道声音听上去温柔而柔和。
太宰治双手抱胸,环顾了一圈四周。
他知道这是世界意识是创造出来的空间,他们几人现在站在这里的都仅仅只是意识形成的化身,而非真正的本体。
……想必中原中也在昏睡的时候,同样也是被拉进了这里,从意识层面上和世界意识达成了交易共识。
“你现在要干的事情,还需要我们告诉你吗?”
他一挑眉,心中那点儿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暴虐和烦躁再次升腾而起。
就像是有一块沉沉的黑洞,在身体里面将其他所有情绪都吞噬干净,只留下了负面的恶意。
世界意识再次开口:“我……力量不够……没有那么快……”
“你是说,遭到入侵之后你的力量不够,没法立刻修补这个世界的漏洞?”幸村精市自动解读风中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表情若有所思,“你大概需要多久?”
世界意识缓缓吐出一个数字,背后的单位是年。
幸村精市:“……”
不二周助:“……”
太宰治:“……”
“这么多个0。”不二周助表情有些严肃,无奈地摸了摸额头,“那我们岂不是要等到天荒地老?”
他们三个是能等得起,可中原中也现在的状态还不明了,他们无法承担在这个关卡内呆那么久的风险。
更何况幸村精市十分怀疑如果几人真的像关卡意识说的那样等上几千几万年,等到出了关卡之后,他们就真的只剩下一捧土了。
“怎么办。”
不二周助很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露出和幸村同款的苦恼表情。
太宰治却是突然嗤笑了一声。
“你说自己力量不够,是吗?”
他开口,反问。
“也就是说只要给你提供足够的力量,你就可以把世界规则上的漏洞全部补充完整?我应该没有理解错误吧。”
“没错!”世界意识低语呢喃,“需要,能量……很多很多能量。”
太宰治仔细询问:“你对能量的来源有要求吗?有心理洁癖吗?”
“如果一不小心吸收到别的能量,你应该不会把它重新吐出来吧?”
“……”
“当然不会!”
世界意识听上去有些急了,开口反驳。
“那就好。”
太宰治嘴上说着庆祝的话语,表情却是一片早在意料之中的平静:“我有办法给你提供你所需要的能量。”
“等等,你有办法?”
幸村精市有些惊讶,和自己栗发的搭档一起将视线投放过来。
在两个人的目光之下,太宰治的神情有些意味深长。
“你们觉得高级世界之前是如何控制这个世界的?”
他的眼中有看不真切的神情一闪而过:“没有定位,没有分力量,难道对方就直接这么直直地找上门来吗?”
当然不是。
在场所有人心中都闪过这个念头。
能够进入晋升关卡的,都不是什么单纯的人,早就在系统各种各样的刁难中掌握了在闯关世界内生存下去的方法。
就像此刻,太宰治仅仅是轻轻点破,就让幸村精市和不二周助同时意识到对方的未尽之言。
“……你说得对。”
幸村精市喃喃着开口,语气中是明悟过后的豁然,“中原中也刚刚击败的仅仅只是高级世界的入侵力量,可既然那个世界能够控制这里这么久,想必没有那么轻易就可以被清除出去。”
“更何况对方世界也不一定愿意。”不二周助同样抓住了关键,补充道,“这么多年来,那个世界的力量肯定已经如同在土壤中扎根的植物根系,密密麻麻地渗透进这个世界。”
“虽然说对方的确是被中原中也击溃了没错,但不论是出于侥幸心理,还是从撤回力量的难度和复杂程度考虑,那个高级世界渗透而来的主体力量应该都还停留在这个世界中。”
他越说眼睛越亮,到最后整个人都从内而外透露着狡黠:“如果要说能量的话,这难道不是高级世界积累了不知多少年,免费送给我们的能量大礼包吗?”
“……没有那么简单。”
世界意识轻轻叹了一口气,无数不同声音轨迹杂揉在一起的声音发出了朦胧的呢喃。
“因为不仅仅对方世界想把自己的能量分离出去需要时间,你想要吸收对方留下来的能量,同样需要先把能量分离出来,对吗?”
太宰治一针见血指出。
尽管三个人现在肩并肩站在纯白空间里,可幸村精市还是忍不住看了对方一眼。
这次晋升闯关进行到现在这个程度,是幸村精市进入关卡前如何也无法想象到的。
对于他这样已经在闯关世界里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的老玩家来说,他自然是早就看出几人的闯关方向有了偏离,更是早早地就意识到了闯关系统对他们的浓浓恶意。
虽然一行人的方向跑偏了,可太宰治此刻的一系列行为和假设,无疑是在强行把跑偏了的关卡任务用暴力突破。
就像是系统把他们放进了一个全是死路的迷宫,而太宰治偏要强行把迷宫的墙全部打穿,不管是不是死路,都用暴力拆墙的方式直接闯出。
可意识到这点是一回事,真正目睹黑发少年实施这一系列行动又是另一回事。
作为近距离目睹了太宰治在关卡中行动的人来说,幸村精市忍不住再次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无论是一开始通过言语激得世界意识把他们几人拉进意识空间内,还是后来将通关的方式指向了吸收高级世界的能量,亦或是此刻话语中提出的方案。
太宰治有些过于游刃有余了。
就好像……并不是他在请求世界意识的帮助,而是通过言语步步为营,三言两语就不动声色地将世界意识引导到他想要的方向上。
而在完成这一切的过程中,太宰治的行动和话术都实在是有些过于熟练了。
就好像他本来就明晰这些世界交锋背后的暗潮涌动和各种潜规则,所以才能如此精确的击中关卡世界意识的软肋,不着痕迹地引导对方。
幸村精市将这个疑点深深埋入心底。
太宰治……
这绝对不是一位新人玩家,甚至不是单纯的闯关玩家。
因为没有任何一位只在关卡中挣扎生存的玩家能够接触到这些隐秘的知识和信息。
太宰治。
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幸村精市脑海中一瞬间思绪万千,而站在他身旁的太宰治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又或者他早就已经预料到,可并不在意对方对自己究竟有着如何的想法。
被太宰治揭开了无法吸收能量的真相后,世界意识陷入一片沉默。
半晌后才继续道:“……你说的没错。”
“对方在我身上盘踞太久,那些力量早就已经融入了我的整个世界,成为那些被扭曲的规则的一部分,并不是我轻易就能够抽离吸收的。”
自玩家们进入这个空间以来,世界意识说出了最长的一段话。
一时间,整片空间里只剩下了有些干燥的风,卷起玩家们的发丝。
“谁说没有办法?”
太宰治率先打破了沉默,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
“我有办法,能够立刻帮助你分离出那些能量。”
“什么?!”
幸村精市和不二周助齐齐被吓了一跳,两道视线不约而同地定格在太宰治身上。
就连世界意识都仿佛被惊了一下,身侧的风紊乱了一瞬间,声音才再次响起。
只是这次少了几分叹息,多了几分警觉和探究:“……你打算怎么帮助我?”
太宰治的视线落在了几人前方的半空中,明明整片空间里都只有纯白,可他的视线就像是精准地透过这片白色,看见了世界意识的本体。
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轻轻询问。
“你是不是……还不清楚我的天赋技能?”
“……或者说,我的异能。”
……
人间失格。
这个异能第一次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能能够无视一切等级或力量之间的差距,直接从逻辑因果的层面上起作用,将其他不属于常规范畴内的力量剥离消除。
“……不是,这个天赋技能,是开挂了吧?”
幸村精市嘴角抽了抽,哪怕是他,在听完太宰治异能的功能后也忍不住开口吐槽。
闯关世界的天赋技能,虽然说是在每个人过往经历和特性上衍生出来的东西,但具体激发出哪个技能就宛如抽卡一般不靠谱,百分之九十九的玩家抽到的都是一些宛如“上厕所永远会有餐巾纸”“吃面条永远不担心汤汁溅出来”之类的鸡肋技能。
要知道幸村精市觉醒yips的当天,内心可是欣喜若狂了很久。
毕竟在周围同伴一大堆不靠谱的技能名中,能够抽取到正常并且具备一定攻击性的天赋技能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情。
可……
幸村精市再次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人间失格”的技能介绍。
忍不住深深怀疑起了这个世界欧皇和非酋间的差距。
毕竟就目前他所接触到的所有玩家来看,他还从来没有遇见过因果律相关的天赋技能。
虽说一行人现在正在关卡世界意识创造出来的纯白空间中,可谁也不确定这里发生的一切会不会被关卡直播原模原样地泄露出去。
如果直播镜头真的对着这里的话,想必外面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吧?
幸村精市在心中忍不住想。
在某种程度上,他阴差阳错地猜中了真相。
“可你的天赋技能不是使其他一切技能无效化吗?”不二周助说出疑问,“高级世界的力量和玩家的天赋技能还是不属于同一个阶层的吧。”
他有未尽之言。
——仅凭一个玩家的技能,真的能够对抗高级世界的力量吗?
“你说的很有道理,只是你搞错了一点。”
太宰治的目光沉沉,里面鸢色的眼眸中看不清情绪。
他轻声开口。
“谁说,那个高级世界的力量和玩家的天赋技能不是同样的能量?”
“本来就是同一株树上长出的果实,没有什么差别。”
“这是什么意思……”
不二周助下意识地开口,又很快制止了自己的话语。
他听懂了太宰治字句间透露的意思,因为震惊,瞳孔微微颤动。
玩家所有的天赋技能都来自闯关世界。
无论是闯关中的道具,技能,还是每个人独有一份的天赋技能,所有一切闯关过程中出现的东西的源头都是闯关世界本身。
而太宰治刚刚说,他们遇见这个高级世界的力量和玩家们的天赋技能同出一源。
也就是说……
幸村精市的眉心一跳,也同时想到了这里。
也就是说,扭曲了这个世界,将这里当成垃圾桶的高级世界。
就是闯关世界庞大集团中的一员。
如果往更深处想,这个关卡被扭曲成现在这副模样,闯关世界的意识真的会一无所知吗?
而把他们一行人丢到这个世界里来进行晋升任务的闯关系统,也很难让人不怀疑其背后的动机。
一时间,在场所有玩家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我的异能可以帮助你从身体里抽离出另一个世界的力量。”
率先开口的还是太宰治,他丝毫没有自己刚刚往另外两人心中丢下了一枚怎样的炸弹的自觉,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就好像没有了中原中也在身旁,这位会和对方吵吵嚷嚷拌嘴的黑发青年就失去了所有鲜活的情绪,只留下如同一张黑纸般看不透的平淡和漠然。
“但是我施展天赋技能有一定的条件。”他目视前方,向世界意识发问,“你能将自己的一整个世界短暂地合为一体吗?”
人间失格必须要触碰才能够启动,而如果想要一次性剥离一整个世界中纠缠的力量,就需要让这个世界短暂地成为一体。
这才足以让他的异能一次性生效。
有风吹拂过太宰治的耳畔,带来肯定的答复。
太宰治露出一个真情实感的微笑。
下一秒,就如同先前被传送进意识空间一样突然。
天旋地转后,他们重新回到了废墟构成的城市中。
太宰治被来自整个世界轻柔的力量托举着,黑色的风衣在他背后被吹起,卷起如同黑幕一般的弧度。
一直垂下在眼前的碎发也被吹起,露出锐利的眉眼和额角。
他从空中降落。
指尖触碰一片废墟的大地。
在冥冥的宇宙中,无数肉眼看不见的齿轮开始运转。
如根系般盘踞在关卡世界中的力量就像是触碰到了海水的泡沫,错综复杂着纠缠在一起的外来者被连根拔起,来不及做出反抗便被驱逐出了吸血对象的身体。
“人间失格”就像是一片巨大的海啸,所过之处,没有任何高级世界的残留物能够幸免于难。
这些吸附着度过不知多少年岁的残留碎片被毫不留情地拔除,又在消散前被蹲守在一旁的世界意识全部吞食。
在本世界意识不留余地的配合之下,没过多久,这个世界就被彻底进行了一轮大扫除。
哪怕是长期处于饥饿状态,被欺负压迫的世界意识,也难免感到一丝疲乏。
可再多疲惫也抵不过实力爆增的喜悦。
它就像是终于获得自由的小孩,其愉悦的情绪浓郁到几乎快满溢而出。
不需要太宰治或任何一位玩家催促,重回最强状态的世界意识就开始缝补自己诞生自的这篇残破不堪的土地。
于是废墟中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档案室满溢而出疲惫不堪的警局氛围焕然一新,有着不正常科学执念的小学生们眼中重归天真与明媚。
所有人脑海中那些颠倒错乱的时间序都被悄无声息地纠正,商场中货架里日历纷纷从半空中蹦出落下。
世界意识重建秩序的速度非常快,仅仅只是几个呼吸间,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明明刚刚才清除了一整个世界的力量残片,太宰治的脸色却没有一丝疲乏或累倦。
就好像没有任何消耗,连脸上的表情都分毫未变。
他抬起眼,一行人站立的废墟已经变成了原本高楼林立的城市柏油路边。
直到有金黄色的树叶飘下,他们才恍然意识到。
原来在这个世界,已经步入深秋。
有一片落叶轻轻落在中原中也的发顶,太宰治伸手,将其抓在了手心。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只是这次,原本没有多余感情的系统音怎么听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叮咚!】
【——恭喜玩家太宰治成功通关主线任务’走近科学‘!】
【恭喜玩家太宰治、中原中也、幸村精市、不二周助、田中雅美等五位玩家成功通关晋升关卡!】
【由于系统力量遭受不知名干扰,’走近科学‘关卡世界脱离控制中枢,此后不再对任何玩家开放!】
【欢迎你们。】
【重新回到闯关世界。】——
作者有话说:结束了!这个关卡!
接下来会修整一下,大概率下周开始更新场间( ? ▽ ’ )?
第109章 3.5.0
【……恭喜玩家中原中也成功通关晋升关卡,获得登上排行榜的资格。根据系统实时排名,您现在的位置为97名。】
【检测到玩家资格变更,认证排行榜玩家中……已确认您的身份为登榜玩家,载入排行榜玩家专属面板中……登榜玩家权限开放中……】
【排行榜排位将会在每七天内刷新一次,根据排位高低定时发放不同奖励。】
【……请玩家努力提高排名!】
中原中也在一片黑暗中行走。
系统的声音若隐若现,从高高在上的天穹中传来。
机械的系统音朦朦胧胧的,就像是被一块黑布遮住了声带,将刻板腔调之下的恶意也隐藏起来。
在播报完了上面这些内容后,随之而来的是通关过程中的奖励和积分变动。
系统的话很多,电子的机械音将各种奖励和通知逐条播报,时不时出现乱码或电流声。
中原中也在听到自己本就负债累累的积分绝对值又增大一些后,便不感兴趣地挪开了注意力,将系统当成了背景音。
可话说回来,这里是哪儿呢?
他打量了一下自己身周,发现除了浓稠的黑色之外什么都没有。
身体轻得就好像是不存在一般,先前使用过污浊留下的剧痛和后遗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却也不像平时那样对自己的身体有完全的掌控感。
自己这是……出现在了意识世界中吗?
中原中也回想起了先前在关卡内,世界意识把他拉进意识空间中的经历。
此刻的感受和那时候很像。
只不过比起那时世界意识带来的生动鲜活的风和柔软纯白的空间,此刻出了关卡,这里便只剩下死寂和灰暗。
……这便是自己意识空间原本的模样吗?
中原中也想到这里,皱了皱眉。
他没有时间浪费在这里。
在中原中也仅剩的意识中,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就是太宰治环抱住自己的温暖的身体。
他被解除污浊之后立刻就昏睡了过去,但晋升关卡还没有通关,那些来自世界之外的侵略者也不知道是否还会再次出现。
更重要的是……
太宰治。
中原中也轻声描摹这几个音节,语气中听不出悲喜。
先是为了实现自己的计划就把他弄晕送离,后来又冒着身体被撕裂的风险玩高空坠落,像是莽撞鬼一样跳下来帮他关上污浊。
这不是他和太宰治第一次合作,但中原中也总觉得这个太宰治有些微妙的不对劲。
如果换作以前那个眼中只有一片冷漠与厌倦的首领,对方真的会做出这些举动吗?
中原中也撑着额角思索了片刻,没有得到任何结论,只能把这件事情丢在一边。
既然刚才系统的提示音传来,就说明只要不是中原中也产生了幻觉或者幻听,意识之外现实世界中他们已经成功通过了副本关卡。
中原中也别的不清楚,但他最后在关卡内的时候,主线任务的进度还是一片空白。
是太宰治通关了关卡吗?
对方是花了多久时间通关的?
……该死。
中原中也有些懊恼,又有些焦急。
他的意识在无知觉的深渊中沉眠,过程中的一切都被黑暗所吞没,导致中原中也完全不清楚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
更何况直到现在,虽然他在意识空间中苏醒了,但外界他的身体肯定还处在昏迷状态。
……自己到底沉睡了多久?
他该如何才能醒来……
中原中也咬牙,轻巧到没有重量的身体继续沿着黑暗向前走。
没有镜头,没有边界,没有方向。
就好像在这片地方,连时间和重力都不复存在。
……等等。
时间和重力。
中原中也眉心一跳,脑海中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
很久之前,不知是谁娓娓道来的话语在耳畔重现。
“……关东以东,东北以南,那里居住着一位神明。祂曾被人爱戴,为人信奉,经历过侵略又走过辉煌后的衰退。那是最纯粹的自然和神灵的力量,是起源也是落幕……”
……不会吧。
他在意识中发出了一声低语。
已知:中原中也的身体是神明的容器,荒神长久盘踞在他的肉身内。神明并不是一个物理上的概念,更多的是精神与抽象世界中的存在。而此刻中原中也正站在自己的意识世界中。
问:这片黑暗的空间里,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吗?
中原中也的意识刚刚落下,就像是听到了他自讽般的言语念头,有什么微妙的东西改变了。
意识空间内原本这片沉寂的黑暗,挪动起来。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因为黑暗没有实体,更是不能挪动的。更何况在这里甚至不存在方向这种东西,四面八方全是粘稠不见五指的黑。
可偏偏现在,这片黑色动了。
中原中也打了个踉跄,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定自己,直到双手抓了个空,才想起自己正处在一片没有边际的虚无之中。
不,准确来说,这里已经不是虚无了。
有暗红色的光芒从无边无际的黑暗背后隐隐透出。
中原中也迅速移开了视线,却发现肉眼可及之处,每一片黑暗背后都是暗色的红。
然后他才意识到,并不是黑暗背后透出红光。
而是黑暗本身就在散发着暗红。
在这片空间内,除了他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搅动了一下。
就像是被迫从沉眠中醒来,有些焦躁又有些烦闷,缓缓地挪动着身躯。
……坏了。
中原中也的身躯随着黑暗的挪动而被抛起又托住,他为自己脑海中那个隐隐的猜测而有些不安,冥冥中有一种预感,让他无意识地抬起头向上看去。
在那里,有片黑暗仿佛被拉长般变得稀薄,红光渐盛。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
中原中也几乎难以察觉到自己的呼吸。
他就像是被扼住了咽喉的旅人,只能愣愣地仰着脑袋,去迎接那宛如深渊破土而出般的自然奇迹。
他在恍惚中想,原来自己的心跳居然也能跳得如此之快,就像是被某种存在呼唤,挣扎着想要跳出胸腔这肋骨制成的牢笼。
……然后,他看见了祂。
庞大的,无形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无法用视网膜盛下的,人类的神经和思维所不可能装载承受的存在。
仅仅只是一个瞬间,中原中也就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墙,视网膜早就变得一片漆黑,有灼烧的痛感深入他的眼眶。
不堪重负的肺部终于能够工作,带着即将爆破般的压力迸发出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
他猛地坐了起来。
漆黑而灼烧着的视网膜上,有光透过。
逐渐跳动着显露出柔软的被褥和雪白的墙壁。
中原中也愣愣地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自己刚刚回到了现实世界中。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在剧烈喘息着。
后背已然惊出一身冷汗。
……
一般来说,太宰治并不是个习惯于照顾别人的人。
自私冷漠,残酷无情,是一个能够洞察所有人内心的怪物。宁可躲开也不要招惹,宁可远离也不能接近。
他很清楚别人对他的评价究竟怎样,更明白这些评价并非空穴来风。
他们都说他对身边的所有人都一视同仁,说他就像是一个玩弄人心的恶魔。甚至不需要依靠武力或者其他东西,就能够自然而然让身边所有人以或甘愿或不愿的方式助力于他。
“太宰治接触过的一切事物或人都将毫无知觉地变成他计划中的一环。”
他们是这样评价的。
而太宰治并不否认这个评价。
他本来就是一个过于清醒的人。
人心中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过于敏锐的洞察力让他从小就在肮脏与恶意的浇灌下生长。
他清楚别人想要的是什么,明白为了实现欲望人能够突破怎样的底线,使出怎样的手段。并且将这一切都深深地记在了心里,活学活用。
只是太宰治从来都不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金钱?名誉?爱?
都过于浑浊,就像是掺了杂质的晶体。
分明被那么多人争抢相夺,却只让他觉得无趣。
只是现在……
“喂。”
他开口叫住走在前面的鸢紫色长发青年,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怎么站在那儿?”
在酒店前台办理入住的幸村精市扭过脑袋,瞥了一眼太宰治:“当然是来帮你们缴清房费顺便办理续住。每次进入关卡后,中转站空间都会为你保留之前的住宿信息,但如果不及时激活的话就会失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虽然成为了排行榜玩家,但系统应该不会好心到为你们抹去全部债务吧?”
“甚至因为上个关卡内中也击溃了来自闯关世界的力量,负债积分数又变大了?”
“”
“我当然知道这些。”太宰治咬牙,脸上露出丁点儿罕见的别扭,“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不来帮忙搭把手?”
“什么?”站在旁边的不二周助也将目光挪了过来。
抬眼就看见了沉着脸站在原地,穿着一身黑衣的太宰治,和以公主抱姿势被太宰治抱在臂弯里的橘发青年。
不二周助:“”
他沉默了半晌,一时间不知道太宰治是嫌自己的搭档太久没吃粮食,还是准备借此缘由除掉他们两个。
幸村精市也露出欲言又止的吐槽神情:“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不是。”太宰治的神情一瞬间从别扭变成了阴沉,目光像是黑暗里的毒蛇,带着毒液飞快在酒店大堂里所有人的脸上爬过。
和他的视线撞上的所有人都立刻挪回了目光,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颤。
好阴郁而浓烈的杀意。
绑着绷带的青年就像是守护珍宝的恶人,直到确保大厅里那些窥伺恶心的视线都消失不见后,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自己的目光。
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身边的人身上。
“怎么了。”
他的表情一瞬间又从阴郁暗沉变回了有些天真的疑惑。因为所有人都刚刚见过黑发青年片刻前那充满恶意与杀意的模样,所以这副天衣无缝切换的天真反而更加令人发寒。
太宰治的变脸不过是几秒钟的事情,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凭空降低了好几度,就连前台服务员的职业笑容都变得有些僵硬。
“你们怎么用这副表情看着我。”太宰治抱着中原中也,脸上没有丝毫吃力的神情,是故作的疑惑,“难道是觉得我在试探你们吗?”
难道不就是在试探吗?
不二周助腹诽。
如果先前他或幸村精市应下了那句话,真的从黑发青年手里接过中原中也,那么估计此刻他们也不会像这样平安无事地站在这里了吧。
“错了哦。”太宰治就像是直接从不二周助脑子里读出了他的想法,直接在一旁回答,“你们两个都是聪明人,当然没有什么试探的必要啦。对聪明人进行低级的试探,那不叫试探,只是在浪费精力罢了。”
不二周助抽了抽嘴角,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愤怒。
“哎呀,不就是拿你们当了下试探的工具吗?”太宰治说出的话语像是开玩笑般,语气却没什么笑意,在场的所有人也知道他并没有在开玩笑。
“没办法。”
黑发青年轻飘飘道。
“恶心而肮脏的东西太多了,必须得清理一下。”
他半垂下脑袋,视线轻抚过中原中也闭紧的眼睑。
“我只是,稍微有点失控了。”
“你们应该不会生气吧?”
幸村精市和不二周助沉默了,很明显也回忆起了太宰治意中所指的内容,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理解道:“当然不会。”
太宰治轻轻抿了抿唇,身体里那团灼烧着五脏六腑的恶意形成的毒液消散些许。
……
当四个人从关卡内出来的那一瞬间,太宰治就清楚自己安排下去的事情已经被完美执行了。
人群一开始的窃窃私语和演变到后面的狂热追寻无一不佐证了这一点。
关于他三年前救助过现排行榜高层玩家,他并非真正的新手,他和中原中也两个人在现实世界中早就认识甚至关系匪浅,以及——
他们过去曾是亲密无间的搭档,是令里世界闻风丧胆的组合“双黑”。
太宰治清楚自己不可能永远和中原中也在低层玩家间苟活通关。他们两人迟早有一天会登上排行榜,一步步向上爬,进入那个特殊的排位区间,然后重新进入系统真正掌控者的视线中。
曾经太宰治一个人所完成的,如今他和中原中也一起进行。
往上爬的速度比起上一次将只快不慢。
而在一切爆发的那一天前,他必须提前做好铺垫。
无论是对闯关世界里无数位玩家,还是对那些高高在上把人类当成蝼蚁的掌控者们,他都必须提前做好布局,才能让这次不留遗憾。
太宰治这么想着,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自己怀中的人,视线描摹过对方的眉眼。
更何况,自己现在不是孤身一人。
话虽如此,计划按进度推进固然让人愉悦,但中转站里那些狂热的玩家们就没那么可爱了。
神秘,强大,立场一致。
这三个元素中具备任何一个,都能够轻易搅动风云。
更何况对于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两个人来说,三个元素完美地在他们身上组合在了一起,在玩家间造成的群众心理效应是庞大到有些可怖的。
这些早就被无休止的闯关和生死之间逃亡经历折磨到奄奄一息,从内部枯萎慢性死亡,神经系统刺激阈值被提高到了不可思议程度的玩家们,就像是生平第一次见到甘泉的沙漠旅人。
直播屏幕上晋升关卡结束的同时,抛开前几秒狂奔到关卡出口点寻找刚刚在大屏幕上见过的面孔的匆忙压抑外,伴随着不知是谁的一声高呼“他们在那里!”,太宰治一行人便劈头盖脸地被全世界的玩家拥吻了上来。
“……不是,等等!”
不二周助茫然的声音说出口到一半,还未完全消散在空气中,就被幸村精市拉住了胳膊,跟在太宰治身后冲了出去。
在他们身后,无数狂热追赶的玩家形成了一道极为恐怖的人群浪潮。
他们眼中有狂热,有崇拜,甚至还有渴望与敬佩。
“怎么回事?!”
就连幸村精市也懵了。
他甚至还未听完系统的播报,来不及为自己终于登上排行榜而喜悦,就不得不如同在蚂蚁包围下的香甜小蛋糕一样进行百米突围。
“怎么感觉我们捅了邪教徒的老窝?”不二周助一边跑一边喊,有些崩溃的声音在身后遥遥拉长,“这些玩家平时也是这副不正常的模样吗?!”
“……”
四个人一路狂奔,才堪堪逃出来自先前围观过直播的玩家们的追击。
一路上风驰电掣,引来无数在休息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玩家的惊悚眼神。
太宰治甚至刷新了自己的负重冲刺记录——他全程还抱着仍在昏迷中的中原中也。
直到冲进有严格身份限制,只允许订房者进入的酒店大厅,四个人才终于能够停下来喘口气。
奈何几人的行为实在过于古怪而可疑,引来了大厅内无数其他玩家的窥伺目光,这才发生了先前那一幕。
“别太生气了。”幸村精市随手把刚刚缴完十天住宿费的房卡塞进太宰治手中,道,“现在已经全部清理干净了,不是吗?”
“成为排行榜玩家后就不用那么赶着刷副本了,系统给予的休息时间很充裕。回房间去好好休整一下,再用些治疗性道具,中也很快就会醒来的。”
幸村精市很快就无比敏锐地意识到太宰治先前失控的根源,作了在大堆铺垫后图穷匕见,只戳太宰治的七寸。
太宰治沉默了,没有拒绝幸村精市塞进他大衣口袋里的房卡。
他抱着中原中也。明明曾经甚至连乘车出门都嫌弃麻烦的人,此刻抱着另一位过去关系并不亲密的搭档,完全不符合形象地狂奔了一路。
神奇的是,他竟没有感到疲惫或者厌倦。
为什么呢?
太宰治脑海里质问自己,身体却跟着幸村两人进入电梯间。
“房间号都没有改变。我和不二就住在你们楼下一层,到时候有任何情况直接下来喊我们就行。”
幸村精市显然已经将上一个关卡中发生的事情刻入了脑海,明明有使用起来更加便捷的系统面板联络板块,却只字不提,只告诉太宰治可以跑下楼找他们。
太宰治轻轻嗯了一声,没有透露过多的表情,目送着另外两位青年在对应楼层走出电梯。
电梯门丝滑地合上,发出轻微的滑轨和碰撞声。
封闭空间内只剩下了太宰治和中原中也。
直到此刻,太宰治才真正流露出片刻属于自己的情绪。
……他看着中原中也,轻声叹了一口气。
一层楼的距离不远,电梯花了几秒钟就再次打开。门外站着几位等着下楼的玩家,见到电梯内两个人的姿势后纷纷露出复杂的表情,但很快就被太宰治如刀锋般的目光压回了所有小心思,匆匆低头绕行进了电梯。
太宰治抱着中原中也一路畅通无阻,房卡刷开房门发出滴声,系统毫无感情的播报音被他抛在身后。
太宰治进了房间,弯腰,把中原中也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而是如同一片黑色的阴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半垂着眼俯视,用不可捉摸的目光仔细地一寸寸扫过床上仰卧之人的眉眼轮廓。
“中也。”他轻叹,声音宛若喃喃自语,“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
这不是太宰治的声音。
不知何时,床上躺着的青年已经睁开了双眼。
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是如同潮水般翻涌又退去的惊悸,瞳孔剧烈颤抖着,就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脱身,还残留着先前旧梦中可怖存在的残影。
太宰治太清晰这种神情了。
毕竟有一段时间,他每天起床都能在镜子中见到一模一样的表情。
就像是刚从池塘里爬出来,浑身湿淋淋的小狗。
尽管如此,他看着中原中也,还是不合时宜地冒出了这个念头。
橘发青年的眼神很快从茫然失去焦距的余悸中清醒恢复,他猛然从太宰治刚刚盖好的被褥下坐起身,就像是偶然被冲到海洋里的浮木,被生理性情绪的浪潮裹挟着随波逐流失去方向一瞬间后,很快又找到了锚点。
那些最初惊醒时不加掩饰雕琢的反应很快就被掩盖,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冷静地吐出了上面那句话。
“你早就醒了?”太宰治挑眉。
中原中也全程没有将视线向床边投来过,但恢复理智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他先前呢喃的回应,让人不得不怀疑橘发青年到底什么时候恢复知觉,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见来自外界的动静的。
但太宰治没有点破这些,只是拖长了语调道。
“好过分啊中也,明明知道我为了把你拖到房间里来花了多大劲,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却直接把我所有的努力全部抹除了呢。”
太宰治看见中原中也的下颚绷紧拉直,形成一道有些犀利的线条,语气顿了顿,继续往下道。
“居然说我该拿你不怎么办,实在是太冷漠了。我这次可是全程一个人带着中也从那些疯狂的玩家们的包围中突围到住处里来的哦,中也你应该不知道自己有多重吧~”
他的视线在中原中也有些紧绷的身体姿势上一扫而过,嘴上装模作样的抱怨却没有停止。
“我可是明明可以把中也像一只小狗一样随便丢掉,但还是努力把你带回来了的,中也你不觉得你自己应该——”
太宰治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中原中也的手不知何时掐住了他的咽喉。
两个人之间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橘发青年哪怕是刚刚经历完一场大战,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动作也快到令旁人肉眼完全无法跟上。
就像是一张充满张力的弓,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中原中也就从躺在被窝里的姿势探出身来,双手跃起拽住了太宰治那张脸下面白色衬衫领子下面的领带,将他强行拽下身来。
黑色的领带在巨力之下收束绷紧,良好的做工让它没有崩裂而是更加用力地收紧,隔着一层衬衫布料攥紧了太宰治的脖颈。
太宰治几乎可以感受到从细长布条另一端传来的愤怒和张力。
“把我像一只小狗一样丢掉。”
中原中也不知何时靠得极近。
太宰治被迫弯下腰,额头几乎快和中原中也的相碰,以一个看似十分亲密的姿势挨在一起。
但是他能清晰看清中原中也的双眸。从这个距离,对方眼底几乎快要燎原的怒火让那双湛蓝色的眸子几乎快要燃烧着灼伤一切,带着惊心动魄的怒意。
“你不觉得自己很虚假吗?”
或许是因为愤怒到了极点就会变成流动的冰冷,中原中也明明整个人从五脏六腑都在灼烧,说出口的话语却无比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慢条斯理的讽意。
太宰治的表情肯定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片刻,因为中原中也很快就带着些许胜利般的恶意继续往下道。
“怎么?难道你先前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太宰治。”
中原中也语气冰冷,把两个人之间最后一层和平表面的遮羞布扯下丢在地上,毫不留情地揭开关卡内堆砌积压到此刻的矛盾。
“在遇到危险的时候私自通过宫野志保让我陷入昏迷,直接把我从你的一整个计划中排除,甚至为此宁愿去堵上自己的姓名,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自己走向危险与牺牲的人,难道不正是你吗?!”
中原中也的语气越来越尖锐,到最后几乎是扯着太宰治的领带,对着那张还涂抹着可恨微笑的脸大吼了出来。
“你以为我会感谢你吗?因为让我获得了安全?让我远离了危险?还是说你的想法一直没有变过,遇到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一个人去执行那些计划,最后把我一个人留下去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接收你所谓的馈赠,就像三年前一样?”
他现在几乎快因为愤怒而浑身颤抖。
关卡内发生的一切都过于熟悉,熟悉到中原中也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料到如果自己没有被世界意识唤醒,在一切结束后将会面对怎样的情况。
太宰治的计划当然会完美实现,毕竟对方从来不会执行没有把握的计划,中原中也对这一点毫无异议。
但与此同时,太宰治的计划中没有中原中也的位置。
等到中原中也从所谓的昏迷中醒来,就会发现他们已经安然通关,而太宰治或是什么别的人则会为了这份成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付出他所不清楚的代价。
就像是三年前,等到他回到港口**,就发现首领的位置轻而易举地变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而太宰治只留下了一片被染红渗透的柏油路。
中原中也讨厌这种感觉。他讨厌自己不是太宰治计划中的一环,讨厌太宰治借着各种理由将他排除在危险之外,更厌恶那种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自己无论怎样也难以扭转任何事物的无力。
他周围的世界在旋转,无论是柔软的被褥,雪白的墙壁,还是绷紧的领带都绕着中原中也打旋。
唯一锚定的只有他面前,太宰治那张可恨的脸。
像是一切罪恶与负面情绪的源头,又好似一切矛盾与复杂情感的唯一出路。
中原中也终于停止了一连串爆发而出的话语。
他有些费力地扯着太宰治的领带,靠那条细细的布料支撑自己的体重,本就如同风箱般的肺部发出不堪重负的喘息,像是在彰显他此刻是有多狼狈。
而太宰治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了。
就像是终于摘下面具的人,黑发青年那双鸢色的眼眸终于退去了长久盘踞着的虚伪笑意,浅色的眼眸中一片模糊不清,望不见底,也读不出真正的情绪或想法。
他就像是一片深渊,将一切来自外部的信息蚕食吞没,最后倒映出中原中也自己的模样。
不留一丝破绽。
也是,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位搭档到底在想些什么。
每当中原中也认为自己或许已经抓住对方丁点儿真实的碎片,就会被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证明自己究竟错误得有多么离谱。
这次不过也是如此罢了。
中原中也带着些许对着自己的讽意想到。
他又在生气些什么呢?
“所以你是这么认为的吗,中也?”
就在中原中也以为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就要再次被这么轻轻揭过去时,太宰治突然开口了。
于是那片浅色的海洋不再是吞没一切的深渊,而是显露出其下如同湿沙一般的阴郁的情绪,甚至还有微不可察的愤怒。
“你觉得我很过分,认为我将你排除在一切之外,没有让你发挥你觉得自己应该发挥的所谓作用?”太宰治嘴角抽了抽,似乎是想露出一个笑容,可最后连丁点儿笑意也没能挤出,只能转而陷入更加晦涩不明的沼泽。
“那你呢?”
黑发青年轻声道。
“中也你不是也一样吗?”
“明明一开始把信息瞒着我的人就是中也你啊。想要以身试药的人也是你,对那种来历不明的关卡人物都能托付可笑的信任,还傻傻地吃下她给你的东西。这么看来,中也为自己莽撞的信任和可笑的自我牺牲与独自行动付出代价,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万一她给你的是毒药呢?万一那种所谓变小的药物出差错了呢?你在行动的时候有想过这些吗?”
中原中也:“”
他被太宰治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有些愣神,在步步紧逼的质问下想要反驳些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又被打断。
“还有之后,那个所谓的世界意识找上你,三言两语说上那么几句话向你求救,你就愿意为了对方去使用污浊?而且还是对付战力不明的高层世界的入侵者们,甚至是在不清楚你自己究竟能不能撑过去的情况下。”
“我想你应该清楚在最后那种情况下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你身边,究竟会发生什么吧?”
说到这里,太宰治冷笑一声。
鸢色眼眸底部尖锐的怒意和不甘终于像是穿破水面的荆棘,无比直白地显露出来。
有些狼狈地彰显着其主人的遍体鳞伤。
“结果你做了这么多事情,最后还反过来指责我把你排除在我的计划之外?”
“可从始至终,瞒着我想要独自抗下一切的,难道不是中也你吗?”
“”
终于出现了。
没有掩饰,没有遮盖,没有转移话题,没有任何暧昧模糊作为缓冲地带的争吵。
两个从很早之前就相互认识,但又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彼此的人额头抵着额头。仿若明明已经遍体鳞伤气喘吁吁,却依旧要向彼此露出匕首刀刃的死敌,又好像是在逼迫对方率先退步从而不肯退让的搭档。
这种扭曲的,压抑的,不正常的关系终于浮出水面。
对彼此的不满和不甘也如同海水下的冰川一样露出了庞大的身躯。
因为平时从来都堆积在心底而被忽略着,所以当爆发的这一刻真正来临,才显得格外赤裸而可怖。
他们眼眸中带着相似到惊心动魄的相同情绪,甚至就连望向彼此的怒意也都分毫不差。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中原中也重重的呼吸声,和卫生间里鼓风机的嗡鸣。
可是他们都清楚,这次争吵不能像以前那样如此轻易地过去了。
这是三年前留下的旧伤疤,在两个人意识到之前,已经腐烂化脓变得肮脏而庞大。
如果这次没有将它连着血肉一起挖出,清理到所有烂掉的肉和发臭的污血,妥善处理,那么下一次发作时,势必会将两人都推向不可挽回的分裂结局。
“我以为。”太宰治缓了缓,一字一顿吐出有些艰涩的话语。
他望进了中原中也的眼眸。
“我以为上一个关卡结束后,那件事情就翻篇了。”
中原中也又想起了那间浴室。
潮湿的水汽,朦胧的视野,从身后环绕住自己的太宰治,两个人都湿漉漉的皮肤像是相互依偎取暖的小狗一样贴在一起。
以及那句透过水声和雾气依旧无比郑重与真诚的“对不起”。
中原中也闭了闭眼睛,短暂逃离太宰治距离过近的眼眸。
“是啊,我当时也这么以为。”
他听见自己说,语气是近乎于冷漠的平稳。
“直到我发现,原来我对那件事情产生的情绪不仅仅是害怕。”
——还有愤怒。
剩下的半句话中原中也没有说出口,可在场的两个人心中都心知肚明。
原来在午夜惊醒他的不仅仅是对失去和无能为力的恐惧,还有如附骨之疽般对太宰治和自己那近乎于怨恨的愤怒。
那愤怒每天都在吞噬养分壮大,终于在中原中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之前,已经变成了吸附盘踞在心底的毒蛇。
“为什么呢?”
中原中也像是走在噩梦中,低声自语:“难道是我们总以错误的方式试图达成目的吗?”
否则又怎会变成这样扭曲而错误的关系。
其实太宰治说的也没错。因为愤怒,中原中也总是想要在太宰治面前找回自己曾经作为守护者的身份与价值,他不愿意把关卡内异样的信息分享给太宰治,更不愿意告诉对方自己打算吞食aptx药物的举动。
是他最先松开了搭档之间共享信息的线,所以太宰治就选择用同样的方式对付回去,让他陷入昏迷。
可是……
“可是我们不应该用这种方式。”
是太宰治率先开了口,说出的话语宛如奇迹一般接上了中原中也的思绪。
中原中也沉默片刻:“因为这样下去矛盾只会堆积,不会消除。”
只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然后像今天一样爆发。
太宰治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双手分别撑在中原中也身侧,支撑住自己的体重,也缓解稍许被绷紧领带折磨的咽喉。
“我觉得,我们之间需要更多的交流。”
终于,太宰治轻轻开口。
中原中也应该是感受到惊讶的。
那个从十几岁起就仿佛带了七八张面具,从来不肯好好说话,无论想要什么都可以凭借计谋和身份地位不费吹灰之力获得的**首领,真的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这已经是接近于提议,甚至带上些许轻微的哀求了。
可此时此刻,中原中也却没有精力去流露出那份惊讶。
他只觉得别扭与疲倦。
“交流?”
这两个词在舌尖一晃而过,轻飘飘到有些可笑。
中原中也直白道。
“太宰,你真的觉得我们之间仅仅只是交流的问题吗?”
太宰治不说话了。
——绝对不是。
“你只是又想要通过一些可笑的话语或者提议把这件事翻篇过去。”
中原中也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从未意识到自己竟然可以在内里如此翻江倒海的情况下用出冷静到可怕的语气。
他们两个之间的问题早就不是交流与否。
而是更深层次的,难以缝补的信任问题。
宛如上好的陶瓷碗上的裂纹,乍一看只是美丽而无害的纹路,却无时无刻不在瓦解着整个共同体。
他们依然默契到在战场上就连不用看向彼此都能清楚对方的行动,配合相契到所有其他人都望尘莫及的程度。
可默契终究不是信任,感情的破碎也比单纯的情绪问题难以缝补千百倍。
中原中也感觉自己正走在一片脆弱的玻璃上,明明已经看到了玻璃上的裂痕,却依旧无法让自己后退离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裂痕蔓延而无能为力。
仿佛独自站在错位的世界里,不知该如何维系或修补。
……是一种别扭难受到令人坐立不安的滋味。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还是说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太过分了……”
橘发青年扭过脑袋,仿佛这样身体里那些横冲直撞不知所谓的积压就会自然而然流走。
他无意识地开口,带着抱怨的语气。
“你总是这样。”
“明明我们谁都不无辜,不是吗?但你却好像总是占据着主动权,永远那么冷静理智。像现在,明明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让我们站在不能继续后退的地方了,你却还是可以那么若无其事地扯出粉饰太平的谎言。”
“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是否抱着对什么都无所谓,随时可以离开的厌倦态度在面对这一切。还是说你自欺欺人的能力已经强大到足以掩盖全部,足以让你像胆小鬼一样躲在裂痕背后假惺惺地粉饰太平,忽略一切出错的地方……”
中原中也的话语戛然而止。
太宰治捧住了他因为先前的战斗而落下些许脏渍的脸颊,轻轻将其掰正,然后低头让两个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化零。
用一个吻堵住了中原中也剩下的全部话语。
“……”
“别说了。”
这个吻一触即分,就像是蜻蜓点水般短暂。
却奇迹般让中原中也丧失了所有言语能力。
太宰治微微直起身,望进中原中也的眼眸中。
用和先前同出一辙的,带着些许示弱意味的语气恳求。
“没有厌倦,没有准备离开,更不是粉饰太平。”
他停顿片刻,微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狭长的如蝴蝶般颤动的阴影。
片刻后才再次开口重复道。
——“我早就,已经丧失主动权了。”——
作者有话说:是初吻呢
写着写着居然到了一万多字,因为在中间哪里都不适合断章,所以还是把完整的放在一起给大家看吧(希望大家不要被jjb的消耗量惊到,毕竟是憋了一个星期的大招呢(bushi
我试图写出两个人之间那种复杂又无法剥离的关系,以及是怎么一步步推进到这一步的。但在最后,是笔夺回了对自己的掌控权(笑
最近三次元发生了很多事情,也遇到了很多令我心力憔悴的人。每天晚上码字的时间都很不稳定,但断断续续还是写出了这个情节
希望大家能够享受这一章o(^▽^)o
第110章 3.5.1
“我早就,已经丧失主动权了。”
随着太宰治的话音落下,房间陷入一片近乎于躁动不安的沉寂。
太宰治的唇瓣就像他留给别人那固有的危险而不可捉摸的印象,是带着朦胧雾气般的凉意,落下来时仿若一片轻柔又难以触摸的水汽,一触即离。
然而却也有些不同。
触感是中原中也没有想象到的柔软。对方的唇角略微有些干燥起皮,两个人柔软的皮肤贴在一起时,难以避免地轻轻刮蹭,带出丁点儿痒意。
太宰治的吻并不带有侵略性。
恰恰相反,对方几乎是不带任何情欲的,浅尝辄止地将两个人的唇瓣贴在一起。
就像是单纯为了堵住那源源不断从中原中也口中吐出的话语,又像是两个人在落入寒冬深夜的关系里相互取暖,带着小动物贴在一起度过漫漫长夜的暖意和依赖。
中原中也失去了所有言语。
他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些复杂难言的在脑海中盘旋的话语和在身体中翻滚的情绪全都停滞了下来,随机一键清空。
太宰治……在干什么?
他有点晕乎乎的,头晕目眩地想。
身下的床榻软到有些刻意,让中原中也生出一种无处攀附的失力感,就像是陷入一片没有答案的白茫。
于是视线所及之处,只剩下了太宰治那双鸢色的眼眸。
里面装载着过于认真的情感。
除了认输般的无奈,还有压抑了许久后终于在内心深处被找到并挖掘的滚烫爱意,和微不可查的忐忑。
就像是总是笼罩着迷雾的烟雨之地,终于在此刻完全驱散了那些模棱两可的遮掩与伪装,无比鲜活而生动地袒露出其真实的模样。
中原中也在一片失重中飘忽无定的灵魂又重新被拽回实地。
两个人之间正在发生着的事情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啊……
原来是这样啊。
那些叫嚣着想要冲破身体的情感,躁动又难以安定的思绪,一瞬间都找到了合理的原因。
他讨厌太宰治,又信任对方;恨不得让太宰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可当对方真正走向死亡后又每夜在梦中辗转反侧。
原来那些厌恶的,烦躁的,倦怠的,混杂了杀意和怒气的一塌糊涂的情绪,并非单纯是针对两人之间发生的一切,而更多是出于对方是“太宰治”这个个体。
因为对方是太宰治,所以才会出现那些复杂的情感。
也只有太宰治,能让他的内心变成这副自己也认不出的模样。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情感早就已经超出了简单的“喜爱”或者“爱情”所能装载的,而是远远更为复杂,更为紧密,如同纠缠在一起深深扎入彼此血肉难以分离的血肉模糊的亲密。
中原中也这么想着,抬起胳膊,死死抓住太宰治后背的衣领,扯着对方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拉起。
将两人之间分开的距离再次拉进化零。
“……”
太宰治的眼睛短暂地睁大了一瞬间,随即也低头配合起中原中也的动作。
这次两个人都没有收力,唇齿交缠,呼吸声与水声暧昧而纠缠不清。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都没什么经验,比起缠绵的接吻,他们之间更像是一场对主动权不甘下风的争夺。
在牙齿和嘴唇的磕碰间,中原中也尝到了熟悉的铁锈味在嘴里蔓延。
唇角有轻微的痛意。
……太宰治居然先把他的嘴唇咬破了。
中原中也有些不可置信,又带着些许胜利般的得意与嫌弃,想到。
等到分开之时,两个人都微微喘息着。
中原中也抬起眼。
一贯冷静的太宰治此刻脸颊泛起了生理性的淡红,给人一种仿若害羞的错觉。
放在平时,中原中也肯定是要嘲笑对方一通的。
谁能想到那个对一切人和事物都如同机器一般冷漠残忍的港口**首领,也会有把自己接吻到双颊通红的时刻呢?
但此刻中原中也自己的脸颊也带着滚烫,耳尖更是感觉快要灼烧起来,触碰到外界冰凉的空气而瑟缩发颤。不用看他就清楚自己肯定没比太宰治的状态好到哪里去,因此那些嘲笑的话语也被中原中也尽数吞回了腹中。
视线下移,中原中也看见了太宰治唇边小小的鲜红口子。
原来自己也把对方的嘴唇咬破了啊。
中原中也有些心虚,眨了眨眼。
“中也你……”
太宰治难得显得有些迟疑。
他看着中原中也,眼中欲言又止的话语和情绪几乎快要满溢。
中原中也从来不知道太宰治还能露出这样的表情和情绪。
仿若在迟疑着不敢上前,又好像是带着希冀与试探,小心翼翼地试图得到肌肤相贴的另一人的肯定与回应。
这也是对方伪装的一环吗?
还是罕见的真情流露?
中原中也忍不住想。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手臂贴在太宰治两侧肩膀上,带来温热的触感。扯住对方后衣领的手指和柔软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柔软的布料因为指尖发力而绷紧勒住太宰治的脖颈,嵌入皮肉。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额头相抵,感受着另一个人传来的身体温度,直直望进黑发青年的眼眸中。
然而接下来他所说的话,却让两人之间有些回温的氛围荡然无存,再次陷入沉默的僵持。
“太宰治。”
中原中也难得正式地呼喊了对方的全名,不带一丝调侃意味,语气温和却严肃。
“你的记忆回来了,是吗?”
“不对,是我言语表达不当。”
“其实你压根就没有失忆,对不对?”
“……”
中原中也感受到了衣服布料之下另一个人变得有些僵硬的身体,虽然仅仅是一瞬间,但也足够肯定他的猜测。
太宰治下意识地想要往后抽离,但中原中也拽着他的衣领,原本亲密的动作现在却带上了将对方禁锢在身边的强迫意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太宰治沉默了良久,才开口。
他没有看中原中也的双眼,而是离开了视线,眼眸中是一片混沌的迷雾。
中原中也不清楚对方究竟是不敢,还是不愿意看自己。
中原中也轻轻开口,说出的话语却是和太宰治的提问答非所问。
“你又骗了我。”
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呢?
——从一开始,就全部都清楚。
有些时候,过于熟悉另一个人也并不是一件好事情。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呢?
这其实也并没有多大难度,毕竟太宰治想要瞒住别人的事情永远也不会被发现,而那些被发现了的事情,本身就意味着太宰治从来没有想着要去刻意隐瞒或躲藏。
仔细想来,这一切的破绽实在有些过于明显。
太宰治说自己失去了在闯关世界中的所有记忆,可操作面板时却无比熟练,没有任何生涩。
他不仅仅在第一个关卡结束时就立刻和幸村精市以及不二周助达成了某种协议,以至于让对方会愿意和他们一起进入充满危机的晋升关卡,而且对闯关世界内各种事情都清楚得了若指掌。
一个失去了所有相关记忆的人,真的能够立刻像这般如鱼得水地知道一切吗?
“我也有可能是额外找到的情报。毕竟中也你也清楚,我有这样的实力,不是吗?”
太宰治看着中原中也,轻声开口辩解。
“确实,在情报搜集和融入环境伪装方面的能力你无人能及。”中原中也笑了笑,可明明是夸奖对方的话语,太宰治的脸上却并没有显得有多高兴。
“但进入闯关世界以来,我一直和你待在一起,甚至就连去浴室里洗澡都没有分开过。那么请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集情报的呢?难道是在我们睡觉的深夜吗?”
“还是说拜托幸村他们给你带来的情报吗?可是在上一个关卡内,你却说出了就连他们都不清楚的信息。而据我所知,幸村精市他们在闯关世界里待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三年。”
“刚进入闯关世界不到半个月,却掌握了在这里待了好几年的人都没有掌握的信息和情报?”
中原中也说到这里,轻声笑了一下。
“太宰治,你是真的觉得自己有试图做过任何伪装吗?还是说你本来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刻,所以早早地就做好了铺垫,等着被我发现?”
“当然,这些都只能被称作我的推测,而并不能算是实质性的证据。如果你一定要装傻充愣,我也并没有任何办法戳穿你的自欺欺人。”
“可就在你告诉我你失忆了这件事的前一刻,发生了那件事。”
——太宰治在浴室里抱着中原中也,湿漉漉的身体贴在一起,亲手将自己的心跳声捧在他的耳旁。
与此同时一字一句地告诉中原中也,自己还活着的这个事实。
明明只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在经历过关卡内的世界后却显得无比遥远。
中原中也从回忆中拉出这片暖黄的胶片光影,只是站在现在往回看,那有些泛黄的回忆上的滤镜似乎也破碎得一干二净,带出了些许别的意味。
在太宰治跳楼的事情发生过后,或许是劳累过度以及难以接受等各种原因,中原中也其实一直被轻微的创伤应激症所纠缠。
只是他一贯不是把自己弱点暴露在别人面前的人,港口**内那些过于繁重的事务也让中原中也必须得管控好自己的情绪和心理状态,用忙碌的工作将一切异常全部压下。
上上个关卡内,亲眼目睹了太宰治死亡在自己怀中的场景后,是很久以来中原中也的应激症爆发最强烈的时刻。
而就在他内心那层冰最薄弱的时分,太宰治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安抚下了中原中也岌岌可危的神经。
就像是动物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会下意识抱在一起寻求安全的庇护,那时的中原中也和太宰治也是一样。就像是两只小动物,明明已经精疲力竭,却还是相互依靠着安抚着彼此。
“我清楚,那一刻你内心里没有包含任何杂念。”中原中也看了一眼太宰治,说,“毕竟别人的感情有几分真几分假我还是能够分得清楚的。”
“否则这么多年来,我也实在太没有长进了,不是吗?”
可在浴室里那种氛围下的感情,和回到房间内后的情绪并不能混为一谈。
或许那时的太宰治是真的想要安慰他,可当对方口中吐出“失忆”这两个字的那一刻,中原中也内心就出现了巨石落地的回响。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那一刻,内心是感到幸运的。
甚至有一种负罪般的如释重负。
……如果掩盖掉他们两个之间过去那些剑拔弩张的片段,是否就意味着,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拥有可以走上新的道路的可能?
不再是那样灰扑扑的,隐匿在阴影中的,谁也理不清的杂乱线团。
而是拥有可以重新来过的可能性。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过去的他们的世界,展开一段新的起点。
他们不再是曾经的首领和过去的下属,不再是永远势同水火走在路上碰见不相互刺两句就不舒服的相互研磨的钻石。
甚至就连跳楼死亡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感和隐藏得极深的恨意,也会随着对方失去了跳楼前所有的记忆而变得模糊失真。
很难说当时的中原中也没有被这种可能性打动。
说出谎言的那一刻,太宰治心中的想法谁也不得而知。
对方究竟是为了让之前在浴室里说出的那一句话更加具有真实性,还是隐秘地抱着和中原中野内心一样的想法,都难以被窥探。
“为什么呢?”
中原中也现在的语气完全冷静了下来。两个人明明还维持着无比亲密的姿势,可之间的空气却完全凝固了下来。
他还是想要亲自从太宰治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没有为什么。”
太宰治依旧不敢把目光放在中原中也身上,不敢回望进对方那双过于透彻的湛蓝双眸。
“只是当时觉得,如果没了过去那些过往,我们之间的关系或许可以更加容易走向转变。”
中原中也有些嘲讽:“所以你就打算像个胆小鬼一样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太宰治:“我只是——”
他只是不想要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太宰治见过其他世界的自己。
在捡到书的那一刻,他就获得了所有平行世界线相关的记忆。
就像是某种收束点般固定的程序。每一个世界里他都会遇见中原中也,和对方组成搭档,“双黑”的名号如雷贯耳。
当时尚且年幼的太宰治没有什么感觉,可是几年后的太宰治站在时光的这端往回看,却发现无论是天天斗嘴的冤家还是最后磨合到和平相处,其他世界里的自己和中原中也似乎从来都是鲜活而生动的。
没有相对无言的尴尬和沉默,没有冰冷的上下级关系所带来的如同枷锁般的服从与低头,更不是永远扭曲而缠绕的心理以及催生出的古怪而别扭的冷漠关系。
到了某一刻,太宰治甚至会想。
如果自己摆脱了港口**首领的身份,将这所有古怪而令人难受的复杂纠缠都抛到身后,跳出所谓上下级所带来的冰冷关系,用崭新的一切重新开始。
他可以伪装成像其他世界线里,那些带着恶作剧般的微笑和中原中也打招呼的太宰治们一样。
让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更为轻松,更为自然。
那么是否中原中也也会给予他不同的回应呢?
太宰治不想去面对自己和中原中也过去留下的那堆烂摊子,也不想回到和过去一样,彼此之间那种沉默冰冷的关系。
所以当机会来临之时,太宰治没有多少犹豫就抓住了它。
只要他愿意,他也能够像那些其他世界线中的太宰治一样轻松而活泼。
抛弃一切如荆棘纠缠的过去,抛开所有那些令彼此感到痛苦而歉疚的往事。
毕竟太宰治一向最擅长伪装。
不是吗?
……可是兜兜转转,他还是搞砸了。
“……”
太宰治陷入思绪的漩涡中。
他的声音不大,近乎于喃喃低语,可一字一句都无比清晰地传入贴在太宰治面前的中原中也的耳鼓膜内。
“……明明他们都不是这样的,为什么偏偏只有我们……”
中原中也眉头微蹙,指尖再度带上了力道。
“……他们?”
中原中也终于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环绕住另一人脖颈的胳膊自然而然松开力道,转而搭上对方的肩膀。
他探究的目光直直看去,对方的脸上不知不觉间已经流露出一丝半缕执拗和痛苦的神情。
无比敏锐的,如同野兽般的直觉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你最好将一切都和我解释清楚。”
中原中也按住太宰治的肩膀,冷冷道。
“他们是谁?”
“这一切又究竟跟你口中的他们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首领宰真的是一位胆小鬼(叹气
虽然我也很想立刻让这两个别扭的家伙在一起,但很多事情和心结必须得先结开,否则这篇文就得打上火葬场的标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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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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