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6.8


    中原中也是没有梦的。


    青黑色的宁静，沉浮在死海般时空中的意识，是独属于中原中也的夜晚。


    对于中原中也来说，睡眠就像是从人生中被突然裁剪掉的一段时光，如同胶片被剪开后重新拼凑，属于睡眠的时间没有任何意义或存在感。


    在名为中原中也的存在的生命体的人生中，不存在睡眠，也不存在梦境。


    曾经有人告诉他，这是实验体必须承受的缺陷，是属于实验室产物、被人为创造出来的存在的天生特质；也有人推测，这是因为被创造出来的容器原始代码中并没有写入梦境，而像梦境这样从人类的记忆和幻想中编织而成的东西也无法被简单的代码所概括而成；当然，还有人说这是因为荒霸吐，中原中也作为以肉身容纳神明的容器，所有黑夜中的梦境都早早地被荒霸吐所吞噬殆尽，而荒霸吐这样作为纯粹能量的集合体而存在的神明，也自然不会拥有梦这样虚幻缥缈的东西。


    上面这些人都是过去的中原中也。


    他曾经真心实意地追寻过自己毫无痕迹的过去，也曾不止一次质疑过自己的身份，是否真的是实验室的产物，是否真的只是作为约束神明力量的容器而存在。


    他也曾经为了成为人类那般的存在而匆匆奔忙，步履不停。


    但这一切对于后来的他来说，都不再具有意义。


    如果容器具有人类所具备的一切——生死相托的同伴，默契难拆的搭档，为之奋斗的理想，刻骨铭心的失去，以及辗转反侧的痛苦和铺满血色的梦境。


    那么，究竟是否真的是人类，真的重要吗？


    他已经具备一切人类所应该拥有的东西，甚至比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类所经历的更多，反应更像是“人类”，那么原本给予他迷茫的问题也不再具备意义。


    中原中也曾经在港口黑-手-党拼命向上爬，是为了得到森先生手中掌握的有关身世的资料的阅读权限，这曾经是他很长一段时间内追逐的目标和动力源泉。


    后来森先生匆匆消失，太宰治迅速上台，又在短短两年后比出现在中原中也生命中时更加猝不及防地在他面前消失。


    直到中原中也站在五栋大楼下，带着腥味的风吹起他的发丝，他才恍然意识到，他为之追逐前进的目标早已不再是那个问题。


    他早就不再迷茫，有了更加急切追寻的事物。


    看，中原中也甚至在那一天后，破天荒地开始做梦了。


    虽然梦中全是大片大片的血色和不断轮回的过往片段，但那也是梦，不是吗？


    就像是所有拥有曾经不曾有过的事物的人那样，拥有了梦境后，中原中也反而不再希望自己做梦。


    毕竟来来回回都是那个片段，好像在提醒他永远不要忘却，又仿佛每夜都强制着重复将刻骨铭心的时刻重新经历，醒来后不再是如同从羊水般温暖安宁的黑暗中复苏，而是疲惫不堪，心脏狂跳，浑身冷汗。


    如果中原中也早些知道梦境就是反复撕裂鲜活的伤口，那么他一定会收回过去所有的好奇和渴望，并且衷心地希望自己永远不会遇到需要做梦的时刻。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中原中也的梦里充满了没有意义的血色，和从未经历过的下坠。


    他始终无法和那天释怀，无法和那刻无能为力的自己和解。


    直到中原中也在一个风雨交加的雷雨夜，在他几乎是放下了所有过去的执念和责任从港口黑-手-党离职后，穿透了现实和虚幻的边界，闯入这个光怪陆离的试炼场。


    覆盖了过往的梦境的，是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鲜活而温热的存在。


    哪怕是为了这份失而复得，中原中也也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


    ……


    “中也！”


    中也有一刹那的晃神。


    太宰治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进入了听觉系统，却遥远而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并不真切。


    整个闯关世界中转站内已经面目全非了。


    “……幸好让别的玩家们都躲进了关卡时间内。”太宰治站在中原中也身旁，感叹道，“否则现在这个状况，还真说不好致命的危险到底是来自于何方。”


    断壁残垣。


    不知道闯关世界究竟是拿什么材料来搭建自己的本体的，乳白色的墙壁和地板被打碎后变成白色的碎片散落一地，


    原本玩家们错落有致的休息区已经看不出原型了，只剩下被彻底打碎的残留的碎片，不远处可以看见中转站内的直播墙壁，原本浮动着无数关卡内部直播窗口的墙壁中间破了一个大洞，直播墙上的屏幕时不时闪过雪花片，压根看不清任何关卡内的画面。


    都损坏成这样了，还不愿意出来吗？


    太宰治在心中琢磨。


    他不相信闯关世界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偷了这么多年才搭建起来的中心本体就这样被破坏，现在对方无动于衷的唯一原因，大概就是依旧不相信他们两个真的能够撼动世界根基。


    “怎么办呢？原来是被小瞧了呀。”太宰治轻声哼哼。


    “不过你该不会是忘记了吧？中也可是具备着撼动整个世界的力量哦～”


    就像是实时播报，太宰治的话音刚刚落下，中原中也身上的黑红色光芒便更胜一筹，漆黑的重力球四处飞舞，直到整片空间都难以承受这过于澎湃的力量。


    “咔擦。”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在头顶高悬着的天空，伴随着这破碎的声音，以中原中也所在的地方为中心，逐渐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


    那是闯关世界难以承受这份力量而逐渐破碎的征兆。


    就连太宰治也无法承受这股过于庞大的力量，被中原中也身旁掀起的气流推开数百米远，最后卸力落在直播墙壁的黑色大洞旁。


    “哎呀，开始进入最后的阶段了吗？”


    太宰治动作比任何时刻都要敏捷，三两下躲开了四处飞溅的各种碎片，目光紧紧盯着被包裹在黑红色之中的青年，口中喃喃着，一边翻过各种破碎的墙体朝着对方前进。


    而仿佛是终于被他们两人所激怒，在人工制造的天空寸寸破裂的同时，中转站内被打碎的白色碎片逐渐融化，变成流淌的浆体。


    它们粘稠而诡异，朝着中原中也所在的方向流淌而去。


    却在半路上被太宰治所拦截。


    “喂喂，不要忽略我啊。”


    黑发青年只是普普通通地伸出手，来势汹汹的浆体却在触碰到他的手指时，悄无声息地在火力全开的异能作用之下，化作虚无的空气。


    【人间失格】


    “想要在背后下黑手，得考虑一下中也可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啊。”太宰治单手插兜，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许久未曾有过的活力与光芒。


    “我们可是搭档啊！”


    ……


    身处风暴最中央的中原中也，此刻却很冷静。


    他就像是那些站在台风眼中央的人，清楚地知道围绕着身周的是足以摧毁世界的狂暴的能量，内心却冷静而理智，仿佛旁观者那般注视着一切发生。


    是因为经过闯关世界的增幅后，他的**足以盛放荒霸吐的力量的原因吗？


    让他能够清醒地操纵引力，明白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破坏效果达到最大，而非像以前那样单纯只是凭着身体的战斗本能和难以控制的巨大力量去胡乱破坏。


    就像是站在岩浆中央，却不沾染滚烫的热度。


    中原中也此刻的感受相当奇妙，他的**在大肆破坏一切，理智却在清醒中沉沦。


    就好像所有事物在他眼中都变得更加清晰，想要做到的事情也变得易如反掌。


    ……他以前，有这么强吗？


    恐怕没有吧。


    闯关世界在尝试将中原中也框定在特定描述内的同时，也打开了他的潜能，让中原中也的**经过不科学的增幅之后得以彻底发挥出身体中潜藏着的荒霸吐的力量。


    并且将这份力量最大程度地发挥出来，反过来施加在闯关世界身上。


    这怎么能不算是一种弄巧成拙呢？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握着漆黑引力球的手，让身旁漂浮着的躁动不安的引力球没有目的地四处飞舞着。


    接着，他抬起手臂，单指朝上。


    “轰隆隆隆——”


    巨大的黑红色的能量波如同激光那般从他的指尖轰出，一路向上，扭曲的引力贪婪地吞噬掉所路过的一切，直到击穿闯关世界的天空。


    留下一道黑红色残留在空气中的痕迹。


    或许是被中原中也身上如核弹般发射出来的能量所击溃，或许是被太宰治无效化的能力夺走了最后一根稻草，整个中转站在发出最后巨大的轰隆声后，从天空开始逐渐破碎瓦解。


    “中也——！”


    中原中也透过世界崩塌的巨大响声，隐隐听见熟悉的呼喊声。


    ……是谁？


    ……啊，是太宰啊。


    中原中也放下了心，漂浮在外冷静看着一切的灵魂在瞬间内归位，落回了身体中。


    熟悉的，暖洋洋的信任感冲刷过疲惫的身体。


    他闭上眼睛，收敛住身侧依旧在无差别攻击一切的黑红色能量，放任自己向后倒去。


    直到落入一个温暖而安心的怀抱。


    整个世界在他们身侧崩塌毁灭，在飞溅的世界碎片和坍塌的天空之下，太宰治牢牢抓住了中原中也的手。


    黑色和赭色的发丝在空中交缠又分开，巨大的气流鼓起他们的衣服，彼此纠缠。


    两个人十指紧握，不断下坠、下坠。


    跌入世界之外的未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