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第 91 章
乡间小道两侧栽种树木, 午后绿荫下行车,少了几分暑气。拨开车帘,外面的风吹进来, 稍稍带有一丝凉意。
颠簸马车中,盛久目光越过路边树木望向远处田地发呆。
随从轻唤一声,倒了盏凉茶递上前, “公子在想那位俞公子的话?”
盛久接过茶盏未言。
随从轻笑道:“公子真信他的话?满朝大臣都束手无策之事, 他一个无官无职的举子, 还是个没长成的少年, 他能知道什么?不过是年少轻狂说几句狂话罢了。最后还不是什么也没说,一句话搪塞过去了。”
盛久思忖几息, 手指轻轻点着茶盏,道:“有些事只有年少之人才敢说敢做, 初生牛犊不怕虎。满朝大臣中也许亦有人有良策,然他们顾虑重重,最后良策埋在心中, 甚至带进棺材。”
随从闻言情绪也随之变得低落,“公子如此说,那俞公子也有顾虑。”最后那一句还想多活几年,亦是表明态度,不会将其想法透露。“况且, 他即便指出弊端, 若无良策亦是无用之谈。”
盛久微微蹙眉,又轻叹一声,将茶盏原封不动递回-
行在前面的马车, 历事三人组也在说着此事,闻雷追问俞慎思有发现赋税上最大的弊端是什么, 是不是已有良策。
这一路上的见闻,他们相互交流想法,此事还没听俞慎思提过。
俞慎思隔着衣衫捏着胸口的挂件,提醒自己三思。
当年进京,他一时冲动对高明进说赋税之事。那时候他对这个时代还不够了解,认知也浅,还抱着单纯的想法。当时俞慎言和高明进皆斥责他,现在想来他们是对的。
自古触动上层阶级利益的人,能有几个落得好下场?连皇帝都不例外,何况是他这样一个小小举子,能被碾成齑粉。
若是没得好下场事能成,倒还死得其所,可往往人死事消。
他笑着对同窗搪塞道:“我只是见百姓赋税繁重,特别是老伯这种佃农,一季收成到自己手中不过二三成,温饱难以维持,所以发了几句牢骚。希望朝廷能够减轻百姓赋税,抑制权贵地主继续兼并田地。”
闻雷闻言失望地嘿一声,拍了把俞慎思,“我以为你有什么良策呢,想听听你的高见,让我白高兴一场。”
俞慎思嬉笑两声,“我的错。我不是也瞧着后面那几人太自以为是,想拿话唬一唬他们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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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那几人的这个评价闻雷和夏寸守一致同意。
夏寸守道:“瞧着就是出身高门权贵之家,没见过穷苦百姓真正日子,所以行事才那么想当然。”
他被随从的话气得厉害,这会儿还没有消气。
俞慎思劝道:“他们能说那番话,可见即便出身富贵,却也心系百姓。想必家中长辈亦是在朝为官,还是清正廉明的好官。”
这一点夏寸守倒是认可的,否则对方骂不出那番话来。
俞慎思又道:“他们虽然心系百姓,然出身决定了他们最终不会真的和百姓站在一起。他们是高高在上的,带着怜悯姿态来看天下百姓。触到利益之时,或许就将天下百姓抛之脑后。
像你我这般出身寒微,才真正懂得百姓之艰苦,能真正站在天下百姓这一边。”俞慎思自嘲苦笑道,“也许这就是我们这种人努力读书,立志为官的原因。”
来自贫寒的人,才能懂得百姓所想所愿。
夏寸守沉默须臾,搭上俞慎思肩头,感慨道:“俞弟所言甚是,如果连我们这种人都不为天下百姓谋福祉,难道指望那些皇亲国戚,权贵世家?”
俞慎思默契地拍了拍夏寸守-
一行人到驿站天色已晚。在堂中用饭时,听到院中喧哗,原来是赴安州城参加秋闱的生员,坐在院中花架下纳凉,讨论文章。
从各自的文章,讨论到上一科举子的文章,难免要提到上一科解元,对其文章大赞特赞。
亲耳听到别人背后这么称颂,俞慎思心里有一丝暗喜。
几名生员又聊到《科举学报》,不仅对其上文章夸赞,亦赞此学报让他们读到了不少好文章。
“选的文章篇篇锦绣,且许多都是针对当下问题,对一些消息闭塞的读书人来说,读此学报上不仅能读到好文章,还能知不少新闻。比如本月这期,提到朱薯,若非学报,谁知朱薯是何物?闻所未闻!”
其他几人附和,纷纷表示到了安州一定要去见见这个稀奇的物种是什么模样,尝尝什么味道。
随后针对朱薯展开讨论,自然要提进献朱薯之人和试种之人-
堂内,坐在旁边一桌的盛久朝俞慎思望一眼,询问驿卒是
否有本月学报,讨要一份。
驿站秋闱春闱前往来学子众多,学报都有学报上不仅有朱薯来历和种植介绍,亦有如今丰收的情况,更有朱薯图。
信息中赫然有“俞慎思”这个名字。
随从听完院中生员的讨论,笑着对盛久道:“属下对这位俞解元愈发感兴趣了。年少成名,本以为会是个不可一世的桀骜少年,未想到还能沉下心研究耕种,带着当地百姓培育朱薯,传授种植经验。属下都迫不及待想见见这位俞解元什么模样了。”
盛久将手中学报递给他,端起茶盏饮一小口,余光扫过俞慎思,说道:“回京后你总能见到。”
“倒也是,他总要入京参加明年春闱,届时必然有机会见其人。”-
另一边桌上,闻雷背对着盛久三人。闻言,转身对随从道:“俞解元不参加明年春闱,公子要再等三年了。”
随从诧异。
“以他的文章才学,即便是上一科春闱亦有高中可能,为何明春不参加?”
闻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太过年少,总要沉淀几年。”
“你如何知?”
闻雷继续胡扯:“排云书院学子传出来的消息,岂能有假?你们要前往安州,届时可以打听,他如今回乡刨土种地了!”
说起谎,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煞有介事。
随从真信他所言,惋惜一句。
闻雷捉弄人后得意地转过身偷笑,见到俞慎思无奈的表情,给他夹一筷子菜,“俞弟,吃。”
俞慎思小声问:“吃饱了有力气刨土?”
闻雷乐呵道:“吃饱了有力气睡觉。”-
夏日天亮得早,俞慎思依着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卯时未至便醒来。洗漱后,拿起书到门外廊下吹晨风看书。
刚跨出门,见到隔壁房中退出来一人,身形魁梧,武人装扮。关上房门时,腰间的短刀从衣衫下露出来一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看着面熟,略一沉思记起来,是大盛靖卫专用的流云刀。与靖卫标配的佩刀斩云刀不同,此短刀一般为巡使以上身份配戴,用于近身搏杀。
靖卫司是直接听命皇帝的军事机构,靖卫不仅担任侍卫职责,同时担任巡查、缉捕、审讯、搜集情报等职责。
靖卫瞄他一眼,目光比腰间刀还锋利冰冷,俞慎思心紧了下。靖卫转身行色匆匆朝驿站外去。
俞慎思稍稍松口气,犹豫几息,走向旁边廊下石凳。
片刻,隔壁房门再次打开,盛久走出来。身姿笔直,步态沉稳平缓。转头朝旁边瞧,见到俞慎思点头问好。
俞慎思笑着回一礼。
盛久犹豫一瞬,迈步走过去,在俞慎思对面坐下。
“俞公子看的什么书?”
“《妙悟文集》。”
盛久显然没听过,俞慎思也不打算解释。
“在下可否一览?”
里面都是平素收集因为某些原因没有能登学报,并且他觉得写得依然绝佳的文章。这并无什么不能予人看的东西,他递过去。
盛久看了眼封面,从头翻看,第一页是“目录”,详细写着每篇文章名称、作者、页数。他看完目录后,便依着页数翻到了对应的文章。
俞慎思朝书页上看了眼,是“丘山狂客”那篇关于海外邦交和贸易的落选文章。
前面还有一篇与此相关的文章,对方没有翻,直接跳到此篇。
他抬眼打量盛久,面上无什么表情,目光中却有一丝惊喜。
丘山狂客其中一篇文登报后,对此人的讨论颇多,书院的学子、讲师和山长均没有听说过这一号人物。
盛久其他文章不看,只看这一篇,不是对其慕名,就是知晓此人。
他猜测丘山狂客多半是位年轻的官员,甚至是朝中官员,盛久又是京中人,认识也不无可能。
待盛久将文章看完,他询问:“盛公子喜欢丘山狂客的文章?”
盛久应了声,“读过其一篇与此相关的文章,甚是钦佩,此篇不输学报上一篇。”
“是,其文充斥蓬勃之力,每每读来,荡气回肠。”
盛久没作其他点评,将书还给俞慎思,意外见到俞慎思胸前的挂坠。
朱红色,红枣大小,形状奇怪,材质非金银珠宝象牙之类。
俞慎思注意到对方目光,低头瞧见小棺材从衣领里滑出来,忙将其塞回去。
盛久装作未见,笑着说起朱薯之事,询问:“俞公子可曾听闻此物是何人从海外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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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有听闻。”
盛久见他不愿意透露,又道:“此人不远万里将此物带回,将其养活,必然费尽千辛万苦。此物造福我大盛百姓,有此功劳官府必然要褒奖重赏才是。”
俞慎思笑道:“许是此人品德高尚,不图名利。”打开书翻到刚刚看的位置。
盛久识趣地不再打搅,起身离开,朝前院去。
俞慎思目光从书卷上抬起,追着盛久背影。当人跨进前院,俞慎思目光收回书卷,将书翻回丘山狂客所写的那篇,回忆起刚刚盛久看这篇文章时的神情。
面上淡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中藏喜,读完不咸不淡一句评价。并不是一个见到自己倾慕之人文章时该有的反应,好似不过读了普通一篇文章而已,没有太大情绪。
若非是认识丘山狂客,便是曾读过这篇文章。
丘山狂客十之七八是朝中官员。
而盛久身边有靖卫,随从又文武兼备,昨日对他们一番斥骂,言辞神色亦不似普通护卫。
据他在书院这么多年的听闻,以及俞慎言每次来信所提,京中并没有盛姓达官显贵。
盛是国号,以国号为姓,取大盛长久之意。
这太明显了。
安州乃至南原省都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去安州,是去安州造船场?京中暗中派人去安州造船场,是出了什么事?
俞慎思紧张地手慢慢收紧。
“俞弟,”一声呼喊打断他的思绪,闻雷和夏寸守走过来,“你真是一日都不懈怠,又起得这般早。”
“天热,睡不着。”俞慎思合上书,起身问,“闻兄、夏兄,你们不是想见朱薯什么样吗?我们今日就回安州如何?”
“好呀!”闻雷激动地拊掌,“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种地,我可想亲眼瞧瞧什么样子。不怕你笑话,我昨夜都梦见了,跟红萝卜一样。”
夏寸守亦言:“我也有此想法。”
“那就这么定了。”喊墨池和洗砚收拾东西。
第092章 第 92 章
正晌午, 日头毒辣辣地烤晒,院子里的树木都蔫蔫地耷拉着。
安州造船场内难得片刻安静。
一间大堂内,高晖半躺椅子里, 昂着头靠在椅背上,双脚叠放跷在书案上,双臂无力地半垂着。
桌子旁边, 陆青石歪靠椅子中, 一手打着蒲扇, 一手翻着书。
堂外不远处, 一个中年人一手用帕子擦汗一手猛扇折扇,气喘呼呼地朝堂中去。
进门见到半躺椅子上的人吓了一跳, 脊背发凉,差点没站稳脚。
但见半躺之人一动不动, 面上蒙着一块白帕子。
“高提举……”中年男人望向旁边陆青石询问情况。
陆青石起身朝来人施了一礼,拍了下装死的高晖,“二爷, 是束主事过来了。”
高晖动了下,没有起身,语气蔫蔫地道:“束主事,卑职就是个副提举,您有事找陶提举。反正卑职是准备等死了, 您看着办吧!”
束主事两步并做一步跨到跟前, 斥责道:“要死也不是这个时候。”
“那什么时候?到了日子,您差人传个话来,卑职人头送过去。”
“你……站起来!”束主事被对方懒散不作为的态度激怒。
高晖长长叹了声, 懒懒地坐起,歪着身子站着, 全身瘫软无力,好似外面树叶一般,也蔫了。
束主事指着他骂道:“要死也轮不到你。”
“还轮不到呢?卑职是副提举,工匠都罢工了,闹出人命了,够掉脑袋了!说不定全家都得跟着下狱。”
“你别和本官装糊涂。”
“卑职本来就是愚人,大人明示,卑职接下来干什么,劝工匠们开工?大人,卑职才来提举司不到一年,又年轻又没经验,工匠们也不听卑职的。您还是去找陶提举吧!卑职现在是破罐子破摔了。”说着又躺回椅子上,将白
帕子展开蒙在脸上。
“卑职等死了,大人随意吧!”
束主事气得脸涨通红,额头汗流成线,攥着拳头,这架势是想上去给面前年轻人两拳。
为官这么多年,他不怕横的,就怕这种不要命的。
满肚子火,比外面日头还大。怒甩袖子猛扇扇子朝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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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后,陆青石扯掉高晖脸上白帕子,斥道:“你瘆不瘆人!”将帕子摔在桌上,“你这一出,不是给高大人送功劳吗?”
高晖沉默了几息,夺过蒲扇,扇着风道:“也不见得功劳都是好的。太子和衡王相争多年,高大人不想参与党争,一直做个局外人,我偏不让他如意。贪赃枉法、虚报账目的是唐员外,唐员外是太子的人,唐员外贪的钱会流到哪里去?
这份证据我准备了几份,高大人没有退路。他上报朝廷就主动得罪太子,他瞒下来,那就是与唐员外同流合污,正合我意,我正愁没他的把柄!
当年他怎么逼我大哥做选择,如今我奉还给他。他想把我留在高家,想用我牵制俞家,他就要知道刀有两面,剑有双刃,我亦能牵制他,牵制高家。”
陆青石跟了他多年,知道对方疯起来,除了俞家姐弟没人能真的劝住,说道:“这么大的事你不和大爷、姑爷商量,自己做了决定。若是能成也罢,若是不成,把自己连累了,他们绝不会轻饶你。我还得陪着你一块儿倒霉。”
高晖忙讨好着给陆青石扇风,“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别说好听的,你这次是和高大人彻底撕破脸,以后他必然处处给你使绊子。”
高晖冷笑道:“放心,见了面,依然‘父慈子孝’。”
陆青石白他一眼,重新夺回蒲扇,教训道:“我看你的算盘拨得不会这么称心如意,高大人在京为官多年,哪里是你想算计就能算计的。现在朝廷还没有什么动静,看来是有变数。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高大人还能派人杀我不成?”
“也不是不可能。”转身走回自己位子,提醒道,“贪赃做假账那是上面官员的事,停工可就是咱们提举司的事。”
“停工是陶提举的意思,我听他的。何况木料供应不足,总不能以次充好,那才是掉脑袋的事。”挪着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将腿搭在桌子上,“鬼天气这么热,上下全都歇几天避避暑挺好。”-
高晖这边悠闲纳凉,束主事却半刻歇不得。
造海船之事朝廷尤为重视,现在因为木料之事,造船场不得安生。如今全都歇工,工匠那边只听提举司的命令,威逼利诱不管用。高提举滑泥鳅一般,这不管那不管,全推给陶提举,眼下又找不到陶提举,不知道人跑哪里躲凉快了。
他急得如热锅上蚂蚁,心里头将提举司上上下下的人挨个骂了一遍-
再说俞慎思一行人,同盛久一路朝安州来。
途径万寿县,几人前往长贺乡去看朱薯的收成,盛久三人亦是对朱薯这种新奇东西感兴趣,同他们一道。
三人相互看了眼,一同过去身份肯定暴露。
闻雷道:“我们还有点事,盛公子先去,我等要进县城一趟。”
盛久猜到俞慎思身份,也便猜到三人所虑,没有为难,与他们辞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没有同夏寸守和闻雷前往万寿县城,让他们先去向胥县尊打听今年朱薯试种情况,他借口回一趟安州城,转而便去安州造船场。
高晖正对着海船图-纸沉思,有人过来禀报衙署外有个少年要见他,从安州过来,没有透露姓名。
高晖微微沉思,猜想是三弟。
到了衙署外,果真见到三弟在树下阴凉处等候。一身轻薄夏衫,面颊热得微红,神色几分焦虑不安。旁边马拴在树上,没有下人跟着,是自己一个人快马加鞭赶过来。
“家里出什么事了?”他急忙走上前。
俞慎思扫他一眼,拉着高晖朝衙署旁边树林里去,避开人问:“造船场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高晖心中微紧张,面上却若无其事,笑问:“你从哪儿听来的?你不是去游历了吗?怎么回来了?因为这个事?”
俞慎思了解他性子,不与他多说废话,直接道:“我在途中遇到一人,他多半是皇室中人,且在朝为官。此人化名盛久,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此时就在万寿县。皇室子弟酷暑天乔装到安州来,必然是安州这边出了事。我并未听说其他的什么事情,朝廷近来重视海船建造,猜是造船场出事了。”
高晖依旧淡定自若,拍了下三弟的脑袋教训:“你不好好准备明年的春闱,瞎猜什么,吓唬自己还是吓唬我呢?造船场这边没事,放心吧!二哥还有要事忙,无法招呼你,你先回去吧!别没事瞎琢磨。”
俞慎思心里还是有种预感,是出事了。
高晖素来最喜欢哄他。
他朝林子外瞥了眼,看到在门前树下等着他们的陆青石,快步走过去。
高晖知晓他要做什么,急忙喊了声:“思儿。”
俞慎思加快步子走到陆青石面前,询问:“青石哥,造船场出事为什么不和家里说?”
陆青石被问愣住,“没有出事,你从哪里听说的?”惊疑地望向跟过来的高晖,紧张地道,“二爷,造船场出什么事了?我怎么没听说。”
俞慎思盯着对方几息,对方神色如常,不像说谎。
高晖回道:“没出事,思儿担忧过甚了。”
“原来如此。”陆青石放松下来,笑着拍了下俞慎思道,“放心吧,有我看着你二哥呢!有风吹草动,我立即告诉大姑娘和姑爷。我每天都盼着你二哥挨揍呢!”
“你是不是又想打架?”
“是,早就想揍你了。”
两个人说着就要动手。
俞慎思无奈叹了口气,这都多大了,还不分场合说打就要动手。
“二哥,你能有点为官之人的样子吗?怎么像个……无赖。”
“真是长大了,都敢教训二哥了,没大没小的。还教二哥为官,二哥倒是想看你为官模样。二哥预祝你金榜夺冠。”
陆青石也不和高晖胡闹,转向俞慎思,笑着抱拳道:“我也预祝三爷高中状元。”
“多谢二位哥哥。”
见二人这状态不像是造船场出事,真是他担忧过甚。也许是安州发生了别的事情。
俞慎思还是提醒:“二位哥哥留点心。”
“知晓,无需你操心。你专心准备春闱,我们等你捷报。”-
送走俞慎思后,高晖和陆青石相识一眼,双双心下松了口气。
陆青石了解情况后,忧心地问:“你觉得会是哪边的人?”
高晖转身走进衙署大门,回道:“不管是哪边人,我们都要留心些。朝廷既没有让省府衙门来处理,亦没有明着派官员来,而是暗中派皇室子弟。看来陛下是要维护太子,暗中处理,而我们恰恰得罪了太子。”
陆青石冷笑道:“看来这里面是高大人的手笔,你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一切未有定论,言之尚早。”-
既然回了安州,俞慎思便回了趟安州城。俞纶夫妇见他回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他只道顺路回来看望,和他们说见到瞿家的事。
私下和李帧说见到盛久之事。
李帧并没听说安州出了什么事,询问他是否能确认对方身份。
俞慎思没有十成把握,但有七八分可以肯定对方是皇室子弟,而且还是在朝有官职的皇室子弟。
李帧沉思良久后,劝他:“既然与小晖无关,你无需多猜想。朝廷总是要处理一些不想为人所知之事。很多事只能交给皇室子弟和靖卫司。你明年春闱后许是要入仕为官,这种事慢慢就见得多了。”
劝俞慎思莫多想,然避开俞慎思,李帧便写了封信,命人给高晖送去。
俞慎思在家中呆了几日后,顺便去书肆整理了
下这几个月寄来的文章。很多是李帧提前准备好的,意欲秋日入京带给他。现在他回来了,给他带着路上细读。
整理好文章,装进一个小箱子中,俞慎思带着小厮出门。刚走到书肆前面铺面,意外地见到盛久和随从站在柜台前。面前是几本书,手中拿着最新一期的科举学报。
这也太巧了。
俞慎思欲转身躲开,盛久已经看到他,唤道:“俞公子,真是有缘。”
俞慎思硬着头皮走过去,“盛公子,这么巧。”
此时柜台里的伙计还很不合时宜地补了一句,“三少爷,原来这位公子是您的同窗?小的眼拙,没认出来。”
完了,身份瞒不住了。
俞慎思尴尬一笑,对伙计道:“萍水相逢。”
朝对方挑选的几本书瞥了眼,竟然是高晖写的那几本南洋游记。再联想对方看到丘山狂客文章时的反应,可以定肯定对方认识丘山狂客此人,甚至可能就是他本人。
盛久放下学报,拿起书,看着作者的名字,笑道:“俞慎行,在下没猜错,朱薯是此人带回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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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如此问他,显然已经确认他的身份。
高晖既不想别人知晓朱薯和他有关,亦不想别人知晓此书与他有关,现在好了,全都暴露了。
而他自己,三次将丘山狂客文章落选,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记恨在心,回了京找自己麻烦。
他笑笑未出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既然与盛公子如此有缘,这几本书便当在下赠予公子之礼,万望莫嫌礼轻。”
“俞公子盛情,在下岂敢嫌弃,多谢俞公子厚礼。在下身上没带什么好物,待俞公子入京,在下再备礼相赠。”
第093章 第 93 章
“在下初来安州, 不太熟悉,不知俞公子可否屈尊给在下当一回向导?”
俞慎思朝外面望一眼,日光照在街道、房舍、树叶上晃眼。这么热的天, 去哪儿似乎都不太合适,除了避暑。安州城附近避暑之地,排云山和西湖。
排云山最佳, 山中景色优美, 风凉如水, 每逢暑日, 附近的人都会来排云山避暑,山中也有无数达官显贵们的别院。然去避暑少不得得数日, 不仅他,恐怕面前人也没那么长时间耽搁。
“不知盛公子来安州数日, 可否去城外西湖走走,这个时节湖边吹风纳凉,或是湖中泛舟皆宜。”
“有劳俞公子。”
俞慎思嘱咐小厮去准备点解暑的吃食饮品, 便陪盛久去西湖。
湖岸绿柳成荫,远山近林满目苍翠。夏日热风从湖面吹来,好似层层过滤,稀释热气,带着湖面的凉气拂过面颊、周身, 浑身清凉舒畅。
来此避暑的人不少, 湖中众多游船,偶尔传来丝竹管弦之乐和咿咿呀呀唱声。
湖边的林下亦有许多人,或静坐, 或漫步,或三五人摆桌把酒谈笑, 一边赏景纳凉一边与亲友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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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岸边已没有空余游船,他们便寻了一处安静阴凉草地,从马车上取下小案几,将准备的吃食都提过来。
俞慎思打开食盒,从里面取出几个小碗,碗里装满骰子大小软弹的东西,有的白,有的玄,有的青。
他一边递给盛久一边道:“这是三色凉糕。”又将小小竹片制成的勺递过去,“盛公子尝尝,若是喜欢甜口,可以加些蜜汁。”又取出一小盅蜂蜜汁放在小几上。
盛久尝了一口青色的,入口软滑,冰冰凉凉,有青草味又有草药味。
“来安州数日,倒是见过不少解暑小食,还未听说此种。”
俞慎思笑道:“实不相瞒,这是家嫂自己琢磨出来的,里面加了许多降火清热的草药,解暑甚好,然凉性之物,不宜多食。”
好像最后一句话多余,对方并不会“贪嘴”-
俞慎思又从另外一个食盒中取出一壶凉茶,然后故意笑道:“看来盛公子的朋友近日比较繁忙。”既没有相陪,亦没有安排人招待。
盛久放下手中小碗,饮了口凉茶后,敷衍应了声。
对方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不知贵书肆每期的《科举学报》中文章是何人评选?”
俞慎思瞄他一眼,莫不会真的是丘山狂客吧?
这是要和自己算账呢?
他放下手中凉糕,装傻充愣:“盛公子发现有不妥之处?”
“不敢。”盛久客气地笑道,“只是好奇,在下看了不少期学报文章,论、铭、记、赋、表,篇篇皆是佳文。尤其是每期的首篇,或针砭时弊,或锦言良策,皆是难得一读的好文章。在下想这背后评选文章之人,必然亦是满腹才学,欲结识。不知俞公子是否愿意帮忙引见?”
这……真不能愿意。
这几年文章选落皆是他和李帧安排,他自不必说,将丘山狂客文章落选几次,可不能被记恨上。李帧一直不愿提早年中举之事,也不太希望外人知晓他腹有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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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道:“一位隐姓埋名的儒生,不想被世俗打扰,盛公子见谅。”
这也不算是说谎,今秋家中人准备北上,书肆已经聘请一位儒生担任学报文章评选。
盛久眸中略显失落,没有追问-
二人一边欣赏西湖景色,一边闲聊安州风土人情。盛久对安州并不是很了解。
片刻,盛久提及安州造船场,询问俞慎思对于朝廷开展海外邦交与贸易的看法。
这些丘山狂客在文章中有表明自己的想法,开展南洋外交,既有利于我大盛南境以及西南的稳定,同时也利于南洋贸易,与海外诸国互通有无。
他亦是持赞成态度。
这个时代的历史和前世的历史有偏差,历史线没有重合,但是历史车轮前进的方向是一致的。美洲的朱薯出现在东南亚,说明世界已经进入了大航海时代,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也开始了侵略与掠夺。
大盛要与这个世界接轨。
陛下造海船,亦是有这个想法。只是最后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出海,最终要完成的是什么目的,目前还没有明确。
他今后要步入官场,面前之人身份不明,将来是敌是友尚不知,俞慎思没敢多言,只是在丘山狂客的言论中略加自己的一点想法。
盛久对他的回答略感失望。从上次谈及朝廷赋税到这一次,他看得出面前之人怀有大志,亦有才华,然每每欲言又止,谨慎小心。
一个少年人,年少便有才名,本该是一腔热血想要大展宏图,对未来畅所欲言。而面前人给他的感觉少了少年人的飞扬恣意,好似被什么束缚着。
他盯着面前人看了几瞬,转过目光望向泛着刺目波光的湖面。
湖面吹来的风,清凉中有淡淡草腥味。有游船慢慢朝这边驶来,其上的琴声也渐渐清晰。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不再谈论朝廷之事。
片刻后,俞慎思问道:“盛公子何时回京?”
“下个月。俞公子何日北上?”
“明日。”
盛久迟疑了下,朝湖边看一眼,起身走过去,折一根柳条,回身走来道:“希望你我早日能在京中相会,届时再与俞公子把酒言欢。”
俞慎思起身接过,带着打探目的笑问:“不知盛公子府上是?在下进京后登门拜访。”
盛久迟疑下回道:“延仁坊古
井街盛府。”
俞慎言在京居住的小院就在延仁坊,延仁坊距离皇城有些距离,居住的多是中低阶官员,没听说居住什么达官显贵,更莫说是皇亲了。
恐怕是对方的一个别院。
同一个坊内相距不会太远,届时过去拜访也方便。
他笑道:“在下定去拜访。”-
日头西沉,湖上游船陆陆续续靠岸,俞慎思与盛久几人也便上马车回城。
在城内分别后,随从对盛久道:“这俞家兄弟是个个奇怪,俞慎言当年殿试二甲第六,去史馆当个兼修。这位俞解元说话行事遮遮掩掩。而俞慎行又只闻其名查无此人。”
盛久看着朝另一条街道而去俞慎思的马车,冷淡地道:“俞慎行就是造船场的高提举。”
随从讶然,“怎会是他?他不是高侍郎之子吗?”
盛久放下车帘道:“他不正是因为随商队下南洋立了功,陛下才赏他这个提举吗?”
随从疑惑:“若真是他,他随商队下南洋,立的功还不止满加苏国一事。此次朱薯之事,也可记一功。不过这人倒是怪,别人立功想着讨封赏,他倒是事事瞒着。属下听闻安州一带书价降半也是他功劳。”
盛久微愠:“这次造船场之事,也因为他!”
这件事对盛久来说终是利大于弊。
随从见盛久并非真的生气,便继续讨论此事,“公子觉得这件事会不会是高侍郎授意,他自己编了这一出戏。”
盛久沉思片刻,微微摇头,“高侍郎素来中立谁都不站,他没必要编这一出戏自找麻烦。不过,高侍郎的话也不能尽信。”
想起整件事来,不由想起唐员外背后的唐家,他微微蹙起眉头,有些疲惫地靠在车厢上,支颐闭目养神。
随从见此不敢再多言-
次日,天色阴下来,似乎有一场雨要下。没有毒辣辣的日头,行路倒是凉爽许多。
俞慎思辞别家人去寻闻雷和夏寸守,二人如愿见到了朱薯,也尝到了什么滋味。
今春春薯收成情况乐观,春日俞慎思走后,村民们按照他传授的经验,一点不敢马虎。除草、排涝、翻秧、施肥……每天都要过去查看生长情况。亩产比俞慎思预估的还多近百斤。官府将他们种的朱薯进贡朝廷。
如今在安州先推行种植。
当天傍晚天降大雨。雨下了两日,俞慎思三人滞留在万寿县。
胥县尊毫无县尊架子,将他们当成上进的后生,和他们说写文章说地方治理。
雨停后,他们一行人辞别胥县尊一路走官道向北。
沿路走访不少地方,亦遇到不少事。
在黑山县遇到虎患,在汝州碰上官府抓捕盗匪,在息县碰上万民哭悼病终任上的县尊,自然也遇到了当地恶霸与官府勾结欺压百姓,也遇到食不果腹卖儿鬻女,等等。
民生百态,皆看在眼中-
再说俞家,在俞慎思离家北上后,俞慎微和李帧安排好家中生意上的事情,于八月底带着父母和儿子北上入京。
他们抵达盛都时,俞慎思还在进京途中。
俞慎言数年未见父母,和他们有说不完的话。俞纶夫妇见到长子亦是有问不完的事。
最后提到长子的婚事。
他们知晓长子的心事,这么多年他们又身在安州,虽然信中会提及,终是没有催促。如今进京自是要想着安排长子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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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子如今已二十四,这个年纪儿郎都已成婚,孩子都能够到处跑了,长子最好的几年已经耽搁,不能在耽搁下去。
俞慎言便借机和父母说到白家牵线的姻缘。
俞纶夫妇听闻姑娘的出身,不太同意。俞家和赵家门不当户不对,他们担心赵家姑娘嫁过来,瞧不上他们俞家的人,家里恐怕要不得安生。
俞慎言劝道:“赵姑娘是通情达理之人,性子爽直。她从小在军中长大,不似那些娇生惯养的闺阁小女儿家,亦没有高门千金的脾气,爹娘不必担忧这些。”
俞纶夫妇还是不放心。
无论如何,门第高低相差太大,以后总是会有矛盾,届时吃亏受气的必是长子。他们宁愿儿子低娶,对方也能处处敬着长子。
俞慎微和李帧听俞慎言这么说,便知晓他是心仪赵姑娘。但父母担忧也不是多余。
话题陷入僵局,再说下去双方心里头都不会好受。俞慎微笑着岔开话题,问弟弟:“我上次写信给你,让你得空看看京中的宅子,你可有看到合适的?”
今后俞纶夫妇要跟着长子常住京中,他们这些儿女晚辈自然也会陪在身边,多数时日要留在京城。如今俞慎言住的这个小院还是当年租住的那座,人多根本住不下,也不方便。而且弟弟们渐渐长大,要相继成亲,更要有处大些的宅子。
俞慎言知晓大姐是不希望他与爹娘刚见面就因为他与赵姑娘的事谈得不开心,让爹娘伤心,便也不与父母争辩。此事不是非今日要有个结果,事缓则圆。
他回道:“我看了几处,暂时还没定下来,大姐和姐夫得空陪着爹娘去看一看,咱们商议后再定夺。”
“好。”俞慎微又问,“思儿可有来信,有说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我前几日刚收到他的来信,他说最迟下个月底入京。几年未见,不知什么模样了。”
第094章 第 94 章
俞慎思一行人沿途走访名山大川, 拜访名师大儒,不急不忙。
秋尽冬临,越向北越冷, 途中遇上小雪,抵达盛都恰逢大雪。三人皆庆幸,若是再晚几日, 要被大雪阻在路上。
在城门外, 几人下了马车, 抬头望着纷纷扬扬大雪中巍峨的帝都城门。
雪从夜间一直下到现在, 天地素白纯净。
城门外有不少准备进城的人,有的背着书箱, 有的赶着驴车,有的乘坐马车……书生打扮者多, 操着外地口音,想来亦是赴京参加明年春闱的举子。
几人在车外站了一会儿,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风吹红鼻头脸颊,俞慎思裹紧斗篷钻回马车里。
马车刚进城,俞家的小厮从旁边一家茶馆里跑过来。
俞慎思拉开车窗,小厮一脸欢喜地喊道:“终于等到三少爷了。大少爷猜三少爷这几日要进城,让小的一直在这儿守着。如今家里搬进新宅子, 大少爷担心三少爷进城寻错地方。”
“搬哪儿去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延仁坊隔壁的怀兴坊。”
那就是距离延仁坊很近, 去盛府还算方便。他让小厮带路-
俞慎思下了马车,看了眼半旧不新的宅子,门庭似乎刚翻修, 匾额上“俞宅”二字一看就是出自李帧之手,刚柔并济。
宅子内只是简单修缮, 很多地方还没有翻新,应该是搬进来比较急,如今大雪又不便修。
夏寸守和闻雷二人作为客人,又是晚辈,与俞慎思一道过去见俞家长辈。
俞纶生就体弱,这几年养好许多,家中人仍不敢大意。如今还没到寒冬腊月,京中已比安州冷上许多,堂中暖炉烧得正旺,从外面进去如一步入春。
夏寸守和闻雷知晓俞父身体不比常人,又与幼子久别相聚,问了安后略坐小片刻便识趣地退出去。
俞慎思和父母说这一路上的见闻,专挑有趣的事说,危险的事则只字不提。
聊了片刻,小久儿欢欢喜喜地从外面跑进来,见到俞慎思直接扑过去,喊道:“小叔叔,久儿告诉你一件大喜事,大叔叔要娶婶婶了。”
俞慎思微愕地看向堂中的俞纶夫妇,这么大的事,他一点消息都没听到,俞慎言竟然没给他透露一丁点儿。
本以为二老欣喜,却见俞纶夫妇闻言面色沉了沉,眉头稍皱,面露愁色,似乎不太满意这门亲事。
此时俞慎微和李帧紧跟着进来,他询问二人,“大哥心仪的是哪家的姑娘?”
俞慎微朝父母看了眼,每次提到这件事父母眉间便有愁色。从上个月到现在,她多次劝过二老,他们依旧担心,至今没有答应。
“宁州赵将军的千金。”她道。
“赵海川赵将军?”
“是。”
俞
慎思明白俞纶夫妇的愁从何来了。
当年他们操心俞慎微的婚事,就是各种担心,高门不敢攀,就怕女儿嫁过去受委屈。那会儿对他们来说的高门,也不过是临水县中家境好,或者家中长辈有一官半职的人家。如今长子想娶的是世代将门出身的女儿,门第悬殊之大,难免会更担忧。
为了俞慎言的幸福,他笑着劝俞纶夫妇:“孩儿未有见过赵姑娘,却是见过赵二公子数次。当年我们从京城回南原省,一路上对我们多有照顾。赵二公子性子洒脱,待人真诚,有情有义。想必赵姑娘亦如兄长一般。
咱们俞家虽比不上赵家,但想来大哥和赵姑娘是般配的。白家是赵家表亲,自不会胡乱做媒,肯定考虑周全。而且大哥的性子为人,他心仪的姑娘,孩儿认为品行绝对是好的。
爹娘倒不必担忧门第之别,赵家和白家两家都没有瞧不上我们俞家,肯定是看重大哥这个人。若是我们回绝了,反而是瞧不上赵姑娘了。
大哥与赵姑娘是两情相悦,爹娘不答应,岂不是拆散有情人,最后两方都落得不好。”
见俞纶夫妇愁色未减。
俞慎思又继续劝道:“大哥一个人在京多年,虽给家里写信从来都是报喜,其实有多艰难不难想象,他都自己咬牙扛着。如今他难得能遇到心仪之人,心里有一份甘甜,爹娘就多疼大哥些,答应此事吧。”
俞纶夫妇相视,依旧锁着眉头。
幼子说的这些他们不是没有想过,他们何尝不心疼长子,就是心疼才怕他将来受委屈,才有所顾虑。
俞慎微走到卢氏身边,亦笑着劝道:“女儿知晓爹娘最担心的是赵姑娘的性子,怕她将来仗着娘家的势会在俞家作威作福。爹娘真的大可放心,女儿相信小言看上的姑娘,绝不会是那般性子。一来高门大户人家女儿最讲究礼仪,不会蛮横不讲道理;二来这家里头哪个是软柿子能挨了欺负的?”
这最后一句话倒是说到了二人的心坎里。
这么多年,经历这么多坎坎坷坷,再软的性子,现在也都硬了几分。
几个孩子自不必说,就是他们二人的性子这些年也都强硬了些。
卢氏看向丈夫,俞纶沉思未言。
这一个多月几个孩子轮番在他们面前劝说,可见几个孩子都是看好赵家姑娘,看好这段姻缘的。
几个孩子虽然年轻,见识皆比他们夫妇多,一个看不全面局势,几个孩子总不会看错。
沉默片刻,他道:“待小言回来,我再问问他。”
俞慎微见父亲有松口的迹象,笑着看向夫君和幼弟-
傍晚雪停了。
俞慎言散值回来,刚下马车,抬头见到宅门打开,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门口。披着深色斗篷,双手拢在斗篷里,身姿挺拔却略显单薄。见到他时俊逸的面庞上露出灿烂笑容,眼中闪着清亮的光芒。
“思儿?”他有些不敢认。
俞慎思跨过门槛,冲俞慎言施礼,“小生见过俞大人。”
俞慎言激动地几大步跨上门阶,按下幼弟的手,扶着幼弟双肩,将人上下仔细打量。
多年未见,当年那个小少年,真的长成大人了,眉眼竟越发像母亲了,清秀温柔。
俞慎言大笑着一把抱住幼弟,“大哥快认不出来你了,上京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
俞慎言松开幼弟,又拍了拍幼弟肩头上下打量一遍,长得已经和自己一样高了。以前稍稍抬起手臂就能够拦着幼弟的肩头,现在却要抬高许多。
他揽着幼弟进宅,询问这一路见闻感悟。
俞慎思简单答了几句,这事以后可以慢慢说,他反过来问对方和赵姑娘的亲事,抱怨道:“大哥来信竟不提一字,若是早些和家里人说,我和大姐、姐夫早点劝劝爹娘,兴许早日就答应了呢!”
俞慎言闻言略显兴奋,“你此话意思是……”
“爹有话要问大哥,大哥好好把握机会。”
俞慎言欣喜地加快步子朝俞纶处去,拍了下幼弟道:“大哥回头好好谢你。”
半个时辰后,俞慎言从堂中出来,满脸笑容,结果不言而喻-
休整一日,俞慎言带着幼弟去白府,他是为了自己的亲事。俞慎思则去拜访白大人。
白尧见到俞慎思没太敢认,当年那个满脸稚气,在自己府上捣鼓“物理小实验”的小男孩,转眼间长成了丰神俊朗的少年。
“果真长大了。”白尧笑道,询问几句他如今学问,明年春闱准备如何。
白尧面前,俞慎思并未说那套虚词,如实回道:“晚辈对明年春闱颇有信心。”
白尧点头道:“岳父大人来信中还提到过你,你的学问是够的,只要明年春闱稳住,必然能取得不错名次。”
“是。”
白尧关心询问几句俞慎思的事后,俞慎言便和白尧谈论起自己的终身大事。
白家既是媒人,又是赵姑娘的长辈。若是白家没意见,赵家和赵姑娘也同意,俞家便准备三书六礼依照京城的习俗迎娶赵姑娘。@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件事白家牵线,自是愿意促成姻缘。赵姑娘和俞慎言本就互生情愫,上次白尧给赵家表兄去信,赵家父母亦是满意这门亲事。
没有任何阻碍。
考虑年后俞家幼弟春闱,白尧建议春闱后再操办。
若是俞慎思亦能杏榜高中,金榜题名,兄弟二人皆是进士,这门亲事在外人看来也不会觉得俞家太过高攀赵家,少一些非议。
白尧考虑得周全,俞慎言便听从白尧的安排-
事情谈妥,兄弟二人略坐片刻。准备告辞时,俞慎思想到今日此来还有一事就是想看望念念。当初念念离开安州时,自己答应她。但如今念念也长成大姑娘,自己身为外男,开此口太无礼。若惹得白大人不高兴,还连累兄长,他将话咽了回去。
离开白府,他愧疚地回头朝白府大门看去。
不知道念念会不会怨他失信。
心中暗暗叹了声,跟着俞慎言上了马车-
念念正在房中专心作画,弟弟跑过来和她说,俞家两位哥哥过来拜访爹爹。念念听到两位哥哥,便猜到了她的小哥哥也过来了。
小哥哥一直都有给她写信,上次给她的信中说差不多这几日抵京。
小哥哥进京肯定是会过来拜访父亲。
她搁笔,披上披风,便朝待客厅去。
到了客厅没见到小哥哥,客人已经走了。她便去书房找父亲。
白尧见到女儿气呼呼过来,便知道是因为什么事,笑着道:“俞小郎没有开口问候你一句,爹爹总不能主动开口问他。”
念念生气道:“小哥哥是儿郎,怎么好主动开口问女儿之事?岂不很失礼?”
白尧争辩道:“爹爹也不好主动开口说,岂不是让别人觉得白家女儿太没规矩,让人家笑话?”
“女儿说不过爹爹,爹爹总那么有理。”念念气呼呼转身出门。
“做什么去?”
念念小脸气得绯红,不搭理父亲-
俞慎思回俞宅马车上有点魂不守舍,俞慎言询问他何事,他借口在想明年春闱之事,搪塞过去。
与赵家的亲事定下来,俞家也开始准备明年成亲之事。
俞慎思去拜访过苏夫子后,与闻雷和夏寸守一起去拜访了乡试主考任侍读,恰巧程宣也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年多未见,程宣粗糙了不少,身上少了几分书生气,多了几分武人的气魄。
从任宅离开后,俞慎思调侃程宣,“你现在就这么一站,任谁看了都不会认为你是个读书人,有点像西北糙汉。”
程宣看了眼自己,不以为意,爽朗笑道:“如此说来,我西北一趟没白去,入乡随俗。”然后又询问他,“令兄近来可有空闲?我欲过去拜访。”
“讨论西北之事?”
“正是,上次听令兄一席话,受益匪浅,对我这次去西北助益颇大。我一来去谢令兄,二来想再讨教。”
程宣在相熟之人面前说话直来直去,不会遮掩假客套。俞慎思也颇喜欢他这点,交往比较轻松,回道:“家兄恐也想见程兄,想知道西北如今的具体情况。”
数日后,恰逢俞慎言休沐,程宣登门拜访。
二人好似老友一般,谈话十分投机,聊起西北诸事,你一句我一句,别人根本插不上嘴。
俞慎思和夏寸守、闻雷三人成了背景板,只有在旁边听着的份,俞慎思顺便当一回端茶倒水的小厮。
他从不知俞慎言原来这么健谈,他平素并不是一个话多之人。
从谈话中,可以听出,这些年俞慎言对西北的研究透彻。不仅对西北各部的历史,对他们的现状也十分熟悉,还对西北水文地理、人文习俗熟知。
说了许久后,俞慎言道:“越是了解,越是想到西北走一走,亲眼看看那片疆土。现在一切都是书卷记载,好似隔着茫茫烟雾,看不太清真实模样。”
望向程宣的眼神,充满羡慕。
“俞大人必定有此机会。”
俞慎言沉默几瞬,不知是想到什么,朝幼弟看了眼,而后笑着对程宣道:“但愿如此。”-
自这次畅谈后,程宣毫不见外,隔三岔五便来俞宅。开始几次还递个名帖,表示庄重,后来门仆得了俞慎言的吩咐,见到人就直接请进门,程宣也不麻烦递名帖。
俞慎思开始怀疑,程宣到底是自己的同窗,还是兄长的同窗。两个人每每都要谈许久。
开始两次俞慎思还作陪,后来直接不过去了,免得自己显得像个“电灯泡”-
盛都入冬后,一场雪接着一场雪,好似下不完。昨夜又飘了一夜,清早出门,街道已经清扫干净。
俞慎思去延仁坊盛府拜访,想看看那位盛久到底是何人。
盛府府邸不大,门前积雪未有清扫,也没有什么车辙脚印,府中没有什么声响,很冷清。一看就是长期没有主人家居住的样子。
俞慎思敲了敲侧门,侧门上的门环略有锈迹,门槛上红漆剥落,两头还有积灰。
开门的是个年近花甲的老仆。看了俞慎思的名帖后,和蔼可亲地笑道:“俞公子见谅,我家公子还未回京,府中不便待客。”
盛久当时道次月回京,按理说应该比俞家人还早抵京,不至于小半年了还未回。安州那边至今没听到出了什么大事。
“盛公子去了何处?”他问道。
“公子的去处,小的不敢问。”
俞慎思打量了眼老仆,道了谢。走下门阶后,回头将盛府打量一眼,略作沉思,确认自己的猜想。盛久不是没回京,而是不便出现。
也罢。
延仁坊距离西市比较近,俞慎思便准备顺道去看看李帧新开的书肆如今装修如何。
此铺子本来便是一间书肆,经营马马虎虎,掌柜这两年准备回乡,李帧便将其提前买下来。铺子里的所有东西全都留下来,装修也简单些。
书肆的牌子已经拆下来,还没有挂上新的。
俞慎思刚下马车,听到有人唤他:“思儿。”
循声望去,一辆马车沿着街边缓缓停下。车夫跳下车,放下凳子,打开车门,一个身着锦袍,披着深色貂裘之人从车内探出身,缓步走下车来。
真是冤家路窄。
俞慎思冷笑一声,待对方走近拱手道:“晚生见过高大人。”
高明进走近几步,笑容亲和地道:“果真没认错人,你长得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俞慎思冷嘲:“真是难为高大人了,还记得我母亲模样。”
高明进毫不在意面前人对他冷嘲热讽的态度,依旧慈爱的语气道:“我与你母亲夫妻十余载,岂会忘了她的音容笑貌。你们几个孩子中,你是最像你母亲的。”
俞慎思当年就见过高明进这一招,唱亲情戏,现在又要故技重施。
这么多年还没唱够!唱累!
“晚生真是佩服高大人,一出戏唱了十余年,反复唱,还不谢幕退场吗?”
高明进抬头朝书肆看了眼,迈步朝里去,装作没听懂,笑着道:“你若是喜欢听戏,老夫让人寻个戏楼,请个好的戏班子,送你。”
俞慎思跟着对方走进书肆,冷嘲道:“晚生还需要听别人唱吗?别人唱的哪有高大人唱得好,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两人走进铺子,李帧听到小厮禀报有位贵客,从后院走过来,正听到俞慎思讥讽的话,知晓来人身份。
他走上前朝高明进施礼,“小民李帧见过高大人。”
高明进见到李帧的五官容貌,神色微微一滞,转瞬即逝。又漫不经心地打量。
“你便是微儿的夫婿?”
“是。”
“宁州人?”
李帧捕捉到高明进眼神中的一抹错愕,猜高明进是故意如此一问。他与微儿成婚,对方岂会不将他身份查明。他伪造的身份并无漏洞,对方没有查到可疑。
只是他与项家父子样貌比较像,项家父子如今都在京中为官,高明进必然见过他们,这才有此一问。
他如今的身份,无须遮掩,回道:“小民萦州人。”
第095章 第 95 章
高明进将李帧又打量一眼, 继而环顾书肆,铺面已经收拾差不多,开年便能够开业。
他走向旁边书架, 随手从上面取一册书,是《礼记》,随意翻了两页, 而后问俞慎思:“我听闻你大哥欲向赵家姑娘提亲。”
俞慎思心稍稍提了下, 与李帧相视一眼。
这件事只是商定, 顾及年底和明年他春闱, 准备他春闱后再下聘,此消息并没有传出去, 高明进竟然听说了此事,消息倒是灵通。
“高大人难道要来喝喜酒吗?”
高明进瞥他一眼, 笑道:“你大哥成亲,我不该去道贺?”将书放回书架,转过身别有深意地道, “高门不好攀,这门亲事,是祸非福。”
俞慎思嗤笑一声,“高大人这话是自己多年经验所得吗?只是,我大哥不是你, 赵家也不是郭家。”
李帧拉了下俞慎思, 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让他莫逞口舌之利。
俞慎思自知不该下高明进颜面,但心中藏着多年的怨恨, 想到英年早逝的俞氏,想到仅仅三岁就夭折的高旸, 想到这么多年的艰辛,如今再见高明进,他实难忍下。
没直接骂出口,已经是他很容忍了。
高明进对俞慎思的挤兑并未动怒,温和地笑着,打量面前少年人,盯着俞慎思的眉眼看了几息,好似想到什么,面上笑意收敛几分。
“你这性子得好好磨一磨。”说完转身朝外走。
俞慎思闻言心紧了下。
自高明进和俞慎言姑侄的关系在翰林院传开,他便是用这个当做借口,一边树立他慈爱长辈的形象,一边让俞慎言一直待在史馆。别人就算想帮俞慎言说两句话,让他挪个位置,顾虑到是高明进的意思,也就打消念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立在原地没动,李帧将人送到书肆外。
高明进上车后,拨开车帘朝书肆里看了眼,并未瞧见俞慎思送出来,将李帧打量一番,不咸不淡道了句:“好好管教思儿。”拉上车窗,让车夫赶车。
俞慎思在屋内若有若无听到最后一句,车行远他才走出门。李帧立在门前,面沉如水,若有所思。他轻轻唤了声,“姐夫……”
李帧瞥了眼身侧少年,知晓他是心中积怨太久,他亦能理解。这几年思儿的性子改变许多,并不是分不清轻重,只因书肆内亦没有旁人,才会对高明进那般态度。
他没去责怪,还是劝了句:“以后言辞注意些。”转身朝门内去。
俞慎思应了声。
李帧又道:“我看不透高大人,他比我想象中复杂。以后要多提防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自知晓。”-
高明进回到府中,郭夫人的长子高昀笑着迎上来问安。
小少年五官和高明进几分像。
“今日功课完成了?”高明进慈爱地笑着问。
“是。今日夫子夸孩儿的文章写得比表兄们都好。爹,孩儿过了年十三了,想明年下场考童生试。”
高明进拍了下儿子的肩头,“才十三就急了?”
“大哥便是十三岁下场考了秀才,孩儿要向大哥看齐才是。”
提到高晖,高明进眉头微微蹙了下,面露愠色。
高昀抬头瞧见父亲面色,抿了抿嘴,不敢再说话。
半年前因为大哥在外面胡闹,害父亲左右为难,父亲在家中发了不小的火,看来到现在气还没消-
半年前造船场之事,高晖用唐家贪腐和做假账之事,欲将高明进卷进太子和衡王之间的争斗中。高明进虽然及时化解此事,陛下又有意维护太子,这件事暗中处置,没有闹到明面上。
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高晖故意给衡王透消息,如今在衡王的眼中,他高明进已经是太子的人。
而高晖的这一闹,又得罪了太子,太子岂会信他。
他如今两边不讨好。
想到这事,高明进一腔怒火难消,还是给长子的教训不够,让他越来越无法无天。
他教育次子:“你大哥性情乖戾,你无需学他。”
“可……孩儿也想下场试一试,夫子说孩儿火候到了。如今孩儿又无需像大哥当年那般回乡考,爹便答应孩儿吧!”
看着次子满眼期待,是着实想下场。
这孩子从小就要强,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高明进劝道:“再沉淀两年,届时一鼓作气考个小三元岂不好?”
高昀皱眉,心里委屈,垂头没说话-
高明进刚走进书房,下人将一箱字画抬进去,声称是字画铺子的老板送来的。箱子里面十来个帙袋。
他拆开一个帙袋,展开卷轴,是一幅张果老倒骑驴图,作画者是个籍籍无名之人,画作也无什么奇特。
高明进看了片刻,将其挂在一旁架子上,然后逐次去拆其他帙袋,将画全都挂起来。
每一幅字画,既非古字画,也非当代书画大家所作,高明进却坐在椅子上,对着这些画看了半晌。
天色渐渐暗下来,下人进来掌灯,高明进好似才回过神,起身将画卷起来,重新收回帙袋中。
下人将房中烛灯都点上,走上前收拾画,高明进吩咐:“先下去。”
下人应了声。他不通字画,不知道这些画是不是珍贵之物,但知晓老爷极爱字画。凡有人送字画,老爷都爱不释手,欣赏许久,不让下人碰,似怕弄坏一般。
高明进将其全都抱进书房里侧的暗间中。
暗间不大,里面挂满字画,有山水、人物、花鸟等,亦有草书、行书、楷书等,只有其中几幅是历代古画,其他则是名不见经传之人所作。一侧靠墙的两个架子上摆放长长短短不少帙袋,地上几个箱子里装半箱子字画。
高明进将帙袋丢进一个箱子里,转身出去-
相比次子要参加的童生试,高明进更关注明年会试。
会试前,礼部开列出今科会试主考官的名单呈给皇帝,请皇帝简选。其中有大学士、学士,六部的尚书、侍郎,以及都察院堂官等。
高明进乃进士及第,翰林出身,又是户部侍郎,亦在名列之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皇帝看着逐个名字,询问礼部尚书可有属意之人。
会试乃抡才大典,关乎朝廷人才选拔,考生亦将主考官奉为座师,其身份举足轻重。陛下简选主考官自来有其考量。
他即便是有属意之人,也要避之。
杜尚书不偏不倚,言道如今西北动荡,需要军略之才;又道朝廷国库不济,需要选拔能解决此的良才;又道如今吏治、文教等,几乎把所有都说一遍。
皇帝如刀锋般双眉略蹙,俨然不喜。知晓杜尚书是不敢直言,望向旁边侍立的太子和郭阁老,开口道:“若论朝中最紧要,自是国库紧缺。没有钱,无论西北,还是东南,就连安州造船场都难。当务之急,自是国库。朕亦希望能够从此次春闱中选拔出有才干者,有良策为朝廷解决这一困境。”
皇帝这话抛出来,几人便明白皇帝属意何人。
虽然春闱看文章,然春闱三场,第二场和第三场的考题乃是主考官与同考官商议而定。选派的主考官便已经能看出皇帝想选拔之人才。
郭阁老和杜尚书皆没有言语,太子上前一步直言道:“依陛下所言,户部堂官自是最合适不过。然户部尚书一直空缺,乃是左侍郎代管。据臣所知,今科会试高侍郎家有晚辈亲属参加,依照大盛定制,恐有不妥。”
皇帝面容沉着,平静的目光扫了眼太子,看不出情绪,转而问:“郭爱卿以为如何?”
郭阁老微微顿了下,恭敬地回禀:“主考官简选乃陛下钦定,臣不敢妄言。然太子殿下所言甚是,自开国便有定制,春闱主考官选任,其不得有子侄亲属参加该科。但老臣以为,主考官之选乃是朝廷大事,岂可因为一两名举子而更改。天下举子都应当以朝廷为重。主考官子侄亲属延后一科,三年后再考方妥当。”
皇帝略作沉思,未有表态。
太子心有不悦,面色如常,朝郭阁老斜了一眼,“若恰遇此举子胸有大才,三年不仅误了其人,亦可能误了朝廷之事。”
郭阁老笑着朝太子施礼,“何等大才,一人能误朝廷之事?殿下指的是哪位天纵之才?”
皇帝闻二人争吵,拂袖合上手中折子,不轻不重地朝御案上一掷,几人心头一颤,太子忙躬身施礼不敢争辩。
郭阁老亦垂首不再言-
恰时小内侍进来禀报户部左侍郎觐见,皇帝默了几息,让小内侍宣,令几人全部退下。
高明进进殿后,见到太子、郭阁老和杜尚书,心中已猜到关乎春闱主考官之事。
礼毕,他将手中的折子呈上去,禀奏关于西北盐课之事。
“近年来西盐盐税已然成为西北端沙和安曲两部主要财源,两部将西盐盐税之收皆用于兵武,对我大盛构成威胁。臣以为,严令禁止西盐入境,断其财源,便可遏其兵武……”
皇帝将折子御览一遍,其上详细阐述实施之法。
端沙和安曲两部是西北最大的两个部落,亦是对大盛威胁最大的两个,横贯大盛与西域之间,几乎掐断了大盛与西域往来。
近些年两部屡次进犯大盛,一直不能驱逐亦不能收服,是朝廷的心头大患。
皇帝放下折子,从旁边拿起另一个折子让内侍递过去,“爱卿看看这份。”
高明进接过,是郭阁老所上,关于西北盐课之事。打开折子,见到郭阁老所论,乃是对西盐入境加重盐税,一来可以增加国库财收,二来可以抑制西盐入境。
皇帝起身,绕过御案,笑问:“爱卿以为郭阁老之法如何?”
高明进看着折子,心沉了下去。
西盐之事,郭阁老并未有与他商议过,竟不知如今想法相左。
陛下不是想听他对郭阁老关于盐课之法的看法,而是想看他对郭阁老的态度。
陛下心里明镜一般,自知晓朝中太子和衡王相争,郭家和衡王母族有姻亲,朝中人看来便是站衡王。
郭阁老也不是没有想把他拉入党争之中,他一直极力保持中立。而上次唐家之事,他被迫卷进来,如今想置身事外不太可能。
现在无论是太子,还是衡王,对他来说皆无益。他亦不想掺和其中。
如今他只有依着本心本意,将朝廷和陛下放在第一位,才能够从太子和衡王之间挣脱出来。
他躬身回禀道:“臣以为,西盐不禁,端沙和安曲两部财税不绝。重税虽能一定程度增加朝廷财收,遏制西盐入境。然不令行禁止必有后患,商者逐利,走私更加猖獗,适得其反,西北只会更加动荡不安。”
皇帝露出似有似无笑意,伸过手,高明进忙将折子呈还。
“爱卿所言亦是朕所想。”皇帝展开折子又看了眼,说道,“杀敌
一千自损八百之法不可取。”皇帝将折子交给内侍,朝殿外去。高明进紧随其后。
如今刚入二月,盛都寒气未退,皇帝站在殿门处,冷风灌入刺骨冰凉。
第096章 第 96 章
“刚刚礼部送来了今科主考官名录, 爱卿亦在其列。”
皇帝搓了下冷风吹过的手,白皙清瘦,骨节根根分明。内侍已取来暖手的绣炉, 上前奉到皇帝手上。
高明进拿不准皇帝之意。
按照大盛定制,他进士出身,又是户部堂官, 理应在会试主考官的参选名列之中, 这本无疑。
进殿时瞧见太子、郭阁老和杜尚书的神色, 约莫能猜到刚刚殿内对于主考官人选有过一番争论。
甚至争论的就是他。
会试主考官, 没有谁不想当,这是名利双收的差事, 办好了位置朝上进一进也非不可能。
“臣资历尚浅,忝列其中, 实在汗颜。”
皇帝冷笑一声,“你这是当面欺君。”
高明进惶恐施礼,“臣不敢。”
皇帝并非降罪, 君臣之间一句玩笑而已。他放眼远眺殿前的空旷和前方的殿宇,神色几许怅惘,说道:“这几年,西北、东南军需,运河治理, 多地大灾, 如今国库紧张。朕知你这个户部侍郎掌管不易,这些年辛劳,户部尚书之位一直空缺, 是该找个人替你分担。”
此话之意再明显不过。
高明进慌忙俯身请罪,“臣无能, 未能为陛下分忧,有负圣恩。”
皇帝余光瞥了眼,“朕知爱卿不易,平身吧!”
高明进抬起身未有起身,户部尚书空悬非三五个月,已有二三年,一直都是他代管尚书之职。在朝中人看来,这户部尚书的位子似乎就是为他留着。现在安排户部尚书,无疑是取代。
陛下对他这几年掌管户部不满意,想让他挪位置。
他拱手禀道:“陛下仁厚不降罪,臣不敢推罪。臣以为如今的朝廷国库不足,主要在于赋税不足,赋税不足在于人丁不足,人丁不足在于田地不足。臣出身草野,知民之状况,亦知民之所想。民有其田,必人丁兴,人丁兴则赋税足,赋税足则国库足。
如今耕者无田,仕禄者阡陌相连,良田数以千顷计,赋税难加。臣之愚见,欲国库足,必遏其兼并田地。欲遏其兼并田地,历来之法皆不足以仿效,当令其亦纳赋税。”
皇帝微愕,看向眉头微蹙一脸忧色的臣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自古以来仕禄者不纳赋税是定法,历朝历代皆如是,从未有士人纳赋税之说,这个想法着实大胆。但此法的确能够遏制田地兼并,亦能增加赋税。
然士绅纳税,必令天下士绅不满,激起他们反抗。
皇帝沉默半晌,上前抬手虚扶一把,高明进忙谢恩起身。
皇帝转身一边朝殿内走一边忧虑重重问:“爱卿可有具体之策?”
高明进亦步亦趋,回禀:“臣惭愧,尚未有具体实施之策,所以一直未敢奏禀陛下圣听。”
皇帝顿步,回头看着高明进,君臣十数载,他对臣子是了解的。高明进有才,然行事谨慎,没有具体实施之策,在这个时候贸然提出得罪整个士绅的法子,其意已明。
皇帝回到御案前,放下绣炉,重新拿起刚刚礼部杜尚书的折子,看着其上列出之人,道:“朕听闻爱卿家中有晚辈参加此科会试。”
“是臣内侄。”
皇帝顿了下似乎记起来,“乙卯科南原省解元。”
“是。”
皇帝手指在折子上轻轻点着,看着一排臣子,若有所思。
皇帝知晓高明进,高明进亦知皇帝。
郭阁老必然是举荐他为主考官,其目的陛下和太子不知,他却明明白白。
他再次禀奏:“不敢欺瞒陛下,臣之所奏士绅纳其税便是源于此子,其曾在臣面前夸夸其谈国库之事,提及‘官绅纳粮’,彼时臣以为荒诞,如今思来其言大胆,却是最行之有效之法。”
皇帝点点头,带着几分长者的口吻调侃:“初生牛犊不怕虎,朕倒是想见见这孩子。”-
二月初六,是俞慎思十八岁生辰,亦是主考官最后选定之日。
从二月初四礼部提交名单到二月初六,短短两日内,关于主考官人选在举子们之间已经讨论疯了。
有的是想提前知晓主考官人选,了解主考官喜好,考场做文章投其所好,有的则是想走旁门左道。
春闱舞弊自古没有断绝,不乏考官与考生间通关节。
俞家也关注着考官的选定。
依着大盛定制,高明进亦可能成为今科主考官。
若是高明进为主考官,为了避嫌,俞慎思便要被取消此科会试,下一科再考。
卢氏从两日前就开始求菩萨求祖宗,千万别让高明进被选派为主考官,卢氏的原话是:“俞家祖宗保佑,别让高家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耽误我儿春闱。”
俞纶虽不似卢氏那般又是拜菩萨又是拜祖宗,但心里头亦是焦虑。
幼子再过三年春闱年岁也是轻的,若是被高明进耽误,就恨意漫天。
俞慎思见二老寝食不安,劝二老:“爹娘不必担忧,小时候算命的就说过,孩儿这辈子克高大人。他肯定不会被陛下简选为主考官。”
卢氏猛然想起来此事,当年幼子出生之日,高明进伤了手,当年春闱未能考,后来算命的说幼子与高明进命里相克。
卢氏顿时心情畅快,激动地抓着儿子道:“对对对,咱们思儿克姓高的。”
俞慎思见卢氏心情好,乖巧地笑着道:“娘,孩儿想吃你做的长寿面。”
卢氏乐道:“娘这就给你做。”-
午后仆人过来回禀,大少爷传来消息,今科会试主考官定下,是兵部侍郎杨锋,两位副考官,分别是翰林院白尧和都察院晏御史。
俞纶夫妇的心终于落定,感谢祖宗保佑。
卢氏欣慰地道:“算命先生算得真准。”欢欢喜喜张罗着给幼子庆生。
恰时下人禀道高家差人过来送生辰贺礼。
当年生辰,高明进送过贺礼,让高晖帮退回去。如今又来送。
“让来人拿回去。”俞慎思命令道。
下人小心翼翼地回道:“来人放下东西就走了。”
卢氏怒道:“姓高的怎么阴魂不散,给别人添晦气!东西扔了!扔他们高家门口去!”
下人领命准备退下,李帧唤住,询问:“是什么贺礼?”
“小的没细瞧,应该是字画之类。”
在排云书院几年,高明进一直盯着俞慎思,必然知晓他在书院跟着崔夫子学画。
李帧对卢氏劝道:“先看看什么画。”
卢氏恼高明进,说道:“看它做什么?后日思儿就要下场了,莫碰这种晦气的东西。”吩咐下人将东西扔回去。
卢氏这般动怒,李帧没再言。
高明进看到退回来的贺礼,拆开来自己欣赏,是一幅山水画。须臾将画收起来,放回暗间架子上,若无其事地回到书案边写折子-
二月初八,三更刚过,俞慎思与夏寸守、闻雷便收拾一起前往贡院。
贡院前的街道人声鼎沸。
自六年前为了杜绝舞弊在龙门外设了火盆,此后会试皆设,也是为了让考生少受寒气之苦。
入院前要赤身搜检,二月的盛都比安州寒冬还冷几分,黎明前更是冻得人浑身哆嗦。俞慎思出发前为了抵御寒冷吃了
不少东西,但当衣衫一件件脱去,寒风吹来,不由瑟缩。
幸而检查的士兵手脚利索,很快就过去,到了龙门前,不少考生围着火盆在取暖回温,俞慎思也凑过去,革命本钱要保住。
会试流程和乡试相似,进了龙门后要先参拜圣人,然后听外帘官训话,宣读场规等。一套流程结束才领牌前往号舍。
盛都的贡院与安州府相差无几,不过是二月天太冷,虽燃了炭火,躺下去还是难入睡。
举子间常调侃,会试三场分别考的是文章、身体、心性,一点不假。
没有好的身体,这么冷的天,九天六晚这种地方哪里撑得住,没下战场先折一部分。
没有好的心态,这种环境还要答题,精神、身体双重折磨,又折一部分。
能考下来,文章、身体、心性没一个差的。
会试仍是第二日子时发卷开考,夜风吹来,双手不由朝袖子里缩了缩,凑到旁边小炭炉边。
烤几息写两行,再烤几息再写两行,反反复复。
写到一半,听到隔壁考生接连几个喷嚏,这是着凉了。俞慎思将小炭炉上的小茶铫倒了杯茶,稍稍喝了些暖暖手和身子,万不能着寒。但他又不敢多饮,饮多了自是要小解,考卷上还要被做个标记,评卷时便是落印象的。
第一场考卷是陛下亲自出题,从考题不难看出陛下是注重实务方面人才的选拔,考题涉及内容也与如今大盛境况相对应。
这些问题他这几年在书肆看过无数相关之论,去年大半年游历思考更透彻。答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第三天出考场,俞慎思觉得自己有点虚,还没到家就在马车上吃喝起来,回到家中饱腹一顿后,直接躺平。
从晌午一直睡到入夜,卢氏心疼,令人莫去打扰,让他睡足。
午夜醒来,又得收拾准备第二场,接着第三场。
第三场结束后,俞慎思整个人好似霜打的茄子——蔫了。墨池搀扶着他朝马车去,恰巧见到程宣。
程宣面上只是略显几分疲惫,精神却好得很,笑容明朗地走过来,捶了下他胸口玩笑道:“教了你几年功夫,怎么还这么虚。”
俞慎思叹气:“别提了,一左一右两位仁兄,呼噜震天响,我没睡好,这会儿头又晕又疼要裂开。”
程宣关心问:“答得如何?”
“尚可。”
“你说尚可,那便是很不错。”
俞慎思的确困得很,摆摆手,“程兄见谅,小弟不能奉陪,要先回去补觉,改日再叙。”
“你这般的确要好好休养几日。”程宣拍了拍他肩头,“改日我登门拜访。”
俞慎思冷笑,“你是拜访小弟,还是拜访家兄?”
“自然是……令兄。”程宣笑着嘱咐一句,便转身朝自己马车去。
俞慎思摇头叹气。
自己的同窗,终是成了兄长的好友。
回到家中吃饱喝足倒头就睡,一直睡到次日才醒,精神也缓过来。
夏寸守尚不如他,出了贡院,精神松下来,直接病倒。闻雷身体倒是不错,没有太大的反应-
会试结束,家里人也都松了口气,休养几日后,家里人便开始忙起来。
俞宅年前搬进来比较急,没有正经翻修,很多地方还见破败。如今开春,天气渐暖,便寻匠人过来修,总不能俞慎言成亲的时候,家宅内破旧,让人瞧了也是对赵家姑娘不尊重。
一边忙着翻修,一边还要忙着俞慎言的亲事,准备聘书、聘礼,准备过文定。
李帧那边因妙悟书肆年后开张,一切刚步入正轨,比较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便是俞慎微在管着,俞慎言婚事上若能做主的,她便直接做主了,不能做主的再询问俞纶夫妇和俞慎微的意思。
家里的事俞慎思插不上手,便去书肆帮忙。
京中书肆采用安州书肆的经营模式,《科举学报》随着书卷一起散发到各个书肆,因春闱前“科举”这个敏感的话题,学报很快就有了名声,比安州府畅销。
约莫是会试结束,举子们精神放松,书肆内投来了大量的文章,才子汇集之地,文章的水平普遍比安州府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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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慎思从清早一直看到中午尚没有看完。
在他准备搁下手上一篇去用午膳,却见到下一篇文章落款“丘山狂客”。
他想到盛久。
他猜测盛久十之七八就是丘山狂客。
文章是关于民生赋税,看了前面几句,俞慎思便被吸引,越向后看越是惊喜。丘山狂客的想法竟与他不谋而合,皆是认为耕者有其田,赋税有其法。认为如今大盛的赋税弊端在于丁税和田税有重复之处,加大百姓负担。大胆地提出取消丁税,按田亩优良征收田税。
同时取消丁税可增加人口数量,人口又反哺田地开垦种植。
不仅如此还提出了士绅取消特权,亦需按田纳税,以此可一定程度遏制土地兼并,增加朝廷赋税收入。
能有此想法,并且敢大胆地提出来,且将文章送到书肆来,可见其决心。
俞慎思看完后心潮澎湃,如遇知己。
他反复看了几遍,最后拿着文章去找李帧。
李帧正在对着账册拨算盘,俞慎思猛然一声“姐夫”将他惊了下,抬头见到俞慎思满脸笑容欢快地走进来。
他记下账目,责道:“怎么长大反而没规矩了?”
“姐夫见谅,我一时兴奋失礼了。”说着将文章递给他。
李帧瞧他这模样,好似得了价值连城宝贝一般,接过文章便看起来。看前面几句和俞慎思一样觉得想法奇,越往后看越震惊,全篇无一字赘余,字字珠玑,句句良策。
俞慎思曾隐隐和他说过对如今赋税的想法,与此完全一致。
难怪他这般激动。
他看了眼文章最后落款:丘山狂客。
此人俞慎思亦和他提过,也给他看过此人的几篇文章。此人每篇文章不仅关注的方面不同,且每篇文章都紧随朝廷,角度独特。
但如今朝廷并没有关于赋税变革的政令。
他将文章又重新细看一遍,道:“此人这篇文章与往昔不太相同。”
俞慎思取过文章扫了一遍,这才发现是不同。以前丘山狂客的文章,字里行间荡气回肠,满篇都是蓬勃朝气,充满力量,且喜欢引经据典。而这篇文章极少用典论证,开门见山直击弊端,用词犀利,似大刀横扫,无声呐喊。
“姐夫的意思是?”俞慎思冷静下来。
李帧略沉思几瞬,道:“此人的文章无论南海海盗,还是海外邦交和贸易,都是与时事或朝廷的政策方向有关,然这篇文章并非如此。
此文章虽是难遇良策之论,但此论太过大胆。京城权贵士族聚集之地。如今春闱,又恰逢举子齐聚京城,他们皆是有功名的乡绅,此篇文章之论亦触及他们的利益。文章一旦发布出去,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对我们书肆并非益事。”
俞慎思明白这个道理,他亦没有将其发表之意,至少现在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只是觉得此篇文章太惊艳,直接说出他所思所想,似遇志同道合之人。
李帧沉思须臾,道:“丘山狂客若是朝中人,说明朝中可能有变动。”
俞慎思此时将盛久之事说给李帧听,也说出他的猜想,盛久可能就是丘山狂客,亦可能是皇室子弟。
李帧却微微摇头,“盛久若是丘山狂客就不能是皇室子弟,他是皇室子弟就不可能是丘山狂客。”
俞慎思不解,略作琢磨,想通此事。
此文章是丘山狂客所写,若他是皇室子弟,能够暗中处理唐家之事,必然受陛下和太子信任,大可将此策禀明陛下,而不是送到书肆来。
他在旁边椅子坐下来,思忖须臾,道:“丘山狂客是想借我们的手,将此文章刊登出去,先看天下乡绅士族的反应,也是给他们提前知会
一声。”
李帧也有些看不太透。
“或许吧!”
沉默片刻,李帧复拿起文章,道:“先搁置,看朝中动向。过几日会试放榜,下个月便是殿试。且看殿试五策是何,是否与此相关。”
“是。”-
三月初的学报首篇刊登的文章是关于选才选官的文章,正与三月初的会试放榜相映衬。
闻雷迫不及待,拉着夏寸守一起去榜墙前看榜。
俞慎思不想去挨挤挨踩,这种场面他当年已见过,也不想再去凑热闹。他在书肆等下人来报信,顺便挑选这几日送来的文章。
小久儿今日放了假,不用跟着夫子读书,随他过来书肆。
小家伙坐在小凳子上帮他拆信,玩得不亦乐乎,嘶——小家伙忽然没了动静。
俞慎思歪头一瞧,里面的信也被撕烂,小家伙抬头瞪着大眼看着他,从凳子上跳下来,将手中信小心翼翼递给他。他刚接过信,小家伙约莫是怕他责骂,转身风一般蹿出书房。
这时墨池进来禀道:“盛公子在前面铺子,要见三少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097章 第 97 章
终于露面了。
俞慎思洗了洗手, 整理了下衣衫来到前面的铺子,见到盛久坐在靠墙一侧给顾客歇脚的小桌边,身边并没有带随从。
小久儿坐在对面小凳上, 努力伸着小短胳膊将一小盘干果推向盛久,“叔叔,这个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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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久看着面前粉雕玉琢小娃娃, 模样可爱, 十分讨喜, 笑问:“你叫什么名儿?”
“叔叔是问大名, 还是乳名?”
这一反问让盛久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这么点儿的娃娃,长辈询问名字, 无论哪个名字回话就是,或者两者都答, 这孩子还分大名、乳名,很严谨似的。
小久儿扭头见到俞慎思走来,他不知道小叔叔是来见客人, 以为小叔叔是因为他撕坏信要教训他,忙从凳子上跳下来,躲到盛久身边,昂着小脸理论:“人前不训子。”
俞慎思哭笑不得。
盛久闻言,越发觉得这孩子有趣, 抚了下孩子的脑袋, 起身对俞慎思道:“俞公子久违,不知可否看在在下的面子上,饶过小公子一回?”
本来就没想过要教训他, 这小家伙一句话,自己成粗暴的长辈了。
“盛公子莫听小孩子胡言。在下进京后前去拜访, 听贵仆言盛公子尚未归京,不知是何时回京?”
“期间又出了趟门。”盛久简略答道,显然是搪塞之话。
俞慎思不再细问,请他到后堂坐,令一个伙计照看小久儿-
“小小书肆太过简陋,盛公子莫嫌弃。”俞慎思客气道。
后堂是李帧平素接待客人之处。因为在铺子里,地方不大,家具几乎是前面掌柜留下来,稍作改动。
盛久踏进后堂,感到地方小,却干净雅致,扑面而来书香气。
正墙是一幅山水画,两侧是一副对联,字如峦如峰,左右靠墙是书架,上面摞满书,周围还挂着不少字画。长几上有笔墨纸砚、书册卷轴和一些简牍,花几上也是应季的一些花草。
室内没有燃熏香,却有淡淡的青草和花香-
“盛公子怎么今日得空过来?”两人坐下后,墨池端着茶水进来。
“来恭贺俞公子。”盛久笑道,“今日放榜,俞公子必然榜上有名,在下来沾沾喜气。”
“盛公子莫取笑我了。”
“难不成你这位南原省解元还不能登榜?”
他是南原省解元,大盛单论乙卯科解元就有十四个,莫说还有其他沉淀多年的举子,真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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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的话,倒不至于不会落榜,只是名次在什么位置罢了。
但盛久这个“大忙人”可不会只是过来等着给他道喜。
果不其然,寒暄几句后,盛久饮了口茶,直奔主题,道:“实不相瞒,在下此来还有一事。”
俞慎思也等着他说正事,“盛公子请讲,若是能帮上忙,在下必定竭尽所能。”
“在下就等俞公子这话。”盛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俞慎思接过展开,纸上只有四个字:官绅纳粮。他心头当即一紧,前几日丘山狂客写的也正是与此有关的文章,他抬眼看着盛久,“盛公子这是……何意?”
盛久不卖关子,坦言道:“在南原时,俞公子曾提到朝廷赋税之弊,想来对朝廷赋税颇有见解。如今朝中有人提出此策,在下想听听俞公子对此是什么看法。”
这几个字俞慎思当年曾向高明进提过,但依着高明进素来小心谨慎、明哲保身的性子,他不会向朝廷提及。
除了高明进,朝中还有其他的大臣亦跳出了自己的利益,想到了此策?
是那位丘山狂客?
“何人?”他问。
盛久别有深意笑道:“你。”
俞慎思心头一震,抓着纸的手轻轻颤了下,面色微变。
“户部高侍郎?”能指出他的,只有高明进。
盛久笑而不语,默认。
高明进竟将此事全都推到他的身上,想让士绅的矛头都对准他。他如今一介书生,哪里承受得住。
俞慎思心神乱了几息,渐渐稳住,放下手中纸张,故作镇定自若,放松神经,笑着道:“在下幼时不懂事,听到高侍郎说赋税之事,得了启发,童言无忌,胡言乱语,未想到高侍郎当了真。在下不懂朝政,哪里有什么看法。”
又道:“高侍郎有经天纬地之才,又身在户部多年,替陛下和朝廷掌管天下民户赋税,深谙此道,必然看得深远,思虑周全,腹有良策。盛公子应该前去请教高侍郎才是。”
“时至今日,俞公子还要遮掩?”
俞慎思自嘲一笑,“盛公子抬举在下了,在下身为读书人,如今入京赴考,自是想一展胸中抱负,鞠躬尽瘁为朝廷效力。只是才学浅陋,涉世未深,空有笔头文章,未有济世之才,实在惭愧,辜负盛公子期望。”
起身朝盛久施了一礼,将纸张递还。
盛久望着俞慎思,面露不悦,若非高侍郎向陛下提到此人,若非他不是南原省解元,他亦没读过他的那些文章,倒是愿意相信他只是年少胡言。
他瞥了眼纸张上四字,若对方坦诚相告,此政策一出,他的确要担得罪天下士绅的风险,他如今的身份,还承担不了这么大的风险。如他自己所言,人微言轻,他还想多活几年。
“俞公子读圣贤书为的是什么?”他严肃地问。
此话直接戳到俞慎思的心里,也戳所有读书人的心。
他读书之初,没有什么为国为民的远大理想抱负,只是为了自己,为了兄姐,为了俞家,让身边亲人活得容易点。后来读的书多了,经历的事多了,看到这个世道百姓艰难,他想靠着所学所知,尽自己微薄之力为他们做点什么。
他从高家村一步步走到今天,他岂不想让百姓能吃口饱饭。
可他如今只是一个举子,这件事阻碍重重,必须要一个有魄力有手腕的人去做,且必须当今陛下不怕得罪官绅士族,坚定毫不动摇地支持,否则事不能成,反而会祸及自身。
见俞慎思未答,盛久继续责怪:“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俞公子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躬身自问,是否有愧?”
俞慎思依旧未言。
盛久见对方还是这样的态度,知道几句话打消不掉他的顾虑,这件事他在心中必然琢磨无数回,考虑得十分清楚,知道轻重。不能逼迫太紧。
他将纸张重新收回袖中,失望地起身,“在下告辞
了。”转身朝外走。
俞慎思犹豫一瞬,开口问:“盛公子可知丘山狂客是何人?”
盛久跨出门槛的脚收回,转回身疑惑地问:“俞公子问此人作何?”
俞慎思犹豫着要不要将丘山狂客那篇文章相告。他不知此人是谁,也不知面前人具体身份,若是贸然相告,不知是否会连累。
他遮掩道:“在下欣赏此人才学文章,盛公子在京在朝,所以向盛公子打听。”
盛久冷笑回道:“待你想通此事再来问。”
见盛久不愿相告,他只好暗中提醒,“此人才学不凡,盛公子向他讨教,或许会有一番收获。”丘山狂客愿不愿意相告,且由他自己决定。
盛久听出话中有话,盯着俞慎思看了几息,“你确定是丘山狂客?”
俞慎思亦从他的这句反问中品出几分意思。
不是?
俞慎思错愕一刹,那篇文章的确与丘山狂客以往文章的用词和文风大不相同。
原来不是心性变而文章变,而是有人假借丘山狂客之名投来此文章。
如此,他之前猜测的就没错。
“莫非丘山狂客是……盛公子别号?”
盛久冷笑未答。
这是默认?
还真有人假借对方之名。
俞慎思心中忽然乱了,不知此人目的,他沉思几瞬未想明白,怕盛久怀疑什么,忙笑着施礼:“在下失敬了。”
盛久带着几许失望离开。
俞慎思跟上去将人送至门前,道别的话还没出口,小厮洗砚急急忙忙从街道一侧奔过来。见到三少爷在送客人,稍稍收敛慌张,却依旧掩不住心中激动和迫切,声音高昂,“恭喜三少爷,甲榜第一,高中会元。”
虽没有高声喊,书肆内和门前街道上的行人还是大都听到了这句报喜声,纷纷看过来。有的反应快,走上前来道喜,不过几息间已经将人团团围住,盛久直接被挤到一旁去。
俞慎思想和盛久作别,也被道贺的人阻断。
盛久望着人群中围住的少年,抱拳回应众人恭贺,神色谦和,并未有一朝鱼跃龙门的狂喜。
别说杏榜高中,就是中举,都有考生大喜行为癫狂,少年人如此荣耀,竟然能只当是普通喜事一件,未见春风得意之态。
好似这功名于他来说并非十分看重。
他转身上车离开-
洗砚这一声报喜,书肆门前来道贺之人络绎不绝,俞慎思应付一波后,躲到书房去。
掌柜却让伙计拿着锣在门前敲,大声喊着:“我们少东家高中会元,大喜之日,书肆全部书卷、文房九成价!”
本来就有人想要沾喜气,这一喊来的人更多了。
李帧从外面回来,书肆门前挤满人猜想到缘由,瞥见门旁新贴的红纸,果然如此。
下了马车,伙计就上来道贺。
走到后院书房,见到俞慎思坐在书案旁,面前摆着一张纸和一本书,正认真地比对在看。
“俞会元这会儿还看书呢?”李帧打趣一句,走到跟前,见他看得是前几日丘山狂客送来的文章,旁边书是一本文集。
俞慎思将刚刚盛久的事说与李帧听。
李帧掀开文集封面看了眼,“你怀疑是高大人?”
“是。”盛久走后,他想了片刻,觉得高明进最有可能。
“他是户部侍郎,掌管户部多年,这些年提出不少和土地百姓有关的赋税变革,户税、田税、丁税,土地丈量,户帖等等,若说赋税之事,朝中没几人比他更熟悉。
当年我提了句官绅纳粮,以他的才智和户部多年经验,他岂会想不出一套完整的策略。只是他素来求稳,从这些年他在户部的一些变革便能看得出。
我将他的文章又反复细细看了几遍,颇有几分他的风格。”
李帧拿起文集翻了两篇,是前几年高明进的窗稿。他当时粗略看一遍,已经记不清。如今再细看,和赋税之论的风格的确有几分相似。
“若真是高大人,他一边向陛下提官绅纳粮,说是你的想法,一边又将一套完整的策略送到书肆来,是想让你向陛下献策?功劳给你,得罪全天下士绅的事也推给你。”
俞慎思沉吟道:“若只是如此,他大可匿名送来此文章,或者是任意寻个名号。可他偏偏冒用丘山狂客的名号,他应该知道丘山狂客的身份。这个盛久……我怀疑他是哪位皇子。也正是这一点让我想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素来不参与朝中党争,依附郭家,却也努力做到两边不得罪。他没必要把皇子卷进来,给自己惹麻烦。”
李帧拿起那篇文章,踱了几步,在旁边坐下,又读了两遍,也猜不透高明进要做什么。
“先查清楚这个盛久的身份。”
“看来我要去一趟白府。”
“让小言上值时向白大人打听便是,你还要亲自跑一趟?”
俞慎思笑道:“白大人好歹也是这次会试副考官,我如今杏榜高中,得登门拜谢。而且,大哥现在估计满脑子都是迎娶我未来的大嫂之事,还是莫让他烦心了。姐夫没瞧见,开春后大哥每日清早起来都开始练武了吗?前几日程公子过来,他还要和人家过几招呢!”
李帧笑着放下文章,“的确。”
这会儿小久儿端着茶水进来,书房的门槛对他来说有点高,小家伙怕茶水撒了,将托盘放到地上,人进来后再端起来。
“爹爹,喝茶。”兴冲冲地快步走向李帧。
李帧接过托盘,笑着夸赞:“久儿懂事了,知道孝敬爹爹了。”
“娘说爹爹在外辛苦,让小久照顾爹爹。”
李帧抚着儿子的头,笑着教育道:“你娘不仅要忙着家中,还要忙着外面的生意,比爹爹辛苦许多。你以后要多听娘的话,好好照顾娘,孝顺娘,知道吗?”
小家伙认真点头,“爹娘小久都照顾。”
俞慎思看着父慈子孝的爷俩儿,却隔空被三口秀了一脸-
会试高中,家中有喜,三人早早从书肆回去,报喜的官差早已走了,道贺的人却纷纷不绝。夏寸守和闻雷还没有回来,夏寸守高中甲榜六十多名,闻雷落在乙榜,估计又在外喝酒了。
闻雷落榜,俞慎思不太担心。闻雷性情洒脱,一切都能想得开,喝过一场酒,过几日便能够如常。
会试高中,自家人庆贺一番,没有邀请外客。
俞纶准备待他殿试结束后金榜题名再庆贺-
两日后俞慎思前去白府拜访。
自白母进京后,白府添了不少人丁,白尧这几年得圣心,白家前院后宅往来走动的人也多了。
刚进门瞧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迎面走来,模样水灵,向俞慎思打量一眼,施礼笑问:“兄长是俞家小哥哥吗?”
这个称呼,俞慎思已知晓,这位便是白尧的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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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他来白府陪念念时,白少爷还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话都不会说几句,现在长这么大了。
他笑着道:“白少爷怎么认得我?”
“小哥哥前几次来的时候,我有远远见过。小哥哥唤我晏儿就是,姐姐一直想见小哥哥,但是每次都不凑巧。我去告诉姐姐小哥哥过来了。”说着转身就朝后宅方向跑去。
“白少爷……”俞慎思没喊住,白清晏已跑远。
惊动念念,白大人岂不认为自己怂恿小孩子去骗他宝贝女儿?他忙对一旁白家小厮道:“去喊住你家少爷。”
小厮步子慢了,白清晏已经跑进后宅,小厮在门前不敢进去,让守门的婢女进去,终究还是晚了。
俞慎思在白尧书房刚谈论丘山狂客,书房外就传来了婢女的声音,紧接着看到念念甩开婢女,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进来。
当年的小姑娘如今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一袭淡黄
色裙裳,粉面桃腮,秀雅中透着轻灵之气,笑若春华灿烂。
见到俞慎思已长成俊朗成熟的儿郎,小姑娘面颊微红含羞,收敛几分刚刚灵动俏皮,缓步上前行礼:“小哥哥好。”
俞慎思愣了一瞬才缓过神,忙起身回礼:“白姑娘好。”余光朝旁边的白尧瞥去,心道这次真的失礼了。
白尧看着二人,面色如常,笑着对女儿道:“爹爹有事与俞小郎谈,待我们谈完了正事,爹爹让俞小郎与你说话可好?”
念念眸子清亮,开心地向前一步,“爹爹此话可当真?”
“爹爹何时骗你了?”
“女儿听爹爹的。”说着福了一礼,朝俞慎思瞄了一眼退了出去。
俞慎思朝白尧施礼想解释,又不知怎么开口去解释,这不是他有意而为。
白尧似并不在意,笑着道:“她早想见你了,说有东西要给你瞧,我问是什么,她还瞒着不说,要第一个给你瞧。”
“晚辈失礼了。”
白尧让他坐下来说话,“你们自小认识,一块儿长大,如兄妹一般亲厚,我亦未将你当成外人,何来失礼?”
俞慎思听这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却又说不上来。
白尧见面前少年神色细微变化,眸中一丝黯淡,笑了下,拿起旁边俞慎思带来的几篇丘山狂客文章,继续说丘山狂客之事。
刚刚念念闯进来,他尚未来得及看几篇文章内容。
如今细细看来,又询问俞慎思盛久年岁模样,琢磨一阵,问:“你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
俞慎思猜盛久去南原省是办秘差,瞒着回道:“在京中妙悟书肆。”这是实情,当日瞧见的人不少,无需隐瞒。
白尧道:“我亦不敢断定,朝中弱冠年纪且有才学者不在少数。你可能将其像画下来?”
俞慎思的绘画水平将人物画出来是没问题的,不能十足像,也能画出九成。只是这位盛久若是皇子,随意绘皇子像是冒犯之罪。
他借口道:“晚辈画技拙劣,尚不能绘出人物相貌。”
白尧叹气,“我也帮不上忙了。”将几篇文章交还,笑着赞道,“此人的确才学出众,与你今科会试的几篇文章不相上下。”
“白大人谬赞了。”
白尧笑道:“你的考卷可是主副考官和十八房同考官一致评选为榜首的,特别那篇关于东南军事防务策文,主考官杨大人乃兵部侍郎,当时激动地品读好几遍,大为赞赏。”
那篇文章还得感谢他上半年去东南走了一趟,和这几年来投稿到书肆的天下饱学之士。
白尧起身道:“念念估计等急了,你过去瞧瞧这丫头藏的什么宝贝,回头给我透露透露。”
“白大人说笑了。”
白尧走过去拍了下他道:“这可不是说笑,她只许给你瞧,我这个父亲都没机会。”
话越这么说,俞慎思心里越慌。
念念如此,白大人口中不在乎,心里岂会真的不介意。
女儿大了,和父亲本来就会隔着心思。隔着也就算了,还和他这个外男毫不藏私。谁家有女儿的父亲心里会高兴?白大人还是个女儿奴,若不是其本身品行高,都要拿棍棒赶人了。
还是要和念念说清此事,不能失了亲疏分寸,否则以后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第098章 第 98 章
跨院的山石上小亭中, 念念迫不及待地打开一个朱红色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沓稿纸放在俞慎思面前,满脸笑意地看着他, 等着他的反应。像个交了份满意答卷的学生,等待老师的点评夸赞。
俞慎思拿起来翻看,每一张稿纸都是一个小故事配几张图片。图片以卡通画的形式描绘, 人物灵动活泼, 花草动物也都拟人化, 万物有灵, 万物可爱。
故事皆是适合幼儿阅读,且有一定积极教育意义的内容。例如:孟母断机, 一诺千金,鹿乳奉亲, 临池学书,等等。
他又朝后翻了一些,全是类似少儿启蒙小故事, 像极了当年他送给小姑娘的启蒙小故事书。只是小姑娘画的图更丰富有趣,即便不识字,看着图片也能想象出什么样的故事来。
小姑娘心思细腻,文字温柔,叙述故事的方式也更适合幼儿, 内容涉及比较广。
一摞手稿没有百来张, 也有七八十张,这是花费了不少心力。
“全是你画的、写的?”俞慎思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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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念念很自豪地点头,“小哥哥, 你觉得如何?”满眼期待盯着他看。
俞慎思笑着夸赞:“比我当年送你的那些小故事写得好,也画得好,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念念听到这个评价心里乐开花,面上欢喜也毫不掩饰,还是谦逊道:“我可不能和小哥哥比,小哥哥是才子,我只是略读过几本书罢了。我写不来那些经时济世的文章,就只能摆弄这些小孩子的东西。”
“可莫小看小孩子的东西。”俞慎思翻着面前手稿,很真诚地道,“人心易变,教育最难。启蒙为教育之始,是人最关键的年岁,会影响人一生。有些道理幼时明白便会一生谨守践行。幼时没有是非对错之辨,没有接人待物之礼,随着年岁渐长,错越犯越多,越犯越大,误入歧途。启蒙亦是大事。”
对小哥哥的肯定和认可,念念心中雀跃,自己做的事不是没有意义。
她拍着稿纸有些羞赧地问:“所以……小哥哥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俞慎思明白她的意思,“刊印成册,书肆售卖?”
她忙笑着点头,还是小哥哥最懂她的心思。
“这是好事,我自然愿意帮你。不仅是帮你,也是帮需要的蒙童。”
“谢谢小哥哥。”念念激动地抓着俞慎思的手。
俞慎思愣了下,望着芊芊柔荑,指甲未染,粉色甲盖平滑泛着光泽,半透明的指甲修长整齐。掌心略温。
念念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动作有失分寸,正沉浸在欣喜中。
俞慎思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来,整理稿纸放进旁边盒子里,笑着道:“待刊印出来,我将书册和手稿给你送过来。”
顿了下想到一件事,“书卷要署何名?”
姑娘家的闺名不太适合被暴露,书刊印出来上架售卖,必然要被人议论批评,白尧肯定不允许女儿的名字被一帮男人说来道去。
念念似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间想不出好的名号来,求助俞慎思,“小哥哥帮我取个吧!”
俞慎思笑道:“这是大事,我可不能帮你此忙。这些手稿图画众多,刻印要费些时日,你可以慢慢想,想好了让人告知我。”
“好。”
俞慎思收拾好手稿起身,念念忙跟着站起,不舍地问:“你现在要回去是吗?”
俞慎思示意念念朝亭子外假山下看,婢女一直在那边侍候。念念许是觉得他们从小认识,没有太介意彼此身份,但现在终究大了,男女有别。
念念要单独见他,估计白尧心里头就不太乐意了,再如幼时那般没完没了闲聊打趣,白尧真要拿棍子来赶人了。
他的身份不便与念念说太多男女要避讳的话,倒像是他很不乐意见她一般,小时候她喜欢哭,那会儿他还能抱着、搂着各种哄着。若是现在惹哭了,他真的不知要怎么办了。
他略略提一句,“你明年及笄,要成真正的大姑娘了。”
念念聪颖,这句话何意便全明白,耷拉脑袋抠着自己袖口上刺绣针线。
这种话父亲和祖母都有和她说过,这也
是父亲一直不让她随便见小哥哥的原因,怕传出去影响她的闺誉,影响白家的名声。
可小哥哥怎么能和其他的儿郎相比?
几息后她猛然昂起脸,眸中不悦。
俞慎思的心一下子提起来,还是把小姑娘惹不高兴了。
念念转身提着裙摆匆匆忙忙走下假山石阶,婢女急忙迎上来,她小跑着朝院外去。
俞慎思不知她要做什么,但这架势似乎不是什么好事,抱起盒子走下假山跟过去。
念念出了跨院便朝后宅方向去,他不便过去,想着既然是去后宅应该不是胡闹,也放下心来。
他便去向白尧告辞-
从白家离开,俞慎思直接去妙悟书肆,将手稿交给掌柜。
掌柜看到里面大量的图,这刻印比字难得多,费的工夫也多。且以前从没有见过这种书,刊印出来能不能卖出去还不知道呢!
掌柜为难地道:“最近书肆在刻印会试闱墨文章,刻工们手上的活要忙一阵。接着又是殿试文章,这都是紧俏的书,许多书肆都预定在等着呢,耽搁不得,要紧着这两样活做。这些手稿怎么着也得下个月底了。”
掌柜翻着纸稿道:“况且……这么多图,咱们书肆里的刻工都是刚接触新的蜡刻之技,不见得能刻得好,得花不少工夫,费不少时日。这种书销路肯定比不得经史子集,费时费工,最后还要赔钱,三少爷刻它做什么。”
掌柜说得都在理,也是为书肆经营。书肆是李帧的,他也不好为难掌柜,笑道:“所有花费我来出,你从外面再寻个临时的刻工,专司此书。印刷费不了太多人工,紧着书肆的书,得空再印,先印三百套就成。”
“三少爷你这……图啥?”
“不图啥。哦,不,图这书有意义,不会亏钱。”
掌柜看着手稿无奈摇头,这种稀奇古怪的图,又是这么简单的小故事,只有小孩子才会看,读书人谁买?哪里好卖?-
正说着话,小久儿从后院跑来,见到掌柜手中拿的纸张有图,立即要看是什么。
小家伙从三岁起李帧就教他识字读书,进京后更是给他请了夫子,现在识字量不少,常见的字全都认得。但小家伙拿到手稿没有看字,而是直接被图吸引。
这个时代印刷不易,有图的书少之又少,一本书里插几幅已经了不得,可没有这种一幅连着一幅,连环画似的小故事书。
小家伙看完图才去看文字小故事,看完后踮着脚将稿纸递到柜台上,还要看其他的,掌柜又递给他几张。
小家伙看着图乐得咯咯笑,指着图给俞慎思说,鲤鱼画得像是会说话一样,好有趣。
俞慎思挑着眉头对掌柜道:“瞧见了吗?这书就是给这么大的小童看的。里面有启蒙书中的故事,亦有经史子集里中故事,深入浅出,看起来简单易懂,不枯燥乏味,小孩子喜欢。京中富贵者如云,哪家会舍不得这几钱一两银子哄孩子?”
小久儿已经不搭理他们,抱着几张稿纸走到旁边的小几上,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掌柜见小东家这么喜欢,想着兴许这东西还真的符合小孩子的喜好,爽快答应-
从白尧那里没有得到盛久身份信息,俞慎思又去了趟盛府,不出所料,盛久并不在府中。这次门仆的话是不巧公子出门了,去哪儿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
不知道盛久的身份,他弄不清高明进到底想利用这件事做什么。他一边要应付每日不断登门道贺或者送来的请帖,一边还要准备殿试,暂时没有太多精力去琢磨高明进的目的。
高明进那边没有动静,朝中也未有提出土地赋税改革之事。
俞慎思隐隐感到,这事并非不了了之,恰恰相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很快到了四月初殿试。
众位贡生皆穿戴整齐,天未亮就齐聚宫门外候着,在礼部官员宣读完圣意后,随着礼部官员和内侍官入宫。
殿试在大盛朝阳殿,殿试的座号按照会试名次排,自左向右,自前向后,逐次排列。
俞慎思无疑成为第一排最左一人,也可谓是在角落里。
殿试名义上是皇帝主考,实则皇帝往往不亲临,皆是任命重臣监考。
俞慎思这个少年会元,成为满殿人关注的对象,就连角落侍候的内侍都会瞄两眼。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还是浑身不自在。
殿试辰时入酉时出,当日交卷。
试卷高一尺半,长十数尺,折叠后宽半尺余,前面几张素页,写考生信息所用,留作弥封。
俞慎思看到考卷心里感叹:这么长的考卷,又是一场恶战。
殿试共五题,皆策论。
前两题是时务策,选自四书五经中摘句为题。后三题则是以皇帝名义发问,大盛朝自先帝始已成定制。
拿到考题,俞慎思的习惯是几道题先通览一遍,心中有个谱。当看到第三题时,俞慎思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只见纸上考题:朕闻圣人之治天下……制民有恒产,恒产之所谓?田也……士有恒产……使民有其田,税有其法……焉有仁君在位而罔民……
考题虽然隐去了官绅纳粮之论,然提到士有田产,民无田产,提到欲使民有其田,朝廷有相应的赋税制度,这才是仁君当为。
显然陛下支持官绅纳粮改革,但其心不坚,亦有所顾忌,没公然道出此论。所以抛出这一考题,是想看看今科贡士有何对策,也算是试试水,看看士子的想法和态度。
陛下应该是想看到“丘山狂客”的那篇田改赋税论那般的对策吧?
那篇策论绝对是无可匹敌的答卷。
若真是高明进所写,他的目的就是在等此刻吧?等着他将那篇文章上的策论写在答卷上。
若答,考卷一种可能是直接被读卷官判在后等,一种是得圣心。
高明进将他“官绅纳粮”之论告知皇帝,若是判在后等,皇帝必然会搜他的答卷,结果相同。
最后他之论就传遍朝野,天下士绅地主皆视他为敌。
不答,陛下此后追问,他就有欺君之嫌。
俞慎思搁笔,捏了捏眉心,闭上眼沉思。
别的贡生都已经动笔,他反而搁笔。一位监考官员朝他看去,须臾,见俞慎思还拧着眉头,踱步走过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瞥见考案边一角官袍,抬头看了眼考官,考官朝他考卷望去,面露几分疑惑。
俞慎思不再愁眉苦脸,放下手,将考卷展平,提笔先将身份信息写上,然后抛开刚刚心思,开始思考如何答第一题。
他将一、二、四、五四道题在草纸上全答完,此时已午后,殿外的阳光斜入。他的第三题还空着。
他再次搁笔,重新思考第三题该怎么答。
许久,他抬头看了眼殿内沙漏,还有一个半时辰,已经不允许他再拖延,否则考卷答不完,誊抄不完,他要落在最末。
他重新提笔-
从宫中出来,贡生们就开始讨论殿试策论,好几位相熟的书院同学过来询问他是如何对答,他略过第三题,简短回应同学几句。
程宣和夏寸守瞧出俞慎思魂不守舍,面无血色,询问他是否身体有恙。
“没事,只是有些累。”他道,心累。
朝前走见到家中来接的马车,便和程宣以及几位相熟的同窗道别。
刚准备上马车,意外地见到不远处另一辆马车,车帘被掀起一角,高明进半张面孔从里露出来。
俞慎思冷冷地盯着车窗里的人,高明进面无表情地放下车帘,车夫驾车离去。
俞慎思握紧了拳头。
马车驶远,俞慎思抬脚上马车,吩咐车夫:“去延仁坊古井街盛府。”@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夏寸守亦知晓盛府是那位盛久公子的府邸,劝道:“天已不早,你脸色这么差,又刚殿试结束,这么去拜访太失礼,明日养足了精神再登门拜访不迟。”
俞慎思没答,他知晓盛久不会在盛府,他只是通知一声。
果不其然,门仆道
自家公子未回来。
俞慎思拱手道:“请老伯务必告知盛公子一声,宁州俞慎思有要事求见。”
第099章 第 99 章
外面的天渐渐暗下来, 屋内的烛灯依次亮起。
俞慎思坐在半开的窗前,透过窗户、廊檐,望着院中的葡萄架。绿叶在渐渐降临的夜幕中颜色一点点加深。
墨池见他这副样子, 想到了当年院试,从外面回来也是这般坐在窗户前发呆。
那时不吃不喝在房中呆坐两三日,后来性子就变了不少。
他上前唤了声。
俞慎思声音疲惫不堪, “下去吧!”
墨池犹豫了下, 终是没敢打扰, 退了出去-
俞慎思在窗前坐了许久, 看着外面的天慢慢地彻底黑下来,连院中葡萄架都看不清。
他摸了把自己的心口, 从衣领里取出红枣大小的小棺材,一边摸索一边低着头看。年月已久, 小棺材像被盘久的核桃,磨得泛起光泽,在烛光下金红相映。
许久, 听到门外有说话声,卢氏端着吃食过来。
进门瞧见幼子呆坐窗前,和下人说的一样,整个人身子软塌,精神萎靡, 满脸疲惫。
“殿试太辛苦, 就吃点东西早些歇息,这么坐着也耗精气神。”卢氏将东西在一旁小桌上放下,招手道, “快过来,娘亲手做的, 都是你爱吃的菜。”
“谢谢娘。”俞慎思将小棺材放回衣领内,不想卢氏担心,笑着起身走过去,嗅着香气夸赞,“娘烧的菜,永远这么香。”
“那就多吃点,好好补一补,你这一个月瘦一圈了。”陪着儿子在旁边坐下,给儿子盛汤,哄孩子似的道,“最近家里忙着宅子修缮布置,忙着你大哥的婚事,不似以前那般目光都放在你考试上,是不是怪爹娘和你大姐大哥?”
俞慎思吃了口菜,自嘲笑道:“娘这话是在骂孩儿不孝吗?大哥的婚事是家里头等大事,也是大哥的终身大事,孩儿的一场殿试哪里能拿来与此相比。爹娘这些时日已经辛苦,孩儿又不是小孩子,自己的事情可以处理。况且,殿试别人也帮不上忙。”
“这个倒是。”卢氏将盛好的汤递给幼子,打趣道,“你爹这几年养病闲时还读了些书,娘也就识些字,不懂诗词文章。”
看着儿子吃喝很有胃口,端来的饭菜吃下去一半,也就放宽心。
收拾碗盘时,又叮嘱:“早些歇息,莫再看书习字了。”
“孩儿听娘的话。”
卢氏满意地端着托盘出去,还是对门外的小厮吩咐,要伺候少爷早些歇息-
俞慎思辗转反侧,三更后才迷迷糊糊睡下,次日醒来已日上三竿。
吃了些东西后,他又坐回窗前发呆。
墨池以为他又要再呆坐两三日,却未想午后没多会儿,就见到人换身衣衫,收拾齐整干净,去客院寻两位同窗闲话。
闻雷会试落在乙榜,已经和家里去信,准备去国子监读书。
“你们这两日有没有空,我请你们喝酒!”俞慎思笑着道。
闻雷以为自己耳朵不好使,听错了,笑着打趣他:“你是殿试答策问答傻了,还是开窍了?主动要喝酒?”
俞慎思别别扭扭地笑道:“马上兄长成婚,接下来我可能要入仕,不能滴酒不沾,总是要提前习练习练。况且,我如今年岁可以喝些。”
闻雷上下扫俞慎思几眼,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俞弟长成男人了!”
俞慎思:“……我以前就不是男人了?”
“不喝酒算什么男人!最多算孩子。”
“那就说定了,后日望乡酒楼。”
夏寸守提醒道:“听闻望乡酒楼东家是东原人,菜肴也都是东源口味,你吃得惯吗?”
“尝鲜!”
夏寸守想了下,“倒也不错,我也没尝过。”
闻雷爽快,笑道:“客随主便,安排哪儿吃哪儿。”-
从俞宅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俞慎思撩开车帘,暮春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让人有些昏沉。
他歪头朝日头看去,正见到一只停在屋顶的鸟儿展翅朝远处飞走,划过日头,相映成景。
阳光刺目,不能长时间直视。他收回视线望向街道上形形色色的路人。脱掉一身皮囊,谁都是二百多块骨头,一身血肉、污秽、毛发。但是穿上一身衣裳,人就有十万八千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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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不疾不徐,在皇城门前缓缓停下。俞慎思再次看了眼日头,又西沉一些。
他拨开车帘向城门口望去。
渐渐地有官员散值出来,越来越多,俞慎思整理了下衣衫仪容,起身推开车门,走下马车-
“高侍郎!”俞慎思扬声唤道,人朝高明进所乘的马车走去。
高明进闻声撩起车帘,见到走过来的少年,一袭天青色文士长衫,衬得人身姿颀长挺拔,也衬得少年光洁白皙的面庞更加清俊秀气。斜阳柔和的光映照下,少年的笑容更加温润。
整个人好似一幅行走的丹青画。
同从皇城内出来的官员,听到一声呼唤,不由循声瞥了眼。瞧见是一名皎如玉树的少年,顿时移不开眼。
这是哪家的儿郎?
目光跟随少年移向马车中的人。
俞慎思笑着走到马车前,躬身作揖:“侄儿慎思问姑父安。”
官员们闻言明了,原来是今科会元俞慎思。
这一个月多皇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今科备受瞩目的少年会元俞慎思,正是户部侍郎高明进先夫人娘家侄儿。
与其一同传开的还有高大人另一位内侄之事,翰林院俞兼修欲娶镇守东南赵家的女儿。
那位俞兼修便是温润如玉俊朗的年轻人,未想到弟弟更胜一筹。
兄长还未成婚,弟弟还年少,肯定没有定下亲事,不知便宜谁家了。
有的官员立即就打上了主意。
旁边轿子中的一位官员笑呵呵地走过来。
高明进望了眼少年温和的目光和笑容,又瞥了眼朝这边走过来的官员,默了一瞬,隐去眸中冷意,慈和地笑着问:“怎么在这儿?是来接你大哥?”
“侄儿是来迎姑父。昨日侄儿便该去拜见姑父,奈何殿试后出宫太晚,不敢前去打扰,今日特意在此恭候姑父。多谢姑父指点迷津。”说着朝高明进深深一揖。
高明进面上笑容僵了一瞬,盯着车外少年,吩咐:“上车来。”
旁边的官员已走到跟前,忙唤道:“高大人急什么,瞧见下官过来就将人给叫上车。俞会元又不是大姑娘,下官还瞧不得了?”
“江大人说笑了,怕孩子失礼,冒犯江大人。”
俞慎思转身朝江大人和另外几位走来的官员施礼。
江大人乐呵呵地道:“瞧瞧,有礼有节。”然后盯着俞慎思打量几眼,嘴角不知不觉越咧越宽,对高明进和另外几位同僚道,“神清骨秀,气宇轩昂,性慧敏,善文章。说的岂不是当今俞会元。”
几位官员附和,也将俞慎思打量。
都道今科会元是个如何俊朗的少年,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俞慎思忙施礼:“江大人谬赞,晚生惶恐,晚生岂敢与陈思王相比。”
“亦当得。”江大人长者口吻关心问,“俞会元应该还没定下亲事吧?”
俞慎思这会儿知道对方刚刚那般盯着自己的缘由了,笑着未答。
江大人道:“令兄成婚后,你也要考虑考虑了,本官……”
俞慎思知道对方要给他做媒,忙寻个借口搪塞:“儿女婚事当由父母做主,晚生不敢擅专。”
江大人点头笑道:“正是。”然后便打起高明进主意,“高大人,这事你可得帮下官说几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明进瞥了眼俞慎思,敷衍应了声-
江大人和几位官员打完招呼,不便多耽搁他们姑侄二人叙话,便纷纷先告辞。
俞慎思拱手送几位官员。
城门口的官员渐渐少了,他转过身,见到高明进嘴角挂着笑,望着他的眸子却一片冰
冷。
俞慎思笑意更深,“姑父是觉得侄儿给你丢脸了?还是给你惹了麻烦?姑父素来对我们晚辈慈爱关照,用心良苦,侄儿来迎姑父,谢姑父也是应该的。”
高明进冷笑道:“看来你昨日殿试策问答得不错。”
“有姑父这位户部侍郎指点,侄儿的文章也不会太差。只是……姑父怎知陛下会出此题?除了侄儿,是否还有其他贡生知晓此题?若如此,姑父算不算舞弊泄题?”
高明进蔑他一眼,“你要捏造诬陷?”
“侄儿岂敢。姑父这么做,必然背后做足了准备,侄儿岂不是自寻死路。侄儿今日来,不为其他,就是来谢姑父的指点,也好让人知晓,你我姑侄情深。”
高明进沉默几息,微微舒展眉头,“看来你还有后招等着我。”
“侄儿怎敢班门弄斧。姑父已经将侄儿的路都安排明白,侄儿依着姑父指点走,定不会错。”俞慎思再次拱手施礼,“侄儿多谢姑父。”
他朝西边日头看了眼,“天色不早,侄儿不敢再耽误姑父,侄儿先告退。”-
少年清瘦单薄身形在晚风夕阳下,几分孤寂苍凉。
高明进目不转睛,看着少年走到对面马车,俯身钻进车中。少年放下车帘的时,冲他颔首一笑。
恍惚一瞬,他脑海中闪现当年趴在他身侧酣睡的孩子。
那会儿只有丁点儿大,如今也是翩翩儿郎。
俞慎思的马车缓缓驶离,高明进才放下车帘-
盛府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俞慎思不知盛久是真的不在京中,还是家仆没有将他求见的事告知,抑或那日的事情后盛久已经对他失望,不愿再理会。
次日盛府依旧没有动静。俞慎言却从同僚口中听说他昨日去寻高明进的事,询问去找高明进做什么。
他胡诌道:“我哪里是去寻他。本是出门散心,行到皇城附近,想顺道去接大哥下值,哪知走错城门了,没遇到大哥遇到了高大人,也是晦气。”
俞慎言并没有怀疑,告诉他以后少接触高明进。
俞慎思却道:“俗话说,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接触也并非就有害无益,至少能了解他。他对我们性情摸得透,而我们对他的性子不清楚,才致使我们处处被动受制。”
这话有道理,但反过来你越了解对方,对方也越了解你。
俞慎思知晓兄长所想所担忧,宽慰道:“再碰见我会提防些,不会如以前那般失了分寸。”
俞慎言应了声,不由想到二弟,他做事最没分寸,又是在高明进身边,高明进对他最了解。
这一年多二弟一直在造船场,每次信中都只提造船之事,不知道现在如何。
这一批海船差不多完工,应该快回京了-
第三日,俞慎思与夏寸守和闻雷相约一同去望乡酒楼宴饮。
日头偏西,酒楼的生意就开始好起来,楼下的散客桌已经坐满人,三人随着伙计朝二楼去。
伙计听闻他们第一次来吃东原菜,给他们介绍本帮特色酒菜。听闻他们是南原省人,推荐了几道稍稍接近他们口味偏好的菜肴。
二楼人尚不多,只有两三桌。
三人在正前方靠窗口的位置落座,此处能见到窗外街道行人,视野开阔。
片刻,伙计便端来酒水和两道小菜。
此时二楼又几张桌子上客。
俞慎思提起酒壶给两位同窗斟酒,笑道:“咱们从安州到东南,又进京来,也算一路患难与共。我先敬二位兄长一杯。”
闻雷取笑道:“说得好似一路多坎坷似的。”
“也遇到不少波折,算得上患难与共了。”
闻雷被他说服,“那就为我们这份同窗之谊先相敬一杯。”-
酒过三巡,俞慎思已经微醺,面颊被酒水熏得微红,眼神些许迷离。开始和夏寸守说殿试考题,闻雷也顺道听着。
这时伙计领着几个人顺着楼梯上来,抬头便瞧见正前方的俞慎思三人。
俞慎思坐的位置正巧也瞧见几人,他撑着桌子起身笑着打招呼,“萧公子、徐公子、汤公子、陈公子,真是巧,在这儿碰上。”
夏寸守和闻雷侧头见到走上来四位同窗,下意识朝俞慎思看了眼。
以前在排云书院,他们与这四人交往不多,主要还是对方瞧不上他们这些贫寒子弟,他们也都懒得与这般人相交。但彼此并没有什么摩擦,只不过是汤获自从乡试名次落后俞慎思后,心里很不服气。
后来月评和春秋两考又几乎全都落在后面,心里更加不甘,因而也就更疏远罢了。
这次会试汤获直接落在七十多名,不仅远在俞慎思后面,也被夏寸守压一头,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不如程宣这般高门子弟他能接受,但是不如两个贫寒出身的农门子弟,他觉得是耻辱。
加之汤获父亲和高侍郎常常政见不合,又知晓俞慎思是高侍郎的内侄,就对他生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所以平素同窗相聚,若有汤获在,俞慎思全都借口不去,不想因为高明进还被别人记恨上。
汤获是东原省人,来望乡酒楼也是寻常-
“是挺巧。”徐鼐瞧俞慎思似乎微醉,冷笑着走向旁边空着一张桌子,“难得遇到同窗,汤兄,咱们与俞公子坐一块儿如何?”
萧臻依旧谦谦君子形象,朝三位同窗点头问好,然后略带责怪地瞥了眼表弟。
徐鼐却毫不在意,大大咧咧地在桌边坐下来,让伙计准备酒菜。
俞慎思三人亦知晓徐鼐是故意,他一直瞧不上他们,爱替他瞧得上的人打抱不平。
几人坐下来,徐鼐便说殿试的考题。他当年乡试落榜,前年与萧臻一道到国子监读书,并未有参加春闱,只是听汤获几人提到考题而已。
殿试考题中有一道是关乎田产赋税,他们毫无疑问就联系到了户部,联系到高明进,进而联系到俞慎思。
徐鼐阴阳怪气地道:“此题,俞公子应该答得最好,不知可否说来,让我等学习?”
一个人看不惯你,总能找出各种话题来揶揄你。
俞慎思露出醉意,笑道:“徐公子说笑了,田产赋税这些,凡地方官皆接触。几位同窗的家中亦有长辈在地方任官,或曾在地方任官,一定比在下清楚。在下也想听听几位同窗之论,参考学习。”
双方僵持住。本来不和谐的气氛更加冰冷。
汤获和陈公子皆不说话,萧臻笑着开口缓和气氛,“来时说好的,今日只宴饮不谈文章,子钧你犯规矩。”
徐鼐笑道:“这不是见到了俞公子,一时激动给忘了。”见俞慎思面颊酒晕一团,站时还要撑着桌子,似醉得不轻。
他接过伙计端来的酒壶,倒满一杯酒,端起酒杯上前,笑道:“俞公子,之前同窗们文会宴饮你不在,我未有机会祝贺你杏榜夺魁。今日难得碰上,怎么也得恭贺你,我敬你三杯。”
俞慎思亦将酒杯斟满,“多谢徐公子。”
徐鼐接着又倒满酒杯来敬,俞慎思准备去拿酒壶,夏寸守抬手压住。
俞慎思不善饮酒,这不是什么秘密,同窗之间全都知晓,现在人已经醉了,徐鼐还要一杯接一杯敬,明显是想灌酒。
“俞弟,你已经喝许多了。”夏寸守又对徐鼐道,“徐公子,俞弟已醉,一杯酒恭贺之心到了便可,莫将人喝倒了。”
徐鼐还未开口找说辞,俞慎思先道:“我今日出来就是要练酒量的,自要多喝几杯。”夺过酒壶又斟满。
三杯下肚,俞慎思坐在桌边,单手撑着脑袋,连耳朵都微红。
“俞公子……”
俞慎思好似未闻,徐鼐喊了第二遍他才回过神。
“俞公子这是醉了?”
“就是有点头晕。”俞慎思嘴硬,揉着脑袋,然后端起酒杯自顾喝起来。
夏寸守和闻雷双双伸手去阻止他,半劝说半教训,“这酒后劲大,你待会儿更晕。不会饮酒逞强做什么。”责怪地瞪了眼罪魁祸首徐鼐。
俞慎思醉醺醺傻
笑道:“我没醉。”然后却做出了酩酊大醉之人才会干的事:拉着夏寸守的手开始胡言乱语,“其实高大人的确和我说过他对如今大盛田地赋税的看法,他觉得其中存在很大弊端,需要大刀阔斧改革,也只有此才能够增加朝廷财收。他说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
俞慎思身子朝前栽,手还拉着夏寸守不放,“这酒……后劲真大……”说完人便倒在了桌子上。
第100章 第 100 章
俞慎思是被两位同窗架着出了酒楼塞进马车中。
靠在车壁上, 俞慎思口中还在嘟囔,至于嘟囔什么,两位同窗也听不清。夏寸守一边从小几上倒茶灌他, 一边责怪:“明知灌酒还喝,平日挺机灵,今日怎么犯糊涂。”
闻雷扶着俞慎思坐直身, 说道:“下次要练酒量, 我陪你在家练。就你这酒量, 我能喝倒你十回。”
夏寸守用脚踢了下他, 责怪道:“还练酒量?刚刚俞弟都胡言乱语了,醉酒迟早出事。”
闻雷笑着应道:“是是是, 关键不是拦不住吗?”-
三人离开后,望乡酒楼内, 围坐一桌的四位同窗相互看了眼,徐鼐冷笑道:“俞慎思果然背后得高侍郎指点。”瞥了眼面色沉静的汤获。
汤获端着酒杯抿了一小口,若有所思。
徐鼐接着讥嘲道:“他就算是这次殿试文章写得好, 写出了什么匡世良策,也有一半是高侍郎的功劳,算不得他的才学。”也是提前安抚汤获。怕他殿试再落于俞慎思后面而不甘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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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臻不善逢迎,认真琢磨此事须臾,疑惑地问:“高侍郎若是真有充盈国库的良策, 为何迟迟不禀奏陛下?他是户部侍郎, 掌管国库,这本就是职责所在。”
徐鼐眼珠子转了几圈,恍然大悟似的, 拍着桌子窃道:“莫不是想把这个功劳给俞慎思?”
汤获放下酒杯,微微摇头, “殿试考题是陛下所出,高侍郎并不知殿试考题,他如何将功劳给俞公子?”
“汤兄觉得会是何原因?”
汤获的政治嗅觉比他们灵敏,加之父亲和高侍郎常有政见不合,所以对高侍郎此人比同窗了解一些,知道他是个谨慎之人。
他沉思少顷,笑着微微摇头-
从酒楼回到汤府,天已黑。
汤获见父亲的书房灯亮着,便过去请安,并将望乡酒楼的事说与父亲知晓。
汤大人汤逢春年近半百,身材微胖,宽额宽面长相,一双眼睛如猛虎般炯炯有神,透着凌厉之气。
汤大人沉默几息后,反问儿子:“你如何看?”也是想考问儿子,以后入仕须得懂得朝局人心。
汤获恭敬地回道:“凡改革必惠及一方损害一方。高侍郎当年娶郭阁老之女,便可见是个攀附权贵,一心向上爬之人。他既有此策必能够得圣心,兴许户部尚书的位子就能坐上去,而他却瞒而不上奏陛下。儿子以为最大的可能是,此策于国有利,于人于己无利,会得罪太多人。他心有畏惧,所以宁愿无功,不愿有过,求稳。”
汤大人听后,赞许地点头。
他与高明进在朝廷打了多年交道,了解此人。
此人虽贪图名利,在立场上却很清醒,他的方策对其自身而言必是弊大于利。
“只是不知其具体方策是何,否则父亲也可……”
“不急。”汤大人胸有成竹,“那位俞会元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会如高侍郎那般沉稳耐得住。有此方策岂会不用?殿试这两日有结果,马上便可知晓。”
“是。”-
再说俞慎思醉酒后回到俞宅,彼时天还未黑,在宅门前恰巧遇到俞慎言散值回来。
俞慎言几乎未见过幼弟喝酒,更莫说喝醉成这样,询问缘由后,心中有了怒气,命小厮将人扔回房间去。
“端盆冷水来,泼醒!”俞慎言怒声命令。
墨池吓得扑通跪在地上,替自己的主子求情:“三少爷并非自愿,是被同窗强行灌酒,求大少爷饶三少爷这回。”
“我没醉。”躺在床榻上的俞慎思伸手抓着床边俞慎言的手腕,声音低沉道,“我就是头晕,脑子清醒着呢!”吩咐墨池去给他端解酒汤来。
墨池闻言,心里石头落地,急忙爬起身出门去。
俞慎言回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幼弟,满面红晕,眼睛半睁半合,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着,眉头拧紧,看得出被酒灼烧难受。
“你这叫没醉?”俞慎言甩开幼弟的手,教训道,“念及你如今长大,对你放松管束,你就胡为。酒后易失言乱性不知吗?”
俞慎思努力解释:“我真没醉。”撑着身子摇摇晃晃地坐起,抱着床柱支撑瘫软身体,眼神迷离地看着俞慎言,语气委屈地道,“大哥不信?拿笔墨,我给大哥写篇文章来。”
俞慎言见他这般又气又骂不出口,如幼时一般揪着幼弟的耳朵教训:“下次再喝成这样,我令人将你扔后园池子里去醒酒。”
俞慎思吃痛,抓着兄长的手连连求饶:“啊!错了,我错了,疼,耳朵要掉了。”
俞慎言也不想在幼弟醉的时候教训,意义不大。松开手,戳了下幼弟脑袋。
片刻后,喝了墨池端来的解酒汤,俞慎思头反而更重,重新躺回床上,俞慎言吩咐小厮照看便不扰他休息-
宫墙中,大殿内,读卷大臣侍立御案前,御案一侧摆放一摞考卷。
皇帝展开一份考卷,一位读卷大臣便在旁边回禀考卷中几篇策论内容,皇帝边听边看。偶尔颔首,面上并无喜色。
当看到最后一份考卷第三题的对策,皇帝的面色沉下来,流露失望,甚至觉得读卷大臣的声音在耳边显得聒噪,令其噤声。
最后一份答卷的第三题田产赋税对策,先是提到土地谁所有。是国有?士绅地主所有?还是民所有?其次提出所有土地数额,如何清查保证。
古有其法,前面几份考卷中亦有贡生献此策。这些古之法令,有的根本是无稽之谈未有颁布就夭折,有的则是短时间遏制兼并起到成效,不能长久。
皇帝有些不耐,强忍着继续看下去。
对策中又提到百姓拥有土地后的赋税之策。
当前朝廷赋税中,丁税和田税是重复纳税。因丁税重,百姓一来不敢添丁,二来添丁亦隐瞒人口避税。不仅人口下降,亦减少朝廷赋税,且加重百姓负担。百姓最后卖田求生,土地流向官绅地主。人丁难控,宜取消丁税,将丁税、户税等可变的赋税并入土地,按田多少,田地优劣纳粮。
历朝历代,丁税都是朝廷赋税收入一大项,前面策论中亦有提到丁税与田税二者关系,如何变革能够保证民有其产。这篇对策直接将古往今来的丁税取消,将丁税归入田税。
皇帝看到此,终于一扫刚刚的不耐烦,眉头舒展,目光露出一丝喜色。原本有些颓然的身子正了正,逐字逐句继续看下去。
后面策论与前面呼应,在第一二的基础上实施,成效倍增
一篇文章不足千字,皇帝却看了许久。
若将此策和官绅纳粮并行,便可彻底实现民有其田,国有其税。
皇帝心中大为赞赏,与读卷大臣讨论此策。
读卷大臣能将此份考卷送到皇帝的面前,显然是对此策论是赞同的。见到皇帝欢喜,殿内紧张的气氛轻松下来。
皇帝又看后面两篇,竟不想最后一篇关于西北安境之策的文章亦是颇有见解。提出对西北数部落先进行经济控制和瓦解,迫使其断了作乱念头,二则通过联姻通婚、信仰和文化达成利益关系,三则不弃武力以征服。
皇帝此时面上终于露出笑意,与读卷大臣议论一番此篇策论后,拍案赞道:“此份考卷,五篇策论,篇篇文辞透辟,言之有理有物,国之良策,当为诸生之首。”-
与此同时,俞宅中。
俞慎思醒来,头还有些不舒服,坐在窗前缓了许久,才去给俞纶夫妇请
安,陪他们用饭。
二老昨日知晓他醉酒,本要训斥他一番,想到今日殿试发捷报,大好的日子不能坏了心情,便作罢。俞纶只叮嘱他以后在外不许醉酒,酒多伤身,酒多乱性。
俞慎思应下。
小久儿从面前盘子里拿了一块喜糕放在他面前小碟中,笑道:“小久祝小叔叔金榜夺魁。”露出一排整齐小牙齿。
“谢谢久儿。小叔叔给你买好吃好玩的。”
小久儿摇头,“不要,小久想要看画书,小叔叔可不可以让画画书的姑姑多画点。”
这段时间,小家伙将念念画的近百个小故事都看完,越看越上瘾,这不是第一次催促。
念念是闺阁姑娘,他不便因为侄儿喜欢看就去催,还是哄着小家伙道:“小叔叔下次见到了姑姑,问问她。”
“太好了。”又拿了块喜糕给他-
今日殿试发榜,俞宅上下都在等捷报。
俞慎思乡试夺得解元,会试夺魁,所有人都期待能够继续夺魁首,也算是三元及第,圆满了。
全家人都紧张等着。
俞慎思在客院中与两位同窗坐在小亭中边等边闲谈。
近晌午,门前小厮过来禀报,盛府那边传话,盛公子请他过府一趟。
殿试当天他请门仆传话,这几日他一直在等均没有消息。如今要放弃了,盛久又出现了。
俞慎思起身准备过去,闻雷不满地抱怨道:“这个盛公子怎么这么不懂礼数,今日什么日子,该他登门来等着给你道贺才对,还反让你过去。”
他拉了把俞慎思,劝道:“今日发榜,明日传胪和恩荣宴,有什么事比这更要紧?过两日再搭理他,让他知晓做人别那么没分寸。”@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夏寸守也劝道:“盛公子若是知礼之人,不该今日请你过去。”
俞慎思笑着拍了下两位替他打抱不平的同窗,盛久的身份他也不确定,不便与两位同窗解释。当日是他主动求见,如今对方来请,他岂有不去之理?岂不成他失礼?
他笑道:“隔壁坊也不远,捷报午时才开始发,家父家母和兄姐都在,他们会接待。”
俞慎思回自己房间换了身衣裳,取了东西便出门。
盛府有马车来接。
相邻两坊之间没有多远距离,一盏茶工夫便到盛府门前。
盛久的随从站在门前相迎,但见到俞慎思却面上没有多少喜色,“公子等俞公子多时了。”
俞慎思客气道了句歉意,同随从进门-
盛府是普通的三进院子,外面看上去有些冷清荒凉,里面却布置端庄大气,雕梁画栋,廊榭相连。
随从领着俞慎思穿廊过院朝后园去。
俞慎思打量随从一眼,弱冠出头年纪,身板结实,识文通武。此人显然不只是盛久的随从。
他客气地笑道:“实在惭愧,相识数月尚不知公子怎么称呼。”听盛久和车夫皆唤他六郎,并未唤过姓名。
随从冷淡地瞥他一眼,“俞公子可以和公子一样唤我六郎。”
问了等于白问。
从随从身上探不到盛久身份,俞慎思也不急于这一会儿-
后园有一小池,盛久站在水亭外围石台上,探头望着水中游鱼,手中捏着鱼食投喂。
抬头看到俞慎思走近,放下鱼食,取过身边侍从捧着的帕子擦了擦手,笑着迎上前两步拱手道:“听家仆说俞公子要见在下,在下一直没得空。今日殿试发捷报,本不该请俞公子过来,奈何只今日得空。冒昧相请,俞公子见谅。”
俞慎思回礼道:“盛公子公务繁忙,是在下搅扰了。”
盛久示意随从和伺候的人都退下,请俞慎思进水亭中说话。“俞公子要见我,是为了当日书肆中所谈之事?”
“盛公子果然睿智。”
盛久笑了声,“在下听闻今科殿试考题便有一问是关于土地赋税,不知俞公子答得如何?该不会殿试策问俞公子还瞒而不答吧?陛下可是知晓你提过‘官绅纳粮’之事。”
俞慎思拱手回道:“在下岂敢欺君,在下的确提过官绅纳粮之事,那也是听高侍郎谈论土地田赋得的一点启发,并无具体方策,殿试胡乱对答,是大不敬。”
见俞慎思还是当日那一套说辞,盛久面色冷下来,语气也透着愠意,“既如此,俞公子还见我做什么?”
俞慎思停住步子,不惊不慌地笑道:“与人相交在于诚,自始至终,盛公子未以真实身份相见,却要在下坦诚相待,是否太苛刻了?”
盛久闻言顿住,回头盯着神色从容淡定的少年,方意识到是自己失误。土地赋税变革这么重要的事情,仅凭他们那点交情,对方凭什么信任他,凭什么相告。
在对方看来他的要求太过无理,亦太自命不凡。
他露出几分歉意,笑着点头道:“是我疏忽。极泓生蛟,李泓。”
俞慎思惊愕,虽然猜到对方皇子身份,却未朝储君身上猜过。进京后他向俞慎言打听朝中皇子的情况,去年夏并未听闻哪位皇子离京。消息瞒得竟如此紧,想来去年去处理的是棘手之事,不知道安州去年出了何事,他至今没听到风声。
此时他没有心思去想那些。
对方堂堂当朝储君,直接报上姓名,这诚意够足。
俞慎思从吃惊中缓过神,无措一瞬,撩衣下拜,“小民俞慎思拜见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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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泓伸手扶起他,“私下里无须这般多礼。”于桌边坐下,示意俞慎思入座,笑道,“如今是否可以坦言?”
俞慎思未有落座,立在旁边几步,又瞄了眼李泓,脑中盘算高明进借太子之名何意。
据他所知,高明进因不参与党派之争,与太子并无芥蒂,他将那篇策论冠太子之名,总不至于将功劳给太子,令太子树敌?
还是想提前将他推到太子一党?
一时猜不透高明进目的。
他沉声回道:“当日殿下诘问小民,读圣贤书为了什么,又和小民说了一番大道理。小民此后也想了许多,也想请教殿下几个问题。”
李泓沉默几息,倒了杯茶水,递到对面位置,“请说。”示意俞慎思坐下说。
俞慎思瞥了眼,未有移步,面色沉重地道:“官绅纳粮何意殿下亦知晓。简单四个字,却是要与天下官绅士族为敌。殿下责小民不能成仁取义,小民想请教殿下,殿下是否真的想朝廷将其定为国策?
若有此心,殿下是否做好与天下官绅地主为敌的准备?可有承担滚滚骂名的勇气?可有承担失去皇位风险的决心?”
李泓被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心中激荡。
这段时间他亦有想过这个问题,官绅纳粮,必然要得罪士绅读书人,引来他们的反对,依附的朝臣倒戈,甚至让自己在朝中孤立无援。
但是此策却是利国的良策。
此策最大的成效便是百姓饱腹、充盈国库。如今朝廷面临的问题太多,因为国库不足,任何政策都束手束足,甚至治理运河时向豪绅巨贾借钱。长此下去,大盛必动荡。
届时还妄谈其他。充盈国库是当务之急之重。
他郑重地点了下头。
俞慎思被他毫不犹豫,干脆而坚定的回答又一次惊住。
这里每一个问题几乎都会是一次覆灭,身为太子,只要他自己不作死,皇帝崩后,便可顺利坐上九五至尊之位。
而他如今是要自己“作死”。
俞慎思亦沉默半晌,不得不说出另一个面临的问题。“殿下担得起这些,陛下是否担得起?若无陛下坚定支持,最后此策必然无疾而终。”
李泓眉头深锁,显然他不能确定。
俞慎思从袖中取出了那篇“丘山狂客”的文章呈上去,“这是详细对策,殿下过目。”
李泓闻言忙展开,这是他一直想知晓之事。只看文章前面几句,便已让他惊喜,全篇看完,激动地站起身来,赞叹不已。
“真乃利国利民之良策。”
瞧见最后落款是丘山狂客,回想起会试放榜之日俞慎思让他去请教丘山狂客之事,原来因为此。
有人冒用他的身份,这是要把此策冠上他之名。
“户部左侍郎高明进?”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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