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第十七课 有许多事情往往需要时间才能擦去表面浮灰
安各想, 嗯。
他微笑的侧脸是真的很好看。
——她曾无数次瞥见过这片侧颜,加班结束后的深夜、通宵过后的中午、倒时差之前的凌晨——
她的丈夫活着时,总坐在公司一楼大厅的长椅、紧拉着窗帘的卧室床沿上、家里那只摆在沙发旁的梨子台灯旁——
等她下班, 等她苏醒, 等她出差回来。
她总能看到他等待自己时的侧脸。
安静又温柔, 又听见了她人还没出现就大呼小叫奔来的动静,转头前就自然露出微笑。
——那份侧颜的美丽是无可替代的。
并非出自于眉眼的精致, 那份侧颜里包含的“等待”,本就美得动人心魄。
安各生活在一个热烈、奔放、节奏极快的世界里, 自己也是个如风如火的脾性。
遇见他之前,她从未见过这种没有手机没有游戏,漫长的、温柔的……
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安静纯粹的等待。
如果这份等待出现在虚拟作品里, 描绘什么“曾经车马很慢”,她或许依然会不屑一顾吧。
但这不是其他人。不是其他虚拟作品。也不是其他的时代。
是他在等她。
他就是擅长安静等待她,留下一份微笑的侧脸, 无关他人,无关时代。
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会想用最快的速度奔过去, 贴贴他,亲亲他, 说声抱歉, 问一句“等很久了吗”。
……安各再也没见过那样美丽的侧颜了。
那东西伴随着一个小小的盒子被埋进地下, 她当时望着墓碑想, 大抵这辈子, 都不会再见。
见不到也没关系。
这个热烈奔放的花花世界还有许多不同的美丽呢。
见不到也没关系。
从相遇相恋到相别, 她和那家伙一起度过的时间满打满算也才三年,她的生命可不止三年。
见不到也没关系。
她……
“老板?老板?老板——你跑什——”
安各冲出去, 没有思考,像狂风像大火。
她真的很擅长跑步,哪怕穿着高跟鞋,跑起来也和豹子一样。
她从小就喜欢豹子,最喜欢豹子,每次望见那满身花纹的野兽在电视上舒展四肢,急速狂奔——就感觉,豹子真是强大又帅气,可以通过奔跑抓住任何东西。
看着它们,感觉自己也可以通过奔跑抓住任何东西。
她最喜欢豹子,从小到大最喜欢去动物园看豹子,呆望着豹子可以度过一天……
可是,曾经,只有一个人愿意陪她那样度过一天。
也只有一个人会叫她……
【豹豹。】
安各冲出人群,不假思索地冲向拐角。
那片侧颜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
刚刚只是在遥远的斜对面,遥远地闪现了一下。
她不可能看错那片侧颜。
但她也不可能再看见那片侧颜。
安各很清醒。很理智。
她继续奔跑,继续加快速度——如果不是这个转角,一定是在下一个转角——我绝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再跑快一点——
一把黑色的遮阳伞飘过她的肩膀,安各猛地转身,伸手攥住了对方的胳膊——
“小心。”
洛安打着伞,无奈地拎起差点绊倒在地的安洛洛。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走在旁边蹦蹦跳跳,现在才摔,也算平衡力很牛了。
“走路时别乱跳,洛洛。”
安洛洛:“可是我开心——”
她被爸爸重新放稳后,多多少少注意了一下脚步,但小辫子依旧愉快地上扬:“爸爸爸爸!你白天可以出来啦!”
“嗯。只要在伞下。”
“那爸爸可以被别人看见了吗?我们去接妈妈吧——”
“……”
洛安一手拎着女儿的书包一手打着伞,闻言,并没有出声。
但安洛洛从他的沉默里明白了什么。
“……依然看不见吗?”
爸爸叹息一声。
“的确,在这把伞下,是有可能被看见。但可能性很小……”
阴气与邪气笼罩的两千年道行,给了阴煞避开阳光、在白日现身的可能。
但,没有阴阳眼的普通人要想穿透这些在伞下看清他,除非是很强烈很强烈的、针对他本人的执念……
就冲妻子那自由的作风……没心没肺的做派……还有那170个情缘……呵呵。
谁看见他,她都没可能看见吧。
在游戏里逍遥快乐交了一百多个对象的家伙,怎么也不可能和“执念”这种东西扯上关系。
别说让她看见,洛安这几天连看都不想看她。
他是不会反驳她对她发脾气,但,自己默默生闷气总行吧。
他都做鬼了,还不能自己生闷气吗,又没人会发现。
170……这数字快到两百了……洛安不懂什么游戏情缘,他觉得那种东西和对象完全没区别,已婚的家伙就不应该随便交任何情缘……
总这样,妻子总这样,她概念里的“已婚”和他概念里的根本就不是一个词。
还活着时就和她吵过很多次了——明明已婚她偏要穿什么露背短裙去和什么乱七八糟的朋友吃宵夜,说她一句,她就脾气发作揪着他开骂“这是我的自由你再逼逼就滚出去”……
说得好听,那他深夜要出去工作的时候,她为什么依旧揪着他骂。
“你鬼鬼祟祟从卧室里溜出去想干嘛,你不说清楚就别想出去,你敢出去试试”……
哪怕他从不还嘴,她也吵得很凶。
但以前的洛安总觉得,妻子毕竟和自己成长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面对“已婚后该如何摆正态度”的问题,需要理解,需要协调,需要磨合。
譬如他认为“男闺蜜”这个存在就是这个新时代该被砸得稀巴烂的糟粕,但总不可能直接告诉妻子,让她和所有男性朋友断绝往来。
……虽然她那个男闺蜜是真的稀巴烂。洛安看一次就想动手砸一次。
还有她那个莫名其妙的女性朋友……
但妻子是想让他融入她的朋友圈,他不能动手,只能保持微笑。
哪怕能看见她几个朋友背地里的嘲讽表情。
……还能怎么办呢,谁让他们是两个观念太不同的人,山里山外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所以,她吵归吵,闹归闹……
脾气过去之后,安各总会道歉,洛安总会理解。
如果一起认真维护,总能找到合适的解决方法吧。
譬如那个糟粕男闺蜜,洛安相信,如果他潜移默化地给妻子上眼药,大概结婚七年后,就能出手把他砸成稀巴烂。
嗯。
问题矛盾都会解决的,只需要更多的时间。
因为是要认真过下去的夫妻,古板的洛安从没有“不合适就离婚”这个概念。
总能过下去的,只要还想着对方。
只是要多费些耐心,多一点退让,多等待一段时间……没关系,他最擅长这个。
——然而,洛安没能等到那么多的时间。
从相遇到相别,他们之间,满打满算也才三年。
他本以为很了解妻子,死后才发现,他真的……太不了解她。
有太多东西,他不知道。
按心情换着染的头发也好,沙发上的明星抱枕也好,游戏里的情缘列表也好……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们之间,似乎不再是“夫妻”,不再共享“已婚”的身份了。
洛安怨气起伏了一晚上,不得不清醒地意识到:
只有他自称“已婚”。
她如今却是“丧偶”。
……更通俗的说法是“寡妇”,新时代的寡妇交1700个对象也不违背什么,他没理由去管。
……想来想去,最终,只能自己默默生闷气……除了生闷气什么也做不了……今天连饭菜也不想做……给她做什么饭啊,反正她有钱,多的是高级餐厅星级厨师抢着伺候……她那个乱七八糟的朋友不是还强调过很多遍吗,他们圈子里的人压根就看不上什么家常菜……
……随便吧。
反正她不再是已婚了,他只是个倒霉早死的前任。
170个情缘还是1700个情缘,随便她好了,他无论如何也管不着。
洛安越想越气,越想越气,一整晚后,手下锤炼的蛟鳞蛟皮都快冒烟了。
……死透的化龙蛟不可能再次成为稀巴烂帮他缓解情绪,洛安没缓过来,太阳出来后也没有。
今天早饭他就做了女儿的份,只给安各炖了一碗皮蛋瘦肉粥,还没放皮蛋。
安各的午餐便当也是“阿姨”的工作范围,但洛安今天没做三菜一汤,就丢了一堆速冻饺子随便进锅煮熟,然后塞了两块葡萄干能量棒,直接快递寄去她公司。
至于晚餐,冰箱里有女儿早上吃剩的小笼包,爱吃不吃随便她。
反正她有钱,还有170个对象呢,怎么也不缺人照顾。
……以这位煮夫贤惠的程度,此举属实是气狠了。
安洛洛小朋友还没意识到,“爸爸带我去外面吃披萨”本身就是一件异常的事。
通常爸爸被妈妈气到后,再怎么气也依然会待在家里的,区别只是使菜刀的力道大小。
哪怕是气出家门,也会赶在早饭时间点回来。
这一次,嗯……
“洛洛,吃完午饭,爸爸带你去姑姑那里,好不好?爸爸正好要去姑姑那里查工作上的资料,姑姑会帮洛洛一起写观后感的。我们晚上就在姑姑那里吃饭吧?”
披萨店里,安洛洛咬着拉长的芝士丝,茫然地眨眨眼睛。
姑姑那里……
因为去那里要飞过好多地方,爸爸一般只会在暑假带她去姑姑那里玩。
但是,去那里要……飞过好多地方!飞过——
“好耶!!我要去我要去!!”
安洛洛立刻欢呼雀跃,把“咦那臭老妈晚上吃什么”的疑惑抛到脑后了。
【另一片街区,咖啡店】
黑色的名牌遮阳伞叠在一边,安各看着对面的男人,对面的男人正轻嘶着揉胳膊。
她低头给秘书发了短信,又调出其他下属额外添了几个命令,便合上手机。
……明明,是绝对不可能把他的侧脸看错的……更别提,看错成眼前这个……
安各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她的心情,非常,非常不好。
狂奔出去的时候,明明,感觉,能够抓到珍贵的东西……
却抓到这么个东西。
“你手劲也太夸张了吧。”
男人皱着眉地抱怨:“我这块都变青了……”
“是你太弱了。”安各翘起腿,似笑非笑,“我经常攥我丈夫胳膊乱晃,也没见他抱怨什么。”
男人勉强笑了一下。
“我听说,你丈夫七年前就死……”
安各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冰汽水,一脸无所谓:“他是死了,但我又没离婚。死人签不了离婚协议,死了也是我丈夫。”
“跟我这种人结婚,死了也别想跑。”
男人:“……”
服务员:“……”
男人的脸色更不好看了,服务员立刻夹着餐盘遁走。
安各吸了口汽水:“跑得口渴……早知道只是你这个东西在附近乱晃……”
男人:“安各——”
“生气了啊?学长?因为我说你是个东西?”
安各笑着摆摆手:“不好意思,第一次见到有人效仿别人的丈夫整了鼻子下巴和耳朵,跑到我附近乱晃吸引眼球的……你不是个东西,东西也比你好看。”
男人霍地站起——
安各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猛然冷了下去,抬手在桌上轻轻一敲。
她心情真的很不好,没耐心跟这东西耗。
……男人慢慢坐回原位。
没谁能在这样凶冷的眼神面前站直吧。
她……是真的……
“嗯,这才像样。所以你想求我什么?”安各抓回汽水,“想要的东西不少吧,否则也不至于整出这么一张脸来。”
男人咬咬牙。
他那张脸其实底子很好,动刀的痕迹并不明显,整容医师的技术想必也很高超。整出来的效果不算违和。
男人和她一起走进店里时,几乎所有人都在看他。
因为这张微整过的脸是仿照某个人的脸——原型太优越,哪怕是三分相似,也足够美丽了。
与洛安三分相似的脸,尤其,是侧脸。
……所以,看在安各眼里,这样恶心、劣质。
三分相似的低劣仿品,结合刚刚那个一闪而过的真实侧脸——
难道我真的能把这东西看错成他?
难道我真的有那么冲动愚蠢?
……这猜想让她的心情极度、极度不爽。
恨不得动手把这张脸砸得稀巴烂。
“我行程很满,学长。这场谈话按分钟计算,消耗的是你的机会。”
“……你知道我家里是什么情况的,安各,你明明最清楚……我、我母亲她,她骗我说生病了……我不得不从国外回来,回来后才知道,家里的财政情况……所以她要强迫我去联姻……她竟然要逼我娶一个离过婚带小孩的女人……”
哈。
安各把手往桌上一放——对面的男人轻微抖动了一下——安各笑了一声,因为这次她只是随便放个手而已。
“王伦学长。你真无耻。需要我提醒你,我是个已婚带小孩的女人吗?”
“……”
“哦。因为我看上去比她更年轻更漂亮,还有钱的多得多,是不是?”
王伦动动嘴唇,最终,还是憋出了自己也觉得耻辱的请求。
“你曾经那样帮过我,安各……能不能,再,帮我一下……我家里真的……我不想和她结婚……我知道你当年曾经喜欢过……”
安各说:“我当年没有帮你。”
“你明明——”
桌对面的女人,是真的年轻又漂亮。
不知为何,数年未见,她仿佛停在了高中时代,依旧那么耀眼、鲜活、刺目。
然而,没谁会在看见安各时,联想到“美貌”……只是刺目……刺目而已。
高中时的安各,染着杀马特头发,校服外套系在腰间,常年一件运动背心搭红色秋裤,给出的说法是“血溅在红秋裤上看不出来”。
常常有人目睹她约架、喝酒、飚摩托,传言说她和一堆社会人士交从甚密,还频繁出没地下拳馆……十足的混混做派。
是,她同时也出手大方、性格爽朗、没逃过一节课缺过一次勤,作业本哪怕沾着不明血迹也照样写满上交——成绩年级第一,打球碾压校篮球队,田径比赛跑得像豹子,打游戏时操作拉满带飞同学——
这位当之无愧的大佬,再怎么混混做派,同学们对她,也是羡慕喜欢。
谁不喜欢呢,脑袋又聪明,性格又开朗,看到大家做卷子做累了,挥挥手就请全班吃冰激凌。
高中时的安各收女生情书收得手软,比学校里正经的校草收得还多。
虽然她本人经常直白嚷嚷“我是异性恋”“我要大帅哥”“我要酸酸甜甜的羞涩早恋”,但高中男生,很少有人敢挑战她这个类型。
就像白衬衫的帅气男生是高中女生追捧的主流类型,白裙子的美丽女生也是高中男生追捧的主流类型。
……当时男生们对安各其实抱着敬佩感和嫉妒感,前者因为她真的牛,后者因为……
那个白裙子的美丽校花,天天就围着安各打转。
穿着美丽的白色长裙,用那把娇滴滴的嗓子在看台上喊她“安哥加油”,喊得围观的男生又酸又羡慕。
——啊对,“安哥”这个绰号,就是从那个女生开始的。
杨兰兰,从高中开始黏着安各打转,从高中开始就“安哥”“安哥”黏黏糊糊地喊她,最终喊得安各朋友圈里的同龄人都会打趣几句,叫她“哥”了。
……安各本人并不喜欢这个谐音梗,倒不是因为别的,她是真觉得“安哥”听上去不够可爱,想要一个可爱的昵称。
热爱逛动物园看豹子吃棉花糖的追星少女,想要个可爱点的绰号怎么啦。
……然而,其他人就算不叫“安哥”,也不可能把安各划进可爱区域。
但毕竟无伤大雅,她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和朋友翻脸,就算了。
更何况,除了杨兰兰,其他人也不常叫这个绰号,顶多见面时打趣几下。
正式的场合也不可能出现这种称呼,员工就更不可能……
所以无所谓了,杨兰兰小公主爱叫就叫吧。
……所以凭什么她能被大家叫“小公主”这么可爱的昵称,她就不行啊??
唉。
归根结底,杨兰兰的家族很有分量,哪怕是碍于生意场上的关系,安各也不可能因为一个私底下的小昵称和杨家的小公主计较。
性格使然,从高中时代时应对杨小公主的黏糊纠缠,安各一直宠着纵着,睁只眼闭只眼。
面对杨兰兰那种娇滴滴的、漂亮可爱的女孩,她太习惯把自己放在“保护者”“主导者”的位置了——
拜托,杨小公主被太阳晒一下就头晕了,她一个能在烈日下进行一千米赛跑还拿到第一的大佬,还能和杨小公主计较吗?
安家的野孩子是钢筋铁骨随便摔打,杨家的小姑娘是水做的花捏的要好好呵护——
碍于两家相仿的分量,这话安各从小听到大,潜移默化的,她也觉得没什么毛病。
她就是身体健康不娇弱嘛,皮实又抗造,挺好。
……虽然,有时候,会稍微有点不爽……
譬如跑完马拉松比赛拿着奖杯气喘吁吁回班,一边精疲力尽地扒拉着防晒霜想擦擦晒伤的皮肤,一边口干舌燥地找水喝……
结果发现班里空无一人,大家都跑去呵护医务室的杨小公主,而书包里的防晒霜和水都被拿走了,杨小公主眼睛红红地瘫在医务室的病床上,说我刚刚在看台上给安哥加油都犯头晕了,你一点也不关心我。
“水呢?”
“我倒光了,哼。”
“防晒霜呢?”
“扔掉了,反正你不心疼我。”
“你有病吧?”
杨兰兰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然后安各不得不追在后面哄她哄了一星期。
……有时,和这位娇滴滴的闺蜜相处,哪怕是爽朗大方的安各,也会产生一点不爽……
但她对朋友大方惯了,也粗神经惯了,真要高中的安各说具体哪里不爽,也说不出来。
反正她皮肤晒伤了也能好,没水喝去外面的水池喝直饮水也行,算了。
……这样的杨兰兰,作为安各众多朋友的一员,却是高中时黏她最近的一个,所以和安各在各方面都是鲜明对比……
高中时代,大家提起杨兰兰的温柔娇弱,就要感叹一下安各的钢筋铁骨。
说一声杨兰兰作为校花受男生追捧,就要感叹一声安各作为无冕校草受女生欢迎。
事实也的确如此,当事人好像都没意见。
——直到安各意外遇见了那时候的高年级学长,正经的学校校草,王伦。
安各自认和王伦没什么关系的,顶多是看着那张还不错的脸吹过几声口哨,听说他家里的困难后,顺手帮了一把送王伦出国学习。
对她而言,不过是年少时随便看过的一张脸。
要问为什么能把这个名字记到今天,即便他整了容也能认出那张脸……和什么青涩的高中感情还真没关系……
纯粹是因为,当年,王伦出现的时机,正好。
安各最叛逆、最躁动、最不成熟最想撂挑子离开一切破坏一切的青春期。
她当时蹲在马路边缘,脚边躺了一地破碎的酒瓶,手里攥着一根点燃的香烟。
破烂家族,破烂爸妈,那些破烂东西的影子在她脑子里来回搅,搅得安各异常烦躁。
安各醉醺醺地盯着手里的香烟想,要不,吸一口吧,然后去打一身洞,耳钉刺青舌钉全安排上,让那帮人成为圈子里的大笑话,反正她已经是他们口里的大烂人了。
再烂点也无所谓吧。
虽然那时她依旧认真上课认真学习,再叛逆也没真的吸过烟,真的在身上打过洞。
不过……真的做了,那帮人又能怎么样?
她偏要……
醉意满满的安各抖了抖香烟,就要放在嘴边。
这根烟还是杨小公主给她的呢,小公主说,吸烟的人很酷的。
——可是,正巧,那时,王伦从她身边经过。
白衬衫的校草,安各模糊想起,前几天好像对他吹过口哨。
于是她晕乎乎地招了招手:“嗨,校草,晚上好……”
王伦直接在她脚边啐了一口。
他的眼神被路灯照得异常清晰,安各便再也没忘记这个人、这句话:
“恶心。”
……鄙夷,嫌弃,贬低……“干净”的校草那时显露的眼神与辱骂……
就像一盆冷水浇下,安各从最不成熟的时期里清醒过来。
她在街边蹲了一夜,最终碾烂了手里的香烟,踢翻了脚边的酒瓶。
算啦。
现在好好读书,将来好好工作……只要我和帅气的豹子一样奔跑起来去抓那些东西,总有一天能随便碾压那些烂人吧。
没必要用如今这方法,和他们两败俱伤。
【恶心。】
……我可不想,把那种眼神当成自己未来的全部价值啊。
所以,其实,后来的安各挺感激王伦。
高中毕业时,听说他迫于家里的压力无法继续学业,就出手帮了一把,让他出国学习了。
不是和这个人关系多好,更不是对他有什么异性想法,只是,回报他那时候恰巧出现在那里,骂醒了她而已。
她不可能对曾那样侮辱自己的人有什么好感,但,也的确要感谢对方那时的侮辱,不是吗。
安各处事一直清醒理智,恩仇必报。
——然而,在安各的所有朋友眼中,尤其是与她共度了高中时光的杨兰兰眼中——
这位曾被安各调戏、又被安各切实出手、动用资源帮助的校草,是安各板上钉钉的“青涩初恋”“校园男神”。
高中时代那么一个青涩的时期,一个白衬衫的校草学长和一个叛逆不良少女——要素拉满,只要提几句,大家就默认有故事了。
当然,王伦本人肯定知道,这份“初恋”传言完全不属实。
他对高中时的安各的鄙夷厌恶也是真的——她比他受女生欢迎,还有杨兰兰追在身后——
王伦那个时候很喜欢杨兰兰,所以,怎么也喜欢不来安各。
在他看来,娇弱美丽的校花追在那么一个粗鲁恶心的不良后面,太可惜了。
但,离开校园后,安各愈发亮眼,创下的成就与财富愈来愈惊人……
“我很厌恶她,我和她完全没关系”,步入社会的王伦再也说不出这话了。
毕竟,“夏国那位大佬曾经暗恋过的男神”,这份头衔、这个误会给他带来了太多太多的好处……无形的利润越滚越大,他甚至不需要说明什么,只需要在旁人打趣的眼神里默不作声……
长此以往,听着那些吹捧,王伦自己也恍惚觉得,高中的安各的确喜欢过他了。
否则,为什么遭遇了那样一句辱骂,还肯出手帮他,这么多年没有进行丝毫报复呢?
她肯定,是真的喜欢过他……
可是,再后来……
安各竟然宣布结婚了。
“传言里大佬曾经暗恋过的某某”与“大佬名正言顺的合法丈夫”,哪个能在圈子里占到真正的利润,显而易见。
听到消息后,王伦非常慌张。
——他不能放弃这个头衔,这份传言,安各唯一的桃色新闻给他带来的利润已经太大太大了,如果这个谎言被戳破,他如今的工作、上司的纵容、同事的羡慕眼神——
万幸的是,安各的丈夫,还没有露面。
他似乎完全不懂,该如何抢占“大佬身边”的无形利润。
王伦占据先机,况且……
杨兰兰找上了他,极为不满,极为鄙夷。
“我们没人看得上他,”如今更加娇艳美丽的女人撅着嘴说,“安哥就像是瞎了眼,他完全不是圈子里的人,没钱没势还工作不稳定,一个只有一张脸的低等废物,我说了多少遍,安哥跟他结婚就是扶贫,但她死活不听我的劝,为了他竟然还敢和我吵架——”
“这样吧,我给你个机会。要不要就看你了……王学长,你难道想被一个下等人夺走自己的东西吗?”
——然后,王伦就被送进整容医师手下,又被杨兰兰直接送去了洛安那边。
那是个小包厢,应该是吧,王伦对于那时见面的缘由没什么印象,因为他太紧张了。
包厢里没有安各,只有杨兰兰为首的几个富家女孩,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在抽烟的男人。
王伦被女孩们嬉笑着推过去,洛安回过头瞧他。
王伦第一反应就是,耻辱。
他想要逃跑。
那样一个人,原来是那样一个人……而他为了维护一个无耻的流言低头来到这里……这太耻辱了。
但洛安很礼貌地伸出了手,他似乎正因为包厢里扎堆的富家女感到不适,又不是很想靠近角落里唯一的男人——
他说:“你好。你也是安各的朋友吗?很高兴认识你。”
王伦说不出话。
一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他就羞愧得脸上发烧。
面对那样一个人温声的问好,谁也说不出什么尖利无耻的话吧。
——不过,不用他说话,杨兰兰迫不及待地捏过他的脸,对着那个人说——
说了很多。
这个人才是她爱慕许久的初恋,你看看你们相似的眉眼,你不过是个一穷二白的替代品,如果还要脸的话就自己离婚滚出首都……
杨兰兰说了很多,很多。
添油加醋,胡编乱造,还说安各高中时就和他接过吻,开过房。
格外尖利,格外刺耳。
不知怎的,即便是默不作声,脸上发烧的王伦也感觉到,这位自己曾经暗恋过的温柔女同学,本质上没有那么温柔。
而对面的男人听着那些“真相”,打量他的眼神轻轻凉下去,却也没有很冷。
最终,杨兰兰已经无法维持尖利的嗓音,她嘶哑地喘息起来,停止了谩骂与侮辱。
而对方只是点了点头。
“这样吗。”
他抬手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我会和妻子沟通确认的。”
“不过,这些事听上去就像笑话,她或许会拍着肚子狂笑。”
——杨兰兰气疯了,而王伦再也待不下去,他仓皇地跑出包厢。
即便跑出了包厢,也能听见杨兰兰嘶哑地对着那个人大喊大叫。
……王伦不明白,杨兰兰为什么听上去比自己还针对那个人,她表现得就像是被抢走了什么东西似的,面对朋友的丈夫,侮辱贬低与鄙夷,歇斯底里般宣泄出来,仿佛之前几十年的豪门家教化为乌有……
而那个人……唉。
他看上去真的脾气太好。
迟早会被排挤出那个圈子……哪怕是安各名正言顺的丈夫,也吃不到安各身份的任何利润吧……
不过,当然。
作为一个天师,洛安对上流圈子没有半点兴趣。
傍晚后安各急匆匆地下班赶来,对面那个满脸扭曲的女人立刻就柔了下来,一叠声地叫着“安哥”去搂她的手臂。
安·两手已经抱住等很久的老婆手臂求原谅·各:?
她回头看了一眼杨小公主,摸不着头脑。
不是,她都有丈夫了,丈夫的手臂手感还那么好,为什么不搂自家丈夫的胳膊,专门空出一只手给她搂啊。
话说她也不是很喜欢和杨小公主搞闺蜜贴贴,都多大了还非要抱在一起干嘛,杨小公主指甲上的钻会刮疼她,香水味道也呛。
然后杨兰兰眼睛一红,就冲出去了。
安各下意识就问洛安:“你刚刚凶她了?”
刚刚遭遇了一场长达五十分钟的单方面辱骂没开口的洛安:“……”
碍于这是在外面,这是妻子朋友组的饭局,洛安保持着微笑。
结束后他坐进驾驶座,喝了酒的安各坐进副驾驶,车门关闭,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那个杨姓朋友,说话乱七八糟,行为莫名其妙。以后离她远一点。”
安各:“?”
安各:“啊?”
脾气超好的安安老婆为什么会有这种评价?
……她单纯的震惊大概是被解读成了“什么我朋友没问题啊”,洛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又放松。
“好吧。随你。但我不想再和她见面。”
“……发生什么事啦?我加班没来的时候,你们闹矛盾了?不过今天组的局也奇怪,怎么包厢里就那几个人,我还有很多别的朋友没来,我改天再介绍你……”
“不用了。够了。我不想再见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朋友。”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就是问问你,你对我朋友这种尖锐的态度是什么——”
“……”
然后洛安又遭遇了长达十五分钟的单方面骂骂咧咧。
虽然没有侮辱没有贬低,就是“我很生气”“你要尊重我朋友”“我真的很生气”的文明骂骂咧咧。
直到到家,直到停车,直到他默不作声地拉开车门,往外面走。
安各两秒钟后就意识到他正往与家门相反的方向走,她立刻跳下车去拉他——
轻而易举就拉住了,好像她的手劲真能战胜怨鬼或蛟龙似的。
安各:“……咳,咳咳,我刚刚又乱发脾气……对不起。”
“哦。”
“你别生气啦。我就是想把你介绍给我所有的朋友……你要是不喜欢他们……那就不见了,都没关系。你最重要啦。”
“……”
“对于杨兰兰那个人,我刚刚没有无条件指责你的意思……近几年我跟她关系也淡了,毕竟她天天喝茶吃点心逛街,我要工作玩不到一起……我,我就是单纯好奇了一下,因为她一直很受男人欢迎,难得听到有异性给她这么尖锐的评价……”
洛安原本已经缓和了表情,听见她这些嘟哝,又皱起了眉。
“那种莫名其妙的人受异性欢迎,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你丈夫,对其他异性不会有任何偏颇评价。”
“……偏颇评价?”
“譬如‘你刚刚在车里没有让我很生气,即使骂骂咧咧也很可爱’,就是来自我的偏颇评价。”
“……对不起嗷。”
“算了。没关系。……你那个杨姓朋友,真的……莫名其妙。”
“还好吧,”安各挠了挠头,“她一直有点莫名其妙啦,从高中开始就是,高中的时候她经常让我……”
然后这位对朋友尤为粗神经的豹豹就呱啦呱啦吐槽了一通高中时自己的遭遇,她也说不出所以然,“就是有点不爽”“但没有大问题啦”“还是要让着她”之类的小牢骚。
但是好脾气的丈夫当时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他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但,又像是顾忌什么,把话慢慢咽了回去。
……或许是顾忌到她的暴脾气,顾忌到她对朋友的维护心,顾忌到杨兰兰是“高中至今的闺蜜”,而他们之间不过是才认识了几个月就闪婚的稚嫩恋情……
他顾忌太多,考虑太多,对他们之间暗藏的矛盾,也有太多的不自信。
最终,洛安只是说:“没关系。”
“我可以叫你小公主,你想听多少遍,我就叫多少遍。”
——时隔多年后,安各终于从他人的口中明白,他那个时候,究竟想说什么,又咽回了什么。
她看着面前低着头的王伦。
恍惚中想,怎么又一次,被这东西点醒了呢。
……但这次时机不恰巧,好像没人会再叫她小公主,用可爱的昵称弥补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了。
不过,也没关系。
安各点了点手指。
她又不是小公主,他还是最常叫她豹豹的。
豹豹有獠牙,愤怒了会咬人,伤心了也会咬人。
“杨兰兰现在的联系方式,你有吧?给我。”
第018章 第十八课 解决讨厌的朋友不需要坦白恶心的细节
安各的朋友一直很多, 每个朋友都有着各自的特点,在各自的领域里也很优秀。
好比安洛洛之前转学的事——就是拉安各入坑“逍遥九天”的那位朋友“方球不圆”出手办妥的,她现实名叫方丘芳, 是位相当有地位的教育专家。
谁也不知道讲台上温婉的老师背地里有多沉迷网游, 咳。
要知道安各本质上是个商人, 再怎么粗线条,步入社会后, 她愿意出手结交的朋友不会差到哪里去。
交友也好,做生意也罢, 商人的人脉就是待变现的金钱,安各重视朋友,就等于重视自己的生意。
真要仔细去挑选自己亲近的人,安各的眼光其实相当毒辣。
——即使是读高中时最不成熟的时候, 安各在混混地带交的那些朋友,也相当可靠,义气又爽朗, 虽然没什么文化、社会地位也不高,但那里面真有人愿意为她打架坐牢。
安各至今都愿意和他们时不时出去喝酒玩。
——当然, 要结交到这样讲义气的朋友,安各本身绝不是一个吝啬精明、斤斤计较的朋友。
做一个受欢迎的朋友, 是不能太精明的, 要适当冲动, 适当糊涂。
家世好的朋友, 能力强的朋友, 性格有趣的朋友……
有人想把她当刀使, 有人想把她当挡箭牌,有人对她有莫名其妙的坏心思……
朋友多了, 好的有,坏的便也有。
大多数时候,安各只是睁只眼闭只眼。
譬如家世好的某个朋友性格不好,能力强的某个朋友嫉妒心强,性格有趣的某个朋友谎话连篇……她是交朋友,又不是找遗产继承人,挑剔那么多做什么呢。
人无完人。
不涉及底线的,不算大事的,不影响她利益的,随便啦。
反正,那么多朋友,也不可能都是她深交的朋友。
该大方时就该大方,该舍弃时就该舍弃。
——安各就是这么舍弃杨兰兰的。
如今的安各早就和杨兰兰关系疏远了,她甚至连杨兰兰的联系方式都要问王伦要。
毕竟杨兰兰不是安各看中的、信赖的、主动出手结交的那些朋友……
杨小公主是自己黏过来缠着她的,十分莫名其妙。
而且,每次和她相处,安各都会有点不爽。
最终自然而然疏远了,抛之脑后,差点连这个人姓甚名谁都忘了……
反正安各朋友很多,工作很忙。
杨兰兰身上,从来就没有安各看中的价值。
没义气,不算有趣,性格有点作,没什么很强的能力,也没有靠谱的专业领域。
每次和朋友聚起来玩,只要有她,玩着玩着就要照顾她,一个疏忽,这个小姑娘就砸她东西对她红眼睛发脾气……
安各也就是对朋友相对大方、相对不计较,要她时刻忍耐另一个小姑娘莫名其妙的娇脾气——
怎么可能,她可是对着自家老婆都能时刻炸毛的臭脾气。
她这个臭脾气是要靠美丽老婆时刻顺毛的,跑到外面玩时却要顺毛别人的脾气,她想得美。
——不过,安各的忍耐线,是逐渐降低的。
曾经,在安各眼中,杨兰兰就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安各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也喜欢娇软的小女孩,所以愿意让着她,随口哄哄她。
不管杨兰兰是倒了她的水,扔了她的防晒霜,还是折断了她新买的粉色铅笔盒……一些东西和一个娇滴滴的朋友,安各当然更纵着后者。
说白了,价值问题,曾经杨兰兰作来作去,也没真正损害安各看中的东西。
水倒了再去接就是,防晒霜扔了可以再买,铅笔盒被折断了还可以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拿透明胶带缠个几圈继续用……安各这方面粗线条惯了,不觉得委屈。
然而,结婚后,她就越来越烦杨兰兰了。
因为杨兰兰作来作去、重点针对的对象不再是水或防晒霜,是她丈夫。
“他怎么怎么无耻”“他怎么怎么废物”“跟这种人结婚就是扶贫”,只要见到杨兰兰,安各就能听到她嘴里对洛安的贬低。
她单方面对老婆骂骂咧咧是一回事,有外人对老婆骂骂咧咧是另一回事。
……我自己脾气发作骂老婆时都舍不得骂这种侮辱性这么强的话呢!
你谁啊,你凭什么当着我骂他?
——当然,安各那时不知道,杨兰兰背着她对洛安做的事,更过分,更恶心。
其实杨兰兰在她面前说的话完全不算骂骂咧咧,只是些不着痕迹的调笑,叠加女孩美丽的脸和豪门大族的修养,上眼药上得十分赏心悦目。
——但安各这样一个粗线条的家伙,唯独洛安相关的事,特别敏感。
所以杨兰兰只要上一次眼药,安各就能听出来,再立刻把那句轻飘飘娇滴滴的话,自动翻译成一顿骂骂咧咧。
然后她就会不爽,非常不爽。
“是啊,呵呵,现在的男人,只想着……”
“你什么意思。你对我丈夫有什么意见吗。”
“……安哥,你吓到我了,凶我做什……”
“你说清楚啊。你对我丈夫有什么意见啊?”
“……呜,呜呜……我只是关心你……”
“又哭?出去哭,别让我听见,吵死了。”
“……”
某位总裁圈大猛豹要是凶起来,那是真的凶。
翻脸就露獠牙的。
也就某位看惯了妖魔鬼怪的天师能从发火的她身上看出“可爱”吧。
久而久之,杨兰兰在她面前不敢再上洛安的任何眼药了,安各考虑到杨家的关系,见她收敛了,便也暂且放下。
——当然,杨兰兰背地里完全没有收敛。
她只是发现,安各是个臭脾气,安各的丈夫却是个软和性子。
洛安从不擅长应对陌生异性,“男女授受不亲”的教育刻在骨子里,面对妻子的朋友,妻子不在场的时候,他一句话都不会主动开口。
不接触,不反驳,不理睬。
他的确不是个会投入一切“吵架”类事件的人。
——看在杨兰兰眼中,就是最极致的好欺负。
她当然厌恶洛安,安各是她的安哥,本就不该结婚成为谁的妻子——她最喜欢的安哥是不可以嫁人的!
安哥那么帅气那么强大那么夺目,当然是她的骑士她的王子——安哥绝对不是什么能穿上裙子嫁人的女孩!安哥才不需要婚纱或丈夫!
杨兰兰已经恨了许久,尤其是她们离开校园后。
安哥就该是她的安哥,在运动会所向披靡,在阳光下露出虎牙,冲她摇晃金灿灿的奖杯,帅气又明亮。
安哥不需要防晒霜,也不会口渴疲惫,更不可以拥有粉色的铅笔盒。
安哥喝酒砸酒瓶很帅,打架流血时也很帅,如果能添上刺青、吐出慵懒颓废的烟雾——
杨兰兰太喜欢那样的安哥了。
钢筋铁骨的野孩子,过家家时固定在身边配对的王子,同龄人比来比去总是越不过去的大佬。
谁也比不过安哥,谁也没有安哥强。
小时候意外遭遇绑架,紧紧抱着大哭的自己轻声说“嘘”,被坏人的子弹擦过脸颊也不吭一声的……她最喜欢的,强大帅气的哥哥。
杨兰兰并非同性恋,她喜爱的是强大帅气的男性——而身边的安各却比虚拟作品里任何的男角色更强大、更帅气,就是她所有幻想的具现化,她所有渴慕的究极替身。
杨兰兰是杨家的小公主,安各只是安家的野孩子……
理所当然的,杨兰兰想,我可以把她拿过来,捏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成为自己身边最帅气的王子殿下。
大家都会哄着我,顺着我的,安哥也会非常乐意。
也不需要更改许多,安哥很好很好,唯独只有一个瑕疵:她的性别。
……但无所谓,安哥自己也不在乎性别,留着短发穿着裤子,哪里有女孩的样子呢?
安哥才不是女孩呢,是我强大帅气的哥哥。
没关系,瑕疵就去掉,我会帮安哥更帅气,更强大的。
——可是,费劲力气、求遍了爸爸妈妈,才来到安哥就读的重点高中,努力靠近了她后……
杨兰兰发现,安哥总是喜欢一些坏东西。
安哥为什么要喝瓶子里的水?应该像校园片的男主角一样直接对着水龙头喝自来水,这才帅气呀。
安哥的包里为什么会有防晒霜?原本皮肤就有点白,应该被均匀地晒伤后,慢慢变成性感的小麦色。
安哥为什么会喜欢粉红色的铅笔盒?应该用机器人、黑蓝色、一切帅气强大的——一个强大又帅气的哥哥,绝对不准喜欢粉红色!!
安哥,安哥……
竟然还对她开玩笑说什么,“能不能换个可爱点的绰号啊,我也要当小公主”。
开玩笑。
安哥怎么能当小公主呢?
安哥这个想法真是恶心死了。
——没关系,可以慢慢改掉,她不介意费劲去修改,安哥这么帅气。
……然而。
离开校园,离开那个把她当作“女神”众星捧月的小小班级。
安哥跑得太快,飞得太高,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就是奔进大草原的豹子,杨兰兰无论如何也追不过去。
她再也无法贴到那么近的位置,修改安哥身上的坏东西。
只能眼睁睁看着安哥穿丝袜,穿高跟鞋,学着那些莫名其妙的狐狸精穿工作套裙——
最终,恋爱嫁人,穿上美丽的婚纱。
她是个强大又帅气的人,但同时也是个漂亮可爱的女孩——那个骤然冒出、一无是处的男人,他潜移默化、润物无声地帮她展示出了这一点。
一头乱七八糟、堪堪洗回黑色的短发,他梳顺了,理好了,竟也能编出漂亮的辫子。
短短的小辫子,丝巾扎出的发带,五颜六色的手绳,花纹精细的项链……还纵着她去动物园游乐园之类一点也不帅气的地方,陪她玩一点也不帅气的东西。
有他陪着,安哥竟然要买彩色的夸张爱心墨镜,要吃粉红色的棉花糖,要选颜色漂亮的冰汽水、再插上猫爪形状的吸管喝。
……开什么玩笑!那是安哥,她强大帅气的哥哥,绝对不可以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喜欢那些——
“和你无关。”
被侮辱成下水道的蛆虫,那个好欺负的男人也只会平静地说:“她喜欢什么,就做什么。”
“你懂什么——”
杨兰兰快恨死洛安了。
杨兰兰有多恨安各身上那些自己再也修改不了的“恶心东西”,就有多恨洛安。
她几乎把所有的恶意发泄在洛安身上——反正他好欺负,是个没用又懦弱的穷鬼,也融入不了安各的朋友圈。
杨兰兰做的事说的话,本就是上流圈中心的安各可以完全不受影响,但洛安……
洛安不懂那些,也不想懂,或多或少的,还是听进去了。
关于财富差距的,关于地位权势的,关于工作身份的。
他决定结婚时就知道他们有很多不同,但,没想到,差距会这么大。
……洛安不喜欢杨兰兰,不是因为这个自称是妻子高中闺蜜的女人总对他恶言相向、贬低辱骂,只是因为,她有时揭露的关于妻子的东西,让他有点茫然。
洛安是个天师,他能分辨真话假话。
什么校园初恋当然是假话,但……
妻子买给自己的、身上这件衣服,价值多少,不是假话。
“安哥总这样,花钱大手大脚。”杨兰兰笑着点着他的脸说,“碰上新鲜的喜欢的玩意,砸再多钱进去也乐意。”
“她遇上喜欢的脸,送车送表送楼,那些人感激涕零地缠上去,她却失了兴趣,挥挥手就赶走……你也是这样的,不是吗?看看她给你买的衣服,看看你手上的表……知道那是什么牌子的东西,又值多少钱吗?卖了你,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些东西。你不过也是一个钱买来的玩意,失去新鲜感,安哥就不会要了。”
“为什么就不能聪明点呢?主动离婚吧,离开这里,我会给你开上一张足够丰厚的支票……多好啊。”
洛安把这些话认真听进去了。
【差距】
【金钱】
他想,的确,这是有点道理的。
他和妻子收入差距太大,过去对金钱没什么概念,也不懂什么名牌奢侈品,她送的东西就自然而然放在身边使用……
原来,是不行的吗?
的确,这么贵……不合适。
所以,要想更好地维护这段关系的平衡,果然,还是要仔细注意,分出距离吧。
委托可以多接一点危险的,真要赚钱也不是赚不来……至于身上这些实际价格太夸张的东西……不如原价退掉,把钱打回她账户里。
穿这么昂贵的衣服,做什么呢?他不讲究吃穿用度。
习惯了风餐露宿的天师不懂这些,之前不过是觉得“夫妻不必过分生疏”,她给他买的衣服,似乎也和自己送出去的古玉银镯没什么区别吧。
……可,山下的这个世界,似乎不再能那么界线模糊……即使是夫妻之间,也要分清账户。
洛安没谈过恋爱,没接触过异性,对爱情里的拉扯、婚姻里的算计一窍不通。
杨兰兰报出的那些价格没有说谎,从豪门角度对他尖锐的批判也没有说谎,洛安认真考虑了起来。
金钱。
山下的世界,真的很讲究这个啊。
然后他退掉了安各送的所有礼物,把所有钱包进红包,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春节,认认真真递给了妻子。
“抱歉。今年我会更加注意,不用你一分钱的,再努力去挣更多钱的。”
正沉迷老婆操刀的年夜饭的安各:“……”
“以后你不要给我买东西了。我的衣服够穿,也不需要手表。”
看着美丽老婆把自己买的围裙也摘下来的安各:“……”
安各气傻了,大过年的差点没谋杀亲夫。
凭什么啊??
自己凭本事追过来的美丽老婆凭什么自己不可以花钱养啊??
养他很费钱吗,不费钱啊,这家伙不爱车不喝酒不抽烟,逛街随便买了两套风衣就摆手说太多,费了一番口舌才让他愿意穿——而且他不是爱戴棒球帽吗,多买几个漂亮颜色换着戴能花多少啊——
凭什么凭什么,她给手底下最底层的员工发的加班费都比自己老婆愿意用的零花钱多!!
可是老婆态度异常坚定,不管她怎么吵怎么闹,说不要就不要,送他的东西超过100块就打包退货。
……安各可以给任何人花钱,偏偏在自家老婆身上花不了一分钱。
就很憋屈。
事实证明,洛安虽然不擅长应对陌生异性,但他很擅长用认真无辜的状态气安各。
洛安觉得自己就是从她莫名其妙的朋友那里得到了意外提醒,吸取教训,让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好而已。
但安各快被他气死了,那段时间活像个炸药桶。
再碰上杨兰兰黏过来撒娇说要“安哥给我买包包”——
安各看着她,意识到就连一个疏远了不少的小姑娘都能从自己这里得到几十万的包包,可脑回路异常奇怪三观不在一个世界的老婆连199的棒球帽都不肯要。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于是炸药桶状态的安各把杨兰兰往外一推,恶声恶气地说“自己买”,然后顺手撸了店里一长串棒球帽,回家继续跟老婆吵架了。
不肯要,再不肯要就咬死他!!
凭本事追回来的老婆凭什么不许她给老婆花钱!!
……杨兰兰就这样被安各疏远了,谁让那段时间不肯收东西的老婆让她很烦躁,杨兰兰问她要东西,又正好撞到了枪口上。
就很巧。
……巧得有些微妙。
但反正那时候安各的势力成长到连她背后的杨家也不怕了,疏远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而已,没人能干涉安各的决定。
可爱漂亮的脸,她愿意护着的时候别的缺点都无所谓,但撞上了烦躁易怒的时候,舍弃也就是一分钟的事。
安各不需要搞懂杨兰兰弯弯绕绕的内心活动,谁动她老婆她就凶谁,就是这么个霸道无理的臭脾气。
洛安不是水瓶里的水、书包里的防晒霜、可以用透明胶带修理的铅笔盒。
那不是杨兰兰可以夺过来、占为己有的东西。
——嗯,在安各看来,杨兰兰那些弯弯绕绕、莫名其妙的小动作……
就是嫉妒本豹豹吧?
谁让她身体这么健康,田径比赛能拿第一名,因为小公主嫉妒她拿了第一名,所以才倒了水吧。
而且她皮肤其实比天天仔细护养的杨兰兰还白一点,天生丽质,啧啧,小女孩嫉妒也正常啦,所以扔了防晒。
至于铅笔盒……能不嫉妒吗,那可是限定的软糖图案铅笔盒,不仅有粉色的豹豹头,还涂了闪粉呢!我懂我懂,她只是嫉妒我有这么好看的铅笔盒啦。
至于后来杨兰兰不着痕迹的阴阳怪气、种种针对洛安的行为……
就是嫉妒她,嫉妒她能追到那么美丽那么温柔的老婆。
这也是安各一开始放任了杨兰兰那点阴阳怪气的原因:这个粗神经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骄傲感(。)
嫉妒吧,嫉妒吧,美丽老婆是我的,你得不到,略略略。
所以,洛安不需要多说什么,多做什么。
那个女人自称是妻子“高中至今的好闺蜜”,而他与她相识太晚,站在哪个立场说坏话,都显得他这个男人太斤斤计较,没有度量,没有涵养。
他可能还不够了解安各之前的人生,但,没关系,他很了解呆在家里的傻豹豹。
洛安只需要切好西瓜,插好牙签,递给团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的豹豹,再轻飘飘加上几句——
“你那个朋友,是叫杨兰兰吧?她最近经常在你上班时找我说话,一说就是几小时,不知道为什么……你知道吗?”
正吃西瓜的安各:“……”
安各含着切好的西瓜,扭头看他。
她含着瓜,没说话。
洛安从她脸上的表情知道,嗯,可以了。
于是他拍拍傻豹豹的脑袋:“放心,我不怎么和陌生异性说话。就是和你说一声,因为觉得她这个行为很怪。为什么总避着你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安各:“……”
安各咽下西瓜,张开嘴,用力吐掉了牙签。
吐牙签的气势,很像是不良少女约架前吐泡泡糖。
嫉妒闹情绪可以,绝不可以真的动手抢,豹子的领地意识真的非常霸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当天她就约了杨兰兰,当天就把人甩了。
洛安再也没见到过安各这个莫名其妙的女性朋友,他很满意。
当晚又给气呼呼的豹豹切了一碟果盘,微笑拒绝了她硬塞过来的一大包棒球帽。
第019章 第十九课 鬼这种东西行为逻辑离奇也不奇怪吧
其实安各今天行程很满, 紫海突变,她抢了第一手的全频道直播权,从早晨开始就开了一串会议、发布各项指令。
下午一点就定时播出的节目, 要资源, 要协调, 而紫海本身的情况她也必须第一时间掌握到——渔猎开放,航运线路, 旅游业发展,民众舆论与好奇心——
接收“紫海突变”的消息后, 这位首富就立刻行动起来。
只要紫海被确认排除了所有污染与毒素……太多的商机即将显露……
安各抓着手机冲出家门,早饭没吃水没喝,给女儿留下一句“早安宝贝爱你拜拜”,就全身心投入工作了。
信息就是金钱, 这种时候,最快最全面了解好情况的,就能最快占据商机。
安各很忙, 一直很忙。
女儿去年秋天在上一个学校里发生的事,才让安各从忙碌中暂时分出注意力。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分在女儿身上的注意还是太少——
鉴于自己幼时那多次被袭击、绑架、勒索的经历,安各不希望安洛洛在外顶着“首富女儿”的高调名头活动, 也很注意安洛洛能接触的环境——摄像头, 监听器, 安洛洛脖子上常年挂着的长命锁里, 安各还藏了一堆极其敏感的迷你定位器——高智能电脑进行全方位监视, 一旦有问题立刻会通知安各。
这里的问题是指:定位点偏离出家与学校的常规路线, 定位点闪动情绪恐慌不稳定,定位点骤然消失……
总之, 稍有不慎,机器自动通知安各,然后报警。
安各不愿意请仆人请保镖,或暗示学校领导安洛洛的身份……也是出于安全考虑。
她从未有过养育小孩的经验,只知道根据自己的童年摸索——
仆人会在饭菜里下药,保镖会与绑匪故意串通,学校领导也可能会收下敌对家族的钱……
安各不信任任何人,从不。
那时的自己只是安家的“野孩子”,而安洛洛如今可是“首富的女儿”啊。
至于那两个负责日常接送、照看安洛洛的保姆阿姨,家底早被查得一清二白,比刚做好的石膏模型还干净,就这样,安各至今也没对她们放下戒心。
哪怕是自己手边的秘书助理,哪怕是打听小学情况安排就读的朋友……安各也从未透露过女儿的消息。
【安洛洛】这个名字至今未在上流圈流露,哪怕是工作四年的第一秘书也不知道“老板有女儿”,知道她存在的只有安家几个老不死的东西……
安各其实把她保护得很好。从安全的角度。从自己的角度。
然而,那到底是她自己的角度。
机器只能察觉到危险、异常、大幅度的情绪波动,它察觉不到孩子细密的成长,周围人的流言。
而安洛洛小朋友一直有爸爸陪在身边照顾,她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乐观开朗的小朋友了,心理素质宛如铜墙铁壁,听到“这个野孩子没有爸爸妈妈”连眼睛都不眨——
缺爱的小孩才敏感,安洛洛最不缺爱。
她知道一直陪伴在身边的爸爸很爱自己,也通过爸爸的教导明白不回家的妈妈很爱自己,更能通过独特清澈的眼睛看出,爸爸妈妈关系真的非常非常好,哪怕彼此看不见碰不到——
这样的她能有什么恐慌、什么失望呢?
她只觉得那些流言很讨厌,说流言的同学很可怜。
所以安洛洛小朋友哪怕被老师罚站一天,心跳也稳稳的,用挺拔的站姿望着窗户,等天黑下来,爸爸来接她回家。
她其实比许多大人还要自信,还要勇敢。
……然而,铜墙铁壁的安洛洛小朋友,隔绝了脆弱与敏感,也隔绝了安各的查探。
还能怎么办呢,她的宝贝洛洛世界第二厉害,扇掉同学牙齿、被老师罚站一天、差点被没素质的家长欺负——也依旧能把心跳稳定在平平安安的范围内,隔了数日后再见,没心没肺地跟她去游乐场玩,吃着冰沙晃着腿,才把这些当作“老师今天布置了四项作业”般的小事顺嘴聊出来。
当安各知道时,那个老师转岗了,那对家长入狱了……虽然还有一个畏罪潜逃在外,但她能做的也就是打电话支持一下追捕行动。
一切全都结束了。
手机里没有未接电话,全方位保护女儿安全的监控系统也没传来短信。
——当然,是洛安动的手脚。
女儿的事,陪在身边的他能够完全解决,还要在外劳累工作的她留神做什么呢?
虽然对于安各如今暴露的种种瞎浪行为颇有微词,但洛安从不觉得,要把带娃的任务分担给她。
……就冲那四十六代喂死了活活了再被喂死的罗罗金鱼,他也不敢把带娃任务托付给她啊。
他一只不需要睡眠的鬼,白天在家带娃晚上出去工作,时间安排得绰绰有余。
对傻豹豹的要求就只是睡好吃好照顾好身体,在外面少浪一点,记得回家。
所以那次,洛安接回女儿,处理好后,摸到安各网线那边确认她在蒙头大睡,便删除了所有记录。
他知道,如果后续她发现了那些未接来电,是会很愧疚很愧疚,很难过很难过的。
女儿生病了有他照顾,女儿闹脾气有他教育,女儿成绩不好有他辅导,女儿在学校出了事有他解决……如果他没有办法第一时间解决,肯定是他自己的问题。
所以,去年晚秋,小男孩掉了牙齿,安洛洛转了学。
这令安各加快建立手头所有的产业管理体系,回归首都本部公司,逐渐定时下班。
这也令洛安把“白日现身”彻底放在心上,然后安洛洛得到漂亮的发圈,安各得到异常好用的不明护发素……而最终,他得到了一把黑伞。
比起曾经遗落在地宫的法器,这把怀着“170”怨念一夜赶工出的伞不算非常趁手,但,终于能及时接女儿放学。
曾经不擅长恋爱还能用“没接触异性”解释,如今带了这么多年的傻豹豹,总不能继续不擅长育儿吧。
妻子工作辛苦,拼命精神十足,有时候忙起来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洛安不想拿接送女儿放学的琐事去打搅这样的她。
女儿上学的时间她还在补觉,女儿放学的时间她又在开会……
他接送女儿之前,往往还能顺路去给她送个早晚便当。
豹豹真的很爱工作。
哪怕是刚结婚的时候,他也经常被工作上头的豹豹晾在公司一楼,一等就是几小时。
洛安每次等她时都很耐心,只是会偶尔猜想,未来的某一天,什么东西会值得这个工作狂在工作时间专门分出空闲来理睬呢?
——答案是,他自己。
今天下午,行程排满的安各,一边接下秘书递来的各种通知各种文件,一边发布层层叠叠另一套的命令——
她挤出十二分钟和王伦完成对话,然后又挤出两小时,揪出远在国外的杨兰兰送进疗养院,摁下试图购买机票的王伦送去整容医院,绑在手术台上重新整回了那张脸。
安各觉得这很公平:杨兰兰这个人原本就有精神病,王伦这个人原本就不该顶着那张脸。
她可没有违法犯罪,她只是讲究公平交易。
结果,紫海的直播节目还没结束,来自杨家的询问、试探、震怒狠话就快打爆了安各的手机。
……啊,脑仁疼,被吵得脑仁疼。
原本,杨兰兰个人的精神病行为,安各是不打算上升杨家的。
但他们要护着小公主和她死磕,还要口口声声地提什么闺蜜情恶心她的话……
傍晚七点,李欣童咯噔咯噔踩着高跟鞋走近紫海边的折叠躺椅。
平板、文件、签字笔——自家老板堆在这些东西下面,精神又张扬的短发蔫下去,摊成一只被淹没的豹豹饼。
老板脸上正盖着企划书,墨镜半挂在手指上,还发出“呃呃呃”的动静,仿佛是豹豹饼被强行拉长时发出的咕噜声。
听上去就很累,很痛苦。
……活该,就没见过的,一个大老板不坐在海边上喝茶吃水果瞎指挥,反而一分钟当成一小时花,恨不得变身八只手同时处理十个项目。
她一个打工人中途还被老板发钱去吃了点海鲜烧烤,老板连轴转到现在,听说早中晚饭都没吃,连口水也没喝。
真是钢筋铁骨。
李欣童走过去:“剩下的任务会由助理组完成的,老板,我送您回去吧。”
老板有气无力地在企划书下回复:“不要……我要自己飙车……”
飙什么车,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她不想明天看见老板疲劳驾驶飙车飙死的消息啊。
“那,我替老板您去接您女儿?是叫……安洛洛小朋友,对吧?”
老板:“不用……她中午就放学了,学校布置了课外作业……今天家里阿姨请了病假,洛洛的姑姑给我发了短信,中午就被接去她姑姑家玩了……晚上吃完饭她姑姑送回来……呃呃……”
哦。听上去有点复杂。
但老板的女儿比老板乖多了,大概没问题吧。
李欣童想了想,摘下了老板脸上的企划书。
“那我带您去吃晚饭吧。您一天什么也没吃。”
正在这时,老板一部手机再次响起急促的铃声。
——这部手机响了整整一下午,老板一直没接。
李欣童明智地没有开口。
刺耳的铃声中,老板沉默片刻,突然开口:“童童美女哎。”
“……老板,还有调戏我的力气,不如爬起来去觅食吧。”
“童童美女啊,你还记得吗,你刚入职的时候,是秘书组里的小新人……被我发现午休时间低着头看的小说……叫什么名字来着?”
李欣童用力咳嗽一声。
“就只是不入流的……”
“童童美女,童童美女,童童——”
“《霸道总裁绝情爱:替身甜妻带球跑》!不要再翻我青春黑历史了老板!”
“啊对对……就是那本……记得很清楚嘛,童童美女……”
老板抬起手指头指了指虚空,上面挂着的墨镜“啪嗒”一声掉下来。
“我当时啊,觉得封面和标题很有意思……就扒在你肩膀后默默陪你看了一午休……心想这个新入职的小姑娘真是品味清澈哦……”
“不要再念了老板!不要再念了!”
“……然后,最终,呃,一起看到了哪个情节来着?我看到了哪个情节,忍不住出声评价,‘一点也不现实,生意人为什么非要为了点小事就和别家结仇,而且明明这个事主要是主角自己犯的错吧,谁让他没保护好对象’……”
再次响起的刺耳电话铃声里,李欣童万分头疼地闭了闭眼。
“……就是那个情节啊老板,霸总文经典情节,‘天凉王破’……炮灰一家陷害单纯的女主角,于是女主伤心落泪带球跑了,霸总一怒之下天凉王破……”
瘫在躺椅上的首富感叹一声:“那真是好蠢的情节哦。”
李欣童:“……我知道了老板!我早知道了!我不需要你再提醒我什么市场平衡什么人脉经营,动不动就让对方破产的是不懂权衡利弊的傻逼,管理层做出大决定要有凭有据有方案,出于个人私怨在生意场里随随便便□□的都是弱智——还有什么主角本身就蠢、否则也不会看不出自己对象被欺负、一个牛逼轰轰的霸总还保护不了对象吗,炮灰一家犯小错主角才犯大错,天凉王破纯属转移矛盾弱智泄愤——老板你别念了,现实道理我现在全懂啊!”
老板叹息一声。
沉沉的、长长的叹息。
然后,在再度响起的电话铃声中,老板坐起身,屈腿团在椅子上,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老板抱着膝盖,望着大海,委屈巴巴地说:
“可是,我现在好想让杨家破产哦。”
李欣童:?
“是杨家打来的电话。打了一下午,好烦。好想让他们破产。”
李欣童:?
“不就是把精神病人送去了该去的地方……逼逼赖赖吵吵闹闹的……好烦。好想让他们破产。”
李欣童:?
“谁让他们养出来的精神病欺负我对象……骂我对象……还跟我对象乱造谣……破产!破产!破产算了——”
老板抱着膝盖,开始前后晃头:“我要当弱智我要让杨家破产呃呃呃啊啊啊——”
“……老板你冷静一下!老板你对象不是……”
“啊是啦我对象早死了!对象死之前的旧事了!我就是在翻旧账嘛!就算我对象死了也不代表他曾经没被欺负过啊!我就是要当弱智我不管——破产破产破产吧都给我破产——”
“……”
老板晃着晃着,“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晃下来,栽进了沙滩里。
老板的嚷嚷声停止了,她仰头盯了一会儿逐渐变暗的天空,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沙。
沉稳回头,沉稳地抓过杨家响铃的手机,丢进大海。
“吵死了。破产之前全部淹死算了。”
李欣童:“……”
“童童美女啊,去给我买三百斤水泥袋……”
“……老板你冷静一点。”
安各踹了踹脚底的沙子。
“我很冷静啊。”她委屈巴巴地嘀咕:“我就是想让他们先淹死再破产……”
“……都说了冷静一点了!老板你是法制咖类型吗!你不是最知法懂法守法吗!”
安各扬起一脚沙,对着紫色的大海骂骂咧咧:“但他们欺负我对象!他们欺负我早死的美丽老婆!”
李欣童:“所以老板你想说的是——刚才你酝酿了一番想说的不就是——”
主要还是因为你自己犯蠢没保护好对象,所以你决定用天凉王破泄愤,转移矛盾当个弱智对吧!
……作为一个优秀的秘书,李欣童没把这句激烈的吐槽喊出口。
但安各明显知道她要喊出口的是什么——安各也不需要秘书喊出口。
她再次“噗通”一声倒回沙滩,然后在沙滩上滚了起来。
“那我能怎么办……我老婆已经死好久好久了……又没办法补偿他……老婆呜呜呜……”
李欣童目睹老板在沙滩上打滚犯抽,眼角也一抽一抽得乱跳。
她是真搞不懂老板的脑回路。
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工作忙完了累得要死,还有力气在这里上蹿下跳。
“那老板,你其实是很愧疚,想要补偿您丈……您早死的美丽老婆?”
老板从沙滩上默默抬起脸。
她带着一脸沙子,散发出一些杀气:“是我早死的美丽老婆。你不要乱喊。只有我能喊老婆的。”
……什么大冤种老板。
明明就是情感求助,还这个鬼态度。
……话说老板那个对象都死了多少年啊,死后多少年的情感求助,老板脑回路真怪。
“好吧好吧,您……去世的丈夫。”李欣童挥挥手:“这样,如果您诚心道歉,那就去买一些冥币……”
好好祭奠一下吧,也真是辛苦对方曾经被这么一个怨种对象祸害。
“啊,我老婆有说过这个。”
安各朝天指了指:“老婆说冥币是骗人钱的假东西,这个世界没有阴间,烧再多冥币死人也收不到。”
然后她骄傲地拍了拍胸脯:“我们夫妻都很信奉科学,是坚定的达尔文主义战士!”
李欣童:“……”
噢。
“那……”
“而且我老婆很温柔很善良脾气超级好的,不可能变成阴暗的鬼啦。”安各顿了顿,“这个世界也绝对没有鬼……所以你别想着什么祭奠了,祭奠他是浪费钱。我每年清明都会去他墓里挖挖坑种种树,代表他一起为世界环保做贡献。”
李欣童:“……”
好可怜,要不我私底下问个地址,今年去帮对方扫个墓吧。
同是被老板祸害的苦命人,唉。
“那您到底要怎样?”
要怎样?
要怎样才能对一个不可能再见面、再触碰、再说话的家伙表达歉意呢?
“对不起,曾经的我真的很笨没注意到,你会因为他们说的话难过吗,你会原谅没注意到这些事的我吗?”
……安各躺在沙滩上,呆呆望着天空,想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
夜色低沉。
旁边守着的秘书叹了口气,踩着高跟鞋嗒嗒嗒离开,但是,一会儿后,又不声不响地回来了。
安各没去看她了,她望着紫海边的天空,又累又饿,眼皮也愈发沉重。
“喂……你说……要怎么才能表达歉意呢……”
秘书顿了顿,伸手要抱她起来的动作也停住了。
安各打了一声哈欠,向上摊开手掌,如同入睡前准备抻出双爪的豹豹。
在海边睡一觉也不错,今晚洛洛在姑姑那里会被安顿得很好……
海浪翻滚,睡意低沉。
沙砾似乎滚过指尖,爬上手臂,又打着卷,和风一起掐了掐她的脸颊。
沙沙,沙沙,沙沙。
初遇的时候,就是在海边的沙滩吧……
安各合上眼睛。
几分钟,几十分钟,又似乎是几秒后,她昏沉地睁开眼睛。
远处亮起车灯,童童美女绕着车钥匙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无奈。
“老板你快点啊,我车都帮你开来了,走吧走吧,别思考人生了……我晚饭也没吃,赶紧回市里……”
哦。
睡醒了,不困了,似乎也没那么疲惫了,安各揉揉眼睛,从沙滩上站起来,吧嗒吧嗒向自己的车走去。
亮亮的车灯,大大的前挡风玻璃,紫海上焕然一新的海风拂过,几乎让它成为一面晶莹剔透的大镜子——
安各低头一看,僵住了。
李欣童回头一看,也僵住了。
因为一个大大的【170】正呈粗体写在安各的额头上,后面还跟着三个巨大的感叹号。
安各:“……你在我脑袋上瞎写什么!吃不到晚饭也不至于这么欺负老板吧!”
李欣童:“哈啊?我刚刚明明去开车了——”
安各:“你回来了吧,你绝对回来了,你回来之后趁我睡着在我额头上报复——”
安各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竟然还是用防水记号笔写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听见沙沙声了,我觉得痒了——还以为是风——”
李欣童:“老板你脑子睡傻了吗?!黑灯瞎火的我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溜回来在你脸上写170?!!我肯定趁机踹你一脚!”
安各:“……你欺负我呜呜,童童美女竟然敢欺负我了,不是你还有谁……”
李欣童快被怨种老板气死了。
她大声吼道:“不知道!鬼写的!”
“……鬼为什么要在我头上写170!!”
“不知道!你肯定是用170欺骗了鬼的感情!!”
第020章 第二十课 大姑子的友情建议可是必须认真倾听的
夏国广袤, 国土无边。
被世界广泛所知的是,中州夏国占据三大海,绿海、紫海与红海——至于三大海以外、那些不算出名的山川河流, 数不胜数。
夏国人自己花了千年也没数清那些山川……太高, 太险……有太多原因。
尤其是西南部那块地方, 毗邻世界第一大海红海,又位于最长的国境线上, 穿过去就是南州厌露部落联盟国——
不管是哪个方面,那块区域在世界上的位置都相当微妙。
高山连绵, 地形诡异,上一秒或许还在平地行走,下一秒可能就栽入万丈悬崖——
没有完整地图、没有村落人烟、没有任何史料记载,一旁的红海还漫进山川底部, 在山底制造了数不清的深潭……再叠加常年大雨狂风的恶劣气候……
目前,任何已知的科学仪器、交通工具,进了西南部那片大山全都完蛋。
那块区域被古人称为【无归境】, 去而无归,其危险程度可见一斑。
某位豹脾气的首富也是打过无归境主意的, 这地方潜在的科研价值与商业价值都相当惊人,在她看来, 只要经过可靠安全的人工开发, 这地方就是一个每分钟进账千亿的聚宝盆——
然而无归境环境太险恶, 她亲自跟着团队去考察了几遍后, 发现, 实在是开发难度过高。
甚至考察团队中几个成员险些在无归境出了事, 被安各救回后,一星期高烧不退, 躺在医院里说着胡话,相继袒露了不少秘密……
有人承认曾故意饿死了老年痴呆的母亲,有人承认曾瞒着丈夫在出差时出轨了富有的上司,有人吐露出亡妻是自己亲手用枕头闷死在病床上……
犯法的报警送监狱、道德低劣的直接开除后,安各不得不暂时放弃了重组考察团的想法。
无他,“做了亏心事,在无归境就会遭报应”的传言似乎再次被应验,哪怕安各本人无所畏惧觉得这传言纯属扯淡,其他人也绝不敢主动报名去那里探索。
哪怕自认清白,也没谁敢往那地方跑。
悬崖,深潭,雾气,狂风暴雨……安各的考察团队已经能算异常幸运了,之前别国的考察团队进去,基本有进无出,出来的人也伤痕累累、神经错乱……
无归境,似乎是人类无法触碰的领域。
当然,安各不信这个邪。
这个世界绝没有妖魔鬼怪、因果报应——有的只是人心,复杂多变的人心。
那些在医院意识不清、直接袒露罪行的队员,安各不认为他们是在无归境里见到了鬼。
他们只是在无归境意外摔跤、意外坠崖、意外掉入深潭,遭遇一系列惊吓后神智错乱——
如果真的有鬼,当时出手营救他们的自己,怎么可能不受牵连呢?
安各可是亲自拉住险些滚下高坡的队员、爬上悬崖边的树伸手营救坠在树枝上的队员、系了一根安全绳跳进深潭把呼救的员工救了回来——
如果这一系列意外是“鬼”制造的,她这个次次冲在前锋救人的碍眼家伙,怎么可能在鬼魂手下全身而退。
这个世界绝没有鬼。
那些人只是做了亏心事,心里有鬼罢了。
安各从不信鬼神,只信自己。
而且她是真心觉得无归境挺好的,风景好,空气好,人也好——
啊对,人好,人特别好。
因为她早死的美丽老婆的故乡,就在那里。
当年登记时问他要户口本,他还懵了一下,说什么“我老家没有户口本”。
“怎么可能?再偏远的地方也肯定有,你老家在哪里?”
老婆当时表情很茫然,回答也很诚恳。
“在无归境肆八山四十四峰头……”
“?我跟你说结婚登记的正经事,别跟我开这种没品的玄幻玩笑,你难道是住大山里修炼的吗?”
“……好吧。那你等我一下。”
然后老婆默默转头打了个电话,再回来时满脸复杂地说:“在无归境边红海旁的一个小村子,村子很不发达,没通网没通电也没和外界往来,所以没有户口本。如果和外面的人登记结婚,只需要家主……村长她开个签字证明就可以了。”
安各心想这个年代还有这么不发达的地方吗,但到底顾忌是未婚夫故乡,没说什么。
不过这家伙有时奇奇怪怪的表现就能解释了,对着银行ATM机如临大敌,用手机电脑时总爱把字调大,已经是订婚的关系却依旧不做亲密动作……
约会时看到她穿着牛仔短裤和吊带背心跑出来,这货还会扭头捂住眼睛,全程不敢看她。
出生在那么封闭的地方,怪不得会这么古板。
……虽然有点古板,但古板得很可爱。
“那签字证明……”
“家主……村长她说明天就飞……坐飞机过来。村长正好在飞……在村子外某个发达的小城市办事……”
“是吗?那真是太麻烦村长了,等村长过来了和我说一声吧,我们去接机,再请人家吃个饭。”
“……不用,她应该送完证明就走……”
安各挑挑眉:“怎么?你和你们村村长关系不好?”
洛安想了一下曾围绕洛家家主位置争夺的那些人,最终都成了他手里的尸体。
洛安又想了一下利用自己登上家主位置的她,少年分别时,他们早就达成了“绝不再见”的共识。
虽然那段时光中,自己被当作争权的武器,但,她的做法也正常。
“……不算吧,我对她没有恶意。事实上,我曾有些对不起她的地方……”
他斟酌着说:“我们之间有点复杂……很久很久没见了……如今她可能不是很想见到我吧……曾说好不再见面的……”
“我七岁时就彻底离开了那里。走的时候,她也还是个小姑娘呢。”
安各:“……什么?什么什么小姑娘?”
他这是什么突然出现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回忆啊?听上去还很有一段爱恨情仇啊??
洛安却再也没开口解释了,他回头扒拉了一下自己的钱包,嘴里冒出“邀请她去哪家店见面合适”之类的考虑。
安各:“……”
是初恋情人吧。绝对是年少懵懂两小无猜的初恋吧。自己也没意识到感情萌芽的小青梅对吧。
她稍稍有点不爽,但介意“七岁之前同村的小女孩”也有点夸张了,不符合本豹大方的形象。
六七岁时候的童年玩伴,有什么好介意的,我这个人特别大方,绝不嫉妒,绝不。
绝不介意,绝不在乎,童年玩伴而已,他们都要领证了还介意什么……
“那你别见她了。不是达成了不见面的共识吗,我自己招待村长,你就别管了。”
——只是提出一个合理的方案罢了。她才不介意。因为双方不见面效率最高啊,她也就是要拿个签字证明。
洛安愣了一下:“不需要我陪着你?是不是不太合适?”
安各:“……有什么不合适,我难道能吃了她吗?”
表情有点像是。
但洛安没再说什么,或许是窥见了未婚妻凶神恶煞的表情,或许是感应到了一些微妙的误会……
他什么也没说,点头同意,态度很温顺。
然后第二天,机场,洛安温顺地拍了拍僵硬的未婚妻,示意她收住震惊的眼神。
他们面前的女人穿着一套雪白的运动服,头上戴着棒球帽,帽檐下眉眼冷淡,仿佛挂着冰棱。
但视线放在安各身上时,略略柔和了下来。
“幸会。”这位很像是冰雪仙子的人物开口:“在下洛梓琪。父母双亡,暂代他们与安小姐会面。舍弟给您添麻烦了。”
安各:“……”
洛安微笑着又拍了拍僵硬的豹豹:“这位就是我同父异母的长姐,以及我们现任家主……村长。那么,按照你的要求,我就先走了,你们好好聊……”
安各:“……”
洛梓琪:“听舍弟说,安小姐要和在下单独会谈。谈什么。”
安各:“……哈哈、哈哈、哈……那什么……姐姐好……”
洛梓琪:“不必客套,时间紧张。安小姐要谈什么?”
安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安各转身揪住了往回走的洛安,左眼写着“救我”,右眼写着“救救我”。
——见家长怎么能不陪着一起啊!这家伙昨天不说清楚是故意的吗!
不过,事实证明,无归境是个好地方,养出的人都很好。
作为未婚夫唯一在世的家长,洛梓琪对安各的态度异常柔和,初见面时有些冷峻的气场,也在之后迅速消失。
尤其是在饭桌上酒过三巡,又炫了数盘炒菜后。
这位气质冷艳的姐姐变得很好说话,被安各一口口的“琪琪美女”忽悠着加了联系方式,还被安各忽悠着差点秃噜了不得了的东西出来。
醉醺醺的洛梓琪:“嗯什么,你问我们家……我们家族当然没有户口本,洛家在无归境隐居一千七百……”
洛安抄起鸡腿塞过去:“村长,你喝醉了。”
被鸡腿噎清醒的洛梓琪:“……咳咳,咳,不是,是我们村,我们洛家村……当然是在无归境外面,无归境里住不了人……我们建村一千七百年了……”
安各:“哇。那么历史悠久的古村落,还在红海边……或许我能去那里看看?琪琪美女如果有开发旅游项目的意愿……”
洛梓琪:“不行,镇压了太多鬼……”
“嗯?”
“不是,咳,我的意思是,只有我这个村长,才能镇得住村里那些心怀鬼胎的村民……村民排斥外人,不愿意与外界往来……”
是吗,那可真可惜。
安各看看旁边正给自己剥虾的美丽未婚夫,又看看对面醉态撩人的美丽姐姐。
这个民风淳朴古板的洛家村要是能被扒拉出来开一家娱乐公司,能让我赚多少啊。
村民都这么漂亮,这么温顺,这么好忽悠。
太可惜了……这是未婚夫老家,咳,不能轻易动商人的心思……
安各就此对无归境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好到后来洛安去世,安洛洛出生,她还会带娃去无归境境外的洛家村附近晃荡。
洛家村真的位于红海边缘,是个小小的古村落,虽然除了等在那里接她玩的洛梓琪,其余村民完全没有安各想象中好看,脸色发青表情僵硬还对她这个外人退避三舍……
但安各很喜欢那里,远远避开自己的古怪村民,总比安家那些贵物好。
这个村落面朝大海三面环山,根据洛梓琪的说法,“只有夏季才能出入平安”——可能是夏季以外的时间山路太不好走吧,毕竟那个村子夏天实在阴凉,没有蚊虫没有制冷,安各去玩时仿佛全程徜徉在凉丝丝的大海里。
是真的特别凉爽,安各完全把那地方当成了避暑胜地。
唯独可惜的是,不管她怎么旁敲侧击,洛梓琪对于洛安幼年的事守口如瓶,含糊其辞。
说实在的,起初安各想和琪琪美女搞好关系,就是想得到一些幼年洛安的资讯,如果能有美丽老婆的幼儿园毕业照就太棒了——
但洛家这对姐弟的关系似乎非常疏远,哪怕是洛安在世时,每次洛梓琪来访,这位美女姐姐也只愿意和安各说话,和洛安的交谈不会超过三句。
安各当初没有仔细问,“同父异母”这个词暗藏了太多故事。
左右丈夫的态度也很温和,安各看不出双方抱有什么负面情绪,就这么相处下去了。
洛梓琪是一村之长独立强大,和安各志趣相投,安各避暑时还瞥见过她在树下抱着大酒缸望着月亮豪迈吨吨吨的景象……在颜控与酒鬼的双倍加成双向奔赴中,双方早就越过亲戚关系,发展成了真正的好朋友。
有段时间,洛梓琪几乎随叫随到,陪安各一起喝酒。
不管夜有多深,两个酒鬼聚在一起,一言不发喝得非常沉浸。
安各不会问她和她弟弟究竟有着怎样的往事,洛梓琪也不会问,安各为什么凌晨加完班还不回去睡觉,非要泡吧喝酒。
况且,这层朋友关系再叠加亲戚关系,安各还是比较信任洛梓琪的——有时工作实在忙不过来又遇上保姆请假,琪琪美女会帮她照顾洛洛,安各也放心把女儿送过去……
【现在,首都,晚,九点整】
“喂?琪琪美女呀?谢谢你照顾洛洛哈,我加班结束了,现在去接……”
安各把视频通话界面放到车载智能屏上,同时转动方向盘。
视频那边,洛梓琪穿着一件有点复古的白色长袍,眉心微皱。
她这边的镜头,能把她车窗外的漆黑看得一清二楚。
“今天惊蛰,紫海突变,山外气息浑浊……”洛梓琪突然说,“你最好别在外面待太晚,安各。”
安各:“这不是刚结束加班吗,而且我秘书住得远,女孩子这么晚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刚刚先送了她……你发个定位给我呗,我去接洛洛。”
闻言洛梓琪晃了晃镜头,安各瞥见她后方的小床上,安洛洛已经卷着被子,睡得四仰八叉了。
哪怕隔着毛线毯子,也能看见她一起一伏、表示睡眠相当香甜的小肚皮。
安各:“……嘿,这个心大的小混蛋。在你那里睡成这样……也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
“她下午玩累了。”
洛梓琪晃晃镜头,又正回自己的脸。
或许是同父异母的原因,这位姐姐的脸生得其实没有洛安那张脸优越,比起美丽,更多是冷峻。
所以她板起脸时,比早死的美丽老婆有气势多了。
安各不止一次觉得洛梓琪板起脸很有豪门大族族长的气势——一村之长,好像也差不多,嗯。
“你也很心大,安各。”洛家村村长给出冷漠批评:“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你是不是还在疲劳驾驶。”
安各:“……”
“明早我会直接送洛洛去上学,现在太晚,就算你去调直升机,也不要来无归境,境外的红海也别来。”
——嗯,对,每次把女儿托付过去,安各都是调直升机去接女儿的。
毕竟洛家村太远,开直升机也要数小时路程……有时候安各真的很好奇,这位姐姐是怎么顺利出入,带着孩子快速往返的。
红海边的古村落,可能有什么渠道不方便让她这个外人知道吧。
安各:“好吧好吧,那我不来了……你明早注意安全,来不及送她上学就打给我,我会给学校请假,千万注意安全哈……”
洛梓琪:“不必,我很安全。你该担心你自己,现在太晚了。”
安各:“……琪琪美女啊,当年我们凌晨两点还在外拼酒呢……”
“那是因为我们待在一起,你现在独自一人在外面。”洛梓琪顿了顿,“而且今天是惊蛰,早上紫海突变……”
窗外有高高的路灯快速闪过,安各的脸有一瞬间被照亮,视频那头的洛梓琪立刻沉默下来。
【170!!!】,额头上的粗体是真的异常刺目。
安各:“……别提了,一个无聊的恶作剧,我秘书死活不承认是她干的……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紫海突变和晚上不能待太晚有什么关联……”
洛梓琪:“哦。”
洛梓琪:“没事了。”
洛梓琪:“你随便吧,待多晚都行,但最好别去什么帅哥很多的酒吧。这是友情建议。”
安各:?
前挡风玻璃划过一大片写字楼投下的剪影,这是夜晚九点,那片写字楼也依旧灯光明亮,不少窗户亮着灯。
前方红灯,安各踩了刹车,停在一栋高高的写字楼外。
她笑着对视频里的洛梓琪说:“你怎么突然提这个,想泡吧了?行啊,改天我一定带你去玩,市里前几天有一家新开的美男俱乐部,可以往皮带里塞钞票的那种……”
车载空调突然失灵,车厢内的气温急速下降。
安各:?
她戳了两下空调调节键,没用,阴冷感依然非常强烈。
安各:“怎么回事,刚买的新车……”
她又握拳砸了一下控制板,嘴里嘟哝:“冻死我了,初春也是很冷的啊。”
空调:“……”
空调突然又好了,车厢内的气温立刻回暖。
安各:“哦哦,好了,不愧是我新老公推荐的车——”
视频那边的洛梓琪:“……友情建议,你最好不要再说话了,否则空调大概会觉得冻死你活该。”
安各:?
安各:“琪琪美女你今晚说话很怪。”
绿灯亮起,她一边重新踩下油门一边说话:“对啦对啦,下个月就是清明了,你来首都度假吧,我请你……”
“嘭!!!”
一具重物猛地从楼顶砸下,安各立即踩下刹车——
但太晚了。
那东西重重砸在引擎盖上,又回弹上玻璃,弹出什么血淋淋的要撞破车窗的——
车厢内似乎有什么动了动,血淋淋的模糊物体缩回去,那东西弹出玻璃,远远地滚在路面上。
安各愣愣地握着方向盘。
大约十秒钟后,她迅速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喂,喂,你没事吧——”
那是个人。
一个肢体扭曲、双眼大睁着、指甲盖被拔光的女人。
她趴在地上,脑后的血越淌越多,身上还穿着有点奇怪的古装。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安各察觉到她好像还在动弹,还有微弱的呼吸。
所以她立刻靠近,一边摁住女人的胸口做紧急复苏一边掏手机拨打急救——
“你没事吧,清醒一点,坚持住——”
女人缓缓转动眼睛,急救电话也被拨通了。
安各欣喜道:“太好了,你不要怕,坚持住,医院马上……”
女人转着眼睛,张开嘴。
电话里,传来嘶哑的:“疼……疼……一起……一起疼……”
——不远处车厢内,视频通话依旧接通着,洛梓琪异常严肃:“你还不快去!”
可空荡荡的车厢内非常平静。
“没关系。”
有声音温和地回答:“你忘了,对她而言,这种等级的东西完全没关系……”
纯阳之体,八字极硬。
最重要的是,不惧仙佛、不信鬼神的心……
安各立刻摁断通话,拍开女人张开的手。
她神色冷峻地拎起地上的女人,直接拽着青黑色的粘稠衣领,掀开她黑漆漆的长发——
安各气势凶冷地捏住女人还在淌血的脸颊。
“喂,你。晚上九点玩这种恶作剧,很没意思。”
“我的车被弄坏了,你看看要赔多少吧?”
女鬼:“……”
女鬼眼前,原本生机旺盛、垂涎欲滴的女人,突然发出极端刺目的光芒。
“喂,你说话啊?装鬼破坏别人的财产很有意思吗?!这样还会耽误医疗资源的你知不知道啊?!”
被光芒刺得浑身作痛的女鬼:“不、不知……”
安各横眉倒竖:“好好说话!不要口齿不清,你嘴里含着的又不是真血,只是吓人用的葡萄汁!你们这些满脑子迷信的臭狗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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