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第二十一课 两场葬礼的奇怪发言共同延伸至今
今天是星期二, 安洛洛小朋友依旧要上学。
但她早晨醒来、穿好小皮鞋、背上小书包后,依旧非常高兴,仿佛要迎接一次假期似的——即使今天的早饭不是爸爸做的美食, 而是姑姑从冰箱里翻出来的速冻饺子——
安洛洛小朋友也不介意, 她兴高采烈地背着小书包, 嗒嗒嗒跑出门外。
“姑姑,姑姑, 走吧,我们去学校!”
古树遮天蔽日, 山涧鲜红如血,霜华与云雾中,盘坐在岩石上的姑姑转过头来。
——安洛洛当然不是被接去了洛家村。
根本就没什么洛家村,那个红海边的小村落原本养着洛家收集的一些低级鬼魂, 是洛家子弟的修炼场所之一……洛梓琪正式成为洛家家主后,就把那里废弃了。
后来,考虑到安各的特殊情况, 洛梓琪才专门拉扯出了一个虚假的“洛家村”,在安各来访时迎接她。
村民全是最低级的鬼魂, 看到安各就想跑,没有丝毫安全隐患。
……没办法, 安各的情况, 实在特殊。
毕竟, 洛家的千年传承中, 男子一律娶妻, 女子一律招赘……进入家族的外人只准在本家生活……没有谁可以跟着伴侣离开家族, 更别提下山入世,在红尘中打滚。
以洛家的传统来看, 洛安还真是“嫁”出去,给安各做老婆的。
无归境中高山连绵,云雾遮天,倘若外人嫁进这隐居了一千七百年的玄门望族,一辈子便只能生活在这里。
当然,没到封锁行动不允许进出的程度,只要伴侣愿意,偷偷御剑带着对象飞出无归境去山外逍遥、度个短期蜜月也没人管……只是根必须扎在这里,只能扎在这里。
因为要守着这里。
所有洛家人,必须守着这里。
无归境一万九千八十八座山,七万九千六十六口潭……还有无数未命名的山川河流,无数被镇压的妖魔鬼怪,只要在无归境境内——
皆属洛家。
有去无归,有来无回……
无归境内,这是铁律。
——当然,这都是洛梓琪成为家主前的旧族规了。
她十二岁夺得家主位置,十三岁便大刀阔斧进行改革——不是没有反对声音,不是没有顽固的迂腐分子——
但是十三岁的洛梓琪背后,站着七岁的洛安。
玄学界唯一一双阴阳眼,玄门嫡系里唯一一个纯阴之体,还有着最轻的八字,最短的命格。
那家伙没被炼成鬼婴、没被抹掉血缘送出去挡灾、没被切成天下无双的毒蛊、没有在母亲肚子里就早早夭折……
七岁时依旧不声不响地站在长姐背后,虽然寂静,却也有几丝活气——是个实打实的奇迹。
如果悉数列出他的八字计算,没有哪位天师会认为,那是活人的八字。
注定早夭,那个婴儿活至满月都不可能。
最好出生时就把他掐死,烧成灰烬,埋进深深的地底——那东西一定会死,注定惨死,死后绝对会成为无比强大的怨鬼——
……但洛安却活了下来,违背一切玄学常理。
没人知道原因……因为没人再敢深究原因……
一对属于纯阴之体的阴阳眼,一个八字极轻命格虚无的幼童——
鬼怪妖魔才能通晓的力量,三岁的洛安出手掌握,就像折一架纸飞机。
只要洛安站在洛梓琪背后,别说让一个未成年的女童成为家主——
洛梓琪哪怕是要挖穿无归境做游乐园玩,洛家也没人敢提反对意见。
当然,洛梓琪没那么不靠谱。
洛家这对姐弟的关系,似乎也远没那么坚固。
洛梓琪用强硬的手段和洛安的力量坐稳了家主位子后,就把七岁的弟弟直接赶出了无归境,什么东西也没给——
那孩子只穿着一件白袍,戴着面纱斗笠,两手空空,就那么被驱逐出家了。
他那时只会些妖魔鬼怪的阴毒手法,没学会正统天师的御剑飞行术——
一万九千八十八座山,七万九千六十六口潭,整座无归境,七岁的洛安是徒步走出去的。
再出现在玄学界时,已经拜入那个罗老糊涂门下,以他门下二弟子身份行走。
一个老糊涂天师,一个凋敝的师门,他和无归境洛家的关系似乎撇得一干二净。
……但洛安的实力一直在增长,后来也没见他对洛梓琪有什么报复打脸行为,如果在玄门会议意外碰见,就礼貌称呼一声“家主”……意外很平和。
所以玄学界也搞不懂这姐弟两的关系,吃瓜群众们一直对这段神秘渊源猜测纷纷,连“弟弟七岁就被姐姐偷偷搞死了,之后活动的洛安是机关木偶人”这种离谱说法都有。
洛安从兴致勃勃的师兄嘴里听到这种言论时,只微笑着问了一句“那你想体验机关木偶流星锤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裴大师兄再也不敢大声分享洛家相关的八卦了。
洛梓琪也听过这些离谱猜测,但她没解释。
没必要和外人解释……也不好解释,当年的事太复杂。
早死原配的独生女,抬成继室的妾生子。
洛梓琪小时候和弟弟同桌吃饭都会觉得恶心,看到他那张美丽的脸就想吐。
洛安似乎也明白,但或许是因为涵养优秀的长女洛梓琪是家族里唯一一个没叫过他母亲“狐狸精”的同龄人,小时候的他,总是比较亲近她的。
被欺负了也不吭声,只乖乖地笑。
但洛梓琪很厌恶他的亲近。厌恶极了。
哪怕嫡系长辈相继牺牲,本家只剩他们两个孩子面对所有旁支的窥伺……
小时候的洛梓琪,也依旧拒绝靠近洛安。
……那时太年幼了。也太不成熟。
哪怕是长大成人后,再遇见洛安,洛梓琪也不爱多说,更不知道该怎么说……
道歉似乎太晚,关心又显得虚伪。
……只能沉默寡言,冷淡相对。
直到弟弟意外殒命,再也无缘诉说。
她并非天赋卓绝,没有阴阳眼,弟弟也从未于夜晚现身在她眼前。
洛梓琪也只和虚无的空气说过几句话。
估计还是为了避嫌。
弟弟活着时也会尽可能避开和她见面,他们之间,关系太微妙。
……洛梓琪至今也没查清,究竟是什么东西,害死了那样强大的弟弟……他的鬼魂究竟是怎样的状态,是否时刻在流血,是否需要修复保养……最重要的是,是否……
还有再复生的可能。
一只鬼死而复生,听上去违背天理……
但洛家是玄门大族,坐拥无归境,天材地宝数不胜数,只要找到死因,就能找到办法。
撇去所有纠葛,那是她唯一的弟弟,嫡系最后一个亲人了。总归是要救的。
更何况,洛安的死,包裹着太多谜团,洛梓琪感应到了更深层的问题。
洛安真的死了吗?三魂七魄在哪里?尸身又在哪里?
给死后的弟弟卜卦,每一次,结果都是“生死未卜”——
弟弟的死亡,一个巨大的谜团。
洛安本人则对自己的死因三缄其口,给出的解释说明是“遗忘了死时记忆”——
洛梓琪怀疑他根本没说真话。
强如洛安,怎么可能像低级小鬼那样意识混沌,遗忘了死因?
他都成了阴煞……那是怨气最强烈的鬼……只能由最不甘的惨死催生。
记不住自己的死法,怎么可能成为阴煞?
……话又说回来,究竟是谁,究竟是什么东西——能令玄学界最强大的弟弟惨死?
洛梓琪见证他度过最易夭折的幼年,听闻他四处历练度过九死一生的少年……最终,却在最强大的时候,突兀死去。
太古怪。
就和洛安的葬礼一样。
混乱,又古怪。
——因为主持葬礼的遗孀险些被自己家的长辈在葬礼现场扇了响亮的耳光,他们差一点就打成一团——
年迈的老太太敲着拐杖大骂安各是“顽固至极、一身反骨、猪狗不如的畜生”——更多长辈纷纷指责 “死者大过天,起码装个样子,你究竟有多恨你的丈夫”——
因为拒绝一切迷信的安各,没设灵堂,没有守灵,更没有哭灵、请人奏乐抬馆、整理尸体遗容……
她没有遵循任何一份传统。
安各着手操办葬礼的第一个步骤,就是在病床上打了一个电话,让太平间停放的尸身被拉去火葬场,全自动产业链火化成盒。
她满脸漠然,一滴眼泪没掉,躺在病床上工作开会,甚至没去见最后一面。
那场葬礼没有尸体,一切从简。
只是目送一枚盛满灰烬的盒子埋进坟墓,亲友挨个上前献花告别。
而安各作为遗孀的告别语是“人死了就是死了,灰烬也听不到什么话,说实话我也不明白那些人自顾自说什么,反正我会好好享受花花世界,和各种帅哥相亲相爱的”。
……这种作风,实在太叛逆。
洛梓琪作为洛家长辈的代表,留到了最后。
她便也见证了墓碑前那样一场闹剧,忍无可忍的安家人,和异常冷漠的安各。
她说完那样一通告别语后,连献花告别的流程都断然拒绝。
“死人听不见活人的话,我绝不会告别”——
安家那些人忍无可忍,纷纷骂了起来,想要抽打她惩罚她,嘴里也骂得越发难听。
他们估计是觉得,安各终于肯点头结婚做别人的妻子,婚后又逐渐柔和了下来,曾经不成熟的叛逆期终于结束了,不会再露出那么狰狞的反骨吧。
安各却依旧冷漠。
但或许是顾忌着葬礼不想翻脸,她没说话,只是不时偏偏头,躲过巴掌或指甲。
直到有谁骂了一句“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不堪入目的野种,不配为人妻”——
如果不是洛梓琪出手拦住了安各,那个老头子就要被安各打死了。
安各当时肚子里还揣着安洛洛,打架斗殴依旧拳拳到肉,还见了血,眉眼满是戾气。
……说实话,那时候,洛梓琪也不明白。
那样草率简单的葬礼,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安各憎恨着亡夫,尽一切可能施加报复吧。
平时再怎么拒绝封建迷信,也没必要在葬礼上表现得这么强硬,是不是?总要留点余地的。
可是后来,洛梓琪就明白了。
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安各请她吃饭,给她满上酒,自己这边满上果汁。
两个人一言不发,闷头喝到洛梓琪醉死过去,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睡在长椅上。
而安各抱臂,坐在她怎么也不肯献出去的花上。
她把花朵都坐烂了,背靠墓碑,盯着刚填上土的地面。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鬼。”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坟头说,“我把葬礼亵渎成那样,在这里坐了一个通宵,也没等到有鬼爬出坟墓找我啊。”
“这个世界,果然……没有鬼啊。”
有的。
只是有的鬼实在特殊,凝聚现身不是为了计较糟糕的葬礼,是为了照顾怀孕的妻子。
那是怨恨缠身的鬼魂,但偏偏,不是因为怨恨回归尘世。
按理来说要凝聚数年才能现形的顶级阴煞,偏偏就赶上了照顾怀孕前三个月的妻子,孕前期中期后期一个瞬间也没错过,后来还一直照顾到孩子上小学。
洛梓琪至今也搞不懂洛安是怎么做到的,那么快就神智清醒、凝聚身形、触碰实体、收敛好阴气——可能身为纯阴之体,做鬼也有天赋吧。
但,到底不同了。
小时候的弟弟,一身天赋,连他自己的死活都不在乎……
【人死了就是死了。大家总要死的。】
【姐姐,别哭了。躺在那里的不是父亲,只是个死人而已。】
【……姐姐,冲我吼什么?明明大家都是死人,这个棺材里的父亲是死人,那个棺材里的母亲也是死人,大家不过是死掉的尸体……又或者,在他们嘴里,是‘狗东西’和‘狐狸精’?】
【‘狐狸精’的‘野种’都没哭呢,姐姐。看看我,野种在笑呢,你哭什么呀?】
……洛梓琪从未搞懂过弟弟脑子里的东西。
不管是曾经奇怪的小孩,还是现在奇怪的阴煞。
其实,就和安家的长辈一样,洛梓琪也隐隐希望过,洛安有妻有女、成家立业后,能抛去幼年时那种奇奇怪怪的脑回路——
然而没有,昨天弟弟本人还带着小侄女跑回来了,照样不愿意现形见她,但开口就是要在这里住170年。
洛梓琪:“……”
和对象闹矛盾后负气带着孩子回娘家是吗,他真可以。
……又不是真的嫁出去给别人当老婆了!弟弟奇怪的脑回路变鬼也正常不了吗!
然而洛梓琪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教训他,扬言要住170年的弟弟突然沉默下来,留下一句“我先走了”。
安洛洛很贴心地帮姑姑做实况转播:“爸爸走之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我的通话手表说现在是晚上七点钟,而且妈妈今天在紫海附近加班——爸爸应该是担心妈妈加班过头睡死在沙滩上,所以回去接妈妈下班了。姑姑别担心嗷。”
洛梓琪:“……”
洛梓琪:“你已经习惯了吗?推断这个?”
安洛洛:“不需要推断的,姑姑。妈妈这个点如果不回家,爸爸一定会出去转转,如果妈妈人不在公司在外面玩,爸爸就会再被气回来。很正常啦。”
洛梓琪:“……”
洛梓琪:“我们去看隔壁峰的叔叔演的皮影戏吧,洛洛,那才是你作为洛家小孩该习惯的正常。”
安洛洛:“可是姑姑,隔壁峰的叔叔没有影子……”
“但他皮影戏演得很好。而且姑姑和爸爸之前也把他结实捆在了结界里。所以很正常。”
“哦,我明白了!”
……明白了一些并不正常的常识后,安洛洛小朋友开开心心地去观赏皮影戏了。
那玩意可比动画片好看,演戏的叔叔脖子可以转360度呢。
洛梓琪看着安洛洛的背影,神色复杂。
她一直在调查洛安死亡的谜团,所以迫切想见到洛安本人的鬼魂形态,想亲自逼问他当年的死亡情况——洛梓琪怀疑洛安不在自己面前现身绝对有问题——
如果旁敲侧击询问安洛洛眼中的洛安状态,一定会从小侄女嘴里听到“爸爸就是爸爸啊”“爸爸剁大骨头有穿围裙防护”“长风衣很干净沾不到血哒,沾到血爸爸也会洗干净”……之类,奇奇怪怪的童言童语。
鬼魂,鬼,当然是顶着生前的死相,淌着血流着怨气——没听过的,当了鬼还能干干净净换衣服,那是活人的魂魄吧?
如果洛安状态特殊,是不是还有真正以活人身份回到世间的可能……可是活人的魂魄,又怎么可能成为顶级阴煞呢?
洛梓琪怎么也想不明白。
还有,她更不明白的……
“姑姑!姑姑!今天我们乘什么上学?”
小侄女的追问声拉回了她的注意力:“姑姑,今天骑大狗狗、大猫猫、还是那边的大酒葫芦?”
洛梓琪轻咳一声,从岩石上站起。
“不是大酒葫芦,洛洛,那是x牌小轿车……”
安洛洛揉了揉自己茶色的眼睛。
“不是呀。”她指了指停在大宅边的卡其色小轿车,字正腔圆地说:“那是一只超级大的酒葫芦,脖子上挂着粗绳子,还在空中来回晃呢。”
……阴阳眼。
妖魔,鬼怪,真假,虚实……阴阳眼的超凡之处几乎涉及尘世一切,远不止于安洛洛目前自然使用的“看”功能。
寻常人避之不及的阴阳眼,对顶级天师而言,却是天赐法器的阴阳眼……
这些年,洛梓琪暗中调查洛安死亡的谜团时,早发现,玄学界还有一大波人在暗中追查。
想找到洛安的死亡地点,找到洛安的尸身……挖出那双举世的阴阳眼,炼成自己的法器吧。
千年难逢的天赋,传说中,修炼至臻的阴阳眼甚至能倒转时空、创造轮回。
——偌大五州、整个玄学界,只有洛安一个持有,怎能不令人眼红?
洛安活着时那些人还有些忌惮,但陨落成鬼后,全玄学界都知道他尸身下落不明……偷东西比抢东西容易太多,总有人想去试试机会的。
……然而,小侄女只需要出生,就自然继承了这样一个宝贵的东西。
安洛洛。
她的名字被母亲藏在上流圈之外,她的眼睛同样被父亲藏在玄学界之外。
洛梓琪理解洛安掩盖女儿的行为,玄门之间各种手段层出不迭,防不胜防,在安洛洛拥有自保能力前,绝不能让玄学界知晓她的存在。
然而,安洛洛不是安各。
这一双阴阳眼,注定了她不可能效仿母亲拥有一颗不信鬼神的心,完全生活在大山外。
她是洛安的孩子,也是洛家的孩子。
安洛洛这个年纪,洛家子弟应该已经会上山下海,斩杀低级妖魔,辨别是非曲直,自己包扎伤口……
而不是上着小学,背着书包,纠结什么拼音字母,课文背诵。
洛安让安洛洛接触到的玄学,太安全,太无害。
那家伙教女儿辨别妖兽筋脉时还专门捉了几十只妖,挨个放血,做成薄薄的画册再除掉血腥味——
他本人当年可是被家主直接扔进妖魔堆里开撕的,筋脉之类的常识,撕多了就清楚了。
不血腥一点、残忍一点,怎么能磨练出生死之间的战斗直觉?
不磨练出战斗直觉,怎么可能以人类的身份在各路鬼怪中活下来?
洛梓琪很喜欢安洛洛,但她不认可洛安的教育方式。
哪怕她天赋不算优异,七岁的时候也能御剑飞行——更别提洛安他七岁的时候——
【姐姐。】
眉眼温顺,白袍及地,茶色眼睛剔透又温柔。
铜剪刀比小孩的手大很多很多,但剪刀下,零碎的肉块,模糊成鲜红的泥。
【姐姐,吓到了?没关系,这都是其他东西的血。】
洛梓琪猛地一闭眼,再睁开。
安洛洛背着大红色的卡通小书包,眨巴着茶色眼睛,身后是干干净净的阳光。
她没有抓着巨大的铜剪刀,她抓着姑姑的手,那是只握过铅笔和蜡笔的小手。
“姑姑?怎么啦?你今天一直在走神……昨晚没睡好吗?”
“……我没事。走吧,洛洛,上学要迟到了。”
算了。
……算了。
洛梓琪带着安洛洛乘上巨大的酒葫芦——酒葫芦外遮掩用的小汽车外壳,飘飘荡荡地飞进山谷中的薄雾。
安洛洛坐在空中,眼睛亮亮地望着周围,那些云雾在晨光照耀下,像是洒满山谷的钻石。
虽然爸爸送自己上学也很棒,但她最喜欢姑姑送自己上学了!
“姑姑,”安洛洛小朋友不禁问道,“为什么你连爸爸也看不见,却能开这么酷炫的酒葫芦呢?爸爸送我来时都开不了酒葫芦——我只能坐在爸爸手臂里飞的!”
洛梓琪:“……”
有没有一种可能,比起乘坐法器,赤手空拳直接飞的家伙更厉害啊。
作为洛家家主,在侄女面前,她轻咳一声,试图挽回一点世外高人的形象。
“洛洛,你要知道,‘看见爸爸’并不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这只是因为洛洛有你爸爸说的,咳,魔法眼睛,才能看见他。”
安洛洛扭头:“可是裴叔叔能看见爸爸!我也跟裴叔叔一起玩过!”
“……你裴叔叔,他毕竟是罗天师的第一弟子,也是你爸爸最常合作的工作搭档,能力还是很好的……而且你爸爸自愿在裴叔叔面前现身……”
“可是爸爸说裴叔叔是空气。空气都比裴叔叔有用。”
“咳咳,咳,咳!”
“姑姑,你喉咙不舒服吗?”
“……”
洛梓琪用力地清了清嗓子。
“洛洛,你爸爸没有教过你,看见鬼的条件吗?”
安洛洛摇摇头。
阴阳眼能看见一切妖魔鬼怪——这无需多言。
然而,对于没有阴阳眼的人,要“看见”鬼,困难重重。
依靠顶级的法器,依照深厚的修为……在外物的影响下,也只能见到一片虚影、模糊的闪现、大概的位置形态……要说具体到看清鬼的表情神态动作……除非鬼自愿现形。
所以,大多数天师去捉鬼也看不见鬼,只能通过卜卦、测算、勘察现场痕迹、寻找证人信息等等,来判断这只鬼的具体情况。
而鬼自愿现形,也有着各种条件。
首先能做到“自愿现形”的鬼,对自身的怨气控制已经无比娴熟,有着一定的自我意识,属于很高级的鬼魂。低级鬼魂要么没有自我意识是行尸走肉,要么就是一团阴毒混乱的怨气,没有手脚。
其次,“现形”也有着各种条件——必须避开阳光,避开高温,把对方引入自己的地盘——天师常去凶杀现场完成委托,正是这个道理。
死去的地方,是最适合鬼魂现形的地方。
最终,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玄学界以外的人,基本不可能接触到“鬼”。
“洛洛,你爸爸有叮嘱过你吧?自己眼睛看到的一切,都不可以对姑姑、爸爸和裴叔叔以外的其他人说?”
“是这样,因为爸爸说他们没有魔法眼睛……”
警察,军人,这类人最不可能见鬼,警察局与军队附近,也基本不会有阴魂。
正气凛然,煞气十足,保家卫国的战士……鬼光是看到这种人都会被刺得眼睛疼,更别提谋害了。
天师杀妖驱鬼,他们惩治罪犯,两者其实相通。
所以鬼理所当然会害怕警察,罪犯也会下意识在天师面前腿软。
至于那些说见过鬼的人——天生体质弱的,八字比较轻的,受了一定精神冲击的——
在某个鱼龙混杂的时刻,某个阴气深重的地方,可能,会瞥见一些东西。
但往往也就是见到一眼,吓到之后再看,便看不见了。
而天师所承接的委托,那些真正被妖魔残害、被鬼魂吞噬的人——
说白了,便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心中有愧,才会见鬼。
凶手,欺凌者,传谣言的人,生前使了小绊子的……正是因为心里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也害怕对方变成鬼来找自己……才会被鬼缠身,被鬼敲门。
信则有,不信则无。
常常求神拜佛说着保持善心的人,往往心里最不平静……有着亏欠,有着恐惧,或许还有着罪恶感……这种人,就是鬼魂的食粮。
所以,安各作为一个八字极硬的纯阳之体,极坚定地站在反迷信立场,信奉“这个世界只有科学没有玄学”——在这个妖魔鬼怪横行的地方,也的确可以屹然不倒,万年长青。
因为她实在坦荡大方,坚定不移,正气凛然,还带着一身煞气……
大家祸害谁都祸害不了她,什么脏东西都不可能侵扰安各,就算真有东西刻意通过手段现形、舞到她眼前,也就是遭遇一通豹豹乱锤,被锤成迷信分子,在扭送派出所的路上消失。
在怀揣恶意的鬼魂眼中,这就是个巨大的阳光闪电集合体,亮得眼睛要瞎,碰一下就疼得打滚。
不信,就是不信,什么吊死鬼跳楼鬼七窍出血的女鬼,哪怕天王老子来了安各也不信神佛鬼怪,你能拿这位钢筋铁骨的科学战士怎么办,看你是先被她烫出惨叫还是先被她扭送派出所。
这位商场上108个心眼也不嫌多的总裁,偏偏内心深处阳光普照、没有半点阴暗,老鼠在里面打洞都打不出来。
……的确,这样一看,以安各的逻辑,坚信“这世界没有鬼”,她就绝对不会碰见鬼。
和一堆人一起进入深山老林路过坟堆,其他人撞鬼困了进去,安各也能大大咧咧走出来。
说不定路上还满脸问号地拉扯走了突然胡言乱语抱着墓碑的同伴。
“我的世界很科学”,她就真的能把自己的世界变科学。
——只是,安各这样的人,太少太少。
谁能够那样固执坚定,谁的心里能够那么坦荡敞亮呢?
普通人,有自己的小心思,有小阴暗的地方,小犹豫的地方。
“我心向太阳”,没谁能真正做到这句话的。
大家说着不信神佛,路过寺庙时,到底会下意识恭敬起来,逢年过节也会顺着习俗去拜一拜;
大家说着不信鬼神,到底会害怕床底下的黑暗、看不见的拐角,在已逝亲人的照片前摆上瓜果,路过村子里的祠堂时放轻脚步……
普通人并非迷信,只是不能做到最干脆最决绝的“不信”而已。
再怎么反迷信,谁敢在葬礼上踹翻棺材呢?
信与不信,留有一丝余地,大家都如此。
至于“不做亏心事”的道理,在现实中就更加微妙……
堕落的鬼魂发了疯,可不会分青红皂白,理清谁谁具体亏欠多少——是,怨鬼当然会抢先杀死凶手、帮凶——
可这个外卖员曾经对我态度不好,这个白领曾经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下,这个学生路过我身边时往街上吐了口香糖——错、错、都有错、这些人全都招惹了我——
只要拿出一丢丢小错,揪住那一点点怀疑,鬼魂的手,就能爬入活人的心脏。
你没错吗?
你真的没错吗?
你仔细想想,你心中肯定能意识到吧,你的小迟疑小退缩——
只要有一点点,阴魂便可缠身。
不论对错,不论好坏。
——所以,天师驱鬼,必不可少。
大多数人一生也不会见鬼,但大多数人,也有着遇见怨鬼、结束一生的可能。
至于各种恶妖邪怪……信不信都无所谓,那些玩意力量强盛到一定地步,哪怕看不见碰不到,你也能感受到它引起的冰雹海啸、地动山摇。
综上所述,如果要让安各看见、触碰到什么……
【首都,总公司,最高层办公室】
“……什么?那个大半夜恶作剧撞我车的家伙从派出所消失了?”
安各皱紧双眉:“是惯犯吗?还是有人接应?团体预谋作案——”
听筒那边,下属的声音颤颤巍巍的。
“没,没,监控视频一闪,那个女人就不见了……没人看清她的脸……”
装神弄鬼。
安各最恨这种东西,闻言她猛地一拍办公桌:“我行车记录仪呢!直接截屏不会吗!实在不行你拿笔来,我这就给你画一张!这种扰乱正常社会秩序的家伙——”
“老板、老板你冷静,行车记录仪当时花屏……”
“那还不快去修!”
“老、老板,修过了……”
下属欲哭无泪地汇报:“老板,你花屏的行车记录仪里,还原后根本没拍到那个女人……老板你看图……”
安各不耐烦地点开发来的截图。
的确没有那个女人,只有下车的她自己,空荡荡地站在那里。
不仅站在那里,还扭过了脸,对着行车记录仪的方向裂开——
安各横眉倒竖,对着照片就是一个凶猛的豹豹拍击。
“有人动了我车里的监控视频!还搞这种视频剪辑!什么王八蛋!”
照片:“……”
照片在无形中被这一拍一骂,直接烫走去了黑暗的阴气,莫名有点灰扑扑的。
被电焦的灰扑扑感。
安各挪开手掌,正准备再次指着照片,进行一通骂骂咧咧,却发现上面的内容又变了——
自己跪在车前,扶着那个古装女人,正是昨晚真实发生的一幕。
但古装女人的脸,依旧没在图片里出现。
因为,多了一把黑伞。
一把巨大的黑伞,就挡在跪地做急救的她头顶,像是要挡住什么继续从楼顶倾斜的脏东西,而且……
截图最角落,黑伞下方。
有半截黑裤管伸出来。
截图里,裤管下,那个女人的脑浆被踩得如同夏花般绽放。
而跪地做胸口急救的她毫无所觉。
安各:“……”
安各:“立刻报警。昨晚我身边出现了暴力杀人跟踪狂。”
第022章 第二十二课 白日行走之后拥有的特权可不止接送放学
怨鬼最厌恶的, 恐怕就是太阳。
怨鬼最渴望的,恐怕也是太阳。
如果有一种法器,能让他们在阳光下自然走动, 随意收敛阴气煞气就像收敛伞骨……那么, 肯定, 会掀起巨大波澜,令无数怨魂鬼怪趋之若鹜……
白日现身, 只要能白日现身,阳光下的所有活人都是琳琅满目的自助餐, 镇压阴气的种种法器再也不是对手,天师之流再也不可能——倘若能够行走在阳光下——
“排骨一斤三十七?可以便宜点吗?”
……不过,对于某只阴煞而言。
拥挤热闹的菜市场,伞下的声音幽静又温和:“一斤三十五吧, 再加一把小葱……”
这只意味着,他终于可以前往阔别许久的清晨菜市场,亲自挑选新鲜的食材了。
卖菜的阿姨眯起眼睛:“一斤三十六, 半把小葱。”
“一斤三十二可以吗,隔壁的蔬菜摊也是阿姨家的吧?玉米看着很好, 如果可以再帮我称两根玉米……”
“小伙子年纪轻轻的,还计较这几毛钱?算了算了, 排骨算你一斤三十五吧, 但玉米不可——”
“阿姨, 这把香菜也很漂亮。能给我送一把试试吗?如果好, 下次还在您家买……您看, 我还又称了四根胡萝卜。”
“……拿去拿去!一小把香菜, 送你了!”
“好,谢谢阿姨……阿姨人真好……”
“哼!”
黑伞下的手接过袋子, 数目正好的零钱被留在摊上,还有一叠小小的折纸,被折成漂亮的菱形。
卖菜的阿姨心里正嘀咕这位只能看到伞外伸出的一只手、递钱也不递进自己手里的客人,眼见钱里掺了别的东西,立刻抬头喊道:“哎,小伙子,你东西——”
那把黑伞不见了,就像是一团被人群随意抹去的墨。
“……古古怪怪的。”
阿姨挠挠头,拿起菱形折纸,发现纸上还写着“平安”两字……黑色签字笔写的,除了字特别好看以外,没什么显眼的地方。
不过纸是好纸,其余地方摸上去白白净净的,如果只写了这两个字,带回家给孙子打草稿……
这么想着,她把折纸揣进了兜里。
“让一让让一让,刹不住——”
一辆盛满西瓜的电动三轮车突然冲向她的摊子,车主大叫着死死抱住方向盘,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周围的人群猛地糊成一团。
阿姨惊恐地僵在原地,没动弹。
——可电动三轮车突然也惊恐地僵在了她的摊前。
堪堪打住,停得特别好。一根葱也没碰掉。
车主僵硬地抱着方向盘。
半晌后,车上滚下了一只西瓜。
“吧唧”砸烂。
“刹、刹住了……哈哈……哎。竟然刹住了。”
阿姨:“……”
阿姨猛地一撸袖子:“你这个小伙子开车之前不检查刹车是想——”
后方吵成一团,卖菜人高亢愤怒的斥责和卖瓜人低声下气的道歉混在一起,本就热闹的菜市场更加热闹了。
洛安分开人群,提着排骨、玉米、胡萝卜等菜,转弯往豆腐铺去。
这么久没来早晨的菜市场,价格还是贵了。
以前买菜时,两根玉米也是可以送的……
想到这里,洛安不禁感到略微的遗憾。
——和大多数落后于时代的人一样,洛安不习惯窗明几净的超市,总觉得最新鲜的食材,一定藏在最热闹的市场里。
你很难让一个曾在溪水边捉鱼淘米的家伙理解超市海鲜区的大冰柜,也很难让他抹去“会动的才是最新鲜的”观点。
什么真空包装,什么冷冻空运,全是新时代的妖魔鬼怪。
如果说安各第一次产生和丈夫吵架的冲动,是看见他包里有一块稀奇古怪的罗盘……
温和的洛安第一次对妻子产生翻脸的冲动,是听见她说要吃卤牛肉,又乐颠颠地打电话,让人送了一大箱丝绸包裹、放在冰袋里的食材大礼包。
卤牛肉能用真空包装的牛排做吗?不能!
为什么菜和肉提前切成了这么方正的小块?要卤入味是要切斜角的!
香叶八角不需要放在华而不实的小玻璃瓶里,用塑料袋一裹一扎就好了!
什么,材料全部提前搭配好了,菜单按克数打印在旁边,她那个稀巴烂男闺蜜还电话过来说不会做可以直接预约厨师上门——
那还让他做什么卤牛肉,她不如直接跟人家喝红酒吃牛排去吧。
……平时的老婆与握着锅铲的老婆战斗力似乎完全不是一个等级,安各稀里糊涂就被剥夺了家庭买菜权,并再也没能拿回来。
她被温柔美丽的老婆永远驱逐出了厨房的领域,只能待在沙发、吧台椅或电视机前,眼巴巴地等饭做好。
就很可怜。
而且,安各逐渐发现,温柔美丽的老婆,唯独在买菜方面……
买鱼一定要看见鱼活蹦乱跳眼睛迸发求生的亮光,买肉一定要看见畜生的怨气附在上面,买鸡买鸭就更……
如果可以,一切食材,一律现宰活杀。
……嘶。
安各再怎么叛逆接地气,她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养出来的孩子,饭菜对她而言就是装在干净碟子里的东西,顶多追溯到超市标签里的“精制排骨”“精选鸡翅中”。
曾经过年时带老婆去自己名下的农庄玩,她听说隔壁有人散养土鸡,就缠着他说想吃老婆做的鸡汤火锅,然后安排了装在玻璃盒里的食材,黄铜做的小火锅,一架炉子点在溪水边,特别有情调。
远处的山林里,厨师正现做汤底,安各开开心心地想象好了汤底端来老婆捏着筷子帮她烫蔬菜的美景,就见老婆丢下一句“不是让我做给你吃吗”,直接站起,向山林走去。
一群人正在那里追逐围捕安各点名吃的鸡,力求过程安静干净不打扰那边的大老板,操作着仪器和引诱剂——然后洛安走过去,没拿刀,直接出手,抓住鸡腿,咔嚓扭开了鸡脖子。
仿佛扭汽水瓶盖。
抓鸡的众人:“……”
远处的安各:“……”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老婆又白又干净的手指,沥干鸡血,掏干净鸡的内脏,抠开……
洛安把煮好的鸡汤汤底端回来时,安各呆呆坐在桌上,很想说,我不吃了,吃不下。
她的老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美人,不是眼前这个手起鸡亡的荒野战神。
这绝对不是她老婆。
……可是鸡汤闻着太香了,老婆洗干净手之后捏着筷子烫蔬菜的模样也太好看了……呜呜。
安各含泪炫完了一整锅。
“老婆,你只会杀鸡对吧?不会杀别的对吧?”
洛安慢吞吞地抬眼看了她一下,说:“我只杀畜生。”
“……老婆你还是很心善的对吧!你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对吧!你刚才是故意在我面前耍帅对吧!你鼓起勇气,阴差阳错才杀了——”
跟我说读书时是斗殴之神,一拳三个小混混,原来她看杀鸡也会吓到。
斗殴不把对方的肠子扯出来,叫什么斗殴呢?
……不过算了,豹豹开心就好。
“嗯。对。我刚刚是鼓起勇气。”
“……老婆你最好啦!老婆你很帅的,下次千万不要逞强!”
“哦。好。”
洛安就此默默把厨房里的宰杀现场挪去了其他地方,提着放干净血的尸体回来,再和安各说,是拜托市场老板处理好的。
安各还会担忧市场老板吓到了他,蹭过来安慰性抱抱,这很好。
——直到死后,直到她再也看不见他——
安洛洛从小见证了爸爸在厨房里一系列现宰活杀的行为,甚至能从骨头碎沫的大小判断出爸爸的心情好坏。
就像妈妈染发放飞自我一样,爸爸杀鸡杀鱼也毫不留情了。
反正他/她看不见。
安洛洛小朋友虽然被保护着没接触什么真正的妖魔鬼怪,但鲜红马赛克也绝没少见,她或许害怕妖怪,却不害怕菜刀下的肠子。
菜刀下的肠子和辣椒炒在一起,真的很好吃。
这样的安洛洛小朋友,在臭老妈追剧《行尸走肉》时,甚至能够漠然地坐在旁边,被哇哇乱叫的老妈当抱枕抱住。
有什么好害怕的,还不如爸爸待在我们家厨房杀鱼可怕。
“妈咪,你不是不相信妖魔鬼怪……”
“但丧尸病毒是可能成真的啊!丧尸也是真的有可能的!全世界哪个角落肯定有一堆阴暗科学家——肠子肠子被钢管插穿了啊啊啊啊!!”
“……”
既然你这么害怕,妈妈,下次就不要在爸爸杀鱼的时候翻看明星写真集了。
不要晃我了,不要抱得这么紧,很热……都说了很热了!不要贴在我背上!不要蹭脸!
“这么怕就别看了!”安洛洛小朋友歪过被贴得出汗的脖子,无奈推走妈妈的脸,“我们换个类型看吧,妈咪你不是很爱看鬼片吗,当成喜剧片看得特别开心……”
妈妈抱着她哼哼唧唧:“你爸爸当年最常陪我看的就是丧尸片!今天是清明,我们要纪念他!”
……所以说清明节你为什么抱着我在家看丧尸片,根本不去扫墓啊!
虽然爸爸本人就在后面给花瓶换水,好像也不需要我们去扫墓……
安洛洛嫌弃地拍了拍妈咪的头,到底没有再推开她。
丧尸片究竟有什么好看的,妈妈一看就拼命贴人抱人,她也看不到多少画面啊。
……安洛洛小朋友似乎隐隐发现了一些真相,但她毕竟拥有一颗纯洁的童心,没有勘破真相。
她总是能意外从妈妈那里发现一些爸爸的真相,又稀里糊涂地忽视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安洛洛小朋友怎么也忽视不了——
“洛洛,记住这张截图,记住这截裤子。”
星期六一早,妈妈就严肃地坐在桌上,招她过来看照片。
“这是个很可怕的犯罪分子。最近盯上了妈妈,也可能盯上了你。”
“只要看到这截裤子,这把伞——洛洛立刻就往人多的地方跑,再给妈妈打电话,知道吗?”
安洛洛:“……”
安洛洛抬头看了看爸爸,爸爸穿着黑裤子,面无表情地坐在妈妈旁边擦伞。
他擦伞的气势和杀鱼前磨菜刀一样。
安洛洛:“……”
安洛洛:“妈咪,可能是有点误会。”
“那不是误会!那是个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这几天我用尽手段也找不到那家伙——”
安各仔细打量一眼女儿,见她完全没当一回事,咬咬牙挪开了自己挡在照片上的手指。
“你看,洛洛,那家伙把别人的脑浆都踩爆了,就是丧尸片里的那种大坏蛋!见到他一定要和妈妈打电话,然后拼命往外跑,知道吗!”
安洛洛:“……”
女儿的神情依旧无比镇定,她慢吞吞看了眼照片,又慢吞吞看了眼安各。
“哦。好。”
……安各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女儿这个回复,似乎有点像老婆当年杀鸡后面对她胆战心惊的询问,给出的回复。
但怎么可能呢,老婆温柔美丽,没有洛洛宝贝生猛厉害的。
洛洛宝贝主要是遗传她,所以很猛,是世界第二厉害的宝贝。
……不怕丧尸片就算了,看到这种照片也不害怕,胆子真大啊,不愧是我女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安各还想说什么,但摆在一旁的手机响了响。
她皱紧眉,心里生出一股破口大骂的冲动——但顾忌是女儿面前,到底忍住了。
“走吧,洛洛。那个老东……你曾外祖母打电话来催了。”
嗯,妈妈前几天就和她说了,这周六要去曾外祖母家玩。
安洛洛跳下椅子:“那走吧,妈咪。”
和姑姑、裴叔叔不同,安洛洛不是很喜欢外婆、外公和曾外祖母,总觉得和他们相处有点怪怪的。
妈妈也不常带她和那几个长辈见面。
但是,唔,曾外祖母家,虽然比不上姑姑家,却也很有意思。
除了几个怪怪的长辈,安洛洛更期待见到其他的……
“洛洛宝贝,我们今天就去那里待一天,一天就走,不会完全破坏宝贵的周末。周日妈妈带你去游乐园玩怎么样?看烟花……”
其实最不情愿、最不想去那里的是安各,她嘀嘀咕咕地走到门前,一边换鞋,一边拿上车钥匙:“要不就待半天,几小时……烦死了,不就是杨家破产的……”
安洛洛已经穿好小鞋子,嗒嗒跑出门外。
每次去曾外祖母家前,都会有人把一大一小两双绣花鞋送过来,再附上特别详细的着装规定,厚厚一摞纸。
所以妈妈每次都会穿上红艳艳的恨天高,再给她穿上镶满碎钻的运动鞋。
……嗯。妈妈每次都要反着来。
安洛洛转身,安抚地伸手拍拍妈妈的手:“没关系,妈妈,曾外祖母家也很好玩……”
她安慰的话到一半,便卡住了。
因为她看见沉默的爸爸从门里走出来,打开黑伞。
车门打开,妈妈嘀嘀咕咕地坐上驾驶座,爸爸安静地坐上副驾驶。
安洛洛:“……”
安洛洛坐在后驾驶座的儿童安全椅,忍不住往前探了探头,又挪了挪屁股。
妈妈漫不经心地看着后视镜:“洛洛宝贝,安全带扣好……妈咪这次要飙出风采,让他们吃一嘴车尾气……”
然后妈妈转头打开驾驶座的抽屉戴墨镜,副驾驶座的爸爸在妈妈戴墨镜时默默俯身过来,把安洛洛的安全带扣上了。
安洛洛:“……”
安洛洛小朋友突然意识到,爸爸拥有一把黑伞,不止可以立刻接自己放学。
安各把手肘放上车窗,一脚踩下油门——
黑暗迅速划走,停车场外的阳光与行人掠过车窗,而安洛洛轻轻地、轻轻地、趁着那一瞬的喧嚣说出口。
“爸爸,你和我们一起出门吗?”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摸了摸她的头。
阳光划过他透明的指尖,黑伞挡在他身边。
……好耶!
爸爸妈妈和我可以一起出门了!!
七岁的安洛洛小朋友兴奋地挥舞双手:“妈妈,妈妈,放音乐听吧!”
安各看了眼后视镜,发现女儿正兴高采烈地往驾驶座和副驾驶的最中间拱,很像是要看中央风景的小狗。
她忍俊不禁地伸手,旋开播放器:“好嘞,难得洛洛这么高兴,那听我新老公——”
爸爸笑着收回摸安洛洛头的手,轻轻一拳锤烂了播放器。
拼命点播放键的妈妈:“……嗯?怎么空调之后,播放器也出问题了?我老公歌呢?”
安洛洛:“……”
安洛洛:“妈妈,我们不如讲笑话玩吧。没有帅哥的那种笑话。”
第023章 第二十三课 垃圾家族订下的垃圾婚约里或许也有点好东西
首都安家, 豪门大族,族谱可追溯至一千七百年前,家族香火旺盛, 族人在各领域都颇有建树——
即便如今这个时代, 安家早已没落……也没人敢动。
百足之虫, 死而不僵。
谁愿意平白无故得罪一个从玄灭时期累积至今的大族呢。
要知道,从玄灭时期累积至今没有断绝的家族数量, 中州之内,一只手就能数完。
但这其中, 有两家最极端、最相反——
无归境洛家避世一千七百年,世代守在高山深潭中,几乎不食烟火。
首都安家却入世一千七百年,世代争权夺利, 在红尘中兜兜转转。
一家是玄门望族,一家是凡间豪门,这两家在自己圈子里的地位其实都差不多:格外显赫, 没谁敢动。
但玄门望族和凡间的豪门到底不同——
或许是掌握的东西太玄妙触及了天道,洛家香火一直非常微弱。
盘根错节的旁支暂且不谈, 洛家的嫡系传承基本是一根独苗顺下来,每代的嫡系到最后……往往只剩一个人。
至于嫡系长辈, 很难活到子女长成的时候——他们往往死于妖魔鬼怪之手, 牺牲在除魔卫道的路上。
族谱记载, 这个传承至今的天师家族里, 没谁能活过六十岁。
就像是曾做了什么有违天道的错事……代代身为天师累积功德, 却代代不能善终……
所以, 洛家嫡系,往往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孩子。
于是, 为了尽一切可能维持住嫡系香火,洛家人从孩童时期就要订下婚约,刚一成年就要履行婚约,婚后两年如果无所出,必须纳两个及以上的妾——
这规定不分男女,只要坐在家主的位置上,就必须担起传承家族的重任,延续嫡系香火。
不管娶进来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造不出孩子,一律改纳新人。
前前任家主,洛梓琪的祖母纳了八个男妾才有了洛梓琪的父亲;前任家主,洛梓琪的父亲倒是只纳了一个妾,但出于一些微妙的原因,家庭关系非常扭曲。
不过祖母四十六岁殒命,父亲三十七岁惨死,前尘往事,便没什么提的必要了。
不论私人情爱,洛家嫡系代代牺牲在守护百姓、镇压妖魔的位置上,总归能称得上是人中龙凤,正道英雄。
——然而,安家,恰好相反。
安家香火异常旺盛,代代嫡系子弟的数量基本在三十以上,古代时几乎被旁人当成“多子多福”的形容词,提起安家就是羡慕嫉妒恨。
子孙太多,以至于后来没法分什么嫡系什么旁支,每代都是一大堆人你抢我争,最终谁能坐上家主的位置,谁就是安家嫡系、正统大家长了。
不仅孩子多,香火旺,安家人还非常长寿——
即使安家人都是不属于玄学界的普通人,安家族谱上,每隔几代就会出一个活到一百五十多岁的“老神仙”,整个家族人均寿命90往上。
逢年过节聚在一起,家宴上敬一圈酒,可能一小时也敬不完。
小孩子背诵叔叔伯伯婶婶姨姨之类的称呼,比背学校课文还难。
安家人小时候犯错时旁边怒目圆瞪的长辈,长大了照样可以怒目圆瞪地在旁边扇自己耳光——
安家往往能看见曾祖父打祖父、祖父打父亲、父亲抽皮带打小孩的精彩画面。
还有曾祖母给祖母气受,祖母对着母亲指指点点,母亲一边哭一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儿子没过门的女朋友。
……长幼尊卑,在如今社会逐渐演变成“礼貌”的粗浅东西,在安家,却成了森严、繁复、密密麻麻的规矩。
长辈太多,子孙太多,规矩太多……百足之虫的确死而不僵,但千年大族,沉疴积弊也多得是。
这个家族如今已经没落,如果想要再次强盛,急需一管强硬的针剂,一个锐利的新人,一场彻头彻尾的改革——正如同洛梓琪掌权时所做的。
可惜,不管香火多旺,这一代的安家子弟,良莠不齐,自负骄躁……
没有优秀强硬的长女自愿担负家族荣誉,更没有某个纯阴之体堪称妖邪的力量相助。
这一代,唯独一个,鼎鼎有名、才干惊人的安家人——
别说强硬改革、振兴家族,安各不用强硬的手段直接轰碎家族,就算不错了。
老东西。死封建。臭迷信。唾。
安各不信玄学,但她从小时候开始就希望有魔法存在——然后用魔力凝结出一个“科学现实主义最棒”大炮轰烂家族。
这其实不怪她,任谁经历过——
高烧时被强灌符灰水不准去医院;
第一次生理期降临时因为说出“例假”两个字,被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扇耳光,叱责“毫无羞耻心”;
不愿意和完全没见过的其他家小孩订立婚约就被拉出被褥、春节当晚被绑在黑漆漆的祠堂里、四个阿姨强摁着自己对牌位磕头发誓自此守贞……
任谁经历过那些,都会想轰烂家族的一切吧。
更何况,安各也不是什么优秀的长女,可爱的幼女。
被那个什么破烂大家族选中、切实拥有联姻价值前,她是被叫作“野孩子”长大的。
因为一个臭道士说她“八字太硬,小时候克父克母长大后克夫克子,是最最晦气的天煞孤星”——
所以安各成了公认的“野孩子”,所有人都装作看不见她,把她当成“闯进门来的小鬼”打发,父母更是远远避开,就像避开一个讨厌的地雷。
可又因为一个臭道士说她“天作之合,是相互依存、相对相克也相生的命定之人”——
所以安各成了金光闪闪的“安家女儿”,重新拥有地位、话语权与关注度。
但那也是因为长辈巴不得把自己培养成“最好的妻子”,这样才能送出去换来对方家族的满意——她被迫订下未来的丈夫,被迫选定合适的婚期,又被强摁着教导三从四德,学习针线与厨艺。
那时,还没满七岁吧。
即便反抗、反抗、奋力反抗——反抗最多的后果,也还是被竹板打在地上、紧咬着牙抽搐。
……垃圾家族,垃圾未婚夫。
记忆里那个未婚夫的信息已经非常模糊,安各从未见过对方,但她可以很有底气地判定,对方和安家一样垃圾。
因为,听说联姻的是某个安家也想巴结的“玄门大族”,嫁过去之后就要困在大山里一辈子,两年内生不出孩子就要忍受对方纳妾——所以安家甚至拼命给不满七岁的小女孩灌输“将来怎么勾引丈夫生孩子”。
安各小时候不懂,只单纯觉得恶心,并且很乐意张开虎牙、咬住一切抽来的竹板、凶狠嘶吼。
长大后,安各自认可以很清晰地提炼出那些信息、很精准地概括对方的情况——
玄门大族?嗤,骗子窝点。
嫁进大山里生孩子?太典型了,娶不到老婆的穷山沟沟吧。
什么年代了还要纳妾续烟火,yue,那家以为自己是皇室吗,续不上烟火江山会爆炸啊。
爆炸吧爆炸吧,要靠纳妾才能维持的江山爆炸也无所谓了。
六七岁的时候,安各基本天天跪祠堂、天天被抽竹板、天天被迫对着牌位磕头认错。
都说孩子打几下就听话,但这个野孩子实在钢筋铁骨,连续打了快一年半也绝不听话,竹板打折了一篓子,照样是听见三从四德就咬人。
别人抽出了贱骨头,她倒好,那时起就抽出了一身暴脾气。
后来,突然,有一天,阴沉的家仆、焦急的长辈、竹板嗖嗖的抽打声,都消停了下来。
听说,是那边联姻的对象出了问题。
两家长辈共同选好的男孩没能掌权,登上家主位置的是个女孩——那边负责订婚的长辈还失去音讯了,或许,是在权位更迭中出了意外吧。
新掌权的女孩显然不会娶妻生子,之前挑好的八字也不契合——安家闹哄哄地挑选起同龄男孩,安各就此沉寂下去。
十一岁的时候,对方寄了一封信来,是女家主的信件,字迹自有一番风骨。
对方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订婚生子规矩彻底取消了,自己也不打算结婚生子,但发现之前送来的那份八字与弟弟太过契合,如果姑娘本人愿意,可以正式订下婚约,具体婚期延后再讨论。
不打算结婚生子的家主,嫡系唯一的弟弟——巨大的利润当头,安各不得不再次被安家长辈架进了祠堂,说教抽打叱责一套套开始重复。
她不愿意,一百一万个不愿意,哪怕是被闪电击中也不愿意奉陪盲婚哑嫁的封建婚姻——
可长辈决定一切,长辈给安各再次订回了那个未婚夫,她本人甚至不知道对方的样貌、姓名。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如何?
十一岁的安各比七岁的安各懂得多多了——
反正我不会嫁给那个垃圾未婚夫,她冷漠地想,有朝一日,等我长大,就把婚约变成废纸,把家族和未婚夫倒进桶里,分进不可回收垃圾。
什么八字,什么命定。
罪该万死的封建迷信。
后来她长大工作,商场的能力,强硬的手段,逐日进账的金钱……家族终于肯正视安各,慢慢把她放进重要的位置。
但如果说家族对她有二两的期待,安各对家族就有一百二十斤的反骨。
不可以接触陌生异性?呸,青春期开始她就爱看明星追帅哥,和大堆大堆朋友不分男女彻夜蹦迪。
一定要做好三从四德,为夫守节?呸,安各就要叛逆,就要不良,就要一通暴脾气突突乱打,守个豹豹的节,只要有瞄准的大帅哥我就邀请对方一夜情——
最终安各成功退掉了垃圾婚约,自由恋爱,自由成婚。
她毫无隐瞒,每次对着自己的丈夫谈论曾经那段“垃圾封建婚约”时,总是洋洋得意,带着一份“我反抗成功了吧,快夸我超级厉害”的小骄傲。
可她的丈夫从没有过正面的回复。
他会看着她微笑,一如既往地欲言又止,然后附和一句,嗯,豹豹超级厉害。
安各的丈夫曾有过太多的欲言又止,而安各从不知道原因。
现在她知道了。
“你的前任夫婿洛安,已经死了七年多。”
安家本宅,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转了转佛珠,旁边的家仆躬身递上一封信件:“是时候再嫁了,这个对象很不错,尽早成婚尽早收心,再生个儿子……别天天在外面这样鬼混,也别纠结你那个怪里怪气的女儿了,安各。”
安各轻轻抬眼:“哦……”
然后,她慢慢捏起拳头。
第024章 第二十四课 经营婚约就和经营生意一样需要努力
于是, 进入安家老宅不到一小时。
安各就被关进了老宅的祠堂里。
连拉带拽、连捆带绑……如今的她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一群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才捆上了麻绳——
五花大绑后,这位战士却依旧能够左蹬右踹、拳头乱挥。
不知为何, 绑上去的麻绳好像完全限制不了她的行动。
结果四个婆婆完全压不住, 只好加上两个男丁, 四个婆婆分别摁住手脚,两个老头一个堵她嘴巴一个钳住她腰——
当然, 分工时是这么比划的,实际没能成功。
一部分原因是被捆起来的安各眼神太凶太恐怖, 一部分原因是不知怎的、怎么也碰不到她身体——
手一伸过去,就像伸进一团看不见的冰水混合物、或被某种黑漆漆的东西盯住了似的。
安家的家仆也是旁支的安家人,迷信得很,次次伸手次次升起这种感觉, 再也没谁敢动安各了。
最终六个家仆聚在一起讨论一番,只好找园丁借了板车,把五花大绑的安各放上去, 再一路把这货运进祠堂——
远远望去还蛮搞笑的,牡丹芍药一片名贵花卉中, 一架木板车咕噜噜滚过去,板车上的家伙绑着麻绳气势却很惊人, 板车下没绑麻绳的人弯腰驼背、脸色难看。
仿佛是六个低声下气的小鬼抬轿子, 抬送可怕的山大王去享用唐僧。
好不容易拉到了祖祠门口, 急忙把人推进去, 反锁大门, 作鸟兽散了。
只余安各倒在祖祠里, 对着青色的地砖骂骂咧咧。
其实今天安家把安各五花大绑关进祖祠,还真算是师出有名——
谁让这位钢筋铁骨的狂豹战士对着如今的安家家主安老太太出拳了, 把自己的亲奶奶锤进了ICU。
……嗯,对。
不掺任何水分的暴脾气,说握拳那是真的出拳,想动手那是真的狠锤啊。
什么慢镜头捏拳又放松,什么满目隐忍又移开视线,不存在的,完全不存在。
……虽然没直接锤在老太太身上,是锤在了老太太手旁边的雕花太师椅上,又给了旁边冲上前要扇自己耳光的嬷嬷一发豹豹破颜拳,然后扯走了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往茶几上再次重重一锤,锤得佛珠七零八碎、老太太嘴唇发抖。
最终安各踢着弹了一地的佛珠,锤着对方头顶咔咔掉木屑的太师椅,皮笑肉不笑地说:
“奶奶,你做寡妇都多少年了,比我更合适再嫁吧,不如我把那个劳什子未婚夫让给你,奶奶去帮安家传宗接代,再添十七八个大胖小子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老太太两眼一翻,昏倒在地,被众人送进了ICU抢救。
安各遵纪守法,正气凛然,不良少女时期也是因为自卫才出手,但她的的确确也把九十多岁的亲奶奶锤进了ICU。
就某方面而言,这只豹子的道德底线没那么高。
不管9岁还是90岁,惹毛她照样出手爆锤。
安各动手前还很冷静地权衡了:反正安家现在没办法拿自己如何,自己的资本也不怕安家如何,除了这帮老不死的东西其余人都舔着脸想巴结自己,那就动手吧,真要撕破脸看谁搞死谁啊——
所以果断动手了。
一分钟也不忍,就很爽。
动完手后,惊怒交加晕厥过去的老太太在ICU,安各自己被五花大绑送进了祖祠,等众人在老太太那里慌完了,再回来开会讨论如何发落。
话是这么说,但谁也没胆子发落她,肯定还是绑在祖祠里“反省”一天,意思意思就算了。
七岁的小安各就教训不动了,怎么可能动得了如今的安首富呢。
没看他们连安洛洛都不敢动,安各被拖进祖祠时,年轻人那一块还聚在一起、抢着争着讨安洛洛欢心,安排她住在离本宅最远的漂亮小阁楼,就差把她捧成安家的小公主。
虽然安家人和安首富没什么利益纠葛,没在商场上沾过她的利润。
因为老一辈人最推崇“贵族”做派,不工作不赚钱靠着土地租子就足够逍遥——
同龄人也差不多,本家人也好结亲的外人也好,不用工作就能躺着花钱。
这才叫“老派世家”,反正安家千年积累的底子足够坐吃山空。
这个家族如今的规矩陋习再多,也底蕴雄厚,祖上出过不少优秀人才,一代两代是败不光的。
嫁进来的女人、攀上门的男人,也不是没有受过新时代教育的,但,只要忍忍那些规矩,就可以不上班不早起直接躺着花钱……说到底,不过是些老破臭规矩而已,表面上意思意思,家宴时伏低做小,哄那些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开心,也没什么。
要知道安家没落至此,也依旧在豪门圈子里端着“头部世家”的脸面,再重男轻女也不可能让家里的媳妇洗衣做饭,再封建刻板也没断了安各的教育资源,照样培养她一路名校、出国留学。
当然,前提是安各的确成绩极度优异,有培养价值。
安家子女再不学无术,简历也要用钱堆得金光闪闪。
如今安各还愿意带着孩子回来一两次,让安洛洛叫一声“曾外祖母”,纯粹是念及家族到底在年少时给了自己不少资源,把自己锦衣玉食养大了——
安家有着世家的包袱,不管是冷落她无视她还是强迫她学破烂女德,都是关起门的“家事”——在外面依旧把她当作“安家小姐”,正常出席各式上流场所,缺什么也不可能让安各缺钱。
所以老东西再怎么恶心,一码归一码,安各也不会真让他们破产当乞丐。
养恩虽稀薄,还是有一些的。
她现在顶多就是想在老东西快死的时候赶去病床竖中指吧,利用好能气死对方的每一分钟。
但安各不知道,老东西对着其他子女或许是“不管如何用钱堆出好看的简历”,对她还有一层考虑——
安各是要拿去和那个洛家联姻的,注定是洛家的妻子——那可是传承千年的玄门大族,和洛家的联姻太重要了。
安家对着其余豪门高傲又冷淡,但对着传说中的玄门,身段却低到了骨子里。
谁不怕死,谁不想超脱红尘呢。
权势金钱已经不缺,老迈的人坐在高高的位置上,便只渴望长生了。
哪怕是人均90岁的安家,也渴望活得更久、变得更年轻……
……即使洛家人实际代代惨死,寿命比普通人还短……安家人看不清那些,也不知道那些,他们只知道,那是玄门,那是天师,那是真能给出平安符长生丸的神仙。
安各得到丰厚培养资源、逐渐变得更加优秀的过程中,安老太太曾次次去信试探洛家——
“让她读大学可以吗”“让她出国深造可以吗”“让她读博士学位可以吗”“让她出去做生意还是太胡闹了”——
但凡婚约对面真是封建腐朽的穷地方,给出一句“不希望未来媳妇太有文化”,安各求学经商的道路就会被家族截断,她就会经受更多折磨,也会早早和安家撕破脸。
所幸,婚约对面不是什么没见识的穷地方,那位女家主的回复很少,但句句精辟。
“可以,舍弟没读大学,这就勒令他去读”
“可以,舍弟没出国深造过,这就勒令他自费出国”
“可以,舍弟没拿过什么学位,这就勒令他去做研究”
“可以,舍弟连ATM机都没用熟,这就勒令他去银行实习”
……安老太太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她只是询问一下洛家对媳妇的培养要求,怎么对方没阻止任何在自己眼中“出格”的发展,反而对自家人开始了一系列“勒令”呢,难道不是安家嫁媳妇,是洛家给安各送老婆吗。
这就是玄门的结亲习俗吗。
当然,洛家家主没给出详细解释,但是个正常人就觉得要高标准要求自家弟弟吧——
洛梓琪不知道安家内部那些弯弯绕绕,只觉得定亲的女方出身豪门,又是高级知识分子,又出国留学见识丰富,还会做生意赚钱,条件各方面一等一的好……
将来正式相看时,总不能拿出弟弟神秘莫测的简历,说他主要在大山里上学,特长是杀鬼捉妖吧。
虽然弟弟脸长得特别好,似乎当个漂亮花瓶也没什么,但他毕竟是去做丈夫的,没有相匹配的简历怎么行。
配不上对方还怎么有脸面迎娶呢,尤其是人家未婚妻一路高升,这么优秀。
……洛家,嗯,奉行的是另一种封建传统了。
其实,让洛梓琪下定决心结亲、唯独在弟弟身上延续“幼年订婚”洛家传统的原因……还是对方之前送来、又阴差阳错被自己看见的八字。
太过契合……一个纯阴之体能和纯阳之体的命格配对也异常罕见……再结合洛家那命定之人能改命的传说,想到弟弟空荡清澈的茶色眼睛,“大家都会变成死人”的异常发言……
瞎猫撞见死耗子也好,总要试一试。
万一对方真是“命定之人”,这份婚约能救弟弟注定早死的命呢。
所以洛梓琪下了死命令让洛安结亲,又对对方家族发来的一切倾力赞成,摆出的态度虽不明显,其实也是想巴住人家姑娘。
“舍弟性格奇奇怪怪还很容易早死,只有和你结婚才有可能长命百岁,求求姑娘发发善心看在他那张脸的份上处一处,处得不合适就算了也没事”,总不可能把这种话写在信里吧。
至于洛安本人的意见,那不重要。
什么都没命重要,他也不是什么要追求爱情追求自由的人。
洛家是另一层面的“封建”,洛安也不打算和家主兼长姐死磕,十一岁时收到被订婚的通知,确认了一下“是家主的命令吗”,就顺从地接下了。
有什么好反抗,他对爱情、婚姻、子女毫无期待,反正所有洛家人都要幼时订亲、成年结婚的。
后来再接到一系列“填充简历”“配得上对方姑娘”要求时,也就默默去做了。
尽管他同样不在乎对方姓甚名谁、样貌如何,也没兴趣去接触。
家主的命令,从小接受的教育,意外相合的八字……在这些因素下,喜欢与否并不重要,既然对方有可能为“妻”,他就会为素未谋面的她达成一切要求,尽到婚约者的责任。
……反正,对洛安而言,除了“弄懂银行ATM机”,其他都不算有难度。
一个同龄人还没认字时就能用易经启蒙的玄学大佬,真要读博深造也是很厉害的——
虽然读博很难,但再难也难不过倒吊在悬崖上参透星斗、改换山河吧。
而且,唔,他对新时代的理化生,是真的挺有兴趣。
用物理学圣剑-撬棍打鬼,比桃木剑还好使。
……所以这位一心走邪门歪道、知识又杂又广的天师,身上其实有三个博士学位来着,还分别是物理、化学、生物三大领域。
安各当年差点没被学神的简历闪瞎,差一点点就把他招进自己手下做科研项目的首席了。
……但脸太好看,那张脸比学神的简历更闪,做下属暴殄天物,还是拐回家做老婆吧。
不过,到底,洛安金光闪闪的简历比不过安各——
他既没有在社会里找工作,也没那个经商天赋,怎么可能有妻子赚得多。
按理来说做天师不可能有经济困难,但洛安要拉扯师门里一串不靠谱的家伙,明面上和底蕴深厚的本家没关系,还和那些正道玄门关系紧张……
也避开了太多,最轻易的赚钱路。
其实,去找安家这样迷信又富有的豪门,随随便便胡说一番,看看风水,就能直接暴富。
这也是玄学界最通用、最普遍的赚钱方式。
安各幼时经历的各种“臭道士”,撇去装模作样的普通人,有真本事的家伙却也爱随便胡说指点小事——
本质上只有半瓶水功力,只是混口饭吃,说错了也没人会指出……真东西还是假东西,谁知道呢,反正普通人对玄学一窍不通,最好糊弄。
这样的天师,在玄学界多得是。
反正他们处理的事也不大,无非就是宅子风水啊,孩子八字啊,这个头疼脑热的小病怎么治啊……小事小事,随便指点一下灌点符灰水,再不济烧烧香跳跳大神,稍微有良心一点的,煮符灰水时掺点感冒药呗。
有多少迷信的巨富,有多少心里有愧的商人,那么,这样赚钱,就有多容易。
——谁愿意去真正承接那些驱鬼杀妖、在生死线里打滚的危险委托啊?
糊弄普通人,又安全,又稳妥,还能累积人脉,搭上一堆大老板做后台,勾勾手指就有人争先恐后送钱来……还有给明星富太太做美容丹、给啤酒肚老板做龙精虎猛药什么的……玄学太能赚钱啦,在如今这个社会,拼上性命去干真鬼真妖的天师,才傻呢。
既不出名,难度又高,还容易因为古怪的言行扭送派出所。
被有钱老板请去家里看看风水,给不懂事的小屁孩治一治发烧哮喘,再合适不过了,这才是新时代天师该有的样子啊。
是啦是啦,驱鬼杀妖的天师是很厉害是很大佬,但,笑死,再大佬也没我赚得舒心快活。
——这种东西,洛安见一个阴一个。
反正这帮人的玄学造诣也就半瓶水不能再多,他随便路过一下拍张招怨符过去,他们怎么也看不见摘不下来——有本事给自己解咒啊,既然想出了这么聪明的赚钱路。
哦,他不是为了匡扶正道,他纯粹是嫉妒。
尤其是刚下山时,和师兄一起站在街角啃馒头就榨菜,身上淌着血也舍不得去买创口贴,正讨论着要不去街头拉二胡给师弟师妹挣点肉吃吧,小师弟站在啃德基外流了三天口水了——却看着那帮人珠光宝气道袍飘飞地从豪车里出来。
裴大师兄:“靠。”
洛二师兄:“啧。”
……然后大师兄带头,二师兄输出,师弟师妹跟着这两个表率一起干,那段时间大家见到一个“新时代天师”就阴一个,往死里阴。
不为别的,单纯仇富。
反正都是邪门歪道了。谁讲同行道义啊。
那段时间,九死一生做完委托,裴大师兄感叹得最多的,就是“好想有钱”。
“多磨练技艺,多接委托,积累起强大的名声后,迟早会有钱的。”
“……可是那些人完全没磨练吧!那些人只是乱七八糟说几句话讨好大老板吧!如果我也说两句‘八字不好多喝符灰水’就能开跑车——”
“那些人是那些人,说的话做的事,都是有因果报应的。师兄,你看,他们正在我们脚下遭遇报应。”
“……是你的脚下。是你提议搜刮完钱包后再一边踩一边暴打,逼问出其他银行卡密码的。”
“我只是在旁边望风,师兄,踩人暴打的是你吧。这么粗鲁的事,我不会做的……他好像又能喘气了,师兄,你踩人力度应该更大一点,唉,真没用。”
“……是你出的主意啊!所以是你的脚下啊!算因果报应时肯定算在你头上!”
“别抱怨了师兄,快点干活……”
“我们在打劫吧!虽然这帮人很可恨但我们干的也很可恨吧!话说师弟啊,只要你露出这张脸,随随便便找几十个富婆也不是……”
“师兄,我有未婚妻的。如非必要,离陌生异性距离不可少于两米。”
“……这种时候你就搬出了你的娃娃亲!平常也没见你对人家有多在乎,上网搜都懒得搜,可一到‘异性好烦不想接触’的时候你就把她搬出来了!一旦摆出这种姿态别人还会以为你很痴情呢,实际你连人家叫什么名字也懒得问!”
“师兄,慎言……”
“反正你那个未婚妻也挺有钱的,等个几年就能有老婆有房子还有大老板当后台真好啊!真·好·啊!”
“那是陌生异性的钱与房子,与我无关。”
“……这种时候对方又变成‘陌生异性’了!你用这个素未谋面的娃娃亲当借口也太方便了吧!但凡给我这张脸,给我这张脸——五十个富婆也不在话下——可恶——”
然而,数年后,一切似乎依然没变。
他们依旧仇富,二师兄依旧在大师兄暴打同行时望风。
“……你不是结婚了吗,喝喜酒的时候我也去了……你老婆好像真的是很厉害的大老板啊……”
“嗯。比你脚下这个东西背后十七个商人加在一起的资产还多。比旁边那个晕过去的东西背后七个豪门加在一起的资产还多。”
二师弟顿了顿,踢开伴随血迹溅到这里的车钥匙:“能买许多辆这种车……许多许多辆吧。我妻子非常厉害,非常富有。”
“……那我为什么还在这里打劫同行啊!你为什么还站在旁边望风啊!喂,行行好吧,你就跟你老婆要点零花钱吧,一丢丢零花钱就能让我们好过很多啊,这帮人都能通过胡说八道从小老板手里拿钱,凭什么你没办法从合法妻子兼大老板那里拿钱啊——之前也没觉得你是个有‘男人自尊心’的家伙——”
“是没有。那种东西很无聊,也很没必要。”
二师弟想了一下:“但是,我妻子的朋友三番五次跟我强调了,我在这方面必须非常注意。在这个新时代,即使结婚了,夫妻财务也必须分得很清楚,否则关系不会长久……如果用她的钱会导致关系破裂,还是算了……这个新时代的婚姻规矩很多,唉,我要多多学习。”
裴师兄:“……”
裴师兄:“你是不是被欺负了?跟偶像剧里的灰姑娘一样,你被她那帮上流圈的朋友欺负了吗?靠,我早就说了师弟,觉得异性很烦就直接拉开距离,你总有一天会因为不擅长对付陌生异性吃亏的——谁啊,谁跟你讲这通屁话,你报个名字师兄这就帮你——”
二师弟仔细回忆了一下。
非常、非常仔细地回忆了一下。
“姓名,不记得了。我的记忆一般也不会容纳陌生异性,尤其是很吵的陌生异性。”
“……”
“陌生异性真的很烦。而且我很忙碌,除了妻子也不需要其他异性在记忆里刷存在感。”
“……你的脑子是加载了终极男德程序的内存卡吗!你故意的吧!你依旧觉得很麻烦所以拿妻子当借口用了吧!你这家伙竟然恶劣到懒得记忆和自己对话的人啊!”
“比起那种无聊的事,师兄……我这里有一个男人的名字,虽然没有直接交谈过,但,我总觉得对方有点问题……迟早会变成肮脏的鬼魂……所以师兄,不如你先帮我咒杀……”
“又在转移话题!……而且不要拿我当道具解决你看不顺眼的无辜群众!这个名字是你老婆的男秘书吧!人家应该除了当秘书什么都没干吧!”
“但是他单身。他还穿紧身裤。”
“……单身不犯法!穿紧身裤也不犯法!晚上九点陪同你老婆参加商业晚宴结果被记者意外拍到传了绯闻也不犯法!!不要试图糊弄我——是的我看到新闻了!你连着给我转发了十条还刷屏发咒杀的emoji我当然能看到!!”
“啧。”
“……你这个家伙意外气量超小啊,在老婆面前大度宽容又温和,背地里连她旁边的蚊子性别要在意吗……”
“没有雄的。用阴阳眼确认过了。”
“……喂!适可而止!”
于是二师弟适可而止了,二师弟平静老实地继续和师兄进行打劫同行的仇富行动。
但十天后裴师兄又收到了重复转发的新闻——考虑到产业发展,陪在安各身边的男秘书被安排去其他市的公司做执行总裁了,安各身边换了一个女秘书。
师弟他深更半夜重复转发了十条,还刷屏发了小彩虹的emoji。
裴师兄:“……”
裴师兄立刻打电话过去:“你去跟你家大老板要零花钱。下次委托我要坐飞机头等舱过去,还要吃香的喝辣的。”
“不。”
“我刚刚截图了,你不去要零花钱我就把截图发给你老婆。让她见识一下有人表面贤惠大度、其实背地里又恶劣又幼稚还气量巨小的真实嘴脸。”
“……”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洛安默默出钱请愤怒的师兄坐了飞机头等舱,还请他吃了香辣鸡腿堡,反省了自己蜜月期没过时过于不成熟的心态。
裴岑今看着他在快餐柜台前扫码付款,抓起香辣鸡腿堡,叹息道:
“师弟,问你家大老板要钱会死吗。”
“不会。但别人说会关系破裂。”
“……别人说的就是对的吗,你这么精明的家伙难道偏听偏信……”
“我还有上网做调查。喏。”
“……你告诉我,网上这些乱七八糟的忘恩负义凤凰男文学你是怎么代入自己的!师弟你对自己没有自知之明吗!再怎么说也是我们玄学界最——”
“我是大山里出来的,不会赚钱。她是豪门里的大老板,有很多钱。”
“……不要抛开具体情况概括基本元素!你以为自己在写三流网文文案简介吗!!”
“吃你的堡,师兄。你很吵。”
于是愤怒的裴大师兄被摁进炸鸡肉里发出了愤怒的“嗯嗯呜呜”,洛二师兄收起手机,瞥向远处,一个珠光宝气满脸油光的同门正跨出豪车。
“快吃,师兄。我们回程的头等舱机票就在那里。”
“……走走,老规矩,你负责望风我来动手!”
第025章 第二十五课 哪怕坚信科学经过祖祠时还是老实弯腰鞠躬吧
财务问题, 这真是曾经的一大争执点了,一个拼命要分清账簿一个拼命要混淆在一起,两个人各有各的固执, 谁也说服不了谁。
哪怕蜜月期过去, 哪怕迎来结婚一周年纪念日、二周年纪念日……这点也没变过。
区别只是一开始洛安总当面退回去说清楚、安各回以大吵大闹, 送钱态度尤其强硬;后来他学会了默默在妻子看不到的地方退还,安各这个从不查对象具体花销的家伙完全发现不了。
再后来, 名声愈来愈响,能力越来越强, 赚得也越来越多……不再手头紧张,经济彻底宽裕了,连裴师兄也慢慢放下了“跟你的大老板老婆要点零花钱啊”的碎碎念。
钱财乃身外之物,他们本就不在乎, 过去只是太窘迫了。
哪怕成鬼后洛安也保留了买菜还价核对开支的习惯,其实也不是真的手头紧张,只是刚下山时那段窘迫生涩的时光印象深刻, 便保留了节省的习惯。
就像家里过于老派传统的爷爷奶奶,退休金其实比爸爸妈妈拿得还多, 但总想着勤俭节约,省下来的钱甘愿大把大把花在伴侣和子女身上, 无论如何也不肯花一分在自己身上。
洛安比爷爷奶奶那辈还能节省, 毕竟他是真死了, 吃穿住行花销为零。
……安各要是知道自己挥金如土时自家老婆的画风是“勤俭持家”, 大概又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吵架的激烈程度估计和洛安听见她追星时手下的厨房一样。
不过, 小夫妻之间再如何争执,那也是关起门的家事——
曾经, 陪着她一起回安家时,如果遭遇老东西“都成婚了你也该收收心了,别抛头露面做生意给丈夫丢面子”的指责,洛安一定会拦住试图豹豹出击的妻子,给出“我没她能挣,只能指望妻子多多赚钱养我,您还是别阻挠我财路”的答复。
安各结婚后柔软了不少,在安家眼中俨然就是“成婚后收心了”,逢年过节只要他们夫妻回来,老东西总会各种给洛安上眼药,希望他把安各改造成“贤惠妻子”。
生意做得太大,钱挣得太多,安各底气也越来越足,老东西真心认为让她工作很碍眼。
毕竟,在本家提供的极其充足的物质条件下,真的生猛强硬和家族死磕、逢年过节连个面子情也不愿意给的年轻人,也就安各一个。
谁让这一辈正经出去工作正经赚到大钱的,也就安各一个呢。
其余人不管如何都要靠长辈给钱养活,所以对长辈平等说话的勇气也没有。
安各倒好,丁点大时脾气就超级暴躁,长本事后脾气简直比天还高,说她一句她就翻脸摔筷子走人……
那帮老东西恨得牙齿发痒,刚结婚就忙不迭地怂恿洛安,“将来要养育孩子的话全职主妇比较好吧”“嫁了人的女人在外面抛头露面做生意像什么样子”“要不你让她把公司资产全转到自己名下,你们感情好,夫妻之间分得那么清楚做什么”。
——洛安之后对于财务分清越发固执,也有这帮人上眼药的原因。
次次陪安各回娘家,次次听见这些鬼话。
还非要支开妻子,拉着他私下七嘴八舌乱说。
洛安能从中感觉到太多恶意,感觉到富有的妻子被许多人窥视,感觉到妻子在娘家也遭遇种种贪婪的眼光——那当然不会同意她分出任何东西,巴不得让她把所有钱藏起来,自己赚自己花,便宜谁也别便宜外人。
在钱的问题上,他自己当然也算“外人”。
总之妻子的财产一定绝对要保护好,保护她财产的信念强大到了哪怕女儿问“为什么妈妈不给爸爸零花钱”,第一反应也是强调“爸爸绝对没动过妈妈一分钱,妈妈的财产完整又安全”。
……洛梓琪评价的那句“性格与脑回路奇奇怪怪”,绝对不是假话。
洛安的确是个没多少“男人自尊心”的奇怪家伙,私底下对着安各不愿多要任何东西,却能够欣然对着外人强调一百遍一万遍“她比我厉害许多,我要靠妻子赚钱养”,无视所有人暗藏轻蔑贬低的眼光,遭遇某些人暗藏嫉妒与恨意的针对时,连对方的名字都懒得记住。
尤其是在安家,婚后每次安各回安家,洛安都会陪着她一起——然后作为“好像能管住安各的存在”被各路长辈集火。
洛安甘愿被集火,因为暴脾气的安各出手就是豹豹锤击,拳头会锤疼的。
反正他咬死了“我很穷,我要靠妻子赚钱养”,一百一万遍的“让她放弃做生意”逼逼也没进耳朵,有次家宴被老太太反复催生,话里话外就是“再不下崽就抱不到健康的大胖小子”,洛安拦住要发飙的安各,直接在饭桌上说了一句:
“我生殖问题严重,行房有碍,不会有孩子。”
反正洛安的人生计划里从未有孩子,不打算生,当然就不能生。
“男人自尊心”是什么,没写在经书里啊,也不能吃。
……这样一句话平平静静放出去,接下来的家宴再无任何逼逼,尴尬的大家全都埋头吃饭,私底下疯狂传递八卦的眼神。
洛安不尴尬,吃完饭正常和长辈道别,正常开车带妻子回家。
安各当时喝了点酒,茫然地坐在副驾驶上,搞不懂为什么有男人说完这种话还依旧不沾红尘自带仙气,弯腰过来帮她扣安全带时,好看得想要抱住脑袋狂蹭。
车厢内安静了好半晌,直到洛安说了一句“快到家了,在车上睡会感冒”。
安各:“……我没有睡着!我刚刚只是想不到什么话……”
“怎么了?”
“……那什么,咳,你刚刚在饭桌上说的话……你那什么……”
一身仙气的老婆瞥了她一眼。
依旧是温和的态度,依旧是平静的神情。
“这都能信,你是我的妻子,不是我家的傻子吧。”
“……咳咳,咳,我当然不信,什么问题不问题,我当然很清楚的,咳……但是,你,咳,把话说得那么绝,将来要是我们有孩子了……你不想要孩子吗?”
“嗯。不想。”
“……其实,那什么,我有计划的,再过几年等我手头工作忙完了……腾出时间备孕,要个可可爱爱的小女孩也不是不……”
“不想。孩子很烦。”
“……小女孩很可爱的!长得像你的小女孩会超级可爱!而且我从小时候就有规划要一个女儿了——”
“那你规划吧。但我拒绝。”
“……我要小女孩!我要可可爱爱能够买一堆小裙子随意打扮的宝贝女儿!”
“可以。你要吧。但和我无关。”
“……你告诉我一个人怎么要孩子!!你告诉我!……不准假装听不见我说话!!喂你想吵架吗!!”
然后她又单方面和他吵了一架,到家后气得宣布死在副驾驶里不下来。
洛安说“不要把死挂在嘴边,不吉利”,又在她要因为“吉利”这个迷信关键词炸毛时把她的安全带打开了,直接抱起不肯下车的豹豹,一路抱去小区冷饮店给她买了一个草莓柚子茶味双炫冰激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双炫冰激凌和老婆的顺毛抱抱很难让人继续生气。
洛安一直搞不懂,一个叱咤风云的大老板私底下在家,被抱起来晃晃再递一个双炫冰激凌就能哄好,怎么还能跟他嚷嚷着要小女孩。
自己就是个小女孩,还想让他再分心养谁呢。
别人家要小孩是头生子,他们家如果有娃了,他等于是带二胎啊。
……所以,安各眼里的丈夫,是全世界最爱护自己的人了。
他观念奇怪,有点传统古板,总冒出点迷信言论戳她肺管子,对于各式约会场所浪漫手段更是一窍不通——
但是真的对她很好很好,疼惜与关爱渗透在所有的行动里,不用言语表述出来也能感受到。
只要她说在忙,不管是公司大厅还是下雨的站台,深更半夜的客厅沙发还是空空荡荡的电影院门口,他一定会耐心等她。
只要她说想去,不管动物园还是演唱会,呼啸而过的过山车还是嘈杂吵闹的重金属乐,他一定会陪着一起去。
这份极其温润的陪伴与等待不止出现在暧昧期、热恋期、蜜月期——
出现在他活着时的每一分每一秒,不管是吵架还是冷战,从初次相遇到埋进坟墓,他的陪伴与等待也没有过任何动摇。
没谁会在这个冷漠快速的现代社会相信童话,但安各无比确信,丈夫这样的人,哪怕活到一百岁也会牵着自己的手陪她的。
所以她心甘情愿独自怀孕独自生产,哪怕一个人养女儿总有各种各样的疏漏、自己也真的不算很称职……还是跌跌撞撞摸索着养下去了。
安各从不觉得被抛弃,也不觉得很委屈。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鬼……
那家伙肯定爬也要爬回来照顾她和女儿吧,毕竟他最喜欢陪伴她了。
男人不值得谅解与心疼,但那家伙不一样,那是她早死的美丽老婆,看在墓碑和骨灰盒的份上,当然要原谅他不能陪着自己走下去啦。
不陪着也没关系,花花世界多精彩啊,他陪着的时候总吵架,搞些封建迷信看着就气的东西,还管她定时回家管她裙子长短,平常脾气再好只要看见电视上出现她绯闻了就只给她煮速冻饺子吃,有他在更不可能追星泡吧打游戏……
他不陪着,我想怎么浪就怎么浪,又自由又快乐。
过得特别好。仿佛回到少女时代呢。
——安家祖祠里,被绑起来的安各盯着青石地板,轻轻嘟哝。
“以前每次回本家,都会陪我一起的……”
“这不是依旧陪你来了吗。”
洛安把打开的黑伞放在她身上,驱开祠堂内的阴气,又勾勾手指,一颗小石子划开麻绳。
每一次都陪她的。
他就知道,只要是回安家,自己不陪着是不行的。
安各念及安家的养育之恩,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再怎么被恶心也不会发作到底。
但她暴脾气上来了又管不住拳头,那些长辈再怎么可恨,一帮90岁往上的老人,被她真锤伤了,家族丑闻道德绑架……隐患多得是。
这种方法反抗,只能两败俱伤。
可她已经不是一无所有的小女孩,如今的豹豹有很多很多东西了,没必要流血受伤和一群注定入土的家伙硬怼,也不用给出任何代价。
洛安想,自己到底是太吝啬,她的财产不舍得便宜外人,她的名声她的事业她的一切,也不舍得分出一丝半毫给外人。
况且,曾经,他是陪着妻子一起来这里的外人,妻子想要如何处理,他便顺从她的想法……
现在,好像,豹豹彻底被弄生气了?
即便是他,也没见过她发这么大脾气。
“竟然会生气吗。”
洛安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伞面,虚无的黑伞下,安各的眼神凶凶的。
哪怕借着黑伞拥有了白日现身的能力,对洛安来说,在阳光下陪在妻子身边出行,依旧有些困难。
女儿的阴阳眼特殊,又与自己血脉相连,那些微末的阴气反而会令她无形中更加健康。
所以洛安可以牵她的手、摸她的脑袋、又或者把她抱上肩头飞行,任何的肢体接触都可以——
然而,妻子不行。
偏偏只有妻子不行。
八字极硬,一身煞气,纯阳之体,极其坚定的排斥心……
触碰不行,交谈不行,就算故意留下蛛丝马迹她也会当成什么视频剪辑——有时,仅仅是白天待在她身边,身体都能感觉到刺刺的疼。
他家豹豹太厉害啦,万鬼不侵。
……太厉害啦。搞得他想再陪她在阳光下出一次门,都这么困难。
安各的麻绳已经被“正好”咯在地板上的石子割开了,但她没动,依旧趴在地上嘟哝,像耍脾气。
洛安收回触碰伞面的手指,屈腿坐在一旁。
他没法靠她太近,但坐在旁边看看,没有问题的。
因为一直陪在身边,所以真的有点郁闷。
因为没法真正陪着,又真的没有生气的立场。
“……还以为你很乐意呢,再婚。再婚不好吗?”
天天嚷着要自由要潇洒,最喜欢各式帅哥美女,丧偶之后这么开心。
其实挺好,傻乎乎的豹豹,他不在也过得开心快乐最好了。
虽然有错愕有嫉妒有茫然,但,他见到了好多从未见过的豹豹。
原来喜欢追星,原来擅长打游戏,原来把头发染成绿色也好看,原来喝酒非常厉害……
想到这里,洛安笑了笑。
没结婚时喝了两口果酒就红着脸软软地往他身上倒,现在看着这家伙吹酒瓶的气势,原来那是装出来的。
还穿着碎花长裙,剪了一个乖得不能再乖的黑色妹妹头,跟他强调说网上那些红绿灯式漂染发色的留影是记者乱P图,其实自己从小乖到大……真会装啊,豹豹。
果然还是个狡猾的商人吗,看着又傻又可爱,追他时照样运用了三十六计。
好像没必要的,真实的叛逆少女也很可爱。
他很感谢这份独特的死后视角。
……所以为什么会因为再婚的事情生气呢,能让安家人松口答应再婚的新未婚夫,也一定家世显赫,条件优秀吧?
还是说,现在她单身久了浪习惯了,不想要再被婚姻束缚?
看她现在浪得这么开心,曾经似乎是管得太紧了。
果然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生儿子……对方嫌弃了洛洛,所以才生气……
安各嘟哝的声音变大了一些。
“糟老东西。垃圾家族。毁灭吧……”
“毁灭倒不必。但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我会帮忙教训的。”
“遇事不决关祖祠,又不可能真关住我……每次进祖祠身上的绳子就断开,人一走该怎么活动就怎么活动……要不是我觉得祖祠是全老宅最清静的地方,从小到大在这里都有感情了,自愿进来不想陪着那帮人在医院吵闹……”
“啊,这倒不是。”
洛安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牌位。
——各路透明的爷爷奶奶公公婆婆正打成一团,其中一个尤其弱气的老头被颤巍巍围在最中间,其他人聚在旁边踢脚吐唾沫。
拄着拐杖的曾曾曾曾祖母:“看你教的好女儿!呸!安家快要被败光了!”
挥舞棋盘的曾曾曾曾曾祖父:“干嘛啊干嘛啊,就知道欺负小各,走走走现在就跟我爬去ICU拔管——”
穿着古装痛心疾首的曾曾曾曾曾……曾爷爷:“倚老卖老,无耻迂腐,满口荒唐言!这样下去家族怎么振兴!怎么发展!”
年轻美丽头戴金钗的太太太太……太叔祖母:“呜呜,我不要我不要,再婚什么再婚,我磕的cp不能be——我要用小钗钗划她脸——”
洛安收回视线,复杂地叹了口气。
累积一千七百年的豪门大族。
一点也不清静,祖祠是全家最热闹的地方了。
……对于阴阳眼来说,真的一点也不清静。
正巧这时,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奶奶拿着团扇飘过来,眼神活泼又明亮。
“没关系的,安安媳妇,如果她再婚了,你就来我们祠常住吧,陪奶奶打打麻将说说话啊,她不要你,奶奶要的。什么新未婚夫,不准进祖祠的,只准你进祖祠哒。”
洛安:“……”
洛安:“谢谢奶奶厚爱。容我拒绝。”
安各:“破烂家族,毁灭吧——破烂祖宗,毁灭吧——”
奶奶眼睛滴溜溜转:“你不陪我打麻将,我就去转播小各又在这里诅咒全体牌位啊。”
洛安:“……”
洛安无奈地戳了戳虚无的伞面,就像要戳戳妻子的脸颊似的。
然后起身拍拍衣角,陪爱好美色的太太太太太奶奶打麻将去了。
没办法,谁让他每次都放心不下,陪着妻子回娘家。
第026章 第二十六章 小孩落单时遇到陌生人搭话看成妖怪也没错
“洛洛, 你看,最新款的娃娃屋……”
“洛洛,渴不渴, 姐姐给你点奶茶……”
“洛洛, 哥哥最近刚从国外回来, 给你糖吃,把哥哥简历带给你妈妈……”
坐在垫着几个天鹅绒软垫的小花椅子上, 安洛洛小朋友默默撑着双手,往后缩了缩。
她没有说话, 但脸上自然流露出的“好烦”足够让周围聒噪的讨好声顿住。
——安洛洛长得像妈妈,虽然总在妈妈“嘿嘿哈哈”不正经时保持特别正经的严肃脸,但母女俩骨子里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
譬如此刻,面对一大串簇拥在身边的年轻哥哥姐姐, 她一言不发,抿着嘴巴,眼神里只流露出“好烦”二字。
就像是好不容易才出现在本家一次的安各被同龄人围追堵截、遭遇“那个您看您旗下有合适的位子吗”试探时、冷漠的眼角流露出的“好烦”……
在这方面, 母女俩一模一样。
“烦,吵, 让开”,碍于疏远的距离与优秀的涵养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但又切实流露出带有煞气的眼神, 对方便再也不敢开口。
这种凶煞的气势与生俱来, 仿佛自己天生就是趴在树上瞄准猎物的豹子——安各也好安洛洛也好, 瞪人凶人尤为理直气壮。
曾经那个环境不好的小学里, 小孩子们的恶意再汹涌纯粹, 也没谁真敢对安洛洛动手……同样是这个原因。
“眼神好凶,靠近就害怕”, 大家私底下悄悄嘀咕着,安洛洛面无表情地从旁边走过时,他们忙不迭闭上嘴巴,怕得膝盖发软。
事实证明这是对的:当着安洛洛的面真说出什么坏话,她看似稚嫩的拳头能把你牙齿都打出来。
安洛洛如此,安各更是如此——
不过,就像爸爸的阴阳眼比安洛洛的收敛许多许多、大多数人甚至注意不到他瞳色的异常;
妈妈凶煞的眼神也很少会被旁人察觉,经商最讲究和气生财,平常的妈妈看上去比严肃的安洛洛好说话得多。
即使安各这一身暴脾气,从本家到老婆一致认证——
但工作状态的大总裁其实很少发火,开得起玩笑耍得了宝,如果一天十小时工作有八个多小时都把“阳光灿烂”挂在脸上,剩下一个半小时用来吃饭……
这种家伙如果猛地收起笑容,流露出带着煞气的眼神……比动不动就脸红脖子粗对着员工喷口水的人,可怕太多。
所以安各的任何下属都似乎能和她处成朋友,正式场合却没人敢逾越,踏踏实实认真工作,心甘情愿叫一声“老板”。
真的很怕老板收起笑容,用签字笔点着办公桌,一言不发地给出,“你很烦”的眼神啊。
比劈头盖脸骂自己可怕多了。
——然而美丽的老板娘完全没有这种认识,他遭遇单方面吵架时常常听见妻子大声嚷嚷“你很烦”,还见过她一边抱着枕头在床上打滚一边大喊“你很烦”——
不是,长期出差后回来需要的是睡眠,这是常识吧?
哪有人挂着黑眼圈还要扑到他身上扒他衣服的,扒到一半自己睡死过去,睡醒后还恼羞成怒怪到他头上?
这个动不动就骂骂咧咧跟他吵闹、发火时把卧室的床当蹦蹦床蹬的破脾气,怎么能镇住员工的,洛安属实想不通。
难道被员工惹生气时还会蹦到办公桌上打滚吗。
……总不会靠撒泼打滚统治公司吧,这就是新时代的大老板吗。
所以美丽的老板娘偶尔会准备多余的点心,在等老板加班时,给路过的员工发发桂花糕倒杯牛乳茶,温声安抚“大家辛苦了还请你们多多包容”——
满脸问号的员工接过点心,心想老板哪里脾气不好了老板天天笑嘻嘻的态度特开明,余光一瞥就瞥见老板站在老板娘后面,收起笑脸,向自己拿着猫爪型桂花糕的手投去格外凶煞的视线。
“你很烦,那是我老婆的手作点心”,凶煞如刀的眼神传递了这样的意思。
员工:“……”
员工立刻放下糕点:“好的好的!不要紧不要紧!这些还是留给老板吃吧!”
老板娘:“不必,特意多做……”
“您费心了费心了!我不饿不饿!”
原来如此,豹豹的员工也是勤奋踏实的好人,很包容她的脾气啊。
原来如此,老板娘总无意中踩中老板的雷区,老板明明脾气挺好。
……老板娘和员工之间就是达成了这样的双向误会。
不仅仅是员工,安各的朋友、竞争对手、合作伙伴——
没谁会觉得安各“暴脾气”,只觉得她大大咧咧,豪气爽朗。
也没谁会觉得她给出“你很烦”的意思时很可爱,笑容消失后暗藏着警告的眼神,是真的恐怖……
也就一个人可以看见她穿着金钱豹家居服在地毯上打滚大喊“你很烦”而已。
安各公私分明,内外也分明——外人的意思是什么呢,就是“安安老婆以外的人”。
所以最臭的脾气给了他,最幼稚的无理取闹也给了他。
虽然后来还添了洛洛宝贝这个特例,但女儿的脾性跟自己太像,在她面前撒泼打滚不会换来温柔哄劝,只会换来“你很吵,你很烦,你还挡在我拿汽水的路上了,臭老妈”。
安各:“……妈咪正在生气难受呢!不安慰妈咪就算了,对你的宝贝妈咪还这么冷漠!”
安洛洛踩着拖鞋啪嗒啪嗒绕开地上的东西,打开电冰箱拿可乐:“你没有生气没有难受,你只是因为看到真人秀里的男明星涂抹保湿水防晒霜,所以叒对男明星幻灭了而已,臭老妈。”
安各:“……本来就是啊!看到帅哥翘着兰花指抹面霜不幻灭吗!你爸比他白三个度也从没抹过护肤品啊!!你爸虽然温柔美丽但烈日炎炎下扛着三袋大米也通身仙气、绝不出汗的!!”
……烈日炎炎下扛着三袋大米还不出汗的人,有没有一种可能,妈咪,那是真的修炼过。
而且爸爸曾经如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刚刚在沙发上惨叫“我的老公不会这样”时,爸爸又把围裙扔进垃圾桶,表示出门上班了……
爸爸叒被你气出门了,唉。
安洛洛抱着可乐瓶子往回走:“你好烦,臭老妈,我的《摇摇摆摆毛茸茸》动画要开播了,不要躺在地上挡我……”
躺在地上的妈妈冷哼一声,双手一摆,直接揪住了安洛洛的毛绒拖鞋上的小尾巴。
“《摇摇摆摆毛茸茸》有什么好看的!里面全是老虎!要看就看豹子!”
安洛洛:“……豹子有什么好看的!老虎才是最好看的!老虎脑袋上有王字呢!”
穿着豹子家居服的安各:“豹子身上还有花纹呢!”
穿着老虎家居服的安洛洛:“老虎才是最——”
然后大豹子伸手一拽,然后小老虎抱着可乐瓶“嗷”一声被拖进毛茸茸的地毯里,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两只毛茸茸抱在一起打了起来。
安各抱她乱滚,安洛洛咬她头发。
一通嗷呜乱打后,做完委托回到家的爸爸收获了两件绒毛纷乱的家居服,一对头发鼻子全是汽水的母女,与一条黏黏糊糊浸满可乐的地毯。
洛安:“……”
他就知道。
不愧是亲母女。
安各“哈哈哈”地蹦进浴室,只留安洛洛在爸爸的注视下心虚低头:“……是妈咪主动摇晃可乐瓶的……”
爸爸:“哦?”
“……我只是抢过来打开瓶盖了……”
爸爸:“哦。”
“……妈妈在喊我洗澡,我先走了爸爸。家居服和地毯就……我很喜欢小老虎图案的……”
爸爸:“我会洗干净。下不为例。”
“嗷呜……”
爸爸:“不要跟你妈妈学这些。而且她发出这种答应声恰恰表示下次还敢。”
“……对不起爸爸。我去洗澡了爸爸。”
安家这对母女看似水火不容关系紧张,实则脑电波异常同频,还经常出现一些令人牙疼的默契感——
譬如凶凶的眼神,譬如在外面在家里判若两人,譬如互怼几句就能一起胡闹打滚、然后让丈夫/爸爸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今天也是一样,安洛洛小朋友用妈妈遗传的凶凶眼神礼貌地驱赶了聒噪且陌生的哥哥姐姐们,听到“那洛洛你先睡个午觉,我们不打扰你”、又确认那帮人走远后——
安洛洛小朋友第一时间就跳下床,背上小包穿上小鞋,翻过窗户就往祖祠跑。
哥哥姐姐外婆外公都怪怪的,安洛洛不太喜欢他们,但外婆外公家还是很好玩的!
每次陪妈妈来,她一定会跑到祖祠里,然后——
跟曾曾曾……曾奶奶玩翻花绳,跟曾曾曾曾……曾爷爷下围棋,看曾曾曾……曾叔祖养的小乌龟……
祖祠超级热闹的,大家也超级喜欢我,可好玩啦!
在安家,只要安洛洛身边没有人,就能见到曾曾曾……曾奶奶摇着小扇子,示意她过去玩。
待在那些莫名其妙的大人身边一点意思也没有,坐在超级大的木桌子上吃饭妈妈也不是很开心,安洛洛每次来安家就爱去祖祠待着,也会拉着妈妈过去。
妈妈对祖祠也很熟的,据妈妈炫耀说是“从小被罚关祖祠关到大,比自己卧室还熟”,妈妈每次一进祖祠就熟门熟路地拖出读书时藏匿在里面的零食靠垫游戏机,真的很熟很自在。
所以每次回安家,两个人都跑去祖祠,妈妈趴在牌位下一边啃着贡品水蜜桃一边打游戏,安洛洛看曾曾……曾爷爷们用纸钱、纸人和小乌龟给自己演戏玩,两个人都很快乐。
而且这次爸爸也去了,爸爸说先去祖祠里找妈妈,让我和哥哥姐姐礼貌打完招呼,就顺着他留下的安全路线过去找他……
安洛洛眨巴了一下茶色的大眼睛,视线里,一缕似有似无的漆黑阴气飘过小道。
我有完成“礼貌打招呼”。
安洛洛小朋友加快脚步跑向祖祠,颇为严肃地想,我没说话啊,很礼貌地听着哥哥姐姐们的要求,没有任何反驳的。
这不是礼貌打招呼吗,我顺利完成啦,接下来就是去祖祠找曾曾曾……
“咦,小孩?哪里的小孩……噢。”
顺着爸爸留下的阴气跑得正欢的安洛洛,突然见旁边猛地伸出一只手:“你就是安各的女儿——”
安洛洛没躲,也没动。
爸爸的阴气裹在身边,对方碰不到自己的——相反,她轻轻伸手推了一下,把那个陌生的大人推远了一点。
爸爸说普通人不可以沾到阴气,对身体不好。
对方愣了一下,估计是没想到一个小女孩有力气推远自己。
“嘿,小孩,你怎么……”
“你好,叔叔。”
那是个有点高的叔叔,但没有爸爸高,安洛洛看他的脸不用踮脚。
——看爸爸的脸也不用踮脚,每次爸爸和她说话都会主动弯腰、或者半跪下来。
安洛洛急着去找爸爸妈妈,不想和陌生人说话,只点点头:“叔叔走路要小心一点。”
碰到爸爸的阴气,会难受的。
可那个叔叔却无视了她的话,再次伸手过来——
“正好,小孩,你就是安各的那个女儿吧?长得真的好像。不像你亲爸吗……太好了,我正担心你会不会太像你亲爸,要不太膈应……咳。小孩,过来过来,带叔叔去找你妈妈……”
“你还不知道吧,叔叔要做你的新爸爸哦。”
对方哈哈一笑,手直接往她头上摸:“你妈妈见到我肯定会很高兴……”
安洛洛:“……”
安洛洛这次没有推他。
她保持了礼貌的沉默,看着那个叔叔撸来撸去的手臂一把伸进爸爸留下的阴气里,然后——
叔叔“嘭”一声昏倒在地,眼睛翻白,脸色发青。
安洛洛:“……”
安洛洛伸出小球鞋,正打算踢踢他的胳膊,又犹豫了一下,捡起小树枝扒拉了一下。
哦,还有呼吸。
留下的阴气被触碰,耳边也立刻响起了爸爸的声音:“……洛洛?怎么了,你附近有危险吗?我没感应到……”
没有,但有个很讨厌的叔叔,语气讨厌动作讨厌,还跟我说胡话。
安洛洛蹲在地上,抿着嘴巴,又用小树枝扒拉了一下昏迷的叔叔。
“没有,爸爸。”她严肃地汇报:“你放心,邪恶的妖怪已经被我打倒了。”
“……洛洛,我感应不到妖魔,你那边的似乎是一位普通的人类叔叔……”
“他说要当我新爸爸。”
“……”
阴气那端沉默许久,然后,响起了爸爸遥远不失清晰的鼓掌声。
第027章 第二十七章 对于有些人就该把室内禁止吸烟的道理刻在脸上
“……再嫁?”
多日前, 无归境,安洛洛还未醒来的清晨。
一处云雾飘拂、直戳天幕的巨岩。
巨岩上,依旧是一身白色的运动服、戴着白色的棒球帽, 洛梓琪正一脸严肃地做拉伸动作。
古树遮天蔽日, 她旁边雪白的云雾, 似乎掺过一抹漆黑。
“比起那个,昨晚, 小各碰到的那只鬼,究竟是怎么与她产生接触……”
“无碍, 家主。我已着手调查。”
“……那就好。”
他肯定比自己更在意这事。
洛梓琪慢慢说:“那么,安家前段时间送来的信,我考虑许久,还是想问你……”
虚无中有谁打着伞, 笑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问我,家主。洛家没有守寡的规矩,新时代连‘再嫁’的说法都不太合适——再婚是个人选择, 特意来问一个死人做什么呢?”
洛梓琪没什么反应,只弯了弯腰, 手指触及湿润的岩石。
她一边继续做拉伸一边说:“洛家是没有守寡的规矩,但安家专程去信来问我意见, 想必还是比较看重洛家的态度。你要是不愿意, 我也可……”
话说到一半, 漫不经心的语气顿了顿, 洛梓琪眼角的余光瞥向旁边。
她什么也没看到, 对方依旧没有现形。
但看到了也没什么——
漆黑的伞, 漆黑的风衣,洛安站在一身洁白的长姐身边, 静静注视着巨岩下的山崖,神情平静。
没有半点压抑隐忍的意思,就和云中无声的山涧一样平静。
“是吗,安家想再把安各嫁出去,又怕得罪家主,特意提前去信来问……家主,您来问我是否愿意,是不是问错人了?”
朝露下,云卷云舒。
“是她嫁,当然要看她是否愿意。我能有什么意见?我只是个与她毫无瓜葛的死人。”
洛梓琪:“……”
洛梓琪:“需要我提醒一下,你们俩七岁的女儿就在后面的本宅睡觉吗?”
这是哪个宇宙的毫无瓜葛啊。
“是新时代的毫无瓜葛,家主。你听说过‘孩子是我的,狗男人滚一边,抚养费定时打卡里就行’吗?失去我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呢——”
“……弟弟,大可不必这么代入,弟媳只是玩玩网游、和虚拟对象建了情缘关系……这年头随便建个账号做任务就要找情缘……”
从昨天开始你就在计较“我要在山里守170年不回去”,究竟是要把这个170记多久啊。
况且,看到天黑就万般担忧直接赶回去接人下班,发生意外后直接揪着那只女鬼的肠子查了一晚……你怎么看也不是能“在山里守170年”的样子啊。
“那是170个情缘。170个。我问过师妹了,师妹还说那个网游里的情缘列表可以扩容。扩完后就是300个,300个扩完就是900……”
“……那只是网络情缘!网上的游戏里的,是假的!你难道认为170个网络情缘比一个即将名正言顺的未婚夫还重要吗?”
“对。”
“……”
“那170个,全是她自己找来,自己兴高采烈填满列表的。至于未婚夫,如果她愿意嫁,那整座无归境都拦不住——我这个早死前夫的意见又算什么呢?家主,难道你觉得她是能被安家‘嫁出去’的人吗?她是能被谁轻易命令、拦住的?”
洛梓琪叹息一声,直起腰。
她想到和安各一起泡吧时,自己拦着拖着也挡不住她冲台上舞男吹着口哨、并大喊“再脱一件”。
……新时代太可怕了!大山外的新时代一点规矩也没有!
哪里像他们洛家人懂得规矩,自己是因为母胎单身没有配偶才明目张胆跟在旁边大喊“再脱亿件”的!
“所以,你没有任何意见?那我就回信表示默许了……”
“本就不该问洛家,或者我。安家该第一时间问她。”
“……好吧,既然你不准备对这件事发表任何意见,也不打算干涉……”
晨光快要穿透云雾,旁边虚无的黑影似乎打算转身了。
洛梓琪再次弯腰拉伸,白雾巨岩下,棒球帽后倒下的单马尾像根点入山水画的毛笔。
“我可以给你一个名字。”
她说这话时,表情也淹没在云雾里:“虽然你自认和安各毫无瓜葛、任何意见也无权发表,但作为洛洛的亲生父亲,总该留意一下继父的人品吧?”
“我知道安家想要再订下婚约的那个人……可以给你名字,也可以给你八字……”
“家主。”
晨光熹微,巨岩上隐隐现出一把黑伞。
“出于私情咒杀他人,有违天道。”
“……我只打算给你名字与八字,我可没说别的。”
而且我只是暗示用八字稍稍搅一下浑水,为什么“咒杀”自然而然成为了你的唯一选项啊。
“不必。那份八字在我脑子里的唯一选项是咒杀,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
说出来了!奇奇怪怪的弟弟用微笑的语气直接说出来了!
“况且,能让安家松口同意,对方家族的条件肯定……我猜猜,那个人的名字是……?”
“他名叫……”
风划过巨岩,把阻挡晨光的白雾推开一瞬。
洛梓琪愣了愣,那个名字被递出后,她竟然听到弟弟发出笑声。
平静的,温和的,有些愉快的。
奇奇怪怪的弟弟,听上去是真的有些开心。
“是他啊。果然。不出预料……真合适。”
“……弟弟,性格再奇怪,难过的时候也不能发出真心愉快的笑声吧。”
“什么?不,家主,我不难过。”
洛安把手伸出黑伞,捉过一丝白雾拿回伞下,像是捉住咖啡里逐渐化开的牛奶——
“我是在幸灾乐祸,真心愉快啊。”
【多年前,傍晚】
如果说一栋崭新发亮、巨大的办公楼像剑,那楼下静静亮起昏黄灯光的咖啡馆就像剑坠。
快速且激烈的键盘敲击声,缓慢且暧昧的灯光氛围感。
洛安看着杯子里的牛奶逐渐化开,咖啡特有的香气打着卷上升。
一缕烟雾飘过白皙的杯碟,仿佛一条泥泞的蛇。
……但果然,他还是不喜欢。
不喜欢,不习惯。
这种莫名其妙的新时代产物。
洛安缓缓收起要去捏咖啡杯的手指,拿出湿纸巾擦拭指腹。
“呵。你在听我说话吗?还是说你根本听不懂?”
——烟雾的源头是对面男人的嘴角,他叼着香烟,神色似笑非笑。
这种神情放在这种男人的脸上,再搭配他锃亮的黑皮鞋与腕间名贵的手表——
这个男人富有魅力,毋庸置疑。
他能与崭新发亮的办公楼、格调高雅的咖啡馆融为一体。
——可惜他正和洛安面对面坐在一个卡座里。
像是打火机快没气时冒出来的火苗与洒满山川大地的月光……完全不能比。
尤其是男人正一边抽烟一边抖腿。
半晌后,洛安率先打破沉默。
“你看那边。”
“什……”
“‘室内禁止吸烟’,我可以读给你听。这样即便眼睛有问题,也能懂吧?”
“……”
季应差点没给他气笑。
“这是我自己开的咖啡馆,懂吗?我没必要遵守这里的任何规矩,不像你,一个卑贱的客人——”
洛安擦拭着之前差点碰到烟雾的手指,神色淡淡:“不懂。室内禁止吸烟,是新时代的礼仪吧。你可能不仅仅眼睛有点残疾,耳朵也有点残疾——室·内·禁·止·吸·烟,先生听清楚了吗?”
季应:“……”
他左手上的青筋刚爆出,又拿右手摁了回去——算了,不计较,他没必要和这么个玩意计较。
杨兰兰那女人下贱又愚蠢,他可不一样。
与这种玩意计较,实在太低级。
不过就是个穷困山沟里爬出来、靠着祖上的封建规矩意外走了大运的小村民。
“你也就能嚣张这几天了。”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又呼地吐出:“我已经完全查清了你的底细,我会让安各知道真相……”
洛安端详“室内禁止吸烟”标志的眼神没动:“安各?先生找我妻子有事吗?”
“一个古板封建的婚约,一个穷乡僻壤的破地方,一个口口声声说着‘偶然遇见’实际特意接近她的小人……”
季应冷笑:“她不会再理睬你。只要知道真相,她会立刻抛弃你,把你丢进不可回收垃圾。”
哦。
洛安停止端详禁止吸烟标志——他意识到,与其委婉给出提醒,还不如禁止对面的残疾稀巴烂出现在自己眼前。
这样就能一并获得清新的空气,与清新的心情。
于是洛安说:“那先生要怎么‘通知真相’?”
“……别装了!我知道是你搞的鬼,自从你出现——把安各的联系方式给我!立刻马上!”
“我没义务给妻子的‘前任朋友’提供联系方式吧。”
“都是你,如果不是你,绝对是你在私底下和安各说了莫名其妙的——她怎么会拉黑我,她不可能拉黑我,我和她这么多年的友——”
对面的稀巴烂残疾动物激动起来了。
洛安平静地看着对方霍然站起,挥起手掌,滚热的咖啡泼向自己的——
一如对待安各所有朋友的态度,他没反抗,没躲避。
——就只是站起身,伸手,捉过点燃的烟头,再轻轻摁上对方的脸颊而已。
咖啡杯滚落在地,咖啡液不知为何泼撒在对方的皮鞋上——对方没功夫顾及变脏的皮鞋,因为他正在烟头下惨叫。
洛安平静又温和地捏着烟头,在吵闹的烟灰缸里转了一圈,再缓缓摁灭。
“室内禁止吸烟,以及,我的妻子拉黑一个已婚之后依然与异性拉扯不清的人,与我无关,是她自己的决定。”
稀巴烂没有回复,似乎是疼晕了过去。
真好,空气与耳朵都很清静。
洛安丢开烟头,默默拿出第二张湿纸巾擦拭自己。
待会儿要去接妻子下班,指腹不能有烟味,会引起误会的。
第028章 第二十八章 漫长真情且信息量爆炸的剖白不需要复杂回应
其实, 安各的许多朋友或多或少都对她抱有好感——
不分性别,不论阶层。
出身豪门的人仰慕她反抗家族的魄力;出身平民的人喜欢她明艳大方的气度。
这个人既可以与纨绔子弟一起坐在高端会所里品酒,也可以和需要勤工俭学的大学生坐在街边喝四块的奶茶。
对着朋友, 她的好脾气是出了名的, 没看到出了名难伺候的杨家小公主在她面前作天作地, 安各也没露出半点厌烦——
虽然她一旦真正厌烦了对方,转身就走, 任由对方在原地痛哭流涕,绝不回头……冷漠得可怕。
但被她真正厌烦的, 也不会再被安各纳入广博的朋友圈里,她对“朋友”依旧十分宠爱。
要钱给钱,要玩陪玩,和她无边无际胡侃什么她都乐意倾听, 时不时做东组局请大家一起玩——譬如读大学时直接开着加长轿车带着朋友去自己名下的海滩别墅玩狼人杀——
虽然总是第一个被损友投出去,然后抱着平板缩在房间里沉迷工作去了。
这样的朋友,没谁不喜欢吧?
司机、钱袋、地图、东道主、后援团队……安各在朋友眼中, 几乎是万能的。
大学宿舍一共四个室友,讲四种不一样的语言, 但次次出门整齐划一地跟紧安各,攻略地图驱蚊水方向盘都在安各手里, 其他人只需要带吃喝玩乐的手和嘴。
啊对, 跟她出去玩脑子都不用带。
这就是安各给朋友的安全感。
所以那三位风情万种风格各异的异国美女, 大学毕业时一个个跪下来扒着安各哭, 像即将失去鸡妈妈的小鸡崽。
……嗯, 她们三个都比安各高, 扒着她哭时还要特意半跪下来,安各真心觉得她们是故意的。
作为全宿舍最矮最可靠的人, 她冷漠地推开肩膀上的白皮美女、踢开腿上的黑皮美女,拉着行李箱往登机口走。
又不是见不到了。
毕业后都在一个城市工作的。一帮戏精。
……而且她的大学时光根本就被这帮人浪费了!送别时应该是左边一个白皮帅哥右边一个黑皮帅哥才对啊!为什么整整四年没错过任何一场联谊派对,却完全没吸引到想要的帅哥啊!!
她不想要美女……想要帅哥!帅哥!帅哥!!
……这位追星少女对帅哥的追求从未停止,当然,这不是说安各广博的朋友圈里只有美女。
帅哥是有的,还有很多。
但那些帅哥往往是安各美女朋友的现任男朋友、前任男朋友、现任追求者……
大多名草有主,少数和安各走得近,也是为了勾搭她某位美女朋友的。
安各是喜欢帅哥,但她没有为爱当三的癖好,当然要仔仔细细划出距离。
所以,遇见洛安前,她永远是一帮情侣中唯一的单身狗,一帮美女中唯一会被帅哥靠近说“哥们,请你喝酒,你朋友的联系方式拜托了”的中间人。
……就很讨厌。
她为什么怎么也吸引不到帅哥呢?
她明明也很可爱吧?
——因为季应。
与单向倾慕、高中时才借着家族的背景挤入安各班级的杨兰兰不同,季应与安各,从小就认识,能称得上一句“青梅竹马”。
季家与安家,首都大族第二与第一,只不过季家是新兴家族,家族史也就一百多年。
近几年因为安家迂腐没落,季家的实力逐渐赶超,隐隐有了和安家旗鼓相当的势头。
但这两个大族内里一样有烂透的地方——安家因为八字批命无视安各,把她当成“野孩子”,季家则因为季应的出身对他多有打压、贬低。
上一任季家家主私人感情生活是一笔烂账,商业联姻后对妻子不理不睬,冷暴力长达十年后逼死了对方——然后吞了妻子家族的财产,另娶白月光,生了三儿一女。
本该“幸福美满”结束,但白月光很快变成白米饭,那位家主又在外面播种了一堆私生子——
季家没有封建迷信,但各个情人各个私生子之间天天互扯头花。
安各的父母其实也没好到哪去,在安家长辈命令下盲婚哑嫁,婚后也没培养出什么感情,后来各自摆烂四处乱玩,给安各添了一堆“弟弟妹妹”……
但安家规矩太严,绝不容许非婚生子乱跳,只会承认安各这个婚生子,到处乱玩的父母在家族里也不敢吭声。
季应就不同了,他是那位商业联姻的原配唯一的儿子,出身最正统,境遇最凄惨——私生子轮着欺负他,继母不理不睬,亲生父亲也厌恶。
只不过,因为是原配的儿子,出身“正统”——推崇封建规矩的安家认定季应才是季家的“嫡子”,两家在正式场合交流时,只允许安家子弟和“正统嫡子”打交道。
安各就这样与季应相熟了,从小玩到大,一起学交际舞、一起对家族吐口水、一起抵达叛逆期喝酒飙车。
安各曾经对谁都会笑嘻嘻介绍季应“我男闺蜜”,而季应也会接一句“不是闺蜜,是她竹马”。
——可想而知,洛安和他初次见面时,听见这句话有多恶心。
这一句似笑非笑的反驳,季应给洛安的印象从“妻子第xx位朋友,新时代西装革履的精英,缺点是抽烟”立刻变成了“一团恶臭稀巴烂,没有优点,缺点是还在呼吸”。
……男人在这方面其实也是很敏锐的,只要愿意,他们往往几眼就能看出谁在觊觎自己的领地,谁该被撕成稀巴烂摁进臭水沟里。
季应喜欢安各,毋庸置疑。
但,除了洛安,几乎没谁发现这一点。
安各本人包括安各的其余朋友,也不觉得季应会喜欢她。
因为没谁觉得他们真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安各与季应,也并非那么亲密无间。
或许是家庭原因,季应性格极端乖戾,阴晴不定,脾气暴躁,小时候就对所有人不理不睬,不愿意遵守任何规矩——
虽然安各也不愿意遵守规矩,但季应反抗的“规矩”里,还包括一切社交礼仪。
譬如吃饭不要吧唧嘴,坐正后不要抖腿,室内禁止吸烟,见人要问好,撞到人说对不起……
“素质”说白了不过是社会订下的、让他人舒适的规矩,而我有这个权势不遵从规矩不讨好任何人——季应的观念是这样的。
他是那种很典型的、自己司机撞到人后坐在后座冷冷一句“直接给钱打发,别浪费时间”,然后扬长而去的家伙。
季应这样的性格背景,放在男频网文里是复仇打脸流,放在女频网文里是反派救赎流……可惜,他遇到的是安各。
安各不惯着他,也没有“变身小太阳倒贴救赎”的爱好,年幼的小安各与其说是小太阳,不如说是小火球。
见谁烧谁。呸。
小时候,比起“郎骑竹马来”——他们其实见面就打,拳拳到肉。
而且不是互打,是安各把季应摁在地上暴打。
……纯阳之体天生就劲大,尤其是手劲,安各八字还硬,煞气特重,戴着“野孩子”称号日常在安家老宅上蹿下跳,四个老嬷嬷使劲全身力气才能摁住的。
而季应呢,继母其实没少他吃穿,小少爷依旧养得金尊玉贵,身边跟着的仆人比安各多多了——季家是别墅,没有安家的古树大院与祖祠,季应日常活动量基本就是动动腿走进车里,再动动腿走下车。
而且安各热爱吃吃喝喝,天大的委屈也不能她耽误吃饭,在本家炫完一顿饭觉得吃得不快活,就跑到祖祠吃贡品——不知为何祖祠供桌上永远有新鲜水果和零食,那些牌位有时还掉落薯片和曲奇,跟藏宝箱似的——
但季应他不爱吃喝,吃饭时也阴晴不定的,稍有不顺就摔筷子走人,一堆保姆阿姨求着哄着也不一定能吃完一份白粥。
多重因素叠加,年幼的季应又瘦又小,被略显白胖的小安各锤得毫无还手之力。
安各小时候看他不顺眼的原因很简单:季应总对她阴着脸,搭话问话一概不理睬,一副“你欠我好多钱没还”的模样,特别欠打。
欠打就该打。
是,季应的确长得好看,但绝没有好看到安各能容忍他破脾气的程度——
更何况季应打不过她却会骂她,他会的骂人话比安各多多了,什么“白肥猪”“臭野种”,那是基础词,还有更过分的……那些话很难听,小孩也听不懂,估计是他从父亲那些乱七八糟的情人嘴里学的吧。
小时候哪里懂什么忍让朋友、睁只眼闭只眼维持关系呢,安各打得更凶。
有点白有点胖怎么啦!
她才八岁呢,白胖的拳头才能锤烂这家伙的臭嘴!
——直到后来,某一次安各去季家意外撞见了那帮私生子聚在一起殴打季应。
打得很重,季应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脑袋在流血。
群殴很没品,闹出人命也太过分了,安各义愤填膺加入战局——
当然没有碾压性胜利,她也就是个手劲颇大的小女孩而已,面对一帮小男孩,结果是两败俱伤。
安各眼角下的位置留了一条疤,断了一片指甲,对面则被打得哇哇大哭。
那帮被娇宠的私生子哪里见过这么生猛粗暴的拳头,受得伤没她重,却深深地怕了她。
事情结束后安各又被带走关祖祠了,再见面时,一脸欠打的家伙稍稍礼貌了一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对她说谢谢。
安各看对方顺眼了一些,自此才开始和季应做朋友。
之后一起迎来叛逆期,一起喝酒飙车,季应看美女安各看帅哥,嘻嘻哈哈凑在一起很快乐——自然而然,普通朋友级别上升至闺蜜级别,安各组局请朋友玩时名单里一般会有季应,季应也经常请她玩。
还曾有人戏称他们是“双海王”,因为季应换女朋友如同换衣服,安各看帅哥如同看厕纸文学——一个随便玩玩,一个看过就忘。
幸亏没人知道安各私底下追星的德行:换老公如同换衣服,极其不走心,也是“随便玩玩”的。
然而,季应这个人在安各心里,最多最多,也就是“叛逆期时的闺蜜”了。
因为成为朋友了,因为事业上可以互相帮助,所以,对这位朋友的很多缺点,安各睁只眼闭只眼。
……但,渐渐的,随着长大成人,随着进入社会……
安各看得很清楚,自己这位男闺蜜,路越走越偏。
与念及家族养育之恩,所以稍微留有余地的安各不同,季应拥有足够的力量后彻底和家族撕破了脸——
大庭广众之下撕破了继母的裙子,逼那个女人赤|果着爬出商场,否则就发短信给雇佣的歹徒、轮了她被迷昏在酒店房间的小女儿——季应用的是这种方式。
从小到大,安各理解季应对继母的厌恶,但听说这事后,她就冷静地着手与季应做切割,默默拉远了距离。
做事太偏激,手段太下流。
而且,她不和法制咖打交道的。
看在发小的情分上,季应做出这事前,安各也不是没出手拉过他,好言规劝过……
但那时,她已经结婚。
安各不可能再深更半夜跑出来、单独和季应喝酒飙车,吹牛聊天谈起过去的故事——
安各再粗线条也知道这不合适,况且,她也不乐意。
一个人喝酒飙车有什么意思呢,她现在就喜欢跟对象待在一起,夜那么深,当然要回家啦。
所以,安各也只能在大多数朋友都在的时候,找到角落里拧眉抽烟的季应,试图和他聊聊。
但不管安各怎么说、怎么劝——季应就像是完全没进脑子,和小时候他最欠打的时期一样,对她不理不睬——
最终,一大团呛人的烟雾里,他只会没头没脑地来一句“你凭什么指责我过分,洛安才是最过分的,你是不是瞎”。
安各:“……”
安各深吸一口气,心想,但凡自己变小十岁,肯定一拳锤上去了。
又开始嘴贱了是吧,又开始莫名其妙、摆出一副欠打的模样——
太欠打了,她自己对象关他什么事啊?
开口闭口就要说我的美丽老婆,他脑子有病吧?
好心劝他全当成废话,不管跟他说什么他都要扯回“洛安很过分,你是不是瞎”——
安各又不是什么救苦救难济世菩萨,季应也不是什么肝胆相照亲密无间的知己,从小到大勉强积累的情分,也被他几次三番的“洛安那个人xxx”消耗得差不多了。
安各把丈夫介绍给自己所有的朋友,积极地把他们凑在一起见面说话,其实也没指望洛安完全融入她的朋友圈,做一个多么优秀贤惠的伴侣,帮忙经营自己的人脉。
安各只是想要炫耀他。
很幼稚,很单纯的,想炫耀他。
我母胎单身至今,是你们之中永恒的单身狗,就算有单身帅哥搭讪我也是为了通过我勾搭你们,一起组团出去玩往往只有我住单人间——
终于,本豹凭本事追到了一个超级美丽大帅哥,碾压过去全部人生里见过的帅哥——
那当然是带出来给你们炫耀啊!立刻马上拼命炫耀!看吧看吧,谈过多少恋爱有过多少帅哥追,你们全都没我厉害,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追到了这么这么好的超级大帅哥,没有丝毫拉扯直接闪婚——
铛铛铛,快来看,这是我貌美如花的对象!
我对象全世界第一最好啦!
……正是因为察觉到了她这种孩子气的炫耀心理,洛安才次次答应出席那些自己完全不想去的饭局,和她的朋友们见面、说话。
哪怕他拥有全世界最敏锐的眼睛,能看出太多的鄙夷、嫉恨、贬低、恶意。
一场推杯换盏其乐融融的社交酒席,对洛安来说,就是一间充斥辱骂嘲讽的囚室。
……拥有一对能看穿真假的阴阳眼,是永远也无法成为社交达人的。
带着这对眼睛诞生的第一刻,洛安就直接浸泡在人间万恶中——
所以他不怎么出去玩,不对外人宣扬自己的想法,不会把陌生人的存在记进心里。
洛安下山后喜欢把棒球帽压得低低的,遮住脸和眼睛,也有这一部分原因。
基本把自己的外壳打磨成一块风雨不摧的圆润石头后,他才能做到正常生活。
要知道,幼时的他控制不住眼睛,猝不及防看穿那些后,【大家迟早都会变成死人】,他是认真设想、并认真感到愉悦的。
因为死人看过去只是死掉的尸体,看不到活人嘴巴下纷乱污浊的私心。
……洛安不想要孩子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一个拥有阴阳眼的幼童不会控制力量,迟早会变成奇怪的异类……万幸,安洛洛继承的阴阳眼,并非是完全的阴阳眼。
大抵是母亲万鬼不侵的纯阳体质起了中合作用,安洛洛的眼睛看不穿那些过于复杂的东西。
这很好。孩子不该看见那些的……成人也不该看见那些。
看见那些,读懂那些,之后再做到平静无波地过滤那些,控制那些……洛安做了太多努力。
遇到安各后,他已学会收敛,但依旧能看穿——
她所有的朋友,或多或少的,都对他抱着敌意。
这很正常,洛安并未放在心上。
安各值得被所有朋友喜爱,而关心在乎她的友人们,肯定会讨厌一个突然冒出来、交往几月就娶走她的陌生男人。
善意中抱着一点点的敌意,许多的敌意中带有一丝怀疑,都很正常。
人心复杂,洛安又不真的是那种一无所有嫁入豪门、诚惶诚恐想讨好所有人的灰姑娘,他从不在意陌生人对自己的看法。
所以,哪怕切实听进了她某个莫名其妙的朋友的建议,洛安也不会去记对方的嘲讽、贬低、脸或姓名。
——但,这么多人中,安各那么多那么多的朋友中——
洛安唯独记住了季应。
不是因为他觊觎安各。
不是因为他嫉妒自己。
因为洛安看见了……察觉了……
【呵。】
【她为什么又在招惹苍蝇?】
——季应对安各,十分的喜欢里,还藏着六分的恨意。
【你该喜欢我的。】
【你该等待我的。】
【为什么……就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安各以为的,一个叛逆期志同道合的闺蜜,一个不懂事时有些欠打的发小,一个被自己救了一命后就成为朋友的人……
并非如此。
年幼的、被她从那帮私生子手里救下的季应,再看到她眼角下留的疤,低低说出“谢谢”时……
【这个女孩愿意为我破相】,他其实没有半点歉意,只有欣喜若狂。
一无所有,阴暗暴躁的家伙,突然发现,有个无比明朗的女孩愿意为自己添上伤口——
继母那个千娇万宠的女儿,连脸上被画了一道蜡笔,都要哇哇大哭呢。
可她脸上挂着血、手上断了一片指甲、眼角下添了一道永远去不掉的疤——
为什么还能嬉笑着站在原地,一边啃着水蜜桃一边拍拍他的肩膀,轻快地说“哟,你总算学会说谢谢了”呢?
树影摆动,蝉鸣嘈杂,对面的小火球真漂亮啊。
于是喜欢的心情疯狂发酵,独占欲像泥泞的蛇钻进地底。
危险的、阴暗的、炽烈的爱慕。
这个人从小就站在我身边。
那么,她就该一辈子站在我身边。
季应喜欢安各眼角的疤痕,那是因为他留下的疤痕。
季应迫切想给安各添上更多的疤痕——所以怂恿她喝酒,带着她酒后飙车,还通过杨兰兰的手递给她香烟——
因为那都是他的习惯,所以也想让最喜欢的人染上。
他最喜欢的人,他最渴望拥有的人,当然必须只能和他站在一起——不管是习惯,还是人生选择,他们必须始终在一起。
他不相信婚姻,她也不相信,所以不会束缚彼此,各自乱玩追逐异性解决需求;
他最喜欢最喜欢她,她那副过于凌厉的模样也没有男人会喜欢,于是迟早会默契地在一起;
他家世与她相当,权势财力样貌都不缺,哪怕是商业联姻也最相配,而且安家季家迟早会联姻的;
况且她无比宽容、冷静可靠、细枝末节的小事都不会计较——她独一无二,她比他曾交往过的每一任女朋友都要体贴,那些虚有其表的女人一旦陷入恋爱就开始无理取闹、要人哄要人宠、麻烦又离谱——
季应烟瘾严重,亲昵时最喜欢把烟雾吐在对方脸上,但那些女孩总会皱起鼻子,嘟嘟哝哝地撒娇,带着几分抱怨说,好臭好难闻。
但安各不会。唯独她不会。
她最叛逆的时候也止住了自己没去碰烟,应当是个反感吸烟的人——
但安各每次看见季应抽烟,都只笑笑,不置可否。
顶多加上一句带着笑意的调侃“少抽点,会短命”。
……每被这样笑着说上一句,季应就有些忍不住。
想把烟雾吐在她脸上,再亲她一下。
——可惜,这个动作太暧昧、太过线了,哪怕粗线条如安各也会察觉到什么——他不得不忍住。
要等到自己有足够力量提出联姻的时候,要等到自己彻底玩够了打算许诺婚姻的时候……
安各注定会成为他的妻子,也最合适成为他的妻子了。
脾气那么好,那么大方,那么会包容人、宠爱人。
所以,与糟糕易怒、阴晴不定、不擅长哄人宠人的他在一起,再合适不过了。
他需要这颗明朗大方的小火球,哪怕握紧她有点烫手。
他们一定会在一起,迟早会在一起,最合适在一起……
——“安各。你眼角下,那块疤呢?”
时隔多月再见,他又抛掉了几个虚有其表的女朋友,那颗停在原地的小火球笑容依旧。
不,笑得更爽朗了。轻松愉快许多许多。
许多朋友聚在一起,季应只看着她咧开嘴,抬手指指干净的眼角,无名指的戒指闪闪发光。
“我结婚啦——这个是我对象帮我治好的!他会调配一种超级有用的祛疤药膏!”
季应脑子“嗡”地一下,香烟落在地上。
安各还在和其他许久未见的朋友炫耀:“不是没邀请你们,但闪婚嘛,婚礼很简单,有点匆忙……就没办法全部通知到位……哈哈哈一定一定,改天一定再请大家吃饭……啊,你以前没注意过吗,我眼角的疤?我在意挺久了,觉得形状像条小虫子超级难看,没想到他说能去掉……估计是小时候爬树留的疤吧,记不清了……你看你看,我膝盖这边,青春期打架时留下的疤他也帮我完全祛掉了!比美容医院还厉害!”
季应已经听不清了。
人们的惊叹声,嘈杂的音响声,酒瓶开启时的“嘭”——
他看着她干净白皙的眼角,看着她无名指上亮亮的戒指。
喜爱碎成玻璃片,恨意像渗入地面的酒液。
……为什么?
这么多年……我们这么多年……
为什么要背叛我?
恋爱、结婚、开什么玩笑、她是傻了吗疯了吗、她这样不可爱的女人这样粗野的家伙——
明明,除了我,不会再有人这么喜欢你。
……你真是,愚蠢至极,不知好歹啊。
但没关系。
喜欢的碎片依旧扎进手心,恨意也一点点浸润。
没关系。
季应放下酒杯,心想,他可以原谅她这一次。
至于乱七八糟的结婚对象……很好解决的,肯定很好解决,就和以前一样。
【我这么漂亮,为什么没有一个帅哥真心喜欢啊?】
——因为以前,每一次,季应都在她身边。
真心喜欢她的人,当然有。
很少,但有。
朋友之中隐隐流露出倾慕的,同班同学偶尔偷看她睡脸的……
不过,很好解决。
要么没他有钱,要么没他有势,要么没他长相优越、安各根本不可能看上……
随随便便吓几句,雇几个人抽一顿,就散了,歇了痴心妄想的心思。
所以,季应当时想,会很好解决的。
如果她要离开,如果她要看向他人,如果她不喜欢我——
没有如果,没有人能越过他。
——抱着这样的想法,季应见到了洛安。
意料之外,是极其好看的人,那份美连他都差点恍惚了一瞬。
不过,意料之中,是个懦弱、内向、不敢得罪任何权贵的平民。
来自一个偏远村子,户口和固定工作都没有的落魄乞丐罢了。
季应叼着烟,姑且先旁观了杨兰兰小公主欺负对方的过程——比想象中还好搞定啊,那家伙,能避就避骂不还口,连反驳的胆子都没有吗?
虚有其表的孬种。
确认完毕,季应决定出手,盯住了行程,趁着安各出差,几辆高速摩托车迅速围拢买菜归来的对方,自己亲手拿了铁棍站在对面,笑着说如果不想死就离婚——
然后被对方直接踹翻了摩托,用买菜的大塑料袋罩住脑袋,单手揪到没有监控的墙根,掰下摩托车轮胎,进行了一顿蒙头毒打。
从头抽到脚,抽成了稀巴烂,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
打完后,对方拍拍手,把轮胎往他脖子上一套,回家做菜去了。
全程表情阳光灿烂,沉迷快乐的毒打,一句狠话没留。
半死不活的季应:“……”
安各的暴揍,洛安的毒打,那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东西。
前者仅仅是手劲大了点气势凶了点,后者……
咳。
季应之后在医院重症室躺了一星期,可他妈的没人能查出疼痛原因,也没人能拿出他被对方毒打的证据。
堵人的是他,趁安各出差动手的是他,支开附近所有路人的也是他——区别是他原打算事后抹掉监控,而对方从一开始就用提菜的姿势把他提去了监控死角。
……就好像对方也分外盼望这个时机似的。
好不容易从病床上下来,季应当然是去找安各——但想也知道,一个把“别惹老子”写在脸上的叛逆男和温柔美丽连杀鸡都要鼓起勇气的老婆,安各会相信谁。
安各越听越觉得季应是在找茬,最终他气得踹翻了她办公室的椅子,说她偏听偏信为了一个男人背叛朋友——
安各只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放,冷静又冷漠。
“证据呢?伤情报告呢?监控录像呢?”
“……”
“我知道你最近因为季家的事心烦,季应,但这不是污蔑我丈夫的理由。没有下一次了,请从我的办公室出去。”
“……”
季应冷笑一声,把踹翻的椅子踢向安各的办公桌,扬长而去。
“你真是个蠢女人,安各。我会找出真相给你看的——”
然后当晚就被从家里拖了出来,袭击他的家伙一言不发,戴着漆黑的棒球帽穿着漆黑的运动服,把他拖到别墅天台绑起来,然后抄起一把怎么看怎么眼熟的散架椅子,迎头又是一顿毒打。
在有禁止吸烟提示的室内吸烟是不道德的,冲别人的妻子发火踢椅子也是不道德的。
对方大抵是想通过椅子腿与骨头的击打声说明这一点吧。相当体贴详尽的说明。
……之后,次次如此。
季应发现,与面对杨兰兰的态度截然不同——“真是他妈的天差地别,活见鬼”——那个温吞柔和的家伙,只要面对自己,次次一言不合就毒打,直到打成稀巴烂再收手。
而且没留下半点证据,下次当着安各的面和他碰见,依旧点头,微笑,礼貌温和来一句“你好,季先生”。
……他甚至不是自卫式毒打,他常常主动找上门来毒打他——只要他去找了安各,和对方争执,那个武力值高得离谱的家伙一定会把他拖出卧室毒打,十台红外线报警器与一排贴身保镖都挡不住他——
甚至,避开交谈也没用。
有一次,他只是叼着烟在街上和安各擦肩而过,半夜就被那个疯子拖出来打了整整二十分钟,打得四个月不能下床,必须拄拐走路。
季应……季应还能怎么办呢。
在一个武力值高到恐怖、抹掉证据如同抹掉水滴、对着安各比莲花还高洁无害的无耻混蛋面前,你很难维持身为一名情敌的尊严。
权势金钱威吓不了季应,但面对碾压性的暴力,谁都无法不发抖。
……季应不得不屈服,彻底龟缩回自己的位置。
直到洛安去世,他才敢重新探出头喘息。
——可是,那时,他与安各之间实在隔得太远太远了——
碍于事业也碍于洛安的威胁,季应早就进行了商业联姻,有了妻子。
曾经真心的规劝无效,安各也完全疏远了这个发小,她实在对季应那些自觉“无伤大雅”的手段感到膈应,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安各眼中,疏远与分离都很自然,也不好用太决裂的姿态——正巧听闻他成婚,给出一个“结婚成家了,你就收收心,注意和异性朋友保持距离”的理由,才体面地离开了。
于是,洛安死后,季应花了整整七年逼走了那个麻烦又爱哭的女人,把她困进了精神病院。
然后,他第一时间就向安家提出联姻,满怀复杂的心情踏入安家老宅,想要见到安各——
撞见一个分外眼熟的小女孩,又被某人阴倒在地。
再然后……
“哦。”
安家祖祠门口,现在,安各蹲在他旁边,摇晃着手里的可乐罐。
树影没有晃动,这个季节也没有蝉鸣,但她的脸和当年一样漂亮年轻。
一颗不会熄灭的,分外漂亮的小火球。
即使有了孩子……
“我知道了。”
面对一番漫长、诚恳、激动无比的真心剖白,安各抛了抛手里的冰镇可乐,然后,她拉开拉环。
可乐喷了他一脸,安各直接拿起地上的麻绳。
“你涉嫌谋害合法妻子、又企图强迫已婚妇女重婚,我会立刻通知警察。在此之前……让我找找……哦,牌位下掉了一块板砖下来,正好。”
安各抛了抛手里的板砖,冷漠的视线下移。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朋友的这个位置。毕竟要找准。
然后,一言不发,板砖下落——
“嘭!!”
砸碎了稀巴烂,真好。
第029章 第二十九章 超级规律的作息除了方便爸爸上班也方便妈妈
数日后, 夜。
安洛洛小朋友的作息无比规律,六点半起床,九点半睡觉, 有时九点就早早打着哈欠爬上小床。
今晚她八点半就困了, 因为妈咪非要扯着她看巨巨巨无聊的情景喜剧——
罐头笑声、表情夸张的主人公和小孩听不懂的双关语笑话, 一切都令安洛洛感到无聊。
爸爸似乎是有什么事,给妈妈和她弄好水果和零食后, 一直在阳台和谁打电话——
然后爸爸八点钟时挂断电话走出来,温和嘱咐她“洛洛早点睡, 上床前要刷牙洗脸,也要记得告诉妈妈早点睡觉”,便出门离开了。
爸爸最近似乎有点忙,对她道晚安有点着急, 还欠了她整整六个睡前故事——
只要不是她被妈妈带出去玩或者爸爸被妈妈气走,爸爸每隔一晚都会给她讲睡前故事。
可这段时间,爸爸故事还没说就离开了。
自从去过太太太……太奶奶那里, 爸爸就很忙。
安洛洛其实也不在意欠下的睡前故事,她没认真听过故事本身, 只是喜欢在爸爸好听的声音下睡着而已。
而且爸爸有对她认真道歉,承诺“之后不忙了就补上”, 安洛洛愿意做一个慷慨大方的小朋友。
安洛洛在意的是, 爸爸究竟在忙什么呢——明明爸爸没有工作呀?
……难道是在找工作吗?找晚上八点之后开始工作的职位?难道爸爸已经缺钱缺到那种地步了?
可是, 在爸爸“记得关照妈妈”的嘱托下, 安洛洛只能陪着安各继续看巨巨巨无聊的情景喜剧, 提醒数遍“妈咪要早点睡觉”后被笑嘻嘻的妈咪揉乱了一头毛, 最终一边嘀咕“臭老妈”一边睡倒在妈妈怀里。
没办法,六点半醒九点半睡, 生物钟到了。
小孩子就是没法在吃过晚饭后思考重要问题的。
她这份作息无比健康,超级固定,以至于爸爸不陪在身边、跟着妈妈出去玩时,安洛洛也会固定在这个点犯困睡觉……
如果妈妈九点钟拽着她去当地的夜市烧烤摊,九点半一到,安洛洛抓着啃到一半的烤馒头片就眼皮打战了。
所以安各常常会叹息表示“洛洛宝贝,你可真强”。
也从侧面证明那两个保姆阿姨是认真在带小孩……
不像安各自己,她小的时候身边的家仆看菜下碟,知道她是没人关注的“野孩子”,就经常图省事把安各往电视前一放,然后去旁边的小房间喝茶嗑瓜子打牌,直玩到十一点多,才想起要把这个小孩弄进卧室睡觉。
可是,等到那时,安各已经不在电视机前了——
几个嬷嬷找过去时,发现她倒在祖祠的蒲团上睡得正香,肚子上盖着一条小毯子,还在一起一伏。
说来好笑,小安各规律的作息是阴冷的祖祠培养出来的。
有段时间天一黑她就犯困,天一亮就清醒,真的很奇怪——
就像天黑之后,身边会出现真正关心自己的长辈,愿意照顾她把她哄睡着似的。
安洛洛同理。
因为有个仔细照顾她、刻意培养她早睡早起的爸爸,安洛洛才能拥有这样规律至极的作息。
……虽然,她爸爸自己的作息也没好到哪去,工作原因,常常凌晨午夜出门……
但这位巨佬天师内视、调整身体节律如同运动员调整呼吸,可以规定自己十天不合眼也可以规定自己休眠整三天——他掌控自己的身体如同掌控手中法器,基本不会自然产生常人的“疲惫感”。
……当然,洛安如今变鬼后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作息表上基本写满“猝死”,再如何也不值得提倡。
这一家三口,其实只有安洛洛一个拥有早睡早起的好作息。
安洛洛小朋友还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一个比一个作息混乱,堪称“典型反面例子”,爸爸本尊完全没有资格进行那些“早睡早起身体好”的教导。
就像妈妈在盘山公路上单手飙车飙得人都快飞出窗外,教安洛洛骑儿童自行车时却严肃说“骑车要慢行,头盔要戴好”。
……咳,无法以身作则,却要求女儿早睡早起……洛安也没办法。
一是因为自己基本在晚上九点半后出门上班,女儿这个时间如果还醒着他没办法继续贴身照顾;
二是因为妻子的作息实在太混乱了,他劝不了她,只能跟在她身后煲汤煮粥……洛安绝不希望女儿未来也这样。
嗯。
对于女儿,对于妻子,洛安都有一套双重标准。
自己曾经深夜不睡觉,因为自己能调整身体;
自己现在通宵工作,因为是鬼不需要睡觉啊。
和妻子深夜不睡觉在外瞎浪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天知道为什么现在这只豹豹酷爱深夜活动了,明明以前和安洛洛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向阳生物,深夜活动全靠酒精、咖啡与灯光,离了这些就犯困。
过去他无数次偷偷离开去做委托,凌晨起床时,她都在被窝里睡得很熟很熟。
阴阳眼当然能看穿对象是否在装睡,洛安确定以及肯定,自家豹豹对他深更半夜离开一无所知,对他清晨回来也一无所知——
只有闻到早饭香气,只有发现阳光和闹钟铃切实出现,她才会醒。
他风尘仆仆紧赶慢赶回到家时,看到这个睡眠质量超级优秀的家伙依旧呼呼大睡,就差融化在枕头里……
洛安总会忍不住想,旁边躺的家伙换成别人也察觉不到吧,真是只没心没肺的豹豹。
现在倒好,他一死,这货夜夜在外浪……
再也再也不老实窝在卧室里了。
什么睡得过沉以至于忽视对象,笑死,不存在的,完全不睡,就是要嗨。
……和自己的婚姻究竟是有多糟糕多恐怖,不会抽烟不会喝酒超级没趣的男人是压迫她多狠,把她束缚得多么喘不过来气啊?
一个一关灯就陷入休眠模式、几乎把脸颊睡成半化乳酪的家伙,丧偶后最爱干的事变成了深更半夜不睡觉,去外面浪。
洛安属实不明白。
整整七年,依旧想不明白,每见证她一次肆意瞎浪,他这个古板又落后的家伙都会感到恍惚。
区区一只傻豹豹,实际比无字天书还难懂,钻研透了无数玄门杂学,也钻研不透她。
……太复杂,最后洛安决定不想了。
曾出现在自己眼中的豹豹,如今这个独自潇洒的豹豹,有太多太多的不同,用过去的角度,怎么想也想不通的。
“追星少女”“叛逆不良”“博爱帅哥”……他还没能完全熟悉这个豹豹,好多好多崭新的、陌生的、无法理解又哭笑不得的地方。
如果这是真实的她……如果这是“曾经我的妻子”之外的、不做伪装的安各……
那,总要学会适应的。
就像是刚下山时,面对大山之外的整个新时代。
有点恍惚,有点头疼,有点不适应,又非常好奇、期待。
……摸索清楚之前,便不做任何猜测了吧。
他陪在这里,看着她就好。
况且,哪怕是为了女儿,她迟早也会空出行程、定时回家休息吧?
不提他这个地位微妙的早死前夫,她真的很重视洛洛,再忙再累,只要是女儿主动拨来的电话,肯定立刻接听。
……蜜月期时他都没这个顶级待遇啊,她沉迷工作时只敢等在她公司楼下不敢打电话,等待时间一律两小时起步。
……果然是当时表现出来的态度太平静了吗?当时应该闹一闹吵一吵表达被忽视的不满?虽然“我喜欢等待你,感觉没有等很久”是实话,但她说不定早就觉得这些话太夸张太沉重,不够轻松不够有趣……应该潜心学习一下那些她追更时嗷嗷乱叫的偶像剧台词,然后结合实际应用……
……这也不怪我吧,谁让她在我面前从未表露过对偶像剧的热爱。
如果我能早知道……早知道……
“就能把自己包装成更好的人了。”
——安各轻声说,握着方向盘,对着漆黑一片的后视镜。
车内空无一人,她只是在自言自语。
“我最近发现了很多不同于过去的……”
她只是对着后视镜自言自语,车厢里黑黑的,但那份黑暗很干净,里面什么也没藏。
这世上没有鬼,只是她没开灯,独自说些瞎话而已。
……好吧,清醒理智的人,不该干这种事。
沉默片刻后,安各停车,拔下车钥匙,走进村口的小卖部。
现在是晚上十点零三十一分,这里是首都郊区,紫海边的小渔村。
安各踩着洞洞鞋,套着一件宽宽大大的牛仔外套,里面只穿着一件连体泳衣——
紫海变色后水质极好,安各果断买了一批沙滩划成待开发项目,刚刚是挑了一片浅滩,跳入紫海,深更半夜游了个爽。
她最近脑子很乱,所以今晚决定来海边随便晃一晃,醒醒脑子。
安各经常这么“随便晃一晃”,在她不需要和他人社交相处的私人时间,在她孤身一人、不打算联系任何朋友的时候。
不做攻略,不做规划,随便拎出一串车钥匙,踩上鞋就出发。
今天也同样,夜晚的海风和海浪都很舒服,她独自泡在里面好一会儿,感觉清醒了不少,便驱车返回,中途停在这个小村子,决定给自己买点夜宵吃。
——至于女儿,已经在家被情景喜剧催眠了,临走前安各替安洛洛盖好了小被子,又关上卧室的灯。
晚九点半的健□□物钟,女儿真的很乖。
也很方便她——耶,又是一个独自出来浪的夜晚。
安各轻快地晃进货架,随便选了一只海苔肉松面包,便拿去收银台结账。
紫海附近刚刚恢复发展,这个小卖部有些老旧,收银员是个戴着老花镜的阿姨,有些口音,大抵是本地村民。
“……什……哦,机器坏了,扫码不行……刷卡?刷卡也刷不了……”
安各费了一番功夫才弄清收银员阿姨的意思,然后她挠挠头,有些为难。
这个时代有手机有银行卡,谁会在身上带零钱啊。
阿姨看上去也有点为难,她看看安各那只价值几块钱的肉松面包,又看看这个大号牛仔外套里只一件泳衣、头发上一抹红一抹绿的城市姑娘——完全不是会在身上带小零钱包的女孩,任谁都能看出来。
于是阿姨操着口音说,拿去吧拿去吧,一个肉松面包而已。
安各……安各平生第一次被投注“就让你白吃一次好了”眼神,她有些尴尬地在身上摸索起来:“阿姨等等,我应该有……”
虽然她真的不可能有,安各早多少年就没带过零钱了。
——但她的确拿了出来,大牛仔外套内,夹层口袋里,放着一颗小小的零钱包。
零钱包里,是七枚硬币,两张纸钞,一片字条。
安各愣愣地拿着打开的零钱袋。像变魔术似的。
阿姨有点好奇,操着口音问,姑娘你把零钱放哪里了?
“……不是我放的。我丈夫放的。”
原来这是他的牛仔外套,怪不得,下意识就穿上了,裹起来的感觉正好。
原来这是他的零钱袋,也对,只有他那个异常古板的家伙会在外套夹层里放零钱袋。
都什么时代了,真是。
传统又古板,落后时代不知多少年的奇怪家伙。
竟然还会做备忘字条放进零钱袋,在字条上拿笔记下“给豹豹买油条和豆脑”……
安各低头,捏紧那张薄薄的、泛黄的字条。
阿姨不由得催促道:“肉松面包还买不……”
“不要。”
面前奇怪的城里姑娘突然抬起胳膊,过长的袖子捂住脸——
“想吃油条……豆脑……”
阿姨莫名其妙地想:她说什么呢,店里没这个啊。
好端端一个姑娘,傻了吗,还是疯了?
第030章 第三十课 大师兄和二师兄某些时刻可能是一样的生物
夜, 十一点零六分。
首都市中心,从慧大厦第17层,大宴会厅。
电梯刚打开, 就能见到遍布会场的服务生——每隔四步就静静站着一位, 不发一言, 像是某种真人大小的宫灯。
他们脸色木然,胸口一律别着黑白相绕的双鱼徽章, 脚下似乎没有影子。
——从慧大厦一楼的保安室内,却一片祥和。
泡面在小锅里慢慢泡开, 球赛解说声从电视里传出来,保安托着腮趴在桌上,电视遥控器边闪着17层的监控录像画面——画面中依旧是寂静空旷的宴会厅。
摄像头没有拍出遍布会场的服务生。只拍出了几点不和谐的雪花。
摄像头更没有拍出熙熙攘攘、从不停打开的电梯鱼贯而出的客人们。
客人们手中的拂尘或木剑,客人们身上奇奇怪怪的长袍罗裙, 同样没被摄像头捕捉。
玄门集会,当然不会容许凡人窥视。
今夜是本阳会主持召开的预先小集会,按照本阳会一贯的作风, 邀请函上的集会内容只一行“互相交流学习”——
所以裴岑今揣着几袋子炒板栗,穿着花裤衩就过来了。
“互相交流学习”, 也就是“大家讨论一下近日玄门界的新闻交换消息”,四舍五入不就是集体吃瓜聊八卦嘛——
那他带了炒板栗进来吃, 没毛病啊。
要不是本阳会召开的集会特别要求各门派首徒到场, 不到场他们就认为是这个门派不给自己面子, 之后门派扯皮更麻烦——
裴岑今才懒得从家里的沙发上爬起来、放弃今晚的球赛、冰镇啤酒和刚刚送到的披萨外卖……
要不是顶着“门派首徒”的责任, 他才不想跑到这种地方, 应付一堆惯会装模作样的苍蝇同行。
唉, 大师兄这个称号,吃力不讨好, 唯一的好处就是能欺压师弟。
……虽然这个唯一的好处在小时候就彻底消失,因为师弟他的天赋和报复心一样强……
……然而,想也知道,能穿着花裤衩带着炒板栗溜达到这种场合的裴师兄,也没有很认真地践行“门派首徒”责任……
师父他老人家都不在乎这种东西,底下的弟子当然有样学样。
听说师父今晚八点叒被抓进派出所吃盒饭了,不过当时自己有点忙,只能让二师弟去……
反正二师弟很熟那套保释流程,比他熟多了。
二师弟虽然个性很有大问题,但办事是没问题的,他非常放心。
裴大师兄打了一声哈欠,跨出施过空间变换的电梯门,拎着炒板栗晃进宴会厅。
厅内非常热闹,裴岑今走进来的时候,纷扰的人声静了一瞬。
——无论是从师门的角度,还是从个人的角度,这位天师都相当有名。
虽然他天天被二师弟欺压,但……
玄学界内唯一能频繁与那只顶级阴煞搭档的天师,裴岑今的实力毋庸置疑。
……当然,实力再如何强横,在这种场合受到大家一致的瞩目,还是因为裴岑今穿着花裤衩……
各种玄妙不凡的道袍罗裙中,就他一个黄花大裤衩。
……黄花大裤衩一路晃到了自己的位置,那里只有一张放着“罗天师”名牌的木头小圆桌,很没有牌面了。
当然,鉴于他们师门和本阳会的关系,能给个小破角落就算成功。
圆桌边有七个位置,只坐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紧身小礼服的漂亮女人,正对着小化妆镜努嘴涂口红。
裴岑今走过去,她正眼都没给,依旧专注涂口红。
鲜绿色的口红。
“别涂了,师妹,你每次涂口红都这么久。”
裴大师兄把炒板栗往桌上一放:“话说你怎么每次都涂这么重的颜色,我看最近那些小姑娘,似乎流行什么蜜桃色……”
“你不懂。”
六师妹潘佳“啪”一下合上小镜子,很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这是时尚,师兄。”
……好吧,鲜绿色的时尚,是不懂。
裴岑今挠挠头:“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了?五师弟呢?”
六师妹的冷哼声更加响亮:“帮女明星美容去了,谁管他在干嘛!”
……哦,这个话题也不能提。
“那……”
“别提了师兄,最近首都豪门行情不好,我看重一个就出问题一个。”
梦想是去商海里嫁总裁的六师妹明显积累了一腔怨气,闻言她扳着手指开始数:
“之前看重的杨家大公子原来脑子不好,为了那个进了疗养院的小公主妹妹在商场上发疯针对大佬,结果被反坑走了大半身家……然后我又挑了季家那位刚离婚的大总裁,结果不知怎的又得罪了大佬,离完婚就入狱,听说还被‘自卫式攻击’攻击到了致命部位,断子绝孙了……”
说到这里,六师妹忿忿地用美甲戳了戳桌布。
“那位首富大佬明明很低调啊,低调到我求爷爷告奶奶,连对方照片都搞不到手。不知道最近发什么疯,各个高质量大总裁都被那位大佬击沉了……”
“要不我直接豁出去勾搭首富大佬好了,反正传说中首富是个帅气非凡的人,即便没照片,也不可能长得丑。”
裴岑今:“……”
哦对,六师妹完全不知道首富是谁。
吃喜酒的时候师弟师妹就知道“嫂子是大老板”,但具体多有钱,二师弟也没跟他们仔细说过。
……以二师弟那个至今还要买菜还价的作风,谁也联想不到他家里有个首富吧。
“据说首富帅气又大方,只要成为首富女朋友,多少钱的包包裙子车子都可……你说霸王硬上弓对首富管用吗?简单粗暴但管用嘛!”
不知道。
除非想被你二师兄拿走脑壳做成弓。
裴大师兄咳嗽起来,在一门心思勾搭首富的六师妹前,不得不转移话题:“所以,师妹,你今天是为什么……”
他们这个落魄小师门,门风异常散漫,一般玄门集会,七个位置里空六个,也就他一个会参加。
……四师妹和小师弟倒是偶尔会给他面子,愿意作为“门派子弟”在这种集会充场面,但最近四师妹不知为何被吓得表示“我不见师兄不见不见”,小师弟则在准备开学考试……
“师兄,你没收到消息吗?”
六师妹指指厅内互相恭维的同行们——他们这桌一个穿着花裤衩一个在抹口红,仙风道骨的同行们纷纷避开,仿佛靠近一点都会弄脏衣服似的——
所以,这桌分外清静。
只要沉下心,就能够观察到厅内各个角落的状况。
“那边,喏。”
六师妹指的正是那些佩戴着徽章的古怪服务生。
“本阳会的鬼童,这次在会场布置了那么多……怎么可能单纯请我们聚在一起聊八卦。”
裴岑今挑挑眉,没露出什么吃惊的表情。
本阳会的风格……嘛。
“所以,打着‘交流学习’的旗号,其实是想搞什么?”
他掏掏纸袋,随手捏开一把板栗:“师妹你吃吗?现炒的板栗。”
六师妹:“才不吃,这么土气的零食谁稀罕,我要吃马卡龙。”
“马什么卡龙,小时候师兄们带你下山玩,你跟五师弟吸着鼻涕淌着口水、头都伸得要掉进炒栗子的铁锅里,还是你二师兄反应及时把你们扯回来……”
大师兄的碎碎念突然变成了一声“嗷”。
六师妹收回桌子下的脚,嘴巴上的绿口红带着蓝细闪,格外高贵冷艳:“你说什么,师兄?”
“……我,我说,咳咳,我说,本阳会啊,他们总不会是想把我们这帮邪门歪道一网打尽吧。”
闻言六师妹翻了好大一个白眼,语气非常嫌弃。
“既然邀请了大师兄你,不可能做这种离谱计划的。如果想把邪门歪道一网打尽,就不该邀请我们师门啊。”
——虽然听上去很嫌弃,但话中有着十足的信赖与肯定。
大师兄的实力碾压一堆空有其表的“名门首徒”,有他在基本不会有人敢动他们的;如果大师兄被抓走了,那二师兄肯定会出现,如果这帮人能让二师兄现身动手……
嗯,这帮人虽然一直很蠢,但不至于弱智。
把他们召集过来,是为了……
“数日后,七年一度的红海大会,定在春分午时召开。今天集会,是为了公布红海大会主办方。”
裴师兄猛地一僵——
洛安拉开他身边的位置,静静坐了下来。
——黑伞放在手边,阴气收敛完全,极少见的,这一次——
不仅出现在师兄眼中,洛安骤然现身在众人眼前。
玄门中人齐聚的地方,深夜十一点的时间,又有本阳会专门调整、为了方便鬼童现形驻守的阵法——种种条件正巧方便了洛安现身,所以,此时,他身形格外清晰。
清晰到宴会厅内每个有些功力的玄门中人都能看清他白色棒球帽上的巨大logo——
白帽子上“早睡早起”四个粗体大字,还是粉红色的,“起”字旁还有一只粉色猫爪印。
特别显眼,全玄学界都能看清。
裴师兄:“……”
裴师兄:“你这是……”
师弟下山后酷爱深色系棒球帽,绝不可能戴这种帽子啊。
“师父他硬给我戴上的。”
二师兄戴着这顶活泼的帽子直视前方,平静的表情中透着一丝麻木:
“他老人家抓着我唠叨了半个小时,说我头顶的黑帽子不吉利,很晦气。所以硬拽着我去夜市买了一个‘活泼元气’的白帽子。还跟我说要按照帽子说的早睡早起,这样才能长命百岁。”
大师兄:“……”
师父,有没有一种可能,师弟他是只鬼,不需要考虑“吉利”,不需要早睡早起,更和“长命百岁”这种祝福没关系啊!!
……师父他老人家怎么每次都搞这种事,啊,简直幻视小时候,他非要给师弟戴猫耳头箍,还一本正经地命令师弟对着打开的留影镜学猫叫,美名其曰“这是修炼”……
虽然小时候的师弟真的很合适那些奇奇怪怪的头饰……但这也不是他老人家借着师弟的尊敬肆意妄为各种录影的理由!
……也不是不把留影备份给他的理由!!
但裴大师兄顾不上理睬这个,现在明显有更重要的事要提醒:“师弟你怎么现身——”
之前只在我眼前现形,现在却在他们眼前现形,如果被这帮贪婪的苍蝇发现了你鬼魂状态的异常,岂不是会——
“没关系。”二师兄风轻云淡地转头,似乎完全不在意那些人震惊中迸发贪婪的眼光,“六师妹,好久不见。”
光速撸起餐桌布挡住自己紧身小礼服的六师妹:“……二师兄好,好就不见……您怎么……”
二师兄皱了一下眉。
六师妹口不择言:“……我我我这就去换衣服!之前只是意外被路人碰断了裙子,我这个裙子是有下半截的——是被路人撞断了才——”
“没关系,师妹。只要注意保暖。”
洛安礼貌地避开视线——那条裙子的确有些短了,就像对待新时代每一个紧身超短裙的女孩,洛安会回避眼神,再刻意拉开距离。
一个一年四季长袖长裤的家伙永远无法理解靓丽的超短裙,刚下山时他恨不得戴着眼罩走路。
他有未婚妻,哪怕没感情也要守贞,如非必要,洛安连其他女孩的脚都拒绝看。
甚至,这个异常古板、奇奇怪怪的落后家伙在意的不只性别——
他会认真觉得男人穿人字拖和大裤衩也是“有伤风化”,并在光着膀子的男人经过时忍不住露出“噫”的表情。
为什么这个新世界,人类都如此奔放,露腿露脚露胳膊。
不懂。震撼。
……什么?夏天太热所以自然会露出?有那么热吗?明明就……
光着膀子一般路过的裴大师兄:“你一个不会流汗的纯阴之体不要露出这么鄙夷的表情!人类是无法四季都穿长袖长裤、脖子脚踝全部裹住的!不要把全体人类划进‘有伤风化’的区域里,你这个奇怪的古代石头!!”
二师兄:“我没有鄙夷全体人类。全体人类也与我无关。我只是在鄙夷你,师兄,有伤风化,噫。”
大师兄:“……你有病吧!”
——咳,不管如何,极端古朴的二师兄对新时代穿衣习惯的极端鄙夷,只体现在大师兄身上。
二师兄就是要对大师兄进行极端的指指点点。理由随便。
至于师妹如何,随她们高兴……只要注意保暖、别冻到膝盖就行。
闻言,六师妹松了一口气。
其实二师兄从未表现过对她们衣着的要求,但在二师兄的无上威严面前,大家下意识就……
可二师兄的眉依然没松开,神情中夹杂着一丝担忧:“但你的嘴怎么了?中毒了吗?”
抹着绿色带蓝色细闪口红的六师妹:“……”
她一个猛子扎进包包里,拽出卸妆巾就疯狂擦嘴。
“师兄我我我是没注意碰到了路人的画笔才——”
“哦。没中毒就好。”
刚刚只是提一句就被师妹翻了数个白眼的大师兄:“……”
大师兄悲愤地瞪了一眼六师妹,光速擦嘴的六师妹在桌子下又踢了他一脚。
二师兄在呢!检查一下仪表然后背挺直头摆正!表现好一点!
大师兄:……所以为什么我没有这种威严。究竟谁是大师兄啊。
大师兄悲愤地缩了缩被踩痛的脚,转头对二师兄说——
“稍等,师兄。你这件裤子……是什么?”
二师兄平静的眉眼变了变,露出十分嫌弃的神情:“有伤风化。”
穿着大黄花裤衩的大师兄:“……”
“六师妹她裙摆才到大腿根——”
你干什么,你针对我!
腿上拢着桌布的六师妹:“师兄你不要血口喷人,我的裙子是被路人撞断一截的!”
头上戴着白底粉字棒球帽的二师兄:“师兄,请不要关注师妹的裙子长短,很恶心。这里丢人现眼的只有你。”
大师兄:“……你是不是有病——
二师兄直接转头温声询问:“师妹,吃板栗吗?记得你小时候爱吃炒板栗,还差点砸进铁锅……”
大师兄:“不要无视我——而且那是我带来的板栗!!我刚刚也问过她,她嫌弃说土……”
六师妹:“吃的吃的,特别爱吃,谢谢二师兄!”
大师兄:“……”
大师兄往桌子上一趴,小拳拳开始锤打桌子:“你们太过分了!你们欺负人!——师弟你还给她剥板栗,师妹是什么好待遇啊,不公平我也要我也要——”
洛安:“知道了。师兄你很吵。”
然后他把剥好的板栗递给师妹,剥开的板栗壳放在了大师兄手边。
刚感动抬头的大师兄:“……”
二师兄手里还捏着一颗在剥的板栗,慢悠悠地:“怎么办呢,因为今天有人说着忙推我去接师父……我手上还有一颗在剥的板栗,谁会要呢……”
“咳。”
师兄妹三人的争执猛地停止,发出咳嗽的人站在桌边,有些局促地咬了咬唇。
“洛安……我可不可以要一颗?”
沉浸式吃板栗的六师妹:“……”
六师妹那勾搭多位总裁练出的雷达动了,立刻就觉得手里的板栗不香了。
你谁啊,我师兄老婆吗,直呼其名叫得这么亲密。
还脸红,还咬唇,还捏手指,啧啧,这些小动作。
但在座的似乎就她一个拥有敏锐的小雷达,大师兄是个憨批——
憨批大师兄:“喂,有人问你要这颗板栗呢,讲点礼貌。”
二师兄则把板栗直接扔进了嘴里。
“不。”他嚼着板栗含糊说,“我饿了,而且想当着你的面吃你的零食。”
大师兄:“……”
“气不气。气不气。”
大师兄:“……你是有病吧——”
然后大师兄扑了过去,二师兄猛地扬起板栗袋子——两位师兄旁若无人地继续开始争执,旁边那个要板栗的女孩子眼圈都红了。
六师妹:“……”
算了。
在座师兄们都挺憨批,都不需要雷达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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