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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041章 第四十一课 时刻面带微笑似乎脾气很好的家伙真有点恐怖

    安各话很多, 也很会聊天。

    一个能交到许多朋友的人,一个能做到顶尖的生意人,必然很擅长与不同的人找到共同话题、进行愉快的沟通交流——换句话说, 必然是个社交恐怖分子。

    掌握谈话的节奏, 寻找有利的信息……这种人很会聊天, 而且很会把对方被逗乐,制造令他人放松警惕的空气, 反过来对其产生“这个人真适合做朋友”的印象。

    当然,这并非欺骗。

    就像季应眼中看到的, 在大多数朋友眼中,安各的确是一个脾气极好、性格极大方、一丁点也不“麻烦”的女人。

    ……嗯,脾气好。大方。不麻烦。

    ——洛安第一次从她朋友那里听到这种评价时,差点错觉自己和他们活在不同的宇宙。

    要知道她跟自己吵架时吵到一半跑出去出差, 忙完工作静下来后想着想着又气起来,于是远程一个电话,在通话那头噼里啪啦继续对他大吵大闹……

    洛安把手机开着免提放在厨房备菜台上, 洗完碗拖完地还去洗了个澡,回来时她还在那边大吼“你这个总不听人话的大大大混蛋”。

    ……脾气好, 这是哪个宇宙定义下的脾气好了。

    “我没有不听人话。”

    洛安拿出应对妻子吵架专用语气——无比平静,无形顺毛——

    “我刚刚只是在洗澡。”

    对面……对面一下就安静了下来。说实在她吵到现在已经遗忘了起初吵架的原因, 吵架好像完全不重要了。

    更重要的是对面说他刚洗完澡。

    “哦……不好意思……那我们换成视频通话吧, 让我看看……”

    “不。”

    “……你这个又古板又固执简直无可理喻的——”

    好的, 她又开始了。

    洛安把开着免提的手机默默放远了一点, 然后出门去做委托, 做完委托后回来, 大声骂人的手机已经开始传出呜呜嘤嘤的动静。

    洛安……洛安还能怎么办呢,他察看了一下天色, 又掐指算了算云层里的水汽。

    “我来找你了。已经下飞机。”

    “……真的吗?”

    “真的。所以我要挂断通话了,你乖一点,不要再闹。”

    “是吗……听上去你又在随便撒谎……”

    “酒店地址发给我。”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我以为你随口瞎哄我的,我这次出差的地方要做三个半小时飞机才可能——”

    还好,御剑飞行十分钟就能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只是无数场吵架结束方式中的一种。

    远程吵架就直接去见她,近距离吵架就边做自己的事边对她微笑,总之她那些骂骂咧咧一般不会进脑子,当成一种嘈杂又可爱的背景音就好……

    哦,这么想,他似乎的确是个不怎么听人话的家伙。

    但洛安毫无愧疚之心。

    正如同妻子风风火火的脾气,“不怎么听人话”是他自小的天赋技能。

    而且妻子也不在乎他是否认真倾听,发脾气时的她,只是要鼓足劲单方面输出。

    她嚷嚷“我要毁灭全世界的广场舞时”并不需要你在旁边认真指出“你只是因为在围观光鑫广场那边年轻女孩的集体热舞时不小心被人群挤掉了冰激凌球,豹豹,你不能因为这件事决定毁灭全世界的广场舞”。

    你只需要回答“是的,去毁灭吧,顺便我能再给你买一颗冰激凌球吗”。

    ……否则她又会揪着你话里的“集体热舞”彻底炸毛,反复质问你是不是觉得那个领舞的短裙美女很辣很性感,你是不是一点也不关心她和她失去的冰激凌球,你就知道把眼睛黏在短裙美女身上……

    这时候,你就更不能认真倾听、再认真回复——

    “没有,豹豹,我根本没有去广场那里看到舞蹈,只是坐在家里看书,突然看见你抓着空空的甜筒皮哇哇哇地冲进来,向我宣言你要毁灭全世界的广场舞。”

    “……你就是不在乎我和我的冰激凌球!你就是你就是——呜呜呜我的本周限定最后一颗香草冰激凌球——你是我对象,我对象竟然不在乎我的冰激凌球——”

    “……”

    “呜呜呜——冰激凌球——冰激凌球——我要毁灭全世界的广场舞!!”

    “……是的,去毁灭吧,顺便我能再给你买一颗冰激凌球吗。”

    “*吸鼻子的动静*不……限定的……那家店已经关门了……没有了……”

    “我去给你做,照着网上那家店的菜单图片。厨房还有材料。”

    “……那要两颗冰激凌球。香草味和巧克力味。”

    “三颗,换你放开我的裤管。”

    “……不要!!”

    “三颗冰激凌球,一瓶带弹珠的汽水,你放开我的裤管,上来和我抱一下。”

    “……那好的叭。”

    洛安伸手抱过她,另一只手把刚刚合上放在旁边的书重新打开,偏头无视了妻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甜筒皮”的邀请。

    所以,“大方”“不麻烦”。

    在哪个次元,这两个词能和他热爱撒泼打滚的妻子产生联系啊?

    于是洛安发自内心认为,安各那些用“大方”“不麻烦”“脾气很好”等等词汇来评价她的朋友们——都像是脑子有点大病。

    难道是身上的器官有什么残疾吗?

    他真心希望他们去医院看看。除了季应。

    所以,那之后,洛安对她朋友的态度就更加平和……不管是找上门的那个谁谁兰,还是其余没有出声的……

    或好或坏,或艳羡或嫉妒,洛安一律摆出平静无波的态度。

    就像多年后他认真教导女儿的——

    “洛洛宝贝,那些是残疾人,我们要对残疾人摆出最温和的同情态度。作为智障或眼瞎怪,他们已经很可怜了。”

    安各不知道这些,就像她不知道每次远程吵架时洛安都把手机开免提、放到一边然后静静去干自己的事。

    对他吵架不过是一种豹豹式的撒娇罢了,而且,每一次,都会得到他行动上的回应。

    给她做冰激凌,坐飞机来找她,抱抱她哄她开心。

    要是安安老婆曾经有认真说过一次——“你说的这些话太过分了,我不想再听你说话”——如果他有表达过一次不满,安各一定会有意识地控制住,这种奇奇怪怪的宣泄方式。

    但他没一次认真表达过——那是因为他基本没一次认真听过,嗯,幸亏安各不知道。

    ……她也弄不懂自己,为什么对着其余所有人都可以应对自如,对着这个人,连最信手拈来的“好好聊天”也做不到。

    掌握谈话的节奏,寻找有利的信息……不存在的,完全不存在。

    她要是可以把工作社交的那一套用在洛安身上,还犯得着多年后去纠结“他究竟是活的还是死的”“他究竟有没有打算抛妻弃子”吗?

    温柔美丽的早死老婆……他是真的脾气好吗?是真的很温柔吗?最近听秘书说眯眯眼都很恐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虽然她老婆也不算什么正儿八经的眯眯眼啦,他只是经常对她露出很好看的微笑……

    ……不!

    绝不!!

    怎么能把“安安老婆”和“恐怖”联想在一起!绝对不可以!

    这是歪曲历史——玷污真理——亵渎——

    “……你有点恐怖。”

    十六岁的安各哆哆嗦嗦地说,她实在太害怕了,以至于那种社交恐怖分子特有的亲和力笑容都挂不住:“你究竟是谁请来的啊,大帅哥,哈哈,现在这情况可越来越不好笑了……”

    主驾驶上的男人没有回答她。

    见面第一眼他砸碎了她的酒箱,刚才他轻轻一拎就把她捆在了副驾驶座上,现在他正握着她的方向盘,开着她心爱的跑车飙出车道——

    然后以每小时180公里的速度,把车头对面遭遇的每一个人碾成肉泥。

    男人开着她的车撞过一切会溅出血的生物,脸上是一种平静温和的微笑,仿佛自己刚刚只是准备蒸馒头,找到了一截趁手的擀面棍而已。

    ——很好,原来美色不能覆盖一切,而她并不是能目睹天地倒塌下来、依旧嗨喝啤酒、万事不怕的英雄。

    血腥暴力……鲜红马赛克……车头上时不时造成的比丧尸片还恐怖的场景……

    安各一边干笑着试图轻松调侃“大帅哥别这样”,一边紧紧抓住安全带,平生第一次产生了逃跑的冲动。

    封建迷信不可怕。妖魔鬼怪不可怕。悬崖高山不可怕。

    ……这家伙可怕!可怕死了!!

    精神病!变态狂!180公里每小时——她专门改装过的跑车记速表都要爆了——他竟然还在微笑——这个疯子疯子疯子!!

    大概是感应到了她即将发出豹烈尖叫,开车的杀人狂大帅哥——不长得再好看也是杀人狂——瞥了她一眼。

    “安静。”

    他说,再次提速,脏器在车轮下飙成肉花,刚刚卡在挡风板上的头颅变成一团碎末。

    跑车在她手里是炫耀的财物,在他手里,完完全全就是……

    凶器。

    一柄朴实无华、用于收割生命的凶器。

    安各近乎窒息地看着那颗人头变成碎粉,那家伙摁开雨刷调节器——他竟然还有功夫打开雨刷调节器——视窗驱开了一些鲜红马赛克,安各看到前方有一个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女人。

    安各:“……不!不!不不不你这个疯子那里有婴儿——”

    巨大的惊恐与慌乱中,她哽咽一声,浑身上下的僵硬仿佛被冲破些许,便立刻用力抠开自己的安全带,扑向主驾驶座:“停车停车停车你这个疯子杀人狂——”

    早有预料,洛安叹了口气。

    开车时不要乱动……她怎么总是记不住?

    ——他油门踩到最大,无形的咒符再次迅疾拍上车头,如风如雷如一把蝴蝶般的剪刀——

    女人与婴儿篮被高速飙出的汽车拦腰斩断,犹如之前在恶意下重复的“安各”死亡。

    洛安伸出一只手,阴阳眼里清晰现出那个半截身子的女人在半空裂开喉咙——他伸出手拽出那家伙的舌头,死死拉长又用挡板割开——另一只手,紧紧按在了安各身上,把尖叫又乱抓的小女孩盖在那只女鬼的阴气之外。

    “安静。”

    他在工作。

    第042章 第四十二课 一般去探监时都要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

    当洛安操纵车胎微笑地碾过女鬼呕出喉咙的肠子时, 安各——现实的安各正在和安洛洛说话。

    “你知道吗,”说这话时她正巧也开着车,感慨颇深:“你爸当年特别注重交通安全, 坐我车时总说要慢点稳点, 还不允许我急转弯……真是个慢吞吞的臭古板。一点也不酷。”

    与此同时, 结界里的少女安各:“啊啊啊慢点慢点慢点疯子啊呜呜呜——”

    ……嗯,那是结界里的事了。

    结界外, 没有任何鲜红鲜红的马赛克——

    吃过午饭后安各带女儿去了攀岩馆,然后搓了一下午的陶艺——总之带娃度过了一个快乐和谐的周末下午, 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正常的周末下午就是不该出现任何鲜红马赛克的,正常的工作内容也不该是把车飙到最高速、从怨鬼与年幼妻子的尖叫中微笑碾压过去。

    ……虽然正常的母女俩中午在快餐店的那一番讨论走向很不正常,还产生了很深远的后果……但安洛洛被妈咪带着玩了一下午, 早就把自己吃汉堡时随口的那几句话抛之脑后。

    大人比小孩会掩饰多了,她一点也不觉得妈咪和自己做陶艺时出门打的那几个电话代表了什么,只觉得“中午时莫名其妙的聊天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期待晚上妈咪订的私厨餐馆就好啦”。

    哦,但现在妈妈驱车前往的不是私厨餐馆。妈咪说要“先去处理点公事”。

    听见前排开车的妈妈再次不经意地提起爸爸, 即使是总把“你爸早死了”挂在嘴边的妈妈,今天提起爸爸的频率也尤其高了——

    车后座的安洛洛很高兴, 虽然她说不上什么原因, 这种高兴就像是听到爸爸说“可以告诉妈妈我今天不在家”一样。

    小孩子摸不清具体的原因, 但就是直觉很开心。

    爸爸妈妈是诞生起自然而然就摆在一起的两个世界支柱, 希望这两个支柱站在一起是所有小孩最初的愿望——只除了安洛洛家特殊一点, 她用自己的魔法眼睛看过去, 看见爸爸妈妈虽然在自己面前站在一起,实际却分隔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白天与黑夜, 家外与家里,阳光与阴影。

    不是什么感觉上的,是切实分割开的,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安洛洛眼前明明是完整的两根世界支柱——可以抓住妈妈的手,也可以抓住爸爸的手——古怪又自然,她就是这样成长的,只需要在妈妈询问“洛洛你为什么要高举另一只手空挥”时回答“这样更高兴”就行啦。

    可是,不知为何,随着安洛洛逐渐长大……

    仅仅是自己同时抓住爸爸妈妈,好像有点不够了。

    她有点想要把爸爸妈妈的手放在一起。

    她就是无法把爸爸妈妈的手放在一起。

    爸爸向她解释过许多次“爸爸只是不可以碰妈妈和妈妈说话而已,这不是大问题”,安洛洛也很相信这不是大问题,因为爸爸能做到一切,怎么会遭遇大问题……

    但,还是有点困惑。

    如果爸爸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为什么要一遍遍地下意识伸出手,又一遍遍地默默收回去呢。

    果然,还是有点问题吧?

    只是问题很小,是个小小的、容易解决的问题。

    ——没关系!有全家最聪明的她在,肯定可以很快解决这个小问题啦!

    “你说啊,洛洛,怎么会有你爸那么无语老实的家伙,开车稍微快一点点怎么啦,稍微炫了一下技他就……”

    妈妈还在驾驶座嘀咕。

    安洛洛原本想点头的,因为爸爸也的确经常教导她“绝对不要学习妈妈飙车,那样不酷,还很蠢,很危险”,爸爸带她出门要么步行要么直接飞。

    但她后知后觉想起了妈妈曾经说的“你爸他连鸡都不敢杀”,与爸爸数次面带微笑在厨房制造的马赛克现场——

    爸爸给出的解释是:“保持微笑是很重要的,洛洛,这代表你对生命的尊重,每个生命结束之前都值得看到美丽的微笑,所以,下手抠出它的心脏前保持微笑,这也是一种礼貌。”

    ……安洛洛回忆了一下爸爸的教导,决定持保留态度。

    “我知道了,妈妈。”

    “虽然他自己也有驾照,但他甚至不怎么愿意开车,除非碰上我喝酒的时候……某种方面而言,他真挺胆小的……哦,到了。”

    安各拉上手刹,车子停下。

    她解开安全带,回头说:“妈咪临时要去里面一下,谈点公事……车内空调没关哦,洛洛手边还有刚刚从陶艺礼品店买的画册吧?妈咪十分钟就回来,很快很快,所以你先——”

    安洛洛已经拿出了自己的新画册。

    “嗯嗯,快走吧,走之前麻烦妈咪帮我把音响打开。”

    “……”

    这臭小鬼。

    安各立刻就压低声音做出阴森的调调:“妈咪可是要把你一个人放在车里十分钟,下车去别的地方……”

    安洛洛翻过一页画册,语气敷衍又无奈:“没关系,妈咪,我有魔法眼睛,只要你不离我很远,我就可以保护你的。”

    安各:“……”

    “走吧走吧,妈咪不要怕,就是离开我十分钟而已。”

    安各:“……”

    臭小鬼。

    ……到底跟谁学的,这一套?

    她有什么好怕的啊,她什么都不怕,臭小鬼哪只眼睛看到她害怕过——

    安各忿忿关上车门,感觉有点微妙。

    就像是自己的“全世界最厉害”标签被女儿拿彩笔在旁边涂了朵小花。

    本豹明明很厉害的好吧,是公认的最强最帅气最厉害,天地倒塌也不会眨眼睛,老婆当年还夸过好多次呢,开口闭口都要说她“最厉害”的。

    女儿这是什么敷衍中带着安抚的态度,搞清楚谁更厉害啊,臭小鬼……

    就像安洛洛很在意“全家最聪明”的称号,安各也很在意“全家最厉害”称号。

    母女俩这份满溢的自信一脉相承,都有着“我才是这个家的大家长”的信念,并且都不怎么容许其他家庭成员表示反对。

    唯一的“其他家庭成员”洛安倒也不会表示反对就是了。

    他很乐意作为饲养员在旁保持微笑,也很乐意被其他家庭成员一致当成“只需要在家做饭保持貌美如花的老婆/爸爸”。

    只希望母女俩不要总一致认为他很穷,拼命给他送钱……说真的,为什么女儿也继承了妻子的这点?她们究竟对他的钱包有多么贫瘠的印象啊?

    “……是吗,户头那边查出异常……做得很好,接着查下去。一旦有新结果,随时让我知道……”

    又接了一通电话,安各走进房间,对着门外站岗的人点头示意:“十分钟就好,谢谢。”

    自然,她这次来访是提前通知、安排好的。

    虽然与里面的人无亲无故,有些不太符合规定……

    “好久不见。”

    但想见的话,总还是能用手段见到的。

    更何况,她就是把他送进来的人。

    安各拉开椅子,神色轻松地在窗口前坐下。

    ——隔着一扇防暴窗与铁栏杆,季应坐在窗口后,神色阴翳。

    “对着曾经的‘好友’就是这种态度吗?”安各笑道,“我是第一个来看你的吧,自从你出事之后,曾经的朋友下属全都跑光了,不是吗?”

    季应慢慢咧了咧嘴,他阴沉的眼神让这个咧嘴的动作更像是龇牙。

    如果不是拦着手铐、窗户、铁栏杆……他几乎要扑咬过去了。

    “别吧。”安各托住腮:“扑过来也打不过我,忘了吗,从小到大,你有在我的拳头下成功反击过吗?”

    季应猛地站起身——几个警卫立刻也冲过去抓住了他的胳膊,他不得不止住了。

    “谢谢,谢谢……但没关系的,请放轻松些。”

    安各摆摆手:“我要求的是十分钟的私密谈话。十分钟而已。谢谢你们。请谅解。”

    ……于是,一分钟后,这个房间里的所有警卫不得不退了出去。

    这是安各事先安排好的见面,也是事先提出的私密要求。

    季应的眼神追随着最后一个警卫带上门,才慢慢转回她脸上。

    “你什么意思?”

    安各第一次感觉到这位前任男闺蜜的眼神像鲶鱼。

    ……不不,也不是说像……就是那种,黏糊糊的,仿佛在阴冷的水底下,睁得又圆眼白又特别多的……

    嗯,很不好看的那种眼神。

    倒不是感觉害怕,主要是感觉恶心。

    “真可惜。”她轻声嘀咕:“我原本以为自己很喜欢黑暗系帅哥呢。”

    “什么?”

    “不,没什么。我只是说,”安各赞许的目光投向他青白的脸色:“我很高兴看到你这样。”

    一看就特别不好过,成为一个稀巴烂的样子。

    季应:“……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再站起来了,但绷紧了手腕,铁链的声音咔吱作响。

    季应死死盯着她的脸,说话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全了吗,安各?驱开所有警卫,你就不怕我对你——”

    “不,当然没有。”安各说,“我只是认为你好歹没有那么蠢。”

    她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相当惬意地绕着自己的墨镜:“这里有着首都最严密的安保措施,你我头顶还有数个监控摄像头,每个摄像头后还有数个爱岗敬业的监察……我以为你没这么蠢,季应。”

    “我出现在这里,决定给你这宝贵的十分钟……如果你还算聪明,就该抓住机会,不是吗?”

    季应阴沉地回答:“我看不出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安各,你已经毁了我所有的东西。”

    “我吗?明明是你自己吧。”

    使用那么多非法手段针对自己的家族,踩着黑色的领域扩张生意,稍有不爽就让办事不利的下属和竞争对手断手断脚,还有企图施行对法定妻子的谋杀,期间涉及到的非法用药、监|禁……

    如果不是仔细查了查,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这位“朋友”,早就半只脚迈进监狱了。

    安各不觉得自己做了任何事。

    不过是把一个半只脚迈进监狱的恶臭法制咖彻底踹进监狱。

    “你的前妻与她的家族……现在成功缓了回来,不管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的……”

    安各绕着墨镜瞧他,笑眯眯的,摆出的态度似乎依旧是他亲和的朋友:“我听说,她打算把你送去一个条件相当‘怡人’的监狱呢,季应。”

    季应的眼神立刻就阴了下去,但他没再晃动手铐的链子。

    “我呢,作为你的‘前’朋友,决定给你十分钟的机会……如果你的回答令我满意,或许就会发生一个巧合,正巧改变那位美女的想法,让你去个稍稍不错的地方哦?”

    ……呵。

    “说吧,你想要什么。”

    “你能给我什么?”

    “……季家的东西,你应当已经吞了大半了……”

    “别把我说的这么阴险,季应。我是个义气的朋友,也只拿我该拿的部分。至于其他人……你做事太偏激,其他人此时的动作也是你曾经结下的果。”

    “……我还有从慧大厦的产权书。秘密藏在书房的暗格里。”

    安各的眼底闪了闪。

    终于说到重点了。

    从慧大厦……不明跳楼者装鬼惊吓她的那栋大厦……又是碰见裴岑今等人的大厦……并且,在同一层楼,她遭遇了袭击。

    如果不是接连在同一栋大厦、同一层楼遭遇了两次奇怪的袭击——先是落下装鬼后失踪的家伙撞她的车子,再是落下不明的马赛克撞裂她所站立的天台——

    如果不是这么巧,她也不会真的去查——

    查过之后才发现,从慧大厦是季家的秘密财产。

    是上一代季家家主购入的,从那以后,那栋大厦一直握在季家手里。

    ……一栋普通的商业写字楼罢了,为什么偏要偷偷摸摸、运用各个转移的手续,把产权藏起来?

    仿佛那是一栋见不得人的大厦,而季家依靠那栋大厦进行了一桩见不得人的交易似的。

    安各非常介意。

    如果不是季家本宅因为一桩意外谋杀案被查封了、上任季家家主正是那桩意外谋杀案的受害者……她一定会亲自邀请上任季家主喝杯茶的。

    但对着季应,她说:“不,一栋楼罢了,季应,你觉得我会在乎区区一栋楼吗?”

    季应果然发出了嗤笑。

    这家伙从小就爱贬低她的智商,一向觉得她比他蠢许多——即使是现在,他被她间接送进了牢里。

    安各觉得这没什么不好,她从没认真纠正过……因为她认为自己不需要向季应证明“我最厉害”——

    想要对着某人表示“我最厉害”,只因为想要去保护他、把他划到自己的私人领域、让他理所当然地站在她身后而已。

    ……季应贬低她,这很好。

    还很方便。

    “区区一栋楼?不,你什么都不知道,安各,你还是老样子。”

    季应向后靠上椅背,肩膀打开——这是他开始放松、找到主导权的标志:“你不知道,那个老头子为了那栋大楼付出了多少代价……买下之后,又进行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交易。”

    安各说:“听上去像是你随口杜撰。一栋大楼哪里有什么值得季家秘密保存的价值?”

    “不不,不——你听说过本阳会吗?”

    这就连上了。

    果然,本阳会……这个组织……

    “没怎么听说过,但我有个闺蜜在那里工作。”安各耸耸肩,“我个人不喜欢那个组织的风格,有点太封建迷信了……但听说是经过中州官方认证的正经大组织,主要是教古代武术、还原玄灭时期文化传承的。还算可以的一个历史文化团体?”

    “呵呵哈哈——你真无知,安各。无知得可怕。”

    季应笑得不停:“本阳会,本阳会——那是中州最大最深厚的玄学组织,知道吗?你我凡人触及不到的领域——那些高高在上、求仙问道、满是清高嘴脸的天师聚集在一起的地方。”

    安各的脸色立刻就冷了下去。

    “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季应。如果你是要跟我说这种神神鬼鬼的胡话——”

    她霍然站起:“或许我没必要浪费这几分钟。”

    “……安各,你还是老毛病,只要自己认定了,怎么也不肯听。”

    季应闭上眼睛,脸上现出一点怀念:“俗话说你这种人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但,怎么说呢?要我说啊……你怎么也不会回头的,是不是?宁愿撞死在哪块臭石头上,也绝不肯回头。”

    安各作势往门口走去——

    “等等。好吧,好吧,我不是要逼你相信什么,但你总得耐心点……况且,买下从慧大厦的人不是我,是我家那个愚蠢浪荡、晚节不保的老头子。你可以把这些当成,我从我父亲那里听来的‘歪理邪说’?”

    是吗。

    从上一代季家家主开始……可是,她与那个老头只有几面之缘,为什么会和袭击自己的事件扯上关系?

    安各顿住脚步。

    “你还有五分钟。”

    “这么说吧,我家那个老头子,越老脑子越不清楚……他几年前似乎被一个天师算出了不好的命……说他什么来着?哦,‘必将死于发妻之手’。”

    季应笑得幸灾乐祸:“我那早死的亲妈尸骨都烂了,他却被那个骗子天师吓得不清,做贼心虚,是不是?”

    “当然是做贼心虚,所谓的天师当然也是骗子。”

    安各转过头说:“以防你在监狱可能不知道——你家老头子前几天死于一场入室抢劫案,是意外死亡。那个盗贼在偷前任季夫人的遗物时被他发现了,慌乱之下抢了他的大红色跑车,结果意外把那个拄着拐的老头子撞死在喷泉边……据说尸身都被拦腰斩断了,肠子流了一地,油箱着火烧没了剩余的肢体……场面极惨。”

    季应的笑声顿住了。

    安各继续说:“所以,‘死于发妻之手’?哈,骗子天师的经典骗术……他求仙拜佛折腾了那么久,也没想到自己会死于一个盗贼慌乱之下的车祸吧?”

    安各走过来,双手摁在桌上。

    “我不信鬼神。”她森冷地说,“只会信自己。”

    “……是啊,安各,你是这样固执的。但你这样,真的很愚蠢。”

    季应的笑声逐渐低下去,挂在脸上的不知是讽刺,还是悲悯。

    他听闻亲生父亲死讯的反应后,就像听到了一个荒诞的黑色笑话。

    死有余辜的人,但那样一个结局惨死了,干笑后总会有些茫然的。

    “你不知道……你真该知道……”

    他轻轻说:“我的母亲她……”

    “从慧大厦又与你的母亲有什么关系?据我所知,前任季夫人早就故去——”

    “是那个老糊涂买下,又用她名字命名的。根据本阳会派来的那几个天师的说法,这样才能‘压住怨气’……我的母亲本名是许从慧。从慧。”

    “好吧,一栋用于纪念前任季夫人的大厦。你可别告诉我她会从那栋大厦17层冒出头来。”

    “不不,当然不……依照那些天师的说法,我母亲她只会紧紧跟在老头子身边,藏匿在宅子最深处……”

    季应说这话时脸上闪过一丝厌恶:“阴魂不散的女疯子,死了也不安分,非要继续纠缠那个老糊涂……”

    “我的耐心正随着你话里的封建迷信浓度提升逐渐降低。”

    而且,虽然事不关己,我很讨厌你这种提及亲生母亲的态度。

    ——虽然,安各曾瞥见过前任季夫人本尊,对她的一些行为不敢苟同。

    前代季家家主的发妻,原配许从慧——那个女人是与他政治联姻、又经受长达十年的冷暴力后自杀而死……

    但,她死的时候,季应和安各都已经有记忆了。

    场面相当血腥。

    就像是要用肉泥涂满整栋房子……

    那是个疯女人。

    她固然很可怜,但年幼时,安各根本不想靠近她。

    正是因为恍惚中见过她死去的画面,安各才至今有点害怕丧尸片里过于血腥的马赛克。

    “季应,我的时间很宝贵。如果你只是要说些季家内部弯弯绕绕的家事,我没兴趣……”

    “我知道了,知道了,天呐,安各,你可真是既愚蠢又没耐心……那么,让我来告诉你一个惊喜……”

    季应的笑容拉大了,就像是即将要破坏什么似的。

    “正巧,我也是入狱后才意外从别人口中得知的,关于从慧大厦、与我父亲的这件事。”

    “别卖关子,季应。你只有两分钟了。”

    “你猜,安各,那个见过我父亲后,算出他‘必将死于发妻之手’的骗子天师叫什么名字?”

    季应缓缓撑起身体,狰狞的伤疤在囚服下晃荡,一如他脸上狰狞得意的笑容。

    “有人告诉我,那个天师的名字,是洛·安……”

    第043章 第四十三课 若非下定决心不要轻易招惹表象之下的东西

    她站在窗边, 看着那个女孩。

    那个儿子偷偷喜欢的女孩,明亮又张扬,开一辆鲜红色的大跑车, 从宽敞洁净的车道一路风风火火地窜进来, 呼哨声与大笑声能掀翻整座宅子的灰尘, 笑容比太阳还闪亮。

    女孩经常来家里做客。因为儿子喜欢。

    ……她也很喜欢。没谁不喜欢,这种明亮。

    这种明亮、明亮明亮明亮呵呵呵呵——

    没有阴影会不喜欢这种明亮。

    谁都喜欢。

    她也喜欢。

    所以, 她天天扒在窗前,偷偷看……

    今天下雨了, 女孩没有来。

    今天雾霾很重,女孩没有来。

    今天有重要的考试,女孩没有来。

    今天……

    她沾着自己缝合拙劣的尸体,小心翼翼地用血, 在窗户上画着圈圈。

    今天女孩也没有来。

    女孩……为什么不来?

    她不在乎这栋漂亮的宅子了吗?不在乎她那个阴沉沉的讨厌儿子了吗?

    唔,也是正常的呀……唔唔,很能理解……谁会在乎……唔唔唔……

    她低头, 用长长的指甲,把快涌出嘴巴的内脏摁回去。

    今天女孩也没有来。

    但不行呀, 不行的,因为……

    她要保持美丽, 保持优雅的仪态, 嘻嘻。

    这样才能等女孩来。

    【这样才能等到他回来。】

    今天女孩也没有来, 心情不好, 脑子也有点乱。

    有个男人出现了——帅气的、绅士的男人——

    他邀请她跳舞, 对她说笑话, 逗得她咯咯直笑,不远处的父母也投来满意的目光。

    于是她开开心心地脱下舞裙, 穿上洁白的纱裙。

    男人牵着她的手走进漂亮的大礼堂,给她戴上漂亮的大戒指。

    然后她的肚子隆起了漂亮的大弧度,父母放心地把产业交给男人。

    嘻嘻——嘻嘻——心情好起来了——

    啊,但,男人好像有点点不对劲。

    她的肚子鼓起来,扁下去。

    她的父母笑起来,死掉了。

    男人搂着她哄她,又走了。

    然后……然后……啊。

    他再也不和她说笑话。

    他再也不邀请她跳舞。

    他再也不回家。

    就像那个好看的女孩一样,帅气的男人再也不来了。

    为什么呢?

    她不明白?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是——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变得这么丑啊啊啊——】

    哦。

    是因为肚子鼓起来,扁下去,然后变得不好看了。

    因为她没有保持住美丽的姿态,所以男人不回家了。

    错误在她吗?呃呃,不对,不对,她绝对不会错呢,男人也很爱很爱她的——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夫人要把小少爷掐死了,来人啊——】

    吃吃。

    嘻嘻。

    这样就好了……

    【妈妈最爱你了。妈妈最爱最爱你——所以都是你的错。】

    【爸爸是在嫉妒你呢?知道吗?因为嫉妒你很得妈妈喜欢,才不回家的。】

    【爸爸不回家,因为你让妈妈变丑了——爸爸不回家,因为你让妈妈疼爱你——爸爸不回家,因为——你还没有死——】

    嘻嘻。

    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道理。

    指甲长长的,掐死阻拦的园丁,捅穿按住我的保姆,指甲长长的……好方便啊。

    呀,我的儿子,这团没有生命权利也不该出生的烂肉。

    你发什么抖呀?

    妈妈只是要疼爱你——疼爱你之后,爸爸才会回家——

    哦——呃——呃?

    不见了?

    藏去哪里了?

    ……躲什么呀,不要躲了,不要躲了……妈妈只有你了,你和妈妈是一边的……爸爸不回家,你要和妈妈站在一起,等爸爸回家的时候,我们一起好好疼爱爸爸……

    蠢货白痴肥猪弱智——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我这一边的!!不要躲、不准躲、你胆敢用那种眼神看我——呃呃呃嘻嘻嘻——

    等一下。

    她晃了晃头。

    还有一个才对。

    “女孩……闻上去香香甜甜的……咕叽……女孩呢?”

    她曾经最喜欢那个不回家的男人,但不要紧,她现在最喜欢那个香香甜甜的女孩。

    今天女孩也没有来。

    啊……啊啊……就和男人一样……有点变得讨厌了……

    今天女孩也没有来。

    ……为什么呀?

    是嫌弃这栋漂亮的大宅子,嫌弃她阴沉又讨厌的儿子,还是嫌弃——

    嫌弃她?

    所以不愿意回家?

    哦。

    嘻。

    这可不好。

    没关系……女孩不来……我可以让她来……

    女孩来了。

    她真漂亮……真明艳……真可爱呀……

    “但是,要接受一点点小惩罚。”

    她痴迷地画着圈圈:“谁让你背叛我——谁让你不回家——谁让你——”

    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一模一样——明明我这么这么喜欢你为什么为什么——

    “嘭——轰轰轰!!”

    终于,男人的脑浆碎了一地,被点着了。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在乎她的女孩——

    “嘭——轰轰轰!!”

    哈哈哈,漂亮的脸也碎成尸块啦!脑浆好多好多哦——

    “嘭——轰轰轰!!”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真漂亮!

    “嘭——轰轰轰!!”

    太棒了太棒了,女孩今天也来看她——

    “嘭——”

    引擎的嗡鸣声在头顶炸响,窗边的女鬼回过头去。

    ——大红色的跑车从天而降,尖刀般从上而下深深劈入她疯笑的脸,撕开她身上所有破碎的缝线。

    因为是死之前亲手把定时炸弹缝进自己肚子的女鬼,所以,这一击,她几乎碎成一滩爆开的气球。

    ……越是残缺碎裂的鬼,自己出手时,越喜欢把被害者弄成碎裂。

    洛安拉上手刹,把旁边早就吐晕过去的小屁孩安全带紧了紧,然后打开车门。

    他没有面带微笑,因为稍微有点情绪。

    阴阳眼从这只女鬼身上读到的、看到的东西,让他稍微有点点生气。

    洛安走进地上的狼藉碎肉,许从慧的怨气在嘴巴与指甲的部位继续徘徊着。

    她吃吃地笑:“女孩……我的……女孩……”

    “谁是你的女孩。”

    洛安伸脚一踩,长长的指甲玻璃般碎开,怨气尖叫着四处躲藏。

    那是微黑掺红的细小怨气——在洛安周围波动的纯黑怨气下,无所遁形。

    小鱼吃虾米,大鱼吃小鱼,至于什么吃大鱼……

    似乎不需要解答。

    “你难道是想要代替我……”

    等谁,回家?

    洛安弯腰,缓缓掐住女鬼开合的嘴巴。

    他的指甲没有变长,身上没有淌血,更没有疯疯癫癫地说话。

    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此时比疯疯癫癫的鬼话还可怕。

    浅浅的茶色,透明又漠然,干净得照不出任何东西——

    却也围绕最漆黑的怨气,笼罩着最漆黑的阴影。

    太过明亮的总会吸引太过阴暗的——这似乎是世界定理。

    翻腾逼近的黑色怨气中,女鬼尖叫起来。又或许是尖笑。

    “纯阳!纯阳!纯阳的女孩——嘻嘻嘻——呃呃——香甜的——纯阳的女孩——我的我的我——你是谁!纯阴——死人——你是谁是谁是谁死人呃呃呃——”

    洛安收拢手指。

    一张嘴,两片肉瓣与中间一条舌头,碍眼的组合,碍眼的噪音。

    “噗嗤”一声,化为指尖的血雾。

    很好……

    “终于安静了。”

    洛安松开手指,让最后那点微末的泥落回地上。

    他静默片刻,站在鲜红色的狼藉中,打量自己的手。

    【纯阳的女孩。】

    【纯阴的死人。】

    【为什么还存在?为什么还在苟延残喘?】

    【……你是谁?】

    “唉,为什么工作对象总是这种疯子……”

    半晌后,洛安用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掏出原本为安洛洛准备的小包湿纸巾。

    一地血色中,他抽了一张儿童便携湿巾,慢条斯理地擦自己的手指。

    “竟然还沾到口红了……和妻子解释会很麻烦的。”

    【你是谁?】

    安各的丈夫,只是一位私家侦探而已。

    虽然没什么名气,也赚不到什么钱。

    一个小侦探,总出现在奇怪的地方,做着有点奇怪的事——

    这是结婚前,安各对他职业的全部印象。

    其实她是有过好奇的:以他的学历,明明可以跻身任何一家待遇优厚的研究所……哪怕不依靠学历,单论他在古董古籍等方面的精通,怎么说也该是个搞历史文化的大牛。

    虽然不能说洛安看上去就出自“书香门第”,他身上也没什么清秀的书卷气……

    但,也的确很难想象他会去干酒保、服务员、酒店前台,几乎以平均一个月六次的速度更换工作,做的全是低廉的短期小时工,几天就走。

    虽然丈夫给出的说法是“调查委托内容时必要的信息收集”,但安各依旧有些不满。

    她家温柔美丽的老婆,凭什么要出去给别人端盘子,看小老板的脸色受气?

    ——是,没错。

    安各一直认为他可以做到很多很多。

    他又聪明,又博学,即便见多识广如她,也总能从他口中得到新奇的、偏僻的知识。

    而且他生活节奏比她自律多了,不管如何总能坚持早早起床,起床后一趟晨练遛弯买菜再回来给她做早饭或绕路去给她买早饭,简直是个和清晨共存亡的古代人——

    这个奇葩睡前甚至不玩手机。

    ……话说他平常也不怎么玩手机,如果不是她非要和他用情侣手机,那个古板还在用上个世纪的x基亚……

    真的很怪。

    虽然总顺着她纵着她,但他自己的某些习惯,是绝不会被周边环境动摇、改变的——

    所以,就算她缠着他换了一个最新款的智能手机,他照样不爱用,打发时间的方式依旧是看书,看纸质书。

    有一次他在电影院门口等她,那是一场热门电影的午夜首映场,安各匆匆赶过去时门口坐满了等待进场的男女——

    一大批翘腿低头玩手机的男男女女中,只有他独自站在售货机的灯光旁,安静看书。

    而且看的还不是什么逼格甚高的外文书,他当时手里捧的是《十全大补汤:你所不知道的真相》,粗体标题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安各……安各当时反复瞥了那本书标题三遍,怎么也没能顺利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已经是一位已婚数月的成熟女士了,再怎么没心没肺也清楚,自己丈夫和“十全大补汤”是绝对没关系的。

    见到她过来,他就顺势把书合上,对她打招呼,神色平静又自然,仿佛自己刚才看的只是一本普通的书。

    安各……安各不禁有点腿软。她开始下意识反思自己是不是这段时间加班太频繁让他等太久……

    不知为何,有时候,面对丈夫温柔美丽的脸,她时常感到腿软。

    耗子见猫的那种腿软。

    “我觉得你不需要看这个。”左思右想,安各还是忍不住发出虚弱的抗议,“我真心觉得你不需要这本书。你不能看这个。”

    “什么?哦,我只是随便看看,觉得里面的药材搭配很有趣,打算给同事吃点……”

    “那就好那就好……等等,乱吃药会死人吧?”

    “我的同事不会,他很结实。啊,电影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现在想想,那时候就该明白的,“洛安”这个人,真是各方面都有些奇奇怪怪。

    他愿意迁就她陪她做很多事,却也总保留着自己独特的习惯,不为任何动摇。

    这样一个人,安各怎么也不觉得,他会是某些家伙口中“只能做短期小时工混日子、只一张脸有价值的废物”。

    独特,古怪,总揣着许多秘密,无论多少次,看到那张脸都会犯迷糊。

    是因为那张脸本身吗?不是的,蒙娜丽莎的迷人也并非容颜本身啊。

    之所以如此美丽迷人,只因为那个人是洛安……

    一个明明非常优秀,却坚持打零工,没钱也没权的私家侦探。

    “你究竟图他什么?只是因为那一张脸吗?……的确,那张脸是太强了……但至于吗?再怎么颜控也不该只为了一张脸闪婚吧?”

    说不清。

    谁会在陷入滚烫的初恋时把整个自己冷静扯出来,理清具体原因一二三四五啊。

    曾经,面对急匆匆赶来的伴娘真心担忧的眼神,安各只能打着哈哈傻笑,说“因为那张脸真的太好看啦,我就是顶级颜控嘛”。

    你们究竟又觉得,我该图什么呢?

    是啊是啊,地位……还有金钱啊……

    再不缺钱,也不会嫌钱少吧。

    如果是为了事业发展认真考虑,商业联姻的优质选项到处都是。

    她是安各,哪怕不会被男人看作“可爱少女”,也会得到足够的尊重、讨好甚至服侍。

    虽然总嚷嚷着“为什么只有我是母胎单身狗,好不公平”,但如果她真想要异性围绕在身边,总能得到的。

    优质的联姻对象也好,乖顺的明星奶狗也好,勾勾手就可以得到了。

    其实有很多很多选项摆在面前,就像是被她邀请来做伴娘的挚友所暗示的,她面前有着远比“来源与工作不明的男人”更好的选项们。

    洛安这种人,从一开始就不会在安各的备选列表里。

    他们生活在两个世界,却偏偏要在一起。

    真古怪。真疯狂。

    安各知道,朋友们没有错。

    用“金钱地位”衡量一个人的能力虽然有些偏颇,但现实里,大多数时候正确且有用——

    但正是因为安各生活在一个塞满金钱与欲|望的圈子,她太明白了。

    金钱不能代表一切。远不能。

    或许,按照朋友劝说她的论调,她这样的“大佬”,就该和帅气富有权势逼人的另一个总裁结合在一起,才叫“强强联合”——

    但安各总是过分挑剔。

    帅气富有、权势逼人、圈子里的那些男人们……

    她觉得,要么轻率到愚蠢的程度,要么温和到懦弱的程度,听着家族话唯唯诺诺的或用阴险毒辣的手段报复家族的——

    不。

    安各可以以一个朋友的定位,或多或少容忍他们。

    但她绝不会以一个异性的眼光,去喜欢崇拜他们。

    脾气温和的富家公子,他有着这样那样的顾虑,命脉大多被握在强硬的长辈手里,甚至连在家宴上大声说话都做不到;

    性格叛逆的有钱少爷,他或许是够独立够自主,但行事张扬狂妄,自己的心情与脾气都像是不稳定的炸弹,自制力近乎为零;

    温吞柔和?是没有魄力吧。

    狠辣无情?那是没有气量。

    ……甚至,哪怕是和季应关系最好、最认可他“朋友”身份、他也没成为法制咖的时候……

    哪怕是十六岁的安各,也没对自己亲近的“男闺蜜”产生过任何幻想。

    因为季应总阴着一张脸,仿佛全世界都欠他钱。

    十六岁的安各再叛逆再弱智也不会喜欢阴沉的脸——家里那些老东西的阴沉脸她已经要看吐了,她太需要微笑,以至于她自己逼着自己对着镜子学会了开怀大笑,时刻开朗。

    ……同理,安各看待总裁圈里那些的确优秀独立、涵养良好的男人们,也是这样的。

    除开叛逆的少爷,除开懦弱的公子,当然还有许多优秀聪明的男人,与她站在同一个领域,是值得敬佩的竞争对手或合作方——

    但安各同样不会向他们投去异性眼光。

    因为她知道他们和自己在某方面一样,不容反驳不容置疑,霸道刻进骨子里,无论家庭或事业都要紧握主导权,控制住自己的身边。

    没结婚的单身时期,有些朋友总想把她和这个那个才俊凑在一起,也推荐给她不少家世相当的优质帅哥——安各也硬着头皮去试过一次,毕竟她那时真的很想尝试恋爱——

    好吧,主要是因为朋友先搞到了对方的照片给她看,颜控单身狗忍不住想去瞅瞅。

    那位总裁是那种很言情剧的、“冰山禁欲系”长相。

    ……结果很不好,还没见面就在闹矛盾……因为那位总裁安排好司机、礼服造型师与餐厅,连出行路线都摆满了规划好的玫瑰——

    可安各非要自己飙车过去,没穿礼服没做造型,而且她很介意对方帮自己直接选定餐后甜点的行为,她想吃可乐加冰激凌球,不想吃什么主厨特供鲑鱼奶冻——

    于是双方脸色都不好,上甜点时差点没打起来。

    “我给你派了司机你为什么不肯用你什么意思”“我有手有脚自己飙车最刺激你管我开什么车”“你飙啊你飙啊我看你迟早一头撞死在高速路上”“撞死之前我必将飙车从你身上碾过去,谢谢嗷”——

    咳。

    同性相斥,大概就是这么个道理。

    顺带一提,那位质量很高的总裁先生和安各不打不相识,后来安各请他去吃了冰激凌汽水表示道歉——因为那次相亲他被她拿鲑鱼奶冻泼了一身,毁了一件手工定制西服——

    然后,在如此具有浪漫电视剧氛围的开端下,什么针尖对麦芒呀,你看不起我我泼脏你衣服的激情来回下——

    安各就是和对方处成了勾肩搭背的好兄弟。

    然后,那位好兄弟就撬走了她的美女朋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人家夫妻俩现在孩子都生了三个,去年安各收到对方在进行第N次蜜月之旅过两人世界的明信片,她满怀阴沉的心情在明信片下摁起了打火机。

    安洛洛:“爸爸,妈妈大过年的在那边烧什么,还碎碎念。”

    爸爸:“……”

    总不能说妈妈在烧她朋友度蜜月的照片,一边烧一边碎碎念说“恩爱狗都得死”吧。

    ……她能怪谁啊,人家结婚后沉迷老婆孩子蜜月旅行,她结婚后继续沉迷工作,总说“过段时间等我忙完了我们就去旅行”,所谓“过段时间”只挂在她嘴上,从来没真正出现过……已经欠了他不知道多少个“过段时间忙完了就去旅行”承诺……

    妻子的承诺就和秋天的落叶一样,她吹着吹着就吹没了,他早就看得清楚。

    ……但她也没什么好沮丧的吧,“对象没有事业重要”不是她的座右铭吗,她付出那么多努力现在站到了第一的位置,对方的事业心却随着老婆孩子日渐摆烂……她一点也不比对方差啊,有什么好嫉妒的。

    等等,或许她是想念对方那种“二人世界”的感觉了?

    是啊是啊,随便挑一个拼命想和她传绯闻的男明星就行了,她现在真自由——

    安洛洛:“爸爸,黑气,黑气又出来了,快收住——”

    咳。

    总之,安各异常挑剔,而好不容易挑剔出来的男人,她和对方又怎么也处不出感情。

    虽然她不相信偶像剧里的“命中注定”,但冥冥中总觉得,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不是——

    就这样排除光了面前所有的选项,然后一眼看上了洛安。

    ……仅仅是单纯的见色起意吗?

    刚结婚时,她无法对着挚友说出具体原因。

    结婚后,那个朋友却再也没问过她了。

    “你过得很开心,安各,这样就好”,她笑着说。

    ……开心,这样就行了吗?

    可是婚后,我也越来越容易生他的气了。

    哪怕被那张脸的魔力暂时蒙蔽,下一次想起,也还是会吵起来。

    愈发察觉到他的博学、自律、冷静……愈发察觉到他的优秀,就愈发生气。

    ——为什么偏偏要做一个古怪的私家侦探,进行那些秘密的、绝不肯告诉妻子的委托。

    什么委托?他到底要处理什么重要委托?私家侦探,反正也就是谁谁家太太委托抓丈夫出轨证据,谁谁家丢了宝贝宠物狗……

    至于吗,他至于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委托付出那么多?

    睡得再沉,旁边的枕头有没有温度醒来后一摸就知道了;工作再忙,也能察觉你风衣外套上不属于本市今日天气的雪花或水珠吧?

    总避开我去工作,明明已经在我工作的地方广为人知了,你却根本不邀请我去参观你的事务所、和你的同事多打声招呼和你的朋友一起吃几顿饭——连这点自觉都没有,你是认真的吗?

    我要知道你最近的委托内容,你关系好的工作同事,你日常的下班时间,还要知道你今晚会不会又接到一个电话悄悄挂断,然后趁着我睡着深夜离开——

    每次都想着“今晚一定要保持清醒,逮住他离开的时候跟他大吵大闹让他把话说清楚”,每次都被那个巨巨巨擅长哄人睡觉的家伙提前哄睡了,堪比磕了一瓶安眠药。

    第二天醒来,旁边的枕头照样是凉下去的,早餐桌上,那家伙笑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可恶可恶可恶!!

    ——于是安各就会对他发脾气,暴躁又激烈,好一长串骂骂咧咧,手里的筷子也嘭嘭作响——

    为什么你要做你那个破工作?!赚不到钱就算了,又那么危险!

    为了那种工作劳心劳力、归期不定,在新闻的凶杀案报道里看到你一晃而过的影子总会吓到心脏停跳——

    明明就是个格外优秀有能力的人,明明可以选择好多好多体面安全的工作!

    现实又不是推理小说,私家侦探,嗤,说难听点就是个八卦狗仔,还不知道哪天会撞到穷凶极恶的真正杀人犯!

    是啊,我就是双标,我可以长期出差,你绝对不行——我长期出差的地方安全又明亮,鬼知道你的“长期出差”是蹲点在哪个黑漆漆的可怕地方,谁让你从来不告诉我!

    你不准出差,你不准去工作,你不准再出门,你就老实待在家里好了,我绝对不再允许——

    我可以出钱替你建一所研究所,或者一座清闲的文化博物馆——怎样都好,我在这里——

    告诉我,和我说,让我知道你啊!!

    ……发火、摔门、扔东西的认真吵架里,她对着他单方面骂了好多好多话。

    好像满腹的疑惑与担忧都没能顺利说出去,认真的建议也上了一层利刺,迅疾出口的全是对最仇恨敌人的最尖锐武器,话里满是对他的控制欲与贬低。

    那些是很糟糕的吵架。

    和平时的撒娇完全不同,那些糟糕透顶了,是她绝不想回忆的内容。

    糟糕到她一定会慢慢冷静下来,坐在椅子上,轻轻捂住脸,说“对不起”的。

    然后得到一如既往、无比温柔的“没关系”。

    ……她无可救药的脾气与随着脾气飙出来的语言武器,他似乎从没在意过,还给出了格外明朗的态度。

    “你真的很棒,豹豹。”像是真发自内心对这个问题感到好奇似的,“你怎么每次都能做到比我还快道歉的?我听说女孩都是不喜欢低头道歉的,你该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才对,道歉反思这么快,弄得我每一次都有点受宠若惊。”

    ……得了吧。

    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哄她高兴。

    干嘛要替刚刚还冲你发泄恶劣脾气的人开脱啊?

    你上辈子是佛祖吗?刚刚被这么骂也不难过不生气?

    ……好像,的确如此。

    他唯一在乎过、给出激烈反应的吵架只有那一次,刚结婚时她听他说了什么风水什么辟邪的鬼话,一气之下口不择言提出了“离婚”——

    而他默不作声,消失了整整一星期,再见面时脸上没有微笑,看她的眼神也冷冰冰的。

    丈夫没有再挑起争端,但安各后来受到了十足的教训,那段时间她甚至需要他替她开车送她上班。

    ……奇怪的家伙,他在乎的不是吵架,只是那个词吗。

    安各有些好奇,但她不敢再试探了。

    那个词似乎能真切刺伤他——是能把他们都真正刺伤的词,安各后来无数次对他大吼大叫,也不敢再甩出那句“离婚”。

    她甚至一直都不敢问他,关于那次提出禁忌词的吵架,“不要紧吗,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还有很多东西,是她隐隐察觉,却故意拒绝、不敢去问的。

    为什么你的衣服上有时会有铁锈味,为什么你的身影总出现在凶杀案现场报道的背景里,为什么你身边那个叫裴岑今的人总叫你“师弟”,为什么你说坐飞机来找我、我却每一次都没在公共机场查到你的航班——

    安各从不深想。

    她控制住自己不去细思,就像控制吵架时不要说出那个禁忌词。

    有时候疑点很明显了,他甚至有点故意摆出来、期待她来问来沟通的意思了——

    但安各绝不注意。

    装聋作哑,插科打诨……绝不,她绝不去深想丈夫故意摆上台面的蛛丝马迹。

    因为,真的很害怕啊?

    她无法预测自己的脾气最激烈地发作时,会对他说出怎样可怕的话。

    她也无法预测,如果自己真的得知“丈夫与坑蒙拐骗、宣扬封建迷信的恶臭骗子有牵扯”——

    【离婚】

    安各太害怕,自己会真的把这个词,重重、重重地摆出来。

    砸到他们之间,砸出一道再也无法弥补的沟壑。

    她是很喜欢他。喜欢脸、身材、性格、才学……

    但那不过,只是最常见最平凡、最无聊的最可以被替代的——

    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而已吧?

    安各不敢赌。

    她不清楚这份喜欢具体源自何处,又究竟有怎样的分量,是否抵得过自己数十年的痛恨、曾罩过半个人生的恶臭阴影。

    只要和这个人待在一起,快快乐乐地度过岁月——不就行了吗?何必刨根问底、非要知道那么多,逼着她把现在拥有的一切搅碎,逼着她把他和自己的人生原则放在一起做选择?

    她不清楚,不明白,弄不懂……她甚至没自信说“我是真正纯粹地喜欢你”——一见钟情不就是见色起意吗,一张好看的脸与一个好脾气而已——轻浮的喜欢怎么可能与我的人生观念比在一起啊?

    安各衡量不出这份感情的分量,所以她拒绝拿它去经历任何考验。

    ——于是,她的丈夫死了。

    快快乐乐、不做选择、不用细思、发脾气或装不懂都被纵容的时光破成一地扎脚的碎玻璃。

    ……安各有时会想,这是不是他故意的啊。

    故意报复她,报复她曾经每一次爆发的坏脾气、每一次沉迷工作对他的忽视、每一次装聋作哑不肯回答的打哈哈。

    而且,故意让她慢慢知道,让她逐渐发现……

    这不是一份轻浮的喜欢。

    不是一个女人与一个男人,不是几种荷尔蒙共同达成的化学反应,吃再多巧克力也感觉不到看见他的心情,全世界的好看异性加在一起也不会产出这份喜欢——

    有时候看着电视上那些鲜活的明星,她会忍不住想,为什么他们没死啊。

    赝品。劣品。替代物。折价二手货。

    为什么——这些人这么多人还多姿多彩地活着,而她的丈夫偏偏死了啊?

    ……这份喜欢好重好重,重到快把她压得疯癫了。

    他下葬后的第七天,手机搜索栏的历史里挤爆了“头七”“回家”的关键词,她一边不停下拉刷新浏览器,半夜三点坐在他墓碑前吃着薯片。

    明明没设灵堂,没撒白米,招不来游魂也看不见脚步……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要砸碎手机,决定去准备这些了。

    但安各忍住了。

    她不信鬼神,怎么也不信,只是相信他而已。

    虽然他离开时没说“会回家”,但他每一次深更半夜瞒着她偷偷离开,都会及时回来的。

    如果他真能回来……根本不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封建仪式,就是踩着薯片碎渣,也会奋力出现的吧。

    她没有等鬼现身,她只是在等洛安而已。

    既然等不到,就绝不能放任自己,成为一个脆弱又疯癫的可怜家伙。

    她要好好地活下去——积极灿烂地活下去——她还有洛洛宝贝呢,据说当妈后都会忘了什么爱情什么男人,看来我活下去轻轻松松啊——

    不是有句老话吗?时间总能遗忘一切的。

    时间啊,时间啊,最厉害最强大啦,跟着它随便乱玩乱走,看看帅哥打打游戏,总有一天能把那家伙彻底抛之脑后——忘记他,不在乎他,把他狠狠丢到悬崖谷底,什么封心锁爱绝不存在的,本豹要向全世界的帅哥均匀泼洒自己的喜欢与爱——啊啦啦啦啦——

    “你闭嘴。”

    安各狠狠地锤上防暴玻璃:“他绝不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

    ——季应抬头看着这道拳头,囚服下的伤疤隐隐冒出微黑的阴气——

    那一刻,就像感应到某种东西存在,特意做出反应似的。

    安各衣领里隐隐有道金光极快闪过,于是防暴玻璃轰地一声在她拳头下碎开——

    七年的时间也减不了这份喜欢的重量,一扇玻璃似乎也不算什么障碍了。

    当然,窗口破开时,狂怒的安各和阴冷的季应脸上都闪过错愕。

    这不该是常人的拳头,也不该是常人能造成的破坏。

    ……开玩笑,一拳锤破防暴玻璃啊?在拍电影吗?

    安各恍惚觉得戴在衣服里的项链似乎在发热,但那只是一个恍惚。

    下一秒,警铃大作,季应怔怔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警卫们鱼贯而出扑向——

    “给我一个名字。”

    安各在最后一秒低低咆哮出声:“给我一个名字,季应,告诉你‘洛安是天师’消息的那个人,他的名字——”

    她此时的气势太可怖、狂怒的表情仿佛暴风雷电。

    季应怔怔地看着她,半晌后,在警卫接连扑来的动静中,他缓缓拼了一个名字。

    “……”

    呵。

    ——好一番混乱后,安各缓缓走向看守所的出口。

    她该庆幸这次是安排好的私下会面,事后也会抹消监控录像吗。

    不,再怎么说,哪怕亲眼见过也不会有人相信的……轻轻松松一拳锤破防暴玻璃的人类……她今天起床时用这只手拎安洛洛,都有点费力啊……

    安各恍惚地抬起自己的手。

    做了些草率的应急处理,纱布还在往外渗血——她的拳头也受伤了,当然,那可是防暴玻璃。

    她竟然一个豹击锤碎了防暴玻璃。

    她真离谱。

    ……要不要抽空去拳馆里试试锤水泥墙啊?

    不不,不不,冷静……人类肯定不会莫名其妙变成超人的,肯定还有什么更合理的解释,譬如那扇玻璃窗口上本身就被动了点手脚……

    还有那个名字。

    季应给出的名字。

    ……或许就是那个名字搞的鬼呢?他做的手脚?

    现在,最重要的,是带洛洛去吃晚饭,然后回去泡个澡静一静,歇个半天……再召集属下,调查洛安的死亡与那个人的……

    安各呆望着自己滴血的拳头,走出看守所时,飘忽的脚步却顿住了。

    看守所,不知为何,已经天黑了。

    而台阶下,她的车旁。

    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安各恍惚地垂下拳头,纱布里渗出的血在身边无声地滴落,“嗒”一声,坠至地面。

    【好香……纯阳……好香甜……】

    站在车旁的人回过头来,安各的鲜血继续“啪嗒”坠落。

    她已经无暇理会了。

    【……是纯阳。纯阳的女孩。】

    车旁的人慢慢翘起嘴角,那是个幅度格外大的笑。

    “好久……不见?纯阳……安各?”

    安各走近他。

    她的丈夫正笑着歪头看她,一张脸温柔美丽,白袍及地,风姿如故。

    【好香……好充沛……啊……】

    【好想要。纯阳的女孩。】

    “安各……”

    丈夫那张美丽的脸之后,有东西慢慢开口:“可不可以……替我打开这辆车的锁……让我进去呢?”

    安各一言不发地伸出手去开车锁。

    她只有行动能力,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

    她的行动能力一向又快又准,车锁立刻就——

    “嘭!!!嘭嘭——嘭——”

    是车内的女儿,她握拳重重砸在车窗玻璃上。

    隔着车窗,女儿拼命地冲她做着口型,她惊恐圆睁的茶色大眼睛里——

    只倒映着她,与她身旁一只滴着口水的直立怪物。

    第044章 第四十四课 遭遇奇怪生物时除了盯住它的眼睛也要盯住它的

    ——时间倒回三分钟前, 安洛洛正在车里翻看画册。

    她心情不错,因为这本画册的主角是一只画得特别可爱的小老虎,而豹子身上的花纹被画得很丑, 像是小孩乱踩污水坑后黏在裤子上的污渍。

    不仅如此, 豹子是反派, 小老虎在画册里负责欺负反派,让它嗷嗷哭, 反省它不能贪嘴吃掉别人的冰激凌球。

    因为这个,臭老妈买画册时跟她翻了好几个大白眼。

    ……臭老妈, 老虎就是比豹子可爱多了,哼哼,豹子就该被画丑一点!

    安洛洛得意地翻开下一页:“嘭。嘭。嘭。”

    不是画册发出来的动静,也不是她嘴巴里跑出来的动静, 当然。

    是很沉闷、仿佛响在头顶的敲击声……

    于是安洛洛抬起头,看到车窗外贴着一张脸。

    鱼眼睛,阔嘴巴, 一开一合,尖牙鲜红, 仿佛在吞吐海水。

    “纯阳……纯阴……”

    那东西慢吞吞地贴在车窗上,盯着空空的主驾驶座过一会儿之后, 眼球又咕噜咕噜转到副驾驶上:“好香……”

    安洛洛……安洛洛其实不是很害怕。

    她还蛮冷静的, 第一反应是合上没看完的画册, 把它仔细放回袋子里, 避免折角。

    第二反应是扑向自己出门前背上的小零钱包, 拼命翻找——

    “爸爸爸爸——”

    “……”

    找到了, 带小铃铛的红色发圈。

    原本应该绑在头发上,但妈妈不会扎辫子, 出门时折腾一番后嫌麻烦,就随便撸下来塞进她的小包包里了。

    安洛洛握紧发圈:“爸爸爸——”

    “……出什么事了?”

    洛安手上翻找的动作顿了顿,女儿叫得这么撕心裂肺真的很少见,即便那次被恶蛟贴脸她也没这么惨叫过:“给我十秒,这就过……”

    “爸爸爸——它好丑呜呜呜有个好丑好丑的东西它丑到我了!!!”

    洛安:“……”

    洛安:“爸爸正在工作。没有重要的事,不要浪费爸爸给你的传讯咒。”

    安洛洛:“爸爸可是它好丑——好丑好丑——丑得我看着就想哭——”

    洛安:“那洛洛不去看它,就不会被丑哭了。”

    安洛洛:“……”

    安洛洛:“爸爸你心情不好啊。”

    面对妈妈故意凶狠或低沉的语气,安洛洛从没怕过——但不知为何,有时爸爸平平静静的平铺直叙,会让安洛洛下意识就心虚气短、不敢抬头。

    譬如“所以洛洛手边的杯子是突发意外,自己跳到地板上碎开的,对吗。”

    又或者“所以妈妈和洛洛一起去看了好看哥哥的演唱会,还买了‘要给哥哥生猴子’母女款应援扇,然后手拉手唱着好看哥哥的歌回来了,是吗。”

    ……爸爸每次像这样说话时,难道不可怕吗!!

    爸爸虽然很温柔很美丽……但有的时候就是会在他面前下意识小声道歉啊!

    “那什么……爸爸……”

    安洛洛揪了揪小发圈:“你已经离家出走好久啦,我就是想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很久?也才小半天而已。

    ……当然,他不至于和七岁的女儿计较这个问题。

    “没关系。你那边真的不要紧吗,洛洛?”

    “不要紧的爸爸,我只是被一个丑八怪吓到了。”

    安洛洛也的确不害怕,觉得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拥有一双能看见许多东西的阴阳眼,也被许多东西所窥视着,但,大多数时候,她被爸爸保护得很好。

    脑袋上的发卡,辫子里的发圈,手腕上的串珠小手链,脖子挂着的银质长命锁——还有布挎包上的绣线、做书包挂坠的铜钱、铅笔盒里折成圆形写着“安”的小纸片——

    穿的用的玩的,处处暗藏玄机,保护严密。

    如果把安洛洛整只扔进玄学界的大鉴宝镜里,那帮天师会羡慕到双眼喷血、饿狼扑食般蜂拥而上的。

    更别提,洛安当作最终防线始终藏在女儿眼睛里的,那几缕若有若无、出自自己的漆黑怨气。

    他每次都能感应到安洛洛的呼唤,第一时刻来到女儿身边驱除那些妖魔——也有这几缕怨气的原因。

    如果说安各是因为“不信”所以压根不和鬼怪在一个次元、免疫了所有影响;

    安洛洛就是因为身上被爸爸叠了太厚太好的防御甲,寻常鬼怪怎么啃也啃不穿她的破甲线……

    等到终于、可能、有一丢丢希望啃穿安洛洛的防御时,洛安本人已经到场,把它脑壳摘下来了。

    因此,安洛洛小朋友常常看见危险的东西——却也基本没遭遇过真正的危险。

    大多数家伙,她挥起书包上的小挂坠就能锤成灰的。

    而安洛洛判断“情况是否紧急,是否要呼唤爸爸帮忙”很简单,她一直认真依靠爸爸的教导——

    【如果有别人都看不见的东西,直直地盯着你的眼睛。】

    【如果你被那东西盯住了。那东西让你下意识有点恶心。】

    ……可是,唔,这次没有。

    虽然是个贴着车窗、丑到爆炸、丑得她连滚带爬联络爸爸的东西——

    但,很奇怪的是,那东西并没有盯着她的眼睛,也没让她产生作呕的感觉。

    它只是贴在车窗上,流着口水,呆呆地重复“纯阳”“纯阴”,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前排座位打转。

    安洛洛没从它身上感觉到“被注视”,它甚至根本没有留意坐在车后座的她……唔,难道这就是裴叔叔说的,“道行太浅”?

    这东西……甚至像是……有点残疾。

    说话慢吞吞……眼神也钝钝的……就像是……像是……

    安洛洛猛然想起姑姑带自己见过的皮影戏。

    ——对,它就像是被手指操控的小纸人。

    而且,唔,不是姑姑带我见过的,那些活灵活现、漂亮生动的小纸人。

    是拙劣的、丑陋的、仿佛随意一捏随意用线一绑造出来的——

    【劣质傀儡】。

    ……好吧,真的不危险,只是太丑了。

    那么,就没必要麻烦爸爸跑过来啦……像以前一样,我假装看不见它就好……

    “这边没问题,爸爸。那个丑八怪很不聪明的样子,也没看我。”

    是吗。

    的确,留下的怨气也没感觉到女儿那边有危险,洛安便放下了破开结界的动作,继续翻找着手边的书柜。

    其实,对女儿说得很轻松,但要洛安现在立刻赶去女儿所在的位置,还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更何况他花了这么一番功夫潜入季家大宅,当然不只是为了让一只疯鬼闭嘴。

    从慧大厦,许从慧当年有些刻意的死相,还有季家这份结界本身……就很值得耐人寻味。

    要调查针对妻子的家伙,就必须先把这里彻底翻透。

    “那爸爸就先……”

    “嗯嗯!爸爸再见!爸爸要早点结束离家出走昂!”

    “……爸爸没有离家出走……算了。洛洛再见。”

    安洛洛放开发圈,过于红的颜色暗淡下去,她重新弯腰拿出画册。

    接下来就是等妈妈回来带我去吃晚饭……哦!

    安洛洛扒上车窗:妈妈从里面走出来了!办完事了吗?

    她正打算冲妈妈挥挥手,就看见贴在窗边的怪物同样转过头——

    掠过她的阴阳眼,如同掠过空气。

    慢吞吞看向安各,贪婪流着口水。

    ……可妈妈才应该、一直都是那个被奇怪恶心的东西掠过的啊?

    安洛洛那一瞬间只单纯有点茫然,她依旧没觉得会产生任何危险,毕竟所有妖魔鬼怪都会掠过妈妈,妈妈也看不到任何她能看到的东西——

    可妈妈顿住了脚步。

    她死死地盯着那只怪物,就像在凝视一个死而复生的不可能。

    ——当然,绝不可能。

    在车内旁观了一切发生的安洛洛小朋友,没来得及去细究丑八怪为什么偏偏去看妈妈,妈妈又为什么能看到丑八怪,还有为什么她眼中的丑八怪有一瞬间闪出了爸爸的样子——她只是以她优秀直接的脑回路,得出了一个非常质朴的判断——

    妈妈她,和我一样,也被对方丑到了。

    丑得震惊茫然,丑得六神无主,丑得必须连滚带爬去寻找求助。

    ……妈妈需要我的帮助!!

    安洛洛小朋友立刻蹦起来,踩上后座,双掌啪啪啪敲车窗,还试图晃动车门锁——被丑到极点了,惊恐尽数转成愤怒、她直接拿出一脉相承的行动力——

    就在安各愣愣地看着女儿的眼睛,开车锁的手即将放下时。

    安洛洛小朋友“嘭”一声冲出车门:“丑八怪离我和妈妈远一点啊啊啊啊——”

    伴随着小孩尖利的嚎叫,长命锁、木发卡、串珠手链、一堆堆的顶级防御法宝也砸过去——

    “噗”,仿佛一缕被熄灭的烟。

    那东西被冲出车门的安洛洛冲了个对穿,直接化为尘埃,飘散至无形。

    一个猛子冲没对方的安洛洛小朋友还在原地跳脚:“丑八怪、丑八怪、丑八怪、丑死了丑死了呃呃呃——”

    安各:“……”

    安各站在原地,恍惚晃了晃。

    她呆愣愣地看着女儿的茶色眼睛,看了一会儿,嘴巴张开,又呆愣愣合上。

    合上,再张开。

    “刚才,我好像,有看见……”

    “妈妈你为什么会停在那个丑八怪面前啊,明明就是丑八怪——”

    “……洛洛你,冲出来弄碎了别人的全息投影?”

    安洛洛:“……”

    安洛洛:“哈?”

    ——事实证明,优秀直接的脑回路,也是极有可能依靠基因传承的。

    而且,这一次,安各还真找到了特别科学可靠的证据。

    ——她们俩脚下,怪物刚刚站立的位置,留下了一块破碎的全息投影显示屏。

    安洛洛:“……”

    安洛洛呆愣愣地看着妈妈弯腰捡起那块碎屏,打量着技术与做工,又打电话让人调查这块黑科技投影屏的厂家来源时……

    安洛洛小朋友也彻底傻了。

    ……咦?所以我没有恶心感,那东西也没有盯着我的眼睛——是因为——咦,它真的只是一段别人放在车旁边,提前录制好的投影?

    怪不得啊,所以妈妈能看见,我也能看见,而且我完全没感觉到危险,只是被丑到了而已……

    那不是什么“除我以外谁也看不到”的东西啊?只是个过于逼真的恶作剧而已?

    安洛洛恍惚低头,却看到了脖子上的长命锁。

    ——古朴的银色里,淌过一抹灿烂的金色,又缓缓消失。

    这是……爸爸留下的符咒感应到什么,启动生效后的反应。

    ……没错了。

    那的确是“只有魔法眼睛才能看到的东西”。

    但是,为什么……脚下还有破碎的全息投影屏……咦?

    【晚,18:54分】

    下午时遭遇了那么一出,母女俩都没心思吃饭了,安各带安洛洛去了趟医院,以防万一,她决定母女俩彻彻底底检查一遍身体。

    她的拳头暂且不提,万一女儿冲出来时被什么碎开的细小玻璃划到呢,而且,根本不知道是谁用什么方法把那块屏放到了女儿旁边,万一有什么别的手脚……

    安各很担心,但她不得不耐下心。

    要仔细查查,前所未有、全面地盘查一番才行。

    从医院里出来后,天色已晚,安各看女儿也是惊魂未定的样子,就提议说,先回家洗个澡,然后跟妈妈抱在一起看肥皂剧,妈妈会让那家私厨送外卖过来的。

    ——这个时候,真的很想回家。

    安洛洛毫不犹豫地点头了,回家后肉眼可见地放轻松、重新开心起来——

    因为,家里,是“爸爸常年驻扎”的地方。

    全世界哪里都有可能出现危险,家里绝对绝对不会有危险的。

    安各让女儿先洗了澡,但小孩子受不住浴室的蒸汽,安洛洛很快就提前跑出去,说要到外面拿果汁喝——

    于是此时,安各放了水,躺进浴缸里,兀自闭目养神。

    ……她需要缓缓。

    真的,她需要缓缓。

    究竟是怎么……那张脸……还有……

    “……回来啦……我没事没事!……是感应到这上面的……哦哦,我真的没事!那东西一下就不见啦,嘿嘿,我嘭一下把它撞没……”

    嗯?

    女儿在和谁说话?

    安各想开口喊几句,但她实在太累了,也实在很安心。

    这是家里。

    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她异常确信。

    ……哪怕是撇除自己设置的无数安保措施……撇除自己排查过无数遍的安全隐患与门禁系统……

    单纯的、存在于潜意识中的——

    安各也会觉得,【家】里不会有任何危险。

    因为是他和她一起建立的领域。

    于是她垂在一边的手动了动,眼睛懒洋洋地睁开一半,看向门口:“洛洛……”

    洛安走进来,微皱着眉,嘴唇轻抿。

    浴缸拉着半透明的帘子,他也没去看,一如既往地自然掠过,在洗手台上翻找女儿刚刚洗澡时解下的小发圈。

    如果那上面有残留,他就能用阴阳眼回溯看到今天下午停车场的那只……

    “啧。”

    身后传来轻响,然后是细微的水花声。

    ——洛安找东西的动作顿住了,因为他感觉到,有几滴水被弹向了自己的方向。

    他慢慢回头,妻子正拉开了浴帘,从浴缸里探出脑袋,懒洋洋地瞧着他。

    她看上去是半梦半醒的状态,泡在热水中,又累又迷糊。

    安各打了个哈欠,看着他的脸说:“今天真是见鬼的一天。”

    洛安:“……”

    洛安:“然后呢?”

    还问然后?

    安各又轻“啧”了一声,随手抓了块肥皂冲他扔过去。

    “真是个没良心的死透的混蛋,你都好几年没来我梦里见我了。你这么混蛋,你不死谁死啊。”

    “……”

    很好,所以她即使在梦里,吐出来的也是骂骂咧咧的胡话。

    洛安默默躲开了那块肥皂,心情异常复杂。

    第045章 第四十五课 泡澡时随着水汽一起咕哝升腾的只会是梦话

    洛安从未想过, 她能看见自己。

    ……怎么可能呢。

    寻常普通人要看见一只鬼魂,必须是鬼魂自愿现身、他们心里又存在着鬼魂可以做手脚的空隙——

    所以全世界谁都有可能看见鬼,唯独安各不可能。

    他是发现自己有很多不够了解她的地方, 但有一点, 他早就极其清楚、明白了——

    妻子每涉及到“封建迷信”时, 那极端反感、厌恶、憎恨的态度。

    “迷信全滚蛋”就是安各的人生观念、行事基准乃至人格的一部分。

    她那么强烈那么坚定地抵触着鬼怪玄学,但凡碰到一点点沾边的东西, 就发飙生气,像刺猬炸出浑身的刺——

    在他随口说出“今日不宜出行”“那片浊气太多”时, 狠狠瞪来视线,然后就是一长串的骂骂咧咧,“为什么你总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鬼话”——

    嗯,他当然也在她强烈抵触的范围内, 显而易见。

    活着时她无数次鲜明的反感态度,早就令他放弃了“告诉她我真正从事的工作领域”,只能不停地做遮掩, 有时候感觉自己真是背着一筐筐土,跟不知疲倦的大自然搬运工似的往名为“搞迷信就离婚”的巨大沟壑里填埋。

    死后或许还产生了一点点期盼吧, 毕竟是自己死去了,她再怎么反感抵触, 也总该会有些改观, 会有点不忍心否定他的存在——

    事实证明, 她很忍心。

    ……还尤其快乐, 如果不是还惦记着孩子, 早就狂奔出去享受自己的大草原了吧。

    洛安有认真疑惑过安各为什么没有再嫁, 毕竟,以她如今的作风, “丈夫如流水,情人遍地走”,也正常。

    后来他意识到她很重视安洛洛,又联想到她家里那些龌龊——嗯,大抵是“继父”这个角色对于小孩来说很难接受,比起她轻浮喜欢的异性,她更重视家庭,所以绝不想为难女儿吧。

    母女之间存在的纽带,或许总是要比夫妻之间、男女之间更强韧的。

    她愿意为了安洛洛舍弃那些花花绿绿的可能性,不管再怎么浪迹天涯,总归也没真正找任何人,强迫女儿接受……

    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任性的妻子了,是个有些靠谱的大人啊。

    真好。

    ……洛安的心情其实也有些复杂,万万没想到,那个惯爱撒泼打滚的豹豹也会成为一个“为孩子稍微沉稳下来、舍弃一点玩心”的人。

    他在的时候,都没见过她这样的改变呢。

    又是调整工作时间,又是频繁表达爱意的,困得要死还会一边灌自己咖啡一边带洛洛玩……

    “真好”,这样发自内心感叹时,也会生出一点点埋怨。

    “旅行”“调整工作”“动不动就来一句爱你”“困了累了还愿意陪着出去玩”……毕竟全是自己没能得到的东西。

    当然会忍不住钻进“为什么没为我做过这些事”的牛角尖里。

    但洛安钻过牛角尖后,也总会自己钻出来。

    他早过了会纠结自己在对象心里地位高低的时候,也不可能真和最疼爱的女儿计较什么。

    ——嗯?他当然也更疼爱女儿了,谁要理睬那个日常寻花问柳浪迹天涯就是不回家的怨种妻子。

    感情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仅存于“把醉醺醺倒在地板上的怨种妻子送回她的床上”“把她叒乱喂喂死的小金鱼捞出来、去找一条新的换进鱼缸”吧。

    这又不是恋爱时期,如今只剩塑料夫妻情罢了,多的绝没有。

    绝没有的,所以绝不会在意。

    ……所以,洛安从未想过她能“看见”自己。

    为什么要看见?一个极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如果看见自己家里有个自由活动的透明人,结果怎么想也是——

    拿电磁脉冲枪把他轰出去,或者把他上交研究所吧。

    ……洛安并不想浪费时间和监管局那些人扯皮,把“是是我身为天师却找了个极端反迷信的妻子,她巴不得把我扔出家里”的家事跟整个玄学界抖出来……所以,还是算了。

    如果说以前他还有些幻想,“就算看不见,只要能意识到我存在”——去过安家,和祖祠里那几位聊过后,洛安就打消了最后的幻想。

    他没有权利要求妻子为他毁掉整个人生的观念,与一直以来伴随着成长的信仰。

    【我不信鬼神,只信自己】——她就是这么个固执的臭脾气,一路走来,他也没插足过任何地方。

    三年。他们之间,不过只有三年。

    小安各,叛逆期安各,大学安各……

    他都没见过,也没在她的任何一段重要人生中留下过痕迹啊。

    洛安很能理解。

    作为丈夫,把她无法舍弃的厌恶与喜欢一起包容起来,也是必要的责任。

    她有一颗无比坚定的心,无比宝贵,那当然要把心上的柔弱与尖刺一起珍惜,而不是为了自己无聊的幻想故意打碎它,抠出能把怨气与执念塞进去的空隙。

    洛洛很喜欢她,她也很重视洛洛,这就足够了,这母女俩足以组成一个完整快乐的小家。

    走在她们身边,他不需要露出清晰的五官,甚至不需要清晰的回忆画面——只要保护好她们,替她们解决一些因为自己身份带来的危险罢了。

    他的角色是一把透明的保护伞,不需要显出颜色,插在她们中间。

    ……所以,洛安从没想过,妻子会看见自己。

    她不会妥协于任何迷信,不会屈服任何鬼怪,他如今最清楚不过了——

    况且,他也绝不会【自愿现身】的。

    为什么要见面?

    再干净的鬼魂状态,也会有怨气。何况是他如今的姿态。

    哪怕他用最大的力量去收敛、打理、隐藏自己——

    寻常人见鬼,总归是要受影响、受伤害的。

    更何况,如果她的眼睛里真的倒映出他,她真的能够切实注视着他的存在说话……

    给自己编织出一千个虚假的理由不去在意、假装是不需要被留意色彩被在乎感受的透明伞、拉扯出百分之二百的自制力缩回下意识去触碰的手——

    被注视时再做这些事,就比不被注视时,难上千倍万倍了。

    “我好久没做这种梦了。”

    她靠在浴缸说胡话,傻得就跟墙上逐渐往下滑的水汽似的:“自从洛洛出生就没做过这种梦了……话说你为什么又跑出来让我看见啊,你很烦,别耽误我跟性感小奶狗共度春梦。看到你这张脸一点做春梦的心情都没有,走走走。”

    洛安有点想打她。

    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生气,追他时好话满嘴乱飞,结婚后连一句稍稍亲密点正经点的昵称都仿佛会烫了她的嘴巴。

    用记忆无数次美化、在女儿替她面前各种描补,真听见本人开口说话时,还是会有点想把丢过来的肥皂捡起来砸回她脑袋上,然后转身离开,重重摔上浴室的门。

    他从来就不是个脾气好的人。

    他真该切实冲她摔一次门的。

    “都多少年……没看出你这家伙报复心这么重,临走时跟你吵架让你‘滚’你就真一次没回来了……现在回来干嘛?真要报复我啊?啊对对……你墓碑上的红色笑脸是我拿口红乱涂乱画的,旁边的“这里死的是个混蛋”与箭头也是我画的……薯片渣和靴子印也是我的……还有还有,让我想想……”

    “有点想打她”的程度变成“很想打她”了。

    要是能伸手捏住那张令人生气的嘴巴就好了,揉圆再捏扁,直到她“呃呃呜呜”地推拒,意识到什么瞪圆了眼睛——是啊是啊哪个靠谱的春梦会邀请早死的前夫来浴室露面,你的潜意识能不能有点自觉,准备和别人在梦里逍遥时倒是记得把他提前轰出去啊——

    “如果你还要继续说胡话,”洛安合上柜门,他已经找到了女儿的发圈:“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做春梦。”

    没想过被看见。根本不想被看见。

    要不要离婚已经不是单纯的感情问题了,哪怕是为了女儿的健康成长,他也绝不可能离开她或结束婚姻,除非她那边想通了决定再嫁了——真是的快点再婚吧,赶紧去气死别人好了——

    “……你干嘛这么生气啊。”

    她伸出手指头在白雾中指指点点,跟醉鬼指点江山也没两样:“你什么意思啊?这么久没见了又对我摆脸色又假装听不见我说话就算了,顶着这么一张脸眉却皱成这样暴殄天物也算了,你还敢站得这——么远?你赶紧过来,我警告你,你不过来我就——”

    “你就怎么?”

    连碰也碰不到,还能怎么样。

    “……我就哭给你看!哇——”

    干嚎。完全只是干嚎。

    洛安抱臂看着她在浴缸里一边拍水一边干嚎,心中毫无波动。

    他就知道。

    听说是在他本人的葬礼上也一滴眼泪没掉的冷面女人,这种时候干嚎个什么劲,嚎多久都不会有真正的眼泪出现的。

    “哇——哇——呜呜——呜呜——”妻子嚎着嚎着捂住了眼睛,虚假的嚎啕突然掺入了一些真情实感:“呜呜——呜——”

    “眼睛——额头上蒸出的汗滴进眼睛了——呜呜难受——哇——疼——”

    洛安:“……”

    不愧是她。

    他不得不走过去,靠近浴缸,小心地隔着空气挥了挥。

    不能触碰,但用点小技巧帮笨蛋弄走眼睛里的水,还是可以的。

    “……你什么时候能好好说话,不惹我生气。”

    弄走了那些水,洛安拿了毛巾,小心地揩净她发红的眼睛:“这样就好了。”

    “……这样一点也不好。”

    安各低头瞧着他——她正窝在浴缸里、浴帘也被完全扯开了——而那个古板又固执的混蛋为了避嫌,选择跪坐在浴缸边的瓷砖上。

    这个角度,肯定什么也看不见。

    ……哪怕她脱光了趴在浴缸里,他也完全避免去看见!!

    哪个宇宙的男人或丈夫会在妻子的梦里选择待在这种角度啊!!

    安各不禁锤了一下浴缸:“你是不是死了!”

    洛安:“是。所以呢?”

    “……能不能有一点春梦对象的自觉!”

    “没有。我又不是你春梦对象,不需要自觉,待会儿出去可以帮你致电小鲜肉提醒他产生自觉。”

    “……”

    温柔美丽的早死老婆,七年来终于肯在她梦里露一次面,却怎么对她讲话这么阴阳怪气。

    安各不禁委屈起来,她缩进浴缸,“噗噜噗噜”吐起泡泡。

    洛安叹了口气,他调整了一下水温,又把之前那块被砸飞的肥皂放进盒子里,然后他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眉心。

    安各看见他无名指上还戴着婚戒,尽管她一时半会想不起他死时是否戴着戒指——她依旧很高兴地笑弯了眼。

    “安安老婆,安安老婆……你是要亲我一下吗?”

    洛安看着她,半晌,直接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你想得美。”

    ——助眠入梦、混淆意识的无形咒符彻底在她眉心展开,浴室里所有的水珠似乎都闪过金光——又归为寂静。

    洛安张开结界,又驱开她身上被那怪物带来的阴影。

    安各的眼神彻底混沌下去。

    “你究竟凭什么……”她嘀咕,“站那么远……还不亲我……”

    “凭我还在生你气。”洛安抓过她的手——那只缠着纱布、隐隐冒着血、又曾在千钧一发时被他切实抓住的手。

    她不该见到他的。

    洛安握着她那只手,无声念动口诀,而丝丝缕缕的漆黑怨气,像被热水器烧开,逐渐脱开安各的手背,往上上升。

    ……到底是给她带来了不好的影响吗,昨晚在大厦上那一抓。

    破坏了平衡,又招惹了更该死的脏东西……

    她不该见到他的……不该。绝不该。

    安各撇了撇嘴。

    “你还会生我气啊?你脾气这么好,怎么骂都不会生气的。”

    大概是察觉到视野内的人越来越模糊,她有点不安地挣了挣手:“你干嘛……”

    洛安原本想捉回去继续帮她驱散阴气,但安各却说:“你打扰我欣赏无比美丽的大帅哥了。你快松开我手。”

    洛安:“……”

    好吧,反正咒符已经下完了,她不可能再清醒。

    也不急这一时。

    他便暂时放开她的手,安各很高兴地发现自己视野内无比美丽的大帅哥面容模糊了一下,却又慢慢清晰回去。

    “大帅哥……”

    “我不叫大帅哥。”

    “安安老婆……”

    “我不是你老婆。”

    “……你有完没完啦!从没生过气的家伙非要在梦里和我赌气冷战吗!”

    “是。怎样。”

    “洛·安!”

    “不要大吼。安静。”

    “……”

    安各不禁猛地扑过去咬他,结果被迅速躲开了——

    之前只是在大厦上抓了手就给阴邪之气留了开端的口子,洛安哪里敢再触碰她。

    于是安各只好挂在浴缸边沿,气得呼哧呼哧喘了半晌,又滑回水里“咕嘟咕嘟”了。

    “安安是个不肯亲我的坏蛋……”

    “有170个情缘的家伙才是坏蛋。”

    “……啊?”

    安各猛地抬起头,被咒符彻底迷蒙的意识里,老婆依旧在糟蹋他美丽无比的脸。

    眉皱得好紧好紧。

    “梦”里的老婆皱着眉问她:“你现在瞒着我做过多少坏事?”

    “……”

    安各埋怨他的气势一下就弱了下去。

    “我那不算坏事……”她嘟嘟哝哝地说,眼睛到处转,“反正你人都死了……活着的人总要追求自由嘛……你管我啊。”

    “你是不是真想气死我?”

    心虚无比的家伙开始对手指。

    “那什么,反正你都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还被气死。”

    “是吗。”

    洛安凉凉地说,“其实没有完全死,一直在找活过来的办法,最近也摸索着快摸索到了……但看你这么自由潇洒,我还是继续死着比较好,免得给你追求自由的道路添麻烦。”

    安各:“……”

    安各:“你等等。你说什么没完全死?”

    洛安:“没有。我说我被你气死算了。”

    “……不准再这么阴阳怪气跟我说话了!你说重点,什么没完全死——”

    “反正你要追求自由,你追求自由去吧,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洛·安!!!”

    “别对我大吵大闹了,我现在是你死掉的前任,又不是有义务包容你破脾气的现任丈夫,你去跟你那170个网络情缘挨个开聊天窗口大吵大闹去。”

    “……”

    安各彻底炸了。

    即便是梦里,即便是在咒符的混淆作用下,她也彻彻底底给气炸了。

    “你说清楚!你有本事说清楚——我怎么不知道,你这混蛋什么时候瞒着我离的婚——你怎么就莫名其妙变成我前任了!!”

    “哦,真稀奇,你还在意这个。我以为你更在意你那170个情缘呢。”

    第046章 第四十六课 夫妻吵架除了点燃彼此的火气还有可能点燃自制

    夫妻吵架, 或许是这个世界的正常家庭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幕了。

    如果两个人和和美美你侬我侬一辈子都不闹一次矛盾发一次脾气——

    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现实里,应该是超异次元里互相做过脑部手术、把名为“恼火”的情绪功能全部摘除的新人类家庭吧。

    ……好吧,或许有点偏颇, 但安各的概念里, 是不存在这种情况的。

    她睁眼开始认识的第一对夫妻, 第一对本该作为人生范例的存在——

    【父母】,在安各的记忆中, 却只剩两块单薄的透明塑料片。

    对那两个人,不管是期待、渴慕或怨恨……她早已全部忘光了。

    不过是安家那无数张充满厌恶畏惧的老脸里, 稍显年轻的两张脸。

    不怨恨,不期待,因为不再在意。

    她唯独还记得无比紧张的空气,看不到表情的沉默, 与怎么仰头怎么伸手怎么大吵大闹拼命去够也碰不到的——

    【话语】。

    所谓【父母】,连【话语】也吝啬给予她,嘴巴像被针缝上, 眼睛冻着被靴子踩脏的冰。

    她有试过理解他们,弄懂沉默里的潜台词, 努力蹦跳着够到大人的高度,去看清他们沉默时的表情与眼神——

    【这个孩子还不如死在肚子里】, 他们的眼神这样说, 无言又沉默。

    他们憎恨她。

    ……这当然, 谁让安各是经过“大师”公认的, 克父克母克夫克子的天煞孤星, 闯入安家的无名小鬼呢。

    她出生在那样一个“不吉利”的时辰, 又有着那么“有违天道”的体格,“纯阳的女孩怎么可能降生呢, 肯定是披了某位大师骨血闯空门的小鬼”——请来算命的天师捋着油亮的胡子说,吊起的眼角与翘起的小拇指写满世外高人风范——

    于是安各爬到树上冲他投掷了一筐臭鸡蛋,然后又从树上跳下来骑到他脖子上,凶狠地揪断了他的胡子,骂他“脑子有病就去医院”——

    结果当然是被押进祖祠关禁闭了,但无所谓,她已经揪断了对方的八字胡,身为世外高人,有本事自己施法把胡子长出来啊。

    油亮的八字胡可以揪断,他人心里坚信的想法,却怎么也揪不断。

    所以父母眼中,她的出生就是错的,毫无疑问。

    按照“大师”的言论,她该死在襁褓里,才能保他们平安。

    【这个孩子迟早会克死我】,这么想着去看待她,哪怕血浓于水——

    血浓于水直接成了屁话,命最重要,她不过是一只没权利决定自己是否可以拥有生命的小怪物。

    母亲的寄生虫,父亲的夺命索。

    仅仅因为一个八字,一句“晦气”。

    ——听说算出她的八字后,惊慌失措的父母就试着杀过她很多次,一个羸弱的婴儿,用枕头轻轻一摁用手指轻轻一扭——

    但每次,都阴差阳错的,被什么突发事件打断。

    反而是试图伤害她的父母,那一整年,小病小灾不断——要么是父亲想掐死她的那只手莫名脱臼,要么是母亲想用枕头闷死她时被掉落的花盆砸破额角——

    怎么也没成功,住在襁褓里时,安各就是钢筋铁骨。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安家请来的第44位天师只给了这么一句,就甩袖走了。

    ……于是不得不忍气吞声放弃杀她,哪怕明知道她“可能会克死我”,也不能,更不敢再对她下手。

    那位胡子断了两截的天师再次指点迷津“就把她当成闯门的小鬼养吧,别随便和她说话,容易牵扯孽债”——

    小安各得到的,便只有沉默。

    老东西们的沉默,“家庭”饭桌上的沉默。

    一张张阴暗又沉默的脸,一张张仿佛被针线缝上的嘴。

    她认识的第一对夫妻,认识的第一对父母,其他长辈无所谓但总该是离自己最近最亲的两个人——

    沉默,看不见脸与眼睛的沉默,啊,那种沉默从幼时便压进喉咙,真令她暴躁得发疯。

    所以安各受不了。

    她要放声大笑,她要大声抗议,她要听最爆炸的摇滚乐,把车子仪表板的指针飙到最高处,感受引擎超大声嗡鸣,让手掌后背乃至心脏一起震动——

    被反感也无所谓,被撞死也无所谓,她就是要这么大声地度过自己的每一分钟。

    沉默、沉默、去他的沉默,她绝对绝对要远离那份沉默——

    这些举措当然不能称之为正确,结界里满是叛逆的少女早就尝到代价,她一遍遍死无全尸,脑浆都没能留下多少,全部蒸发在引爆的汽油里。

    轻视生命的,当然也会被生命所轻视。

    但现实的安各那时遇到了王伦,遇到了一口唾沫、一句侮辱与一记警钟。

    她清醒过来,意识到“大声活着”有更多美好的方法。

    所以停止疯狂飙车,停止疯狂酗酒,停止打架斗殴,全力以赴地往更外面往更高的地方走——

    然后遇到了洛安,全世界最擅长沉默的人。

    有好多的秘密,好多的欲言又止,好多次避开的眼神……

    安各像是再次回到十六岁的时候,无比大声地表达自己的热情,却又无比暴躁地想锤烂沙袋。

    她用最开心的大笑表达喜欢,又用最剧烈的吵闹声表达不满。

    当然有不满。

    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活在一起,总会有哪里不满意的。

    要么今天看见她短到离谱的可怕裙子;

    要么前天看见他在那里摆弄风水罗盘;

    要么电视里关于她的花边新闻太刺眼睛;

    要么发现他又半夜偷偷离开家不告诉自己……

    总会有哪里不满意。

    于是火气呼呼上来,攀至顶峰烧至最旺时,连盘子里的煎溏心蛋不够流心,都能成为开火的理由。

    安各曾就一枚煎鸡蛋的流心程度跟对象吵了十分钟之久,而负责早餐煎鸡蛋的对象一言不发地在厨房洗碗,只在最后她嗓子吵哑时,转身给她倒了杯橙汁。

    每当这时,安各就会给他上一层“温柔美丽老婆”滤镜——她从未以自己的暴脾气为荣,对温和沉默的人再欣赏不过,但从幼时就压进喉咙的东西实在难以去除——

    况且,况且……

    安各从未认为,他们之间,是寻常的“夫妻吵架”。

    他是太安静美丽的人,不会反驳,不会回怼,不会甩出表达激烈情绪的动作,更不会情绪失控抛出尖锐的语言利剑刺伤对方。

    只静静听着,被她的怒火单方面袭击。

    然后等她冷静下来,后悔不迭地跑过去说“对不起”,他总会说“没关系,你很可爱”。

    ……如果不是每次都能得到纵容的答复,她也不会吵闹那么多次吧。

    所以一次次感动,一次次愧疚,一次次反思自己,“老婆这么温柔这么好,我还对他吵架发火,我太不应该了”。

    虽然每次反思后下次照旧,但,那时总归是诚心觉得错在自己,会诚心对他道歉弥补的。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她仔细回想发现,那次关于煎鸡蛋的吵架后整整三天,她盘子里的煎鸡蛋都是便利店塑封三明治里拆下来的现成品。

    鸡蛋和午餐肉喂给吵个不停惹人不快的妻子,剩余的面包片自己当作工作餐在凌晨吞掉,至于面包里软趴趴又不够新鲜的蔬菜,秉承着不浪费食物的美德,丢给盯梢时一个劲喊肚子饿的师兄吃。

    分配均匀,嗯,洛安很满意。

    大师兄:“……我不是狗!!”

    二师兄:“你当然不是,小狗值得三根火腿肠的。”

    大师兄:“……你比小狗还过分!性格奇怪又差劲的小心眼狗人!”

    嗯,不是不会生气。

    只是比起发火,洛安更擅长默默地、持续地用行动报复回去。

    谁让他就是性格奇怪又差劲。

    家主师父师兄乃至整个玄学界公认的“性格奇怪又差劲”,也就某人能傻乎乎地贴过来喊着“老婆对不起”,情绪上头时对他说一句重话,事后回想就能露出仿佛天塌的表情。

    而某人隔着“温柔美丽老婆”滤镜去看,当然不可能看出端倪——所以才叫她傻豹豹呢,看她在那边反复闹腾,又好气又好笑的。

    她大概真是“老婆”喊多了吧,把这个胡闹的昵称完全当真,仿佛口头上凶他几句之后,他真会感到难过、委屈掉泪、咬着嘴唇说要离家出走回娘家似的。

    ……拜托,谁更经常闹情绪,谁更容易发脾气,谁又是那个被说一句“安静”就愣在原地、委屈得眼眶发红的人。

    每次吵架的气势都那么大,但反被说上几句时,却不堪一击,仿佛被针戳破的气球。

    像个虚张声势的小孩。

    不想被凶,只想被哄。

    ……究竟谁是谁老婆,她认真叫一次正确的称呼是会怎么呢。

    虽然但是,洛安大多数时候并不会纠正她喊的“老婆”,因为他很喜欢看没有自知之明的傻豹豹到处乱蹦,吵着要“贴贴老婆”。

    嗯,他就是性格奇怪又差劲,大家公认过了。

    产生的矛盾、不满意的地方太多,所以生气?

    当然也是会有一点的。

    无论是她那些短到夸张的“新时代”裙子,还是她在新闻上和某个男伴在宴会把酒言欢的照片。

    但她这个傻子总是完全找不到重点,日常跑过来揪着他吵起来的基本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鸡蛋不够溏心咖喱辣到嗓子冰箱里的迷你甜筒吃完了没有及时去补货——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挑这些小小的细微的事情跟他发脾气,吵吵闹闹的背景音听在耳里也莫名变可爱了。

    有种【只会和我计较这些事】的奇怪感觉,仿佛他在吵架领域单方面独占了她似的。

    ……真无语啊,斟酌良久依旧不敢提出“裙子长度能否膝盖以下”的要求,却推着手推车在超市的迷你甜筒冰激凌与临期的酸奶旁边,因为收到“今天的鸡翅为什么是餐厅外带不是你做的”短信而沾沾自喜。

    他好像也没立场说对方傻了。

    能够因为“被吵架”而感到被在乎的傻子,也没几个了吧?

    “不能再任由她这样吵闹下去了,这个破脾气总要改改”,一边这么想着下定决心,一边再次因为她来道歉的心虚模样感到可爱。

    多少是被在意的,多少是被重视的,听不到什么正经甜蜜的情话,对方无数个真诚的“对不起”便也可以很动听。

    被吵架时心里的白眼快翻到天上了也说不出一句重话,被道歉时“没关系,你很可爱”倒是顺嘴就冒出来了。

    ……没救了。

    ——洛安怎么想怎么觉得,以前的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完全没救的恋爱脑蠢货。

    对面那个即便以为自己做梦也要表示前夫滚蛋标榜单身自由的家伙还在拍着水面冲他大吵,洛安已经完全屏蔽了她吵闹的内容。

    “你是不是又开始不听人话——我问你——”

    “是。我没听你说话,作为前任为什么要听前任的气话。我在思考更重要的事。”

    “——你再说一遍前任试试——”

    洛安没听。

    他已经够生气了,何必再听傻豹豹的气话。

    肯定一点也不动听,肯定更会令人上火生气,肯定会让他更想——

    拿毛巾直接堵住她的嘴,然后把她从浴缸里拎出来,拎进卧室摔到床上——

    “继续做你的梦吧。”

    洛安深吸一口气,直接转身,摔门离去。

    平生第一次被摔门的安各还在浴室里炸裂吵闹,但不到五分钟,她就会彻底在符咒作用下陷入沉眠。

    而平生第一次听见妈妈在浴室里对着爸爸制造大吼大叫的安洛洛正在小餐桌上呆滞地坐着,呆滞的手里握着没掰开的果汁吸吸冰。

    洛安走过去,颇为冷静地帮女儿掰开了那根冷冻好的果汁吸吸冰,然后递给她一半,自己把另一半直接咬进嘴里。

    安洛洛:“……你还好吗,爸爸?”

    我不好。一点都不。

    ——但对着女儿不可能说这话,洛安只是面无表情地咬碎了嘴里的吸吸冰。

    “没事。只是你妈妈又在挑战我的自制力。”

    “……哦。”

    那就好像没事了,妈妈随时随地都在挑战爸爸的自制力。

    安洛洛不太明白,因为她没看见爸爸身边怨气起伏,不太像是平常的“挑战自制力”情况——但她又明白了一点,因为爸爸的脸色很不愉快,而且他咔吱几下就咬完了那半根葡萄味碎碎冰,表情和那次听见妈妈追剧大喊老公时在厨房里杀鸡的表情一样。

    于是安洛洛拍拍爸爸的肩膀,递给他另一半吸吸冰,表示对他的鼓励。

    然后她诚恳建议道:“爸爸,你去杀鸡试试吧,会好一点的。”

    洛安:“……”

    洛安:“谢谢你。”

    第047章 第四十七课 一根葡萄味碎碎冰与一双袜子彻底拉开的序幕

    安各不是个优雅的人, 但好歹是大族出身,她从不说脏话。

    真气得要死产生爆粗口的冲动时,她一般会说, “去你豹豹的”。

    这是她自己发明的文明脏话, 意思是“希望有头豹子跑来把你咬死、然后拖着你的尸体带你一路狂奔飞出大气层”。

    ……其中涵意相当不客气, 但“豹豹的”听上去也实在无害,一般她骂出口, 没人会觉得她在开骂。

    所以安各很频繁地使用这句文明脏话,自叛逆期至今。

    面对家族里叽叽歪歪挑剔离谱的垃圾东西, 她常常会说,去你豹豹的吧。

    今天早晨醒过来时想到昨晚的梦,会抓着头发,挠了半圈, 然后咬牙切齿道——

    “去他豹豹的夫妻吵架。”

    事实证明,夫妻吵架这种东西,绝对不该变成人类家庭的常规化。

    ……她就是双标!她就是暴躁!她就是不能接受自己单方面骂骂咧咧时被温柔美丽的老婆怼回来——温柔美丽的老婆怎么会——

    安各长吁一口气, 掀开被子下床。

    头好疼,胸好闷, 气喘不上来,全世界阴阳怪气重点偏移的家伙怎么还不赶快排队被豹子咬死送去大气层火化。

    ……不, 不行, 小学的中二病都要和高中的叛逆期一起被气得卷土重来了, 赶快去洗把冷水脸吧。

    明明不是秋天也没有静电, 仅仅是做了一个离谱的梦, 然后醒来而已。

    整个人却从发根炸到发尾, 被染得乱七八糟的短发几乎翘成五花八门的短刺,满心暴躁地走进洗手间正准备冷水糊脸, 却被镜子里顶着一头红绿灯白短刺的家伙吓住了。

    ……意识到是自己被自己睡醒的暴躁脸吓住后,就更暴躁了。

    狗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可以张嘴狂吠,猫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可以出爪拍击……

    豹子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包着纱布的拳头还在隐隐作痛,嗓子像是真正大吵大闹过所以有点发哑——

    太蠢了。

    被自己蠢得不忍直视,有种写数学卷子时点着手指确定好“选项是C哦哦”结果答题卡全部涂错成B的感觉。

    ……谁会因为“梦里和早死的亡夫大吵一架”所以气到发根发尾全部炸起、又因为见到镜子里头毛乱炸的自己被吓一大跳啊?

    安各以前听见朋友抱怨说“他竟然在梦里跟别的人在一起”会嘎嘎大笑嘲讽对方谈个恋爱怎么脑子都没了,梦中出轨这种破事也能闹起脾气;

    好嘛,换了自己,一种莫名态度几句阴阳怪气,根本不需要他真做什么,就快要委屈难过掉出眼泪来了。

    这是什么离谱的恋爱脑传染病,人都死七年了还没免疫呢。

    ……话说是真死了吗!

    身份存疑,工作存疑,人际关系和死亡证明也存疑,刚准备调查火葬场监控就见到本人的投影出现在停车场,刚准备调查停车场就见到梦里的家伙说什么“没有完全死”——

    死还分“完全”与“不完全”吗?

    他以为他是跳过瀑布后潜伏多年于空屋案回归的福尔摩斯啊?拿她当成安静等待期盼回归的华生是吗?

    呸,热泪盈眶感动欢迎什么的,他想都别想,真活蹦乱跳回归了,她的大吼分贝绝对在豹吼以上,吵架长度绝对要在三天以上。

    ……但等她的嗓子好全了再说,豹豹的,嗓子真疼,做梦吵架时真的在现实里真情实感吼出声了吗。

    草率洗漱后,安各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吐气,呼气,吐气。

    三个深呼吸后,稍稍平静下来,便试着压平翘起的头发。

    ……三次尝试未果后重新暴躁起来,瞪着镜子里的爆炸头,继续开始迁怒亡夫——

    当然要怪他!全是他的错!

    死的莫名其妙,在梦里态度也莫名其妙,当初还坚决不愿意让她在卧室床对面放镜子,问就是“风水不合适”——

    但如果起床就能看见镜子,她绝对能第一时刻挽救自己翘成这样的头发!!

    ……啊对,就是这么个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

    头发炸成这样都是因为他,梦里吵架了也是因为他,周末早晨却这么不愉快也是因为他——

    反正对象就是用来转移责任承担埋怨的,不管这个对象是活着还是死了。

    当然安各没有把以上这些吼出来,她多少还是要些成年人的脸面的,知道这是小学生才会有的赌气。

    一边在心里碎碎念地埋怨对象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卧室,心情不好想吃甜的,火气太旺想吃冰的——

    于是一脚踏进厨房,拉开冰箱,寻找保姆阿姨前几天新买的碎碎冰。

    厨房的地面,铺着略显冰冷的地砖,区别于客厅区域柔软的地毯,很干净的浅梧桐色,踩上去也很坚硬。

    脚掌踏进去,脚趾接触到。

    就在那一瞬间。

    安各低头,意识到不对劲。

    ——她穿了袜子。

    初春的室内,没开空调,脚上的家居袜似乎并不违和。

    袜子上的花豹是卡通图案,黑黢黢的眼睛用两颗水晶珠镶着,鼻头粉红,表现为袜圈正中间的一颗毛线球。

    是她自己的家居袜没错,自己挑的图案自己买回来的,丈夫当时还在世,亲口夸奖她眼光好——

    但她晚上睡觉时,从不会穿这双厚厚的家居袜。

    只是图款式好看买回来,但不怎么爱穿,谁让她爱出汗又火气旺,平时最爱的是光脚在家里乱跑,拖鞋都懒得穿。

    昨晚泡澡……迷迷糊糊做梦……梦醒后迷迷糊糊出来找洛洛……看到洛洛宝贝已经睡了,就迷迷糊糊倒回卧室睡着……

    她绝对不会去翻找一双家居袜,套在自己脚上。

    但她正穿着这么一双。

    “地砖和地板很凉”,“初春也没完全暖回来”“在家穿好拖鞋,要么穿袜子,不是有一双你很喜欢的家居袜吗,不要光着脚乱跑”——

    只有一个家伙会介意这种事,也只有一个家伙总会把这双袜子默默拿过来,在她看电视、吃零食或午睡的时候,帮她套到脚上。

    安各不由得长久地瞪着这双毛茸茸的家居袜。

    家居袜上傲视群雄的卡通花豹头,也长久地瞪着她。

    “早上好……哈欠,妈咪你今天没睡懒觉啊。”

    安洛洛蹬着小拖鞋,吧嗒吧嗒来到厨房。

    她的头发同样很乱,但又黑又顺没经过烫染的糟蹋——毛茸茸一小团靠过来,推了推妈妈,让她帮自己拿出蒸锅里温得正好的肉包。

    “阿姨清晨时回来一趟,准备了早餐和午餐又走了……妈咪,不要挡道。”

    安各“哦”了一声,帮女儿把早饭端到桌上,然后转身拉开冰箱。

    野菜鸡丝粥,一颗大葱猪肉包,拌好的黄瓜与西红柿——

    安洛洛“啊呜”一口咬下去,两只小手满当当地捧着包子,小心翼翼地吸掉逐渐溢出的透明肉汁。

    再平常且满足不过的一个周日早晨。

    然后她听见弯腰被冰箱门挡住的妈妈突然说:“安洛洛。”

    空前正经,尤为严肃。

    “谁偷吃了我的葡萄味碎碎冰。”

    安洛洛:“……”

    安洛洛咽下一口肉皮,又嚼嚼,吞下去。

    “那不是你的碎碎冰,妈咪。”

    “我说想吃于是阿姨去买的——花了我的钱,就是我的碎碎冰。”

    不,那是爸爸的钱,爸爸买的碎碎冰,分给你吃而已。

    而且爸爸有说过你很讨厌葡萄味,喜欢可乐味——可乐味碎碎冰专门给你买了两大包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葡萄味碎碎冰只有一小包,是爸爸经常吃的口味。

    安洛洛其实也更喜欢可乐味,但物以稀为贵,她看着那两大包可乐碎碎冰和一小包葡萄碎碎冰,就是忍不住向更稀罕的东西出爪。

    ……幸亏三个家庭成员里,只洛安有着“不抢食不护食”的好习惯,带着女儿买零食时因为她和妈妈都爱吃可乐味买了两大包,结果买回家看到女儿一根可乐味不吃,尽捡着数量最稀少的葡萄味吃……

    也就纵着她吃了。

    他吃不惯可乐味也喝不惯可乐,非要选择肯定会拿葡萄味,但说到底,可乐味或葡萄味都是零食选择,洛安从不计较这些小零食。

    当然,对着大师兄他什么都计较。

    但不知为何,妻子也一改往日作风,开始争抢葡萄味碎碎冰了——是谁当年说“吃零食还选葡萄味,你不如直接去买葡萄吃啊”,对他的零食品味吵吵闹闹的——

    结果可乐味碎碎冰完全没人吃,不消一星期,家里一大一小就快炫光了那一小包他原本买给自己的葡萄味。

    昨晚安洛洛拿的是最后一根葡萄味,而爸爸为了平心静气拿了半根走,她又出于同情分过去半根,冰箱里彻底没了。

    “安洛洛,究竟是谁偷吃了我的葡萄味碎碎冰,你老实交代,坦白从宽。”

    “……不是你的葡萄味碎碎冰,臭老妈,碎碎冰放在冰箱里就是大家的!”

    “有人偷吃了我的葡萄味碎碎冰!我要吃葡萄味碎碎冰!”

    好烦。

    面对笨蛋妈妈又一次的小学鸡发癫,安洛洛嫌弃地别开视线。

    “你要吃那你自己再去买,臭老妈,大清早不要打扰我吃早饭。”

    “……你对你的宝贝妈咪太过分了!你的宝贝妈咪连葡萄味碎碎冰都没有了,你还这种态度!”

    “今天是星期天,我上午和同桌燕燕约好去新开的儿童公园里玩了,中午和姑姑约好了一起吃饭,下午要跟方老师练习跳绳和羽毛球——我的日程表很满很忙碌的,臭老妈,不要拿你的葡萄味碎碎冰和你的小学生脾气打搅我。”

    “……”

    妈妈合上冰箱,失魂落魄地倒在餐桌上。

    结合那头乱毛,她此时就像一只被熄灭又摁扁的刺球。

    “洛洛宝贝……一点也不爱我……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面忙忙忙……星期天也不陪宝贝妈咪……不关注宝贝妈咪丢失的宝贝葡萄味碎碎冰……”

    安洛洛:“……”

    谁要关注啊,对着零食都能喊宝贝的臭老妈。

    “我的羽毛球课下午四点结束,妈咪。”

    左想右想,安洛洛小朋友还是撇撇嘴,有点别扭地伸出手——

    她拍了拍她的脑袋:“你来接我,然后我们去吃昨天没吃到的私厨菜,晚上回来一起看电视不就好啦。”

    “但是要下午四点啊!这才是早晨,你忍心让你的宝贝妈咪等到下午四点吗——”

    “忍心。现在不要乱嚎了,臭老妈,我的包子要凉了,你在耽误我吃早饭。”

    “……”

    妈妈抬起头瞅她,眼睛里果然没什么真正的难过,嬉皮笑脸的。

    “洛洛宝贝真冷淡,啊,为了治愈我被洛洛宝贝刺伤的心灵,妈咪决定用烫头蹦迪看帅哥打发寂寞的一天——”

    安洛洛下意识就向厨房看去,随即意识到爸爸不在家。

    ……还好还好,万幸万幸。

    “那你去呗。”

    既然爸爸不在场,或多或少也缺点心眼的安洛洛小朋友就没阻止了——妈妈出去浪的行为不对,不对在“这样会令爸爸产生怨气”,但如果爸爸不知道就不会产生了怨气了——

    企业级的理解,嗯。

    安洛洛便稀松平常地挥挥手:“浪完后记得四点钟开车来方老师那里接我啊,臭老妈,别迟到。”

    “好哎——谢谢洛洛——哇这个流肉汁的猪肉包子看上去好好吃!”

    “……继葡萄味碎碎冰后不要再惦记我的包子了!!而且蒸锅里有你的份,不要来抢我的盘子——臭老妈——”

    于是,周日,九点钟。

    安各送安洛洛去了儿童乐园,又打了两个电话安排人监视周围,便开车去了会所。

    她的中短发还是有些乱翘炸毛,这个颜色也保持好一段时间了,染头狂热者再去理个头发似乎非常合理。

    于是安各走进去,与她相熟的理发师早就等在那里,直接引她坐下为她披上布——

    既做过安各婚礼的伴娘、也是顶尖理发师的胡冰小姐心情不错地拿来茶水点心与色谱表,只以为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闺蜜日。

    “今天染什么色?湖蓝最近很流行……”

    “全部洗掉,染成黑色。”

    胡冰愣了一下。

    “什么……?”

    “全部染成黑色,然后弄点柔顺什么的。”

    告别了女儿,安各正面无表情地摁着手机,屏幕里闪过无数条汇报与信息——

    “我对象他好像真的还没死,昨晚突然回来,结果跟我彻底翻脸吵了一通然后离家出走了。帮我把头发全部染回黑色,然后我要把他逮回来——哪来的胆子跟我说前任,去他豹豹的。”

    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固执古板又温柔的家伙,会在经历一次大吵后还能默默给她套上袜子啊。

    第048章 第四十八课 猜谜时两种完全不同的逻辑或许还有人引导

    她对象没死。

    ……她对象?谁啊??

    “你刚刚说的是什么词?”

    胡冰看着安各, 安各看着手机。

    像是一脸懵逼的老母亲,与满心玩手机的好大儿。

    于是胡冰捏住她肩膀,耐心、缓慢重复了一遍:

    “你刚刚在说谁没死?”

    安各:“我对象。”

    胡冰便仔细回忆了一下“对象”这个词的意思。

    她确认自己应该不是突然理解错了, 朋友看上去很清醒, 没梦游也没喝酒。

    “安各, 你清醒点。你现在没对象。”

    上个月还在俱乐部发动态说自己是一条快乐自由的单身狗,我还给你那条动态点赞了来着。

    安各仰起头, 总算愿意离开手机搭理她了:“我怎么没对象,我一直有对象的, 你忘了啊冰冰,我不是结婚了吗?”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很久很久以前你——”

    “没有很久。”

    安各自然地说:“我丧偶至今七年九个月零14天,没有很久啊。”

    这串数字非常自然地从她口中冒出来,仿佛在报自己的身份证号。

    甚至不需要低头查看一下手机, 算算日期。

    胡冰……沉默下来,看着她,然后转身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这问题很严重了, 她意识到。

    “安各。那是你的前夫。丧偶即单身,等同于离婚——你不是一直这么说吗?”

    安各点头肯定:“对啊。丧偶当然等于恢复单身。又不是封建年代, 谁要守寡拿牌坊。”

    “那你怎么还有‘对象’——”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跟我对象的标准不一样。”

    很好, 双标也如此理直气壮。

    胡冰拉过一把椅子, 在她面前坐下了。

    情况相当严重, 比起头发, 朋友的脑子更需要——

    “安各。你前夫、你前任、你那位的确样貌气质顶天立地的大美人对象早死了。过去这么多年, 一直是你口中的‘早死美丽老婆’。你现在是单身狗。”

    “他是我对象!现任对象!!不是我前夫也不是我前任!!”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对方早被你火化装盒下葬完毕, 坟头草都高了,我去年清明还看过, 坟头草高到我腰了,打火机一点就着啊——”

    安各“啪”一声拍到朋友肩膀上,打断了胡冰激动的吐槽。

    “你不懂,冰冰。”她一脸凝重,“我对象他其实是假死,他瞒天过海在秘密进行某些地下活动,我最近才发现的。”

    “……这里是现实世界!你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嘴里在讲什么吗?!”

    胡冰也“啪”一声拍上安各肩膀,开始抓狂:“人死不能复生可是你一直标榜的道理,坚持不信灵异事件也是你自己的——”

    “对啊,人死不能复生,世界也绝对没有鬼!”

    安各另一只手同样“啪”地握上对方肩头,双手捏着她肩对着胡冰疯狂点头:“人死不能复生!所以他根本没死!他是假死啊!我世界第二聪明的宝贝女儿也说他是假死了!!”

    “……现实不存在假死!而且你女儿才七岁,小洛洛的脑回路跟你一样离谱,别以为这是悬疑电影!!你要说他刚新鲜停尸在医院里时被发现假死也就算了,假死设定最重要的是‘尸体完整’吧,但你这货当年按照‘人死不能复生’‘为环保做贡献’的理由直接火化他,骨灰都已经成盒七年多了!!你告诉我尸体烧成灰了怎么假死?!”

    “我可以证明的!”

    朋友坚定、凝重又激动地握着胡冰的双肩,发出这样的邀请:

    “来吧,冰冰!我们一起去掘我对象的墓吧,挖出他的骨灰盒来测试一下!你是我最信任的挚友啊,作为挚友,我们就是要一起掘我对象墓啊!!”

    胡冰:“……”

    胡冰深吸一口气。

    “你要不要仔细听听你在说啥?”

    ——她认识安各真的很久了,是安各闪婚时为数不多请去参加婚礼的朋友,是那场草率婚礼唯一的伴娘,也是如今负责帮安各洗剪吹的理发师。

    上过一个幼儿园,小学春秋游每次都手拉手,初高中和大学虽然没在一起,每年却也会定期聚一聚。

    进入社会后,安各公司创业时她也正巧离开家创办美发工作室,艰难的创业初期里,两人还合租过一段时间。

    如今安各按心情换着染的彩色头毛全是胡冰一手炮制,每隔几周,剪头染发时两个人就能叭叭聊几小时。

    可想而知,关系巨铁。

    安各跟胡冰聊过任何事,唯一瞒着胡冰没说的就是安洛洛的存在,前段时间终于透露给秘书李欣童知道后,又打电话给胡冰道歉“冰冰美女呀,对不起我先让童童知道了,但你在我心里和童童美女一样重要哈”……

    胡冰气得拉黑她半个月,然后别别扭扭地约好了改天要专门去和安洛洛见面吃饭,目前还在反复纠结挑礼物——“我欠了人家整整七年的生日礼物啊安各你个先斩后奏的渣女”。

    虽然胡冰是有同居男友的,但她跟同居男友拌嘴的次数都没跟安各互相扯皮的次数多。

    哪怕放在安各无比广博的朋友圈里,她的地位也很高,安各组局请朋友玩时,根本不会把杨兰兰之流和胡冰放在一起,连季应也只和胡冰说上过几句话。

    面子上工作上各种人情的朋友,和极铁的挚友,那当然是要分开的。

    ——而且,胡冰也是安各刚决定恋爱时,唯一告知的朋友。

    当初凌晨两点四十给她发信息,没头没脑一句“你觉得追他合适吗”,一张洛安的侧脸偷拍照——

    胡冰迷迷糊糊拖过手机,一点开图片就从枕头上弹起。

    作为一个从事时尚行业的理发师,看着对方那头极其顺滑古典的黑长直,她眼泪都要从嘴角喷出来了。

    言简意赅,秒速回复:“追,狠狠追,追回来带给我摸头发。”

    于是安各立刻狠狠去追,三个月后直接打电话请她去参加婚礼。

    就很突然。

    而且安各追回来了,也不给她摸洛安头发,美其名曰“他特别保守,他说陌生异性不可以碰自己头发,只有我才可以哦”。

    ……呵呵。

    一听就是男人哄她的鬼话,这年头有谁会封建到这么“保持距离”,话说封建年代的“保持距离”也不是“男人不可以让女人随便摸头发”,反而该反过来吧?

    总之,和安各所有的朋友一样,胡冰不太喜欢洛安,尽管他的颜值实在是……

    遮掉照片不见本人,胡冰可以理智地说,她不怎么喜欢洛安。

    闪婚实在太突然,工作身份不清楚,家庭环境也打探不了……

    还有那个据说和安各关系不错的洛梓琪?

    想约她出来逛街购物打探消息,难如登天,也不知道平时是忙着什么大事,打电话都不接……同样有一头美丽的黑长直也不让她捯饬!

    反正,胡冰怎么看怎么觉得,洛家人一身未知谜团。

    光是“婚后直接住进女方名下的房子,没分出任何财产”就足够警惕了吧?

    不过,胡冰只是心里不喜欢而已。

    和每个正常理智的成年人一样,她压下反感,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被安各拉着和洛安见面时总是很客气,彼此关系平淡,也算和谐。

    因为胡冰和安各太熟太熟了,她很清楚,安各本质上是个撞南墙能把墙撞塌的臭脾气。

    她自己的选择,没人能改,除非她自己想通,做出决定。

    这货看上去“无所不能”“安全靠谱”,实际犯轴时无比离谱,脑回路是常人绝无法理解,谁试图跟她讲道理谁就会头疼——

    “真的!真的真的啊!正好我派出去的人也汇报了不少东西回来,你看啊冰冰!!”

    ……或者被她绕晕进去,彻底说服,逐渐感觉她离谱的脑回路很有道理。

    胡冰头疼地看着安各举给她看的传真文件。

    火葬场监控记录?销毁了。

    太平间尸检报告?遗失了。

    没有照片,没有视频,没有任何物证——

    甚至就连最开始,洛安被路人发现,然后打电话报警,警方又立刻送到医院,医院急救无效直接通知家属认领时……

    现在去查,却发现那几位“警方相关人员”证件虚假,根本没有洛安当时状况的伤情报告,负责急救与验尸的医生们“连签字证明都没有,身份未知”,第一发现者路人那时登记的姓名号码,直接“查无此人”。

    异常之处太多,就差把“这件事有问题”写标题上了,不需要侦探,是个普通人,都能看出洛安之死里面的不对劲。

    看着这些文件,就像是……

    “他在纸质文件里彻底死去了。但却……没有留下现实的痕迹?”

    致命伤是什么?死因是什么?发现现场情况如何?尸体究竟是什么模样——

    胡冰感到头疼,她已经彻底动摇了,感觉安各的理论真的很有道理——她再次为自己被安各的离谱逻辑说服而感到头疼。

    “这些文件……调查结果……的确。我都要觉得,他根本没有留下【尸体】了。”

    “有的。”安各却说:“我见过一眼,尸体的确存在。我绝不会认错那只手,不可能是假的尸体,但有可能是假死状态。”

    接到电话,连询问“受了什么伤,急诊室在哪里”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直接带去了太平间认尸。

    “确认是你丈夫吗”,戴着白口罩问话的家伙声音奇怪,也没有替她掀开那层白布——

    根本不需要掀开。

    她只要看见一只手,一只垂下的、露在白布外的手,就能认出来。

    然后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无形的铅块从头顶落下,她踉踉跄跄地迈步,每一步都仿佛失血过多、即将窒息。

    好像没有别的解释了。

    她也不是会给自己找多余解释逃避现实的人。

    接到电话之前,早就有过最不安的时候,最不好的猜测。

    ——毕竟,她家温柔乖巧、古板又居家的安安老婆,怎么可能突然失去联系,整整一个半月都不回复她的信息?

    那可是连她的一日三餐、起床时间与脚上的袜子都要在意的人。

    哪怕出差工作,他也绝不会错过她打来的电话,忽视她发来的短信。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了。

    拨出通话不知第几百次,又专门派人寻找了无数次,却依旧听到未接电话提醒时……

    安各早就隐隐猜测到了那种可能。

    所以她只用看到那一只垂落在白布外的手,就能确认所有事情。

    【他死了。】

    ——她比任何人都迅速地确认了这个事实,相信了这个事实,理智、冰冷、逻辑清晰。

    没有眼泪,没有崩溃,好像也没有歇斯底里吧?

    就只是僵硬地看了一会儿那只手。没哭也没干什么别的。

    然后,“嗡”一下,就什么都记不太清了。

    “……记不太清啊。”

    安各皱起眉:“现在想想,接到电话、去认领尸体的那一整天,我都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看到一只手,然后……”

    听到陌生医生通知她怀孕,温声嘱咐“照顾好自己,要好好养身体。”

    又模糊听到朋友走进来,说……

    【好好照顾自己,把孩子生下来,万一孩子有双和他一样的眼睛呢?】

    ——从那一刻起,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记忆与视野稍稍清晰了一些,她意识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

    她怀孕了,她要准备主持一场葬礼。

    ……紧接着,一切都漠然、平静、有条不紊地继续下去……没有什么情绪,也没有什么波动的……多年之后再想起、再想起……

    “那天的回忆,我真的什么也记不清。……如果那时候第一时间调查、注意到不对的地方……”

    甚至也真的没去认真“察看尸体”,确认他具体的死因。

    白布都没有掀开,脑子里的一切就仿佛被盖上白布似的——嗡嗡嗡——

    安各怎么想,怎么想,那一天自己的记忆,都是一片空白。

    只依稀记得了有个医生来通知她怀孕,有个朋友来告诉她……

    安各看向胡冰:“你呢?你当时也在那里。你有发现什么异常的、不对的地方吗?”

    ——是,胡冰就是那位走进来的朋友,这也是安各今天来找她,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她、说服她怀疑洛安的死,和她一起讨论那天的原因之一。

    自己空白的记忆怎么搜索也是徒劳,但,同样在场的胡冰或许会知道什么?

    是她第一时间告诉她要把孩子生下来,因为“或许会有双和他一样的眼睛”。

    ……虽然后来胡冰又改口,劝她打掉遗腹子,解释说自己当时的劝慰不过是看她状态不太对,想给她鼓鼓劲……

    “是这样吧?冰冰你紧跟在我之后就到医院……”

    面对此时安各的询问,胡冰却没说话。

    她的眼睛瞪大了些,嘴巴微张,就像是想起了什么完全遗忘的事——

    对,没错,七年前,安各的丈夫。

    安各的丈夫失踪了一个半月,音讯全无。

    安各找他时的状态很不妙,她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像是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停不停不停地拨出通话,听着忙音,又调集一切人手去搜寻——

    朋友们当时背着安各,流传甚广、隐隐公认的说法,是“对方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肯定是携款潜逃了吧?比起在乎对方的人身安全,此时更该第一时间排查自己的所有户头,检查现金动向才对。

    那家伙本来就是高攀了豪门安家,和安各的地位完全不匹配,连正经工作都不肯找的男人,肯定是在外面一时不慎,欠下天价赌资,然后偷了安各的财产消失……

    这流言的出处已经无法查证了,或许是心怀怨恨的杨兰兰,又或许是畏惧又不甘的季应。

    但胡冰没信这流言。

    是,胡冰依旧不信任洛安,但她信任安各。

    安各挑男人的眼光绝没那么差劲,再不喜欢洛安,他那身气质涵养也和“携款潜逃”“欠下赌资”绝无关系。

    那三年,安各的婚姻生活很幸福,对方也很少在她的资源她的人脉附近露面——他甚至赞同安各日渐低调的行事作风,不会和她共同出席任何面向公众的场合,更别提宣告主权、占据身份红利了。

    只朋友们内部知道,安各已婚了,对象是个圈子外的男人。

    三年呢,一点一滴,哪怕是远远观望的位置,也能看见太多。

    她有眼睛,她会自己观察——

    对方再如何也不是什么差劲的男人,是个值得尊敬的好人,只是有些秘密而已。

    ……胡冰那时早就诚心祝福他们,她甚至想过改天约洛安出来吃个饭,就自己最初的偏见跟他道歉,然后真正搞好关系做做朋友,看自己能不能有机会摸摸那早就眼馋许久、过分美丽的黑长直……

    但没来得及。

    听到失踪的消息,又看见安各那样后……

    胡冰也开始担心,她隐隐猜到,大概是要出意外了。

    既然不会是逃跑,那么,只会是……回来不了。

    于是,听说安各接到电话离开,担心朋友的胡冰第一时间就追着她,赶到了那座医院里。

    安各没接电话,胡冰安慰自己那大概是因为她正在急救室外心焦——

    是,她隐隐还怀揣着一些希望。

    万一对方是意外昏迷呢。万一对方是生了无法动手联系安各的重病呢。

    ……应该没事吧?不会有大事吧?

    胡冰当时甚至提来了一把大号的慰问果篮,果篮里主要是几大串葡萄——安各说过她丈夫喜欢吃葡萄——果篮里还插着“祝愿洛安先生早日康复”的卡片。

    医院当天有些冷,走廊里空空荡荡的,不远处似乎聚了一些身穿白色道袍的人,又在她快走近时散开了,像缥缈的云。

    胡冰莫名有点害怕。

    她抱紧了果篮,想拉住一个戴着白口罩的医生,后者却像根本没看见她似的,兀自走远了。

    呼唤不理睬,拉扯不理睬,就像是……在完全遵循身上的丝线往前移动关节,是一只劣质的傀儡。

    不知道怎么,当时,她自己望着那个医生的背影,不觉得有任何异常。

    【要跟上去】,胡冰脑子里只回荡着这句话,【要跟上去】。

    于是她慢慢抬起脚步,慢慢跟上,身上仿佛也绕上无形的丝线,双臂逐渐放松……

    紧抱的慰问果篮落下去。

    写着“洛安先生”的祝福卡片即将掉出去。

    ——然后她的衣领被猛地扯住了,掉落的果篮也被重新接住。

    胡冰缓缓回头。

    扯住她衣领、接住那果篮的,是个面容模糊不清的男人。

    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口罩,似乎是医生。

    “……怎么?”

    胡冰想质问他为什么突然出手扯自己衣领,但脑子转得很慢,开口时甚至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像是被丝线绑住了舌头似的。

    她继续大着舌头:“怎……么……”

    男人没理睬。

    他好像望着走远的白色背影打量良久,兀自确认了什么事,又夹出果篮里的祝福卡片。

    他看了一会儿卡片上的名字,歪着头,低着脸看了好半晌,就像是在慢慢回忆。

    有点像是精神病科的患者。

    胡冰的舌头慢慢复苏了,害怕的感觉也重新回笼:“你是谁,你放开——”

    衣领被放开了。

    那个男人把卡片折了一下,重新放进她的口袋,点点头。

    似乎是表示道谢。

    然后他又缓缓弯腰,从果篮里摘了一枚葡萄出来。

    “谢谢你,的果篮。”

    是明确的道谢态度了,胡冰多少放松下来。

    但不知怎的,她完全没留意男人嘴里在说什么,也没意识到他的状态——

    他开口说话时也有点慢,仿佛在逐渐适应重新说话的感觉:“在医院里,最好不要跟随,听不见声音的背影。”

    ——说完这些后,男人便转身离开。

    胡冰在原地愣了好久。

    然后,不知怎的,她一哆嗦,重新清醒过来。

    ……她愣在这里是做什么的?对了,安各,安各的丈夫,她要送果篮……

    不对。

    果篮呢?

    胡冰望着自己空空荡荡的双手,茫然地缩了缩。

    果篮呢,是被那个男人拿走了吗……不对?

    什么男人?这里没有任何人啊。

    什么果篮?我根本没买果篮啊。

    ——之后,胡冰询问了一位护士,终于赶去了安各身边。

    人们在妇产科的病房里发现了她,意识不清,手腕上还缠着一道白布。

    “有位情绪激动导致昏迷的孕妇”,护士是这样描述的。

    胡冰匆匆赶到时,发现她很不正常——看人时仿佛在看另一个世界的虚点,很游离,也平静得可怕。

    这时,门突然推开,有个戴着白口罩的医生在她背后开口,慢条斯理的。

    “你该安慰她一下。”

    ……胡冰便张口说了那些话。

    鬼使神差的,像舌头上缠绕的丝线还未完全褪去,有人轻轻拽动了它们。

    舌头成了傀儡。

    发音被捆绑住。

    就仿佛脑子里放着【要跟上去】便迈出脚步,当时,她的舌头也不由自主动起来,说——

    “好好照顾自己,把孩子生下来,万一孩子有双和他一样的眼睛呢?”

    ……哈?

    什么?生孩子??

    这种时候,她不关心她刚丧偶的朋友,为什么要劝她生孩子?

    那可是遗腹子,情况太复杂了,朋友要是愿意生就算了,但最好的决定肯定是打掉孩子重新开始,再怎么说她也绝不会轻易开口劝说朋友独自生下遗腹子啊——

    胡冰不明白自己在胡说什么,为什么要重点偏向孩子,为什么要强调“有一样的眼睛”。

    她真的不明白。那绝不是脱口而出的潜意识。

    那更像是……

    有谁借着她的嘴巴,她的舌头,向安各说出了话。

    胡冰该感到恐惧。

    后面戴着白口罩的医生又拍拍她的肩膀,她舌头里无形的机关咔嚓作响。

    “你该说,”他放慢语速,“把孩子生下来,无论如何也要把孩子生下来,作为一个合格的母亲,哪怕死也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这可是他最后的血脉——”

    胡冰不想说。

    她的脑子似乎已经钝得无法感受恐惧了,但愤怒,它一跳一跳的,是舔舐锅底的火苗。

    结了再多锈的锅,僵硬混淆了再久的神经,也能感受愤怒的火苗。

    她想摇头,想反抗,想回头看看那个医生是谁,怎么这样莫名其妙——

    但那个人似乎是有点不耐烦了。

    见拍拍肩膀无法解决问题,他直接伸手摸向她的嘴巴,仿佛是要检查不合格零件似的……

    “呼。”

    胡冰的口袋突然变烫了,小火苗切实窜出来——

    “……该死。”

    那个人低咒一声,彻底收回了手,身后的门重新合上。

    胡冰的舌头和脑袋回到自己的意识里,她第一反应就是摸口袋,刚刚好像口袋里有东西在燃烧?

    没有。

    没有东西在燃烧,衣服口袋很正常,只有一张被折起的果篮贺卡,贺卡里写着“祝愿__先生早日康复”

    ……哎?

    哪家莫名其妙的水果店啊,把没填名字的果篮卡片扔她衣兜里干嘛?

    她既没买果篮,也没有要送果篮的人啊。

    对了,刚刚那个很不礼貌的医生!

    胡冰回头冲出去,医生走得不远,白色的背影,就在走廊那边。

    胡冰正想跑过去让他停下:“说清楚啊,刚才你莫名其妙干嘛呢?而且安各她怎么会出现在妇产科病房——”

    白色的背影没回头。

    脚步有点僵硬,肩膀也有点僵硬,像是被丝线扯着动。

    【在医院里,最好不要跟随,听不见声音的背影。】

    ——胡冰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她迅速停下脚步,仿佛刚刚有谁在自己耳边敲响一声警钟。

    口袋再次变烫了一下,无名的贺卡彻底消失了。

    胡冰转身,浑身冷汗,但没意识到什么,只茫然地往回走。

    走廊不再空旷了,医院里总是很忙碌的,护士家属与护工摩肩接踵,莫名有些鲜活的热闹感。

    “……搞什么……对,对,安各……安各在病床上,状况不好,我出来找医生……医生,能有哪位医生来看看我朋友……谢谢,谢谢,先挂号缴费是吗,好的好的……”

    ——“你确定吗。”

    多年后,现如今,清醒理智的安各,握着她的肩膀,一字一顿地重复。

    “你在那个医院,切实遇到了身份不明的假医生,接连遭遇了两次药物控制?一次在入口的走廊,一次就在我的病房?”

    ……空白的记忆逐渐倒灌进脑子里,胡冰茫然无措地看着她,又怕又慌。

    “安、安各……”

    “不要怕。我在这里,你很安全。”

    安各收拢手臂,用力抱了抱胡冰:“把情况清楚地告诉我,我会帮你找到那帮假冒医生的垃圾,让他们付出代价。”

    情况更清晰了。

    果然,是有着某种未知的危险,一个人,一件事,或一个庞大的犯罪组织——所以为了安全,安安老婆不得不假死潜伏,那帮人甚至在他假死当天差点找上了我和冰冰,但我和冰冰的表现完全没有破绽,所以才让我们逃过一劫——他们听上去对洛洛也很感兴趣,或许是想要彻底灭口,但洛洛这些年有我和安安老婆共同保护——

    安各长舒一口气,心跳得飞快。

    是这样没错,这样就能解释一切了。

    一个分外强大、耳目众多、能够轻易混入任何地点的犯罪组织……

    把我的美丽老婆从我身边逼走,又想对我的朋友、女儿下手。

    “两次遭遇,一次在入口长廊,一次在我的病房,是吗?”

    安各沉声保证:“我会立刻派人去调查——”

    “……不,不是的。”

    胡冰结结巴巴地说:“第一次遭遇,不是的……”

    她推开抱住自己的安各,神情忐忑,欲言又止。

    “怎么了?”安各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表现出坚定的态度安抚朋友:“你可以告诉我任何事,冰冰美女,任何事我都会罩着你的!”

    胡冰:“呃……其实……第一次遭遇……似乎是靠近太平间的长廊……”

    安各:“……”

    胡冰:“比起什么犯罪组织,我、我觉得……更像是灵异事件……”

    安各:“……”

    胡冰深吸一口气,这次轮到她激动又坚定地摇晃朋友肩膀。

    “绝对、绝对、绝对是灵异事件!我第一次遇见的是位大师,他救了我,给我一张开过光的贺卡——然后第二次在病房里遇见了一只恶鬼,想要操纵我,但大师给我的贺卡把他吓退了——”

    安各:“……”

    “而且啊安各!我刚才仔细、超仔细回忆,刚刚浮现的画面里,第一次在太平间附近遭遇的那位大师——”

    胡冰小姐撒开手,开始在空气中疯狂比划,仿佛挥舞多把理发剪刀:

    “我确定、以及肯定,那位大师是你丈夫啊!我怎么也不会认错的,对对对,除了白大褂、白口罩,那个男人还——”

    扣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头发又黑又长又直,美丽顺滑,一眼就能抓住理发师的眼球,让人馋得想撸想摸。

    ……她怎么就没记起来呢!她当时怎么就没意识到呢!

    对,她没意识到当然是因为——

    “其实你丈夫是大师中的大佬,连记忆都可以修改,哪怕死了变成鬼也能保持理智继续做大师,大佬好牛刚死刚变成鬼,竟然还顺手保护了我不被恶鬼控制呜呜呜——然后大佬对抗的一定是杀死自己的超级恶鬼,为了避免超级恶鬼对你们动手他才不得不维持鬼魂状态在你们身——”

    安各“啪”地出手,攥住了胡冰激动乱舞的双手。

    “脑回路不要这么清奇。”

    她气势磅礴、霸道严肃地说:“认真点,胡冰同志,我们继续从犯罪组织的方向拼凑线索。”

    “现实世界没有鬼,只会有假死和犯罪组织。你别这么离谱。”

    胡冰:“……”

    胡冰:“哦。对不起哈。”

    安各:“没关系,我知道冰冰你只是有点吓傻了所以失去理智,才会妥协灵异事件的。不怕不怕,中午带你去吃火锅压惊,哎呀好可怜,我家被吓傻的冰冰宝……”

    胡冰:“……哦。”

    【与此同时,从慧大厦外,一条小巷】

    裴岑今坐在一家咖啡馆后门的台阶上,斜眼看洛安打着伞走过来。

    “你确定你这样没问题吗?”

    他冷不丁说:“刚刚六师妹给我发短信,发现周围有人在暗中查她……我最近呢,也在周围见到不少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家伙,公寓楼都被蹲点了,你媳妇刚刚还给我发短信约我明天喝咖啡……”

    洛安走过来,合上伞。

    “怎么?”

    “……你问我怎么了?你好意思问我?”

    裴大师兄手掌“啪”地往膝盖上一拍:“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家那位是不能轻视的大佬,自从那晚,你这几天又是给她留线索又是直接暗示她,还直接把我的联系方式给她让我不要再藏,生怕她发现不了你——万一她真顺藤摸瓜查出——”

    “没事。”

    像是想到什么,洛安笑了一下。

    “她一定会以清奇的脑回路,奔向一个合适合理但不真实的答案。”

    嗯,当然。

    洛安当然知道,她会抓住他。

    但,是顺着他亲自给出的所有线索,抓住他替她铺垫组合好的答案。

    引导洛洛说漏的每句话,他的身份他的工作透露出的违和感,他昨晚对她直接透露的信息,还有……

    她既然是切实吵了一架,醒来后当然会发现自己头疼,嗓子哑。

    发着脾气、嘟哝着埋怨,肯定会想去冰箱里翻点甜滋滋的冷饮——

    发现地砖没有想象中冰时,低头看见一双她从来不肯自己穿的袜子,这暗示便足够了吧。

    洛安绝不会轻视自己的妻子。

    玩猜谜语的时候,她总能读出他的每一个暗示。

    ……但如果他想让她猜到并对他说出“喜欢”这个词,就总有办法,把“苹果”这个真实的谜底,彻底藏起来。

    次次如此。

    这一次也是。

    作为灵感与导向的福尔摩斯系列,是他陪着她们一起在家里看的,前段时间开始,哄洛洛睡觉时就会和她讲一些关于福尔摩斯侦探对抗邪恶组织与他假死保护他人的故事——

    潜移默化,耐心诱导。

    女儿会帮着给出“天然”的提示,她也会顺利成章地被绕进去。

    胡冰,对,他也知道她今天肯定会去找胡冰——

    每次吵完架,那只傻豹豹睡醒后总是头毛被气得到处炸,当然会去找自己最亲近的闺蜜兼理发师。

    所以,今天上午,根据女儿去儿童公园的时间,再预估出妻子送完女儿去胡冰那里的时间——

    洛安掐诀解开对胡冰记忆的所有封印,让她顺利成章地想起一切。

    那么,便水到渠成。

    他确信她会确信自己的【假死】。

    裴岑今:“……但你的确是死了。你是真的惨死了啊师弟,变成顶级的阴煞,最近一能在阳光下活动就开始肆意搞事……你现在故意跟她搞这么一出干嘛?”

    洛安走进小巷的阴影,合上黑伞,轻轻靠在墙上。

    “有很多原因,也非常有必要……”

    当然,最重要的。

    “真正的死亡总会令活着的人伤心。虽然我也真没看出她有多少伤心吧……”

    洛安叹了一口气,又摇头笑了笑。

    “但以防万一,有能力有机会做到的时候,用虚假的死亡把真相盖过去,肯定是最佳选项。恼火与开心,总比难过好啊。”

    她或许正活力满满地开始筹划如何逮住我呢。

    多好,比知道他“凄惨而死,化身阴煞,怨气缠身”好太多了。

    ……开心的傻豹豹,最好。

    第049章 第四十九课 蹲点时除了固定甜甜圈各式奶油面包也是最优解

    “……我真搞不懂你。”

    裴岑今悄声嘀咕:“从小到大这么多年都没搞懂, 你这家伙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说别扭吧,当年这货只花三个月就娶到老婆了,行动力高得吓人, 听见“我未婚妻要请客吃饭, 师兄先代替师父出席吧”时他还以为在做梦, 这个万年“异性禁止”目中无人的混蛋怎么就有了未婚妻,别是修炼歪道走火入魔大变活人吧;

    说直接吧, 他最重要的工作身份竟然能糊弄老婆整整十年,这么个古怪差劲的本性还能生生装成“得体贤妻”, 曾经被恶鬼掏空大半右胸腔也能团吧团吧搞几个符纸辅助塞回去,爬也要爬回家买菜做早饭,理由是“妻子昨天说想吃我做的菜包”。

    ……现在总算遭遇怀疑,还能绕着弯把人重新拐进坑里……

    “究竟有什么大不了。圈子里那些家伙, 和圈外人成婚的也多的是……”

    玄学界里,和凡人成婚生子的太多了,洛安并非特例。

    毕竟中州早已玄灭, 没有神仙佛祖、转世轮回,更没有大道长生。

    寿数总有尽, 天道会定命。

    结缘成婚,延续血脉……凡人如此, 日日与妖魔鬼怪厮杀、朝不保夕注定惨死的天师, 就更如此了。

    洛家便是这样做的, 这个隐世大族的稀薄香火, 早就在无数代嫡系的惨死中艰难摇曳一千七百年。

    总会惨死。

    总只会剩一人。

    ……所以必须延续血脉, 一代代子女延续下去, 血脉在玄学界中太重要了——天师传承,太讲究天赋与血缘, 亲缘之人的东西或血液,关键时刻还可以提供吊命的机会——

    安洛洛便是一个格外典型的例子。

    “……否则,你根本不会那么快苏醒,又能拥有这种程度的理智吧?”

    裴岑今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自己膝盖上的裤子褶皱:“你当年,在太平间,是因为感应到有自己的血脉孕育……”

    洛安打断了他的话。

    “谁知道呢。”他轻快地说:“我不记得自己死时的情况了,也不怎么记得成鬼的原因。师兄要吃点早饭吗?这还是上午九点,我们还不知道要蹲点多久。……啊,正好,师兄坐在一家咖啡馆后门。我进去买点面包。”

    ……嗤。

    又转移话题。

    只要一试探他的死亡,就绝对会转移话题……

    裴岑今眯着眼目送洛安重新打伞转进巷外的咖啡店里,按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摩挲着。

    血脉传承,亲缘之人,生死之间搭住桥梁的人。

    他不信师弟不懂他暗示的意思。

    小洛洛的位置太重要了……也绝对会是师弟脱离鬼魂状态的关键。

    ——嗯,裴岑今也已经彻底确信了,自家脑子里一套一套比幽谷还复杂的师弟,绝对有着“脱离鬼魂状态”的信心。

    既然对他表示决定对妻子布下【假死】的谎言,他肯定会有圆谎的方法——

    【假死】还能怎么圆谎,当然是【复活】了。

    如果一个人重新鲜活地出现在阳光下,自然再没人去纠结他当初真死假死……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会选择“死而复生”还是“假死回归”,答案显而易见。

    师弟很了解他自己如今的状态,也知道该怎么解决。

    说不定过去几年一直在默默寻找重获生命的方法。

    ……搞不懂,这家伙。

    师弟似乎真的很想把【曾经死去】这件事完全抹消,隐瞒下所有,包括自己的死因与那个杀死他的东西……

    今天还特意透露给自己知道些许。

    “搞不懂啊。”

    脑子复杂性格奇怪的师弟。

    要是真能有人气愤无比冲过来,揪住他用性格修正拳爆锤一通就好了——裴岑今不禁想。

    没人打得过他,自己动手去锤也肯定会还手吧,只能指望来自师弟对象的拳头了。

    那个恶劣的家伙哪怕是师父锤过来都会还手,但偏偏在他对象面前仿佛是个面粉与纸片和出来的泥人。

    ……师弟对象啊。

    真挺好一姑娘,竟然愿意做师弟对象。

    真挺可惜一姑娘,竟然成了师弟对象。

    ……老实说,裴岑今这边倒没有安各朋友们那些“配不配”的考虑,纯粹是“竟然有人愿意收走那个怨种师弟,收走吧快收走他谢谢菩萨菩萨真好”的感恩之情。

    安各在裴岑今眼里从不是魅力异性,那是头顶大慈大悲光圈的救世大佬。

    ……这层法相滤镜下,哪里还会计较什么“配不配”呢……咳,虽然师弟除了性格有大毛病,其他地方都异常优秀,他和师弟妹几个私底下偷偷比较过,也的确觉得……

    师弟跟正道第一美人、第一仙子、第一大师姐或任何知名的玄门美女站在一起,也能把旁边的姑娘衬得相形见绌——

    全师门最喜欢的娱乐活动之一,“我们二师兄跟谁更配”,大家聚在一起嗑着瓜子吃着板栗把最近听闻的玄门美女都拉出来聊聊,再遥望一眼二师兄的脸纷纷摇头,“不不不配不上原因如下”——可好玩了,堪比大山里的换装游戏。

    裴岑今经常中途混进讨论,师父偶尔也来玩的。

    玩着玩着师父就开始担心二师弟那张碾压众生的脸再也嫁不出去,二师弟回答说“师父,为什么我是嫁出去”。

    咳。

    但玄学界里,八字相合就是最相配了。

    总不可能非要求师弟对象也成为一个能上天入地、手撕妖魔、天赋异禀堪称千年奇才的巨佬吧?

    师弟这种等级的天师一千七百年只能出一个啊,否则天道会劈下雷霆表示崩坏的。

    至于弟媳的排斥态度……

    “杂粮面包和贝果都卖完了,但是店员非要留我推销,就买了一些别的。”

    洛安提着面包袋走回来,这次他直接坐在了裴岑今旁边,一边说话一边扒拉袋子:“奶油毛毛虫很腻,师兄吃吧,香肠芝士包也很恶心,我讨厌芝士……还有什么榴莲小方……”

    说话间他翻出一张小票:“店员说是免费菠萝包赠送券,明日生效……背后写一串号码做什么,会影响使用吧。”

    裴岑今:“……”

    裴岑今:“那是个女店员?”

    “嗯。因为看她眉心发乌,今日可能有灾……就顺势去接触了,遵循规则,不会有大碍。”

    裴岑今:“……咖啡店里你把伞拿开了,是吧?”

    “当然。这和我被笔写花的免费面包券有什么关系?”

    “那应该是人家电话号码,师弟。”

    特意留你推销,特意写给你的。

    “为什么。”洛安皱皱眉,把被电话号码写花的赠送券随手揉皱丢在一边,“特意给出一颗平安符替她挡了今日灾,还替她驱了驱晦气,结账时钱也没少给啊……为什么要污染我的免费面包券……陌生异性真离谱。”

    “……哦。你这么想就好。”

    于是洛安继续嫌弃地挑剔袋子里的面包,奶油芝士或榴莲,没一个他爱吃的——虽然他也不是什么挑食的人,真需要补充能量什么都可以吃——

    洛安直接把纸袋往裴岑今膝盖上一放:“师兄,全给你吃吧。”

    “……你知道师兄最近在减肥吧啊?师兄每天晚上都和小区健身队一起拼命快走四十分钟啊?”

    “嗯。知道。所以师兄多吃点。”

    “……”

    什么怨种师弟。

    面包的香甜诱惑对一个正减肥的人来说,也太过分了,刺激得裴岑今立刻就把刚刚独自琢磨的东西说出来——

    “师弟你知道吗,好多好多娶了常人的同行们啊,人家对象一点也不排斥,刚结婚就立刻就坦明身份了,反响特好,得到了对象崇拜、仰慕、依赖和各种各样激动的爱慕之情……嚯,那帮姑娘就跟意识到自己对象是超级英雄似的,反应都特别可爱,完全不会生气吵架——”

    洛安:“……”

    “哎,师弟啊,我跟同行交流时遥遥见过好多次,那些小姑娘可真可爱啊,又蹦又跳眼里都是星星,拉着人胳膊不放,说三句话晃十下,撒娇卖嗲脸蛋红,还‘厉害哥哥’长‘厉害哥哥’短的……啧啧啧,嘴巴甜得不得了……”

    洛安:“……”

    “不过师弟,你不用介意,那些同行基本也就半桶水功底,画个符画半天,御剑飞行术还没完全学会,上不了什么台面……虽然他们对象踩个抖抖索索悬空半米的剑就开心得大叫,紧紧抱着人好一番你侬我侬……”

    洛安:“……”

    裴师兄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阴险低语:“你说是不是啊,师弟。不用介意吧。完全没必要介意那些只半桶水就出来炫耀,还有对象亲亲抱抱的人对吧。”

    洛安:“……”

    洛安没说话,他默默拿回了师兄膝盖上的面包袋子。

    “这才对嘛师弟,不要总伤害师兄,师兄也可以……”

    洛安拆开面包袋子,一手奶油毛毛虫一手榴莲小方,捅大刀般往裴岑今嘴里凶狠捅去。

    “师兄,您吃。”

    “……噗咳咳咳呃呃呃——”

    “您说得很好,多吃点吧。”

    “呛到咳咳咳不呃呃——”

    “没关系。快呛死时我会救您。您的嘴还是全用来吃饭吧,这样安静。”

    “咳咳咳咳咳咳咳”

    裴岑今差点被奶油和榴莲肉塞得翻白眼时,用面包捅他喉咙的师弟动作一顿。

    “好了好了咳咳我知道错了你怎么气性这么大……”

    “嘘。”

    洛安拿过黑伞:“我们蹲的家伙出来了。”

    从慧大厦背面的小门,有个人影正缓缓走出来。

    洛安和裴师兄所在的小巷,正能把那个人影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又绝不可能被对方窥见。

    裴岑今压低了咳嗽声,抹掉嘴角的面包屑,眯着眼看那边。

    “……你确定没搞错吗?戚家那位真会在今天上午从里面出……”

    “不会有错。”

    洛安打开伞,笼在伞下,一点点靠近小巷外的阳光。

    裴岑今也迅速站起,贴过墙根。

    “一靠近,就动手?”

    “按原计划……”

    裴岑今便迅速冲出小巷,正打算掐诀握剑——

    极其逼近巷口阳光的洛安,却猛地伸手拦住了他。

    “……怎么?”

    洛安没说话。他猛地退入更深的阴影里,黑色的怨气迅速聚拢,如同陷入一团黑墨,再无踪影。

    裴岑今还想再问问他到底是察觉了什么,是阴阳眼起作用看到了其余埋伏的人吗——

    “哟,好巧?裴先生也在这啊。”

    巷外,阳光下,安各开开心心地晃了过来。

    她左手搂着胡冰,右手拉着戚妍,见到躲在巷子里的裴岑今,笑嘻嘻地邀请:“正巧我来接朋友去聚餐吃火锅……裴先生顺便一起吗?”

    裴岑今:“哈哈……哈……我暂时不用……”

    “是有什么事忙吗,虽然午饭点还早,但从这里开车过去那家火锅店,也差不多快中午……”

    安各说话时视线一直在他周围徘徊,像是要找什么人似的。

    当然,她没找到,只看到了地上零散的面包,与一张揉皱的赠送卡券。

    好巧不巧,它被抛在她脚边。

    安各直接弯腰捡起来,卡券背面的号码被水笔故意描得粗黑醒目——这种东西就像是咖啡杯上的爱心符号、小票后的圆珠笔留言——看一眼就能明白了。

    “这样啊,裴先生运气真好,遇到了可爱的面包店店员。”

    安各翻看一遍确认没什么多余线索,便直接把卡券递回去,调侃道:“要收好啊,这可是女孩的心意,怎么能随便乱扔呢?电话号码当然要放进口袋背下来啦~”

    裴岑今:“……”

    裴岑今:“别。”

    第050章 第五十课 朋友车内的座位安排有时候很有讲究

    安各又和裴岑今说了几句话, 最终强调了一句“裴先生明天见”,便离开了。

    今天她似乎真的只是偶遇了裴岑今便打声招呼,没什么别的意思, 转身离开的动作相当利落。

    ——但裴岑今可不敢赌这个, 他属实被那次“网恋诈骗”吓出了心理阴影, 安各一走远他就赶紧伸手四处确认自己衣服——

    没有。

    ……呼,对, 这次她根本没做什么肢体接触。

    裴师兄想了想,又赶紧贴紧墙根, 窥视走远的安各——

    左手搂一个冰冰美女,右手牵一个妍妍美女,大摇大摆走远的背影格外快活,幻觉里或许还能看到得意的毛绒尾巴在摇。

    可不得意吗, “确认对象根本没死”,摩拳擦掌正打算逮人。

    安各非常开心,背景板都是明亮的小花花。

    裴师兄警惕地盯了她好一会儿, 直到安各带着美女上车,明亮的小花花消失在防窥车膜后。

    直到……

    “嘭”一声, 一把黑伞不轻不重地敲在他头顶。

    “师兄。”二师弟重新在怨气中现出身形,脸色淡淡的:“不要乱看别人的妻子。”

    被敲了一伞的大师兄:“……我只是确认她有没有跟上次一样使坏!而且我只是在盯着她的背影确认她有没有完全离开!”

    “那不是使坏, 是合理的怀疑与调查。而且盯着背影也等于盯她, 盯她等于乱看, 别人的妻子不可以乱看。”

    “……喂!你正常点!不要搞这种莫名其妙的四舍五入!”

    “不会的, 这次放心吧。”

    洛安收回黑伞, 目光也飘向安各离开的方向。

    启动, 转弯,车都开走了。

    “她今天不会怀疑你的, 刚才说话时眉毛都扬起来了,她心情很好。估计是要开车去吃火锅庆祝。”

    很久没见到她把眉毛扬得这么高、眼睛亮得这么漂亮了,上次见是他还活着的时候吧,她成功搞定了人生中第一次价值几十亿的大项目。

    当时一路欢呼雀跃冲下公司楼,双手高举冲进他怀里大喊“快夸我厉害”时,就是这么个表情。

    ……这次是因为又谈妥了超大的生意吗,还是因为搂着漂亮美女呢?

    总不可能是因为确认他“假死”开心成这样吧,洛安很有自知之明,把自己卖了也不值几十亿。

    唔,如果是谈妥生意,那么他也很为她开心……如果是后者,因为搂着漂亮美女……那个似乎姓胡的理发师就算了,他记得她有男朋友……但另一个……

    他捏着伞柄的手指动了动,一个女人远去的背影再次清晰浮现在脑海里。

    洛安从未如此记忆过一个陌生异性。

    “戚妍。”

    裴岑今:“……难得,你竟然能记得清陌生异性的脸和背影。”

    总不能是那位大师姐的暗恋被发现了吧,这个对外目中无人的情商盆地。

    ——啊对,大师兄当然也能看出美女的意思,懂装不懂罢了,只有涉世未深的六师妹会觉得两位师兄是憨憨。

    裴岑今不觉得这种事有点明的必要:

    外人可能觉得师弟如今是单身状态,再说暗恋也不犯法,但师弟口口声声以“已婚”身份自居,怎么看也不是感情破裂的样子……那夫妻之间的事,外人乱掺和什么。

    这时候凑上去跟师弟说“你知道吗有个美女暗恋你,反正丧偶即离婚,要不你放弃你家那个去跟她试试”……裴岑今没那么傻逼,也不想讨打。

    虽然他们师门很不靠谱,但“夫妻一体,外人滚蛋,谁搞外遇谁挨雷劈”,是师父耳提面命教育过的。

    所以裴岑今也不太喜欢戚妍。

    ……当然,人家暗恋也不犯法,他没立场去管啦。

    “师弟啊,所以本阳会的大师姐怎么你了?你竟然还记得住她名字……”

    洛安没答话,打开伞,走到阳光下。

    裴岑今明白他意思——刚刚和安各对话时,这个小巷可能已经暴露了,他们要换地方。

    于是他默契跟上,还颇为八卦地追问:“所以她怎么——”

    “她没怎么我。”洛安慢吞吞地说:“她牵我妻子手。”

    “……人家是女的。”

    “女的怎么了,女的就可以牵我妻子手吗。”

    “……”

    “凭什么她能牵。她领证了吗就乱牵。”我自己现在都不能牵。

    “……你真小的心眼啊,拿根线都穿不进去吧。”

    “这和心眼没有关系。没有许可不可以牵手,这是公平问题,规则问题。”

    “喂……”

    “我讨厌她。戚妍这个名字听着就讨厌。”

    “……适可而止啊你。”

    闲聊时,洛安已经步入台阶——裴岑今抬头,愣了一下。

    他们正走进从慧大厦的后门。

    “……彻底放弃原计划了?”

    “嗯。”

    刚刚,肯定是被发现了,妻子走进巷子时,他感知到了收走的丝线。

    而且,既然妻子刚刚从这个方向过来,还牵着戚妍,那么,他们要蹲点的那位,肯定已经……

    从慧大厦第16层,洛安直接踹开办公室的大门。

    文件柜里空空荡荡,几位点着宫灯的鬼童僵立在周围,办公桌后的墙上,挂着一张写有【天道定命】的牌匾。

    室内空无一人,桌上摆着两杯酒。

    裴岑今紧随其后冲进来,见洛安收起伞在四处打量,他也放下手里的剑,拿起一支钢笔瞧了瞧。

    “笔尖还有没干的墨水。他人刚走。”

    见洛安在办公桌附近徘徊,裴岑今也探头过去:“怎么?……两杯,杯里冰块没化,他刚刚在这里接待了其他家伙?”

    其他家伙?

    “不。”

    洛安端起对面的另一杯酒,他平静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这是新潮的西式气泡酒……那帮正道同行可没人敢在他面前要求这种酒喝,戚家那位自视甚高,也不会拿出这种酒招待他们。”

    “那刚刚是谁在这里和他谈话——”

    洛安用指腹抹掉了杯缘上的口红。

    “说了她起码一万遍,”他小声叹息,“明明涂个润唇膏就很完美了,怎么总爱抹这种容易留印子的化妆品。”

    ——车厢内,安各握着方向盘,稍稍被蹭花的口红映在后视镜上。

    戚妍坐在车后座,有点不好意思:“我帮你补个妆吧……明明安女士今天是来接我去吃饭的,弟弟非留你在那里谈生意喝酒……或者胡女士能帮忙补个妆,拿一下安女士包里的口红吗?”

    胡冰坐在副驾驶座上玩手机,听见这话,她根本没抬头。

    戚妍有点坐立不安了。

    老实说,她突然接到“吃火锅”邀请,又被直接杀到从慧大厦的安各从办公室里拉走时,就有点不安……

    从慧大厦是季老头的私产,说是许从慧的祭品,其实就是希望本阳会解决许从慧的“委托金”,前段时间他死在许从慧手下,本阳会便顺理成章占据了那栋大厦。

    虽然并不差钱,但能在首都市中心占据那样一栋风水位置微妙的大楼,本阳会还是很重视的。

    近日,从慧大厦便成了本阳会筹备红海大会的临时据点,戚妍也主要在大厦里活动。

    ……但安各不该知道这么多的,突然来这里找自己就更……

    安各飞快瞥了一眼后视镜,笑道:“没关系啦妍妍美女,反正待会儿吃饭要全部蹭光的。我也不常化妆,一般就涂个口红,对妆容完整什么的没要求。”

    “哦……那……”

    “没关系没关系,我早就也想见见戚先生,这不是巧了吗?”

    ——转过一个弯,在从慧大厦另一侧的出口,安各停车,拉下手刹。

    “火锅就是要人多一起吃,才热闹啊。”

    车门打开,男人从出口处走出来,玉带白袍,腰间的双鱼佩叮咚作响。

    “安小姐,你愿意帮忙,真是太好了。”

    戚妍唯一的弟弟、本阳会会长兼本代戚家家主——

    戚延庭坐上车后座,谦和地对安各道谢:“今天有两个小虫子在门外的小巷堵我……无论如何也不是很方便离开大厦,真的,很谢谢安小姐出手搭救。”

    安各笑着扭头看他:“没事,我很愿意向所有帅哥提供帮助,吃火锅时旁边坐着帅哥也能多吃一点嘛。要我多打几个电话,帮你赶走讨厌的虫子吗?”

    戚延庭带着笑意摇摇头。

    他的确是个帅哥,身上有种雅致的文人气质,身上的白袍和玉佩也没有违和感,仿佛是古代的大家公子。

    “没关系,我想这样就够了,他们总不可能追到安小姐的车里吧?”

    安各:“那当然啦,也不可能追去火锅店——”

    “等一下。”

    “啪”一声,有只手摁在未关拢的车门上。

    裴岑今略略喘了一口气,视线划过车里的戚妍和戚延庭,又放在安各脸上。

    半晌,他挤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来。

    “弟媳啊,你中午吃火锅能带我一个吗?”

    安各挑挑眉:“裴先生改主意啦?我还以为你忙着跟面包店……”

    “想了想,还是和美女吃火锅比较舒服。”

    裴岑今理直气壮地上车,指着戚延庭说:“让让,给我腾个位子。”

    戚延庭:“……”

    戚延庭的眼神微微沉了一下,但还是带着笑说:“车后座坐满了,这位先生挤在我和姐姐身边有些不合适……”

    安各立刻拔了车钥匙:“哦,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我正好在从慧大厦附近有个私人车库……人多不会挤,我们下车换一辆大车就好啦。”

    戚延庭:“……”

    ——于是不得不下车,然后安各变魔术般又开了一辆葡萄紫的加长型轿车出来。

    裴岑今理直气壮地第一个坐进去。戚妍犹豫着也坐了进去。

    安各坐在主驾驶座上戴墨镜:“怎么了?戚先生不进去吗?你刚刚不是跟我请求了,总待在大厦里没意思,想借着我的车甩掉那些虫子,顺便出去兜风吃火锅嘛。”

    戚延庭:“……”

    安各戴完墨镜便扭头冲他招手:“来呀戚先生,来呀来呀,你可是妍妍美女的弟弟,我肯定好好招待你哒~”

    戚延庭……戚延庭看着裴岑今。

    裴岑今挤出一个有八颗牙齿的闪亮笑容。

    ……戚延庭不得不深吸一口气,也挤出笑容。

    “好的,当然,我很期待和安小姐一起吃火锅。”

    安各振臂一呼:“大家一起吃火锅才有趣!哈哈哈!走走走!——冰冰宝你别站在外面玩手机了,快上来,副驾驶门我都替你打开了,就差你一个——”

    嘁。

    我才不想陪你跟这帮人打机锋。

    胡冰翻翻白眼,刚要坐进车里,抬头就僵住了。

    ——有个黑衣黑帽子的家伙已经坐在了副驾驶上,正抱着一把大黑伞,还有一头异常美丽顺滑的黑长直。

    他似乎在闭目养神。

    安各:“怎么啦冰冰?愣在那里干嘛?上车上车——”

    洛安睁开眼睛,静静看了她一眼。

    胡冰:“……”

    胡冰打了个哆嗦,然后,又猛地揉了揉眼睛。

    车里的裴岑今轻咳一声:“副驾驶可能不太适合这位小姐。你还是坐车后面吧。”

    胡冰:“……对、对,我,我坐车后面去……我坐副驾驶不合适……哈哈……哈……对了……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吃火锅……不如我坐公交走……”

    安各:“别啊!人多吃火锅才热闹啊冰冰!”

    洛安又静静看她一眼,然后他抿抿嘴,默默从副驾驶上起身——

    胡冰:“别别别别别!!我不走我不走我不需要让座——”

    然后她连滚带爬冲进了车后座,冲前方挤出一个有八颗牙齿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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