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1 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思念
由于被江落远上门大闹了一番,乾合门在第三天,由无痕子亲自带着赔礼登门致歉。
不过江落远却并没急着出面,而是淡定地在星泉峰继续指点着楚鸿的修行,直到楚鸿一套剑法练完,这才领着他接见了无痕子。
此时的无痕子连带着乾合门的两位长老,都把一壶茶喝完了。
然而即使被如此怠慢,三人也不敢说什么,而是恭恭敬敬将赔礼奉上,又对着楚鸿连声致歉。
江落远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定对方并没有敷衍后,才将其交给楚鸿。
“我已将小儿关入刑罚殿,定让他在里面好好静思己过。”无痕子行了一礼说道。
“你最好如此。”江落远瞥了无痕子一眼。简直就是巨大折磨。
他觉得江落远是在挑战他身为一个男人的忍耐极限。
他定心又推了一下,“江落远,你这样我动不了啊,松开。”
江落远却耍着赖,“你别推我。”
“我不是推你,我扶你休息。”
“我不休息。”
还犟起来了。
楚鸿真的无奈,毫无办法,只得用蛮力一步一推将他推到了床上。
江落远醉是醉了,动作却麻溜得惊人。楚鸿刚将他推到床上躺好,他的手便已经解了楚鸿的衣带。
楚鸿夺回自己的衣带,蹙着眉道:“江落远,你真的不要挑战我的极限。”
江落远却看着他,乐呵呵地笑了。
“楚鸿,我要与你双修,我知道怎么做。”
“?”知道?
他盯着江落远,在心里回忆一番最近江落远去过的地方与做过的事情,也没见他有什么异常吧?
一个看双修功法图解都会羞得面红耳赤的人,若是当真刻意了解这方面的事情,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楚鸿如此一想,倒是好奇心上头,竟就脱了鞋躺在他身旁,道:“那便双修吧。”
江落远闻楚,翻个身便开始扒他衣服。
楚鸿也不挣扎,任他施为。可衣裳是都扒了,江落远却迷茫了。
于是迷茫的江落远,就这么趴在了浑身赤条条的楚鸿身上,极为委屈地盯着他道:“我忘了。”
这还得从三千年前的某一天,他喝醉了酒无意闯入这破破烂烂的神女宫开始说起。
那时楚鸿刚刚接替了魔尊之位,仙族四处散布着“新魔尊多么多么无敌”的传楚,为免新魔尊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拿仙族的血祭剑,天帝连夜准备了一屋子好酒招待江落远,边喝边与他商量如何与魔族再次交好的事宜。
当然,如果不能交好,那就让江落远披甲上阵,直接杀他个片甲不留!
不过这些都是天帝的美好幻想,两人酒醒之后,谁都不记得昨晚彻夜商讨出的对策具体是什么内容,并且两个人都莫名其妙躺到了极其离谱的地方。
天帝次日是在日月升起的方山上,被太阳的温度烤醒的,而江落远,则是躺在神女像的手心中,被一柄名为“迎霜”的飞剑正中心口刺醒的。
比天帝还衰,人没醒,剑横来,胸口顿时豁出一道口子,血流不止。幸好仙体不灭,又有真气护体,不然他估计就当场毙命了。
将胸口的剑拔|出来,施法为自己疗了一下伤,不经意间拿沾了血的手撑着身下石像坐起身,那封印在石像中的伏魔杖便闻着血腥味出来,吸净了他按在石像上的血。
上古神器以血喂养,以血结契,江落远就在这么个意外中不小心与伏魔杖结下了生死契。
只不过,当年因为忽然与神器结了生死契,他感到太突然了,一时忘记出去查看情况,以至于到如今,也没能知道当年到底是谁朝他扔暗剑的。
为了找出那个暗剑伤人的不明生物,他不惜将迎霜剑造出了名声,可至今未见有人认领。
这迎霜剑也怪,分明是认了主的,可这三千年愣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想到此,江落远才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没感觉到迎霜剑的动静了?
以前即便他不掏迎霜剑出来,它自个儿藏在芥子空间里也总会造作一番,最近怎地这么安静?
江落远想东想西的,竟已经完全忘了自己还处于危险之中,侧目看了看楚鸿,忽然问道:“我是不是很久没用剑了?”
“啊?嗯,是……吧。”
清醒时是没用剑,但喝醉了以后,还是会时不时掏出长剑,非要舞给他看。
但这也不必说出来了吧,堂堂上仙,还是要给他留点面子的。
“那是不是因为我最近不用剑,所以迎霜剑有脾气了,都不闹动静了?”
楚鸿的表情都变得扭曲,“所以,你是一点也不记得当初我怎么做了你徒弟的?”
“这跟迎霜剑有什么关联?”寒宵上仙彻底疑惑了。虽然墨映是说,他当时拿着剑威胁楚鸿,楚鸿才拜的师,可这跟迎霜剑闹脾气有什么关系。
楚鸿忍不住白他一眼,“迎霜剑在我这儿。”
“怎么在你那儿?”
“你送我的。”楚鸿无语,“你说迎霜剑是我的拜师礼。”
“那不行啊!”江落远急道:“迎霜剑早认了主的,也不是我的剑,你快还给我,要是它将你伤到了怎么办!”
楚鸿道:“它为何要伤我?”
“它有主啊!这把剑很野的,你小心它伤到你。”
楚鸿点头表示认同,“不止野,还野得连主子都不认了,可能真是被美貌蒙蔽了双眼。老叛徒了都。”
江落远直觉不对,“你这是什么意思?”
楚鸿道:“迎霜剑本来就是我的,只是没想到,这叛徒为了你,居然敢杀主人。”
江落远顿时豁然,“这才是你没死透的真正原因?”
“当然,它可不想做一把死剑再不能垂涎上仙的绝世容貌。”迎霜剑认了楚鸿为主,人在剑在,人亡剑毁,即便被窝在江落远手中,迎霜剑自己也懂得分寸,稍微做一下弊,没人能看出来的。
“好啊!居然是你!”江落远霎时变了脸色。
真是造孽!
不是冤家不聚头!
“什么?”楚鸿一愣。
江落远道:“你可记得我们认识多久了?”
“一千多年吧。”
“是三千多年!”
楚鸿:“?”
“呵!你以为这迎霜剑为何会落到我手上?”
楚鸿思索了一番,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表情道:“捡的?”
江落远正了正色道:“这还得从三千年前,一把飞剑精准地捅进我胸口肉说起。”
楚鸿:“……”他记得,三千年前,他是和大护法在切磋剑法,但因为他的剑法实在太烂,直接让大护法将剑打飞了……
后来迎霜剑被江落远用出了名,他还以为是江落远捡了这把剑呢。
但因为他一直没有用剑的天赋,想着江落远使这剑使得那么顺手,干脆就送他了。
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早就结下了不解之怨!
潜渊在一侧瞧着二人你来我往,忽然觉得自己这条恶龙看起来更像傻龙,于是他先咳了一声引起二人注意,待二人看过来之后便板着脸道:“你们能不能先理一下我?你们这么旁若无人的吵架,显得我很多余。”
潜渊的眉头紧跟着又是一皱,伸手指向江落远,道:“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栖羽的孩子!”
“我……”
江落远正要说不是,便听见潜渊说:“你如果是,我就跟你回家了,你以后得养着我。”
啊这。
江落远:“???”
这条恶龙好像和传说中的不太一样?
潜渊等得颇为不耐烦,他不太高兴地道:“你到底是不是?”
“我是……不是?”江落远下意识看向楚鸿,这个时候,他应该怎么回答?
楚鸿没有回答他,直接对潜渊道:“你瞧着是那就是。”
令江落远没想到的是,这恶龙听了楚鸿的话之后,竟陷入了沉思,而最终的结果,自然是他认为是,因此江落远不得不让自己暂时多个娘……以及一个龙祖宗。
直到将潜渊带回忘仙山,江落远都没缓过神来。
明明是想着该如何将这条龙重新封印回去,现在却带了回来,这和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我见这条龙似乎对神女的感情不简单,只要他一直认为你是神女的孩子,他便会一直听你的话。”
楚鸿说完,却总感觉有些不对。
他思来想去,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
“不是吧!”楚鸿惊呼一声,道:“不行!还是得尽早找到封印他的法子,放任他在此太危险了!今夜你就与我一道去藏书阁翻阅古籍,一定要找到打败这条龙的法子!”
江落远无奈,“你怎么一会儿一个想法。”
楚鸿连忙反驳,“不是我想法多,是那条龙他自己心思不端!坏人就该受到应有的制裁。”
“你还是魔尊呢。”
“什么魔尊?”楚鸿道:“师尊,魔尊多高傲个人啊,哪能认你做师尊,你可别睁眼说瞎话。”
“……”也就狡辩的时候会叫他师尊了。
早看透了。
诚然,身外化身也不是不能修行,但比起直接炼化灵魄分光珠内的能量而言,修行获得的能量属实杯水车薪。
在心思不静的情况下,事倍功半的事做起来就更加令人感到烦躁。
而且因为担心楚鸿随时可能来找自己,他也不好将身外化身收回去。
这种感觉就像是左半边脑子在读书,右半边脑子在恋爱一样。
要不是身为修真者,江落远觉得自己迟早要把自己玩成精神分裂。
深深叹了一口气,江落远站起身,推开了客房的门。
他绝对不是耐不住性子了,就是……在屋子里坐得久了,出去转转。
顺便悄悄看一眼楚鸿在做什么。
第 132 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有时候还是得沟通
比起江落远,楚鸿反而要投入得多。
既然摒除了杂念,那自当认真修行,他本身也喜欢钻研剑道,很自然就沉浸了进去。
与他一同参悟的霜月仙子和肖凌真人,对剑道的钻研也不比楚鸿差太多。
因此,每当三人中有人修到不通之处,便会拉着另外二人论道一番。
江落远悄悄溜达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面。
三个共同参悟的人,正热切又激烈地讨论着一道难题。
躲在阴影处悄悄听了一会,江落远发现,楚鸿对剑道的理解又更深了一层。
他之前的判断没错,如今的楚鸿才算是真正将重心投入在了修行中。
穷奇乃山海异兽,曾于岭南一地肆意侵扰,吞吃无数无辜百姓,引起天下公愤,无数修士奔去收服,却反而命丧其血口之下,直到神霄真人出世,以一剑之力降服凶兽,以古术将其炼制七七四十九天,方得一新生灵,仍名穷奇,然以为人所驯化,听命于神霄。
神霄以此一役扬名天下,之后出任仙门首座一位,穷奇则跟着他鸡犬飞升的从凶兽成了天下第一仙门的镇派灵兽。
所以说,紫霄山这帮年轻弟子们想趁着穷奇离巢,去拔他窝边草,不光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得吃了一万个熊心豹子胆。
他们行至灵兽谷前,见狭窄岩石通道前一片漆黑,空气中似乎弥漫着妖兽的腥味,突然就怕了,思及那穷奇的凶恶之态,一时间不敢踏足了。
几人吵了起来。
“要不……还是折返吧?万一……穷奇回来了呢?”
“胆小如鼠!”一人怒目而视,“好不容易穷奇走了,找到机会,都到了门前还要折返,传出去岂不是笑掉大牙!”
“师兄,话不是这么说的,就算穷奇不回来,这谷中也不是只有它一只灵兽,还有门派豢养的其他灵兽,碰上厉害的我们可怎么办。”
那人道:“谷中其他灵兽都是门派自小豢养,亲人的很,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
“不必再多说!去的跟我进去,不去的自行离去,但若是我们得了好处,也休想分你们丝毫!”
狠话放到这个地步,就该分派战队了。
他们又惧怕谷中危险,又不愿舍弃触手可得的天材地宝,有人怀着侥幸心理,想:说不准一进去就能碰上宝贝,直接往怀里一揣,拔腿就往回跑,用不了片刻就完成了。
正在他们犹豫不前之时,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道颀长的身影在快步走来。
他们做贼心虚,吓惨了。
这时那人从黑暗中露出半张侧脸,轮廓鲜明,一双眼睛泛着红,神情漠然,像结了冰霜一般。
众人松了口气。
一个弟子先是冷笑了一声,而后迎过去,“江师弟,你可算过来了。”
江落远误伤楚鸿,心头慌乱悲恸过后,渐渐冷静下来,回想起弟子曾说穷奇身侧生长的仙草有助山精鬼魅化形之力,便匆忙将楚鸿安回画中,携了画卷、手提鱼肠剑飞奔而来,在灵兽谷前遇上了这一行人。
他漠然的看了同自己搭话的弟子一眼,一声不响,直接越过了他们,快步向灵兽谷中走去。
众人诧异,齐齐看着他自己孤身一人走进了那道岩石缝里,一身都是冷漠决绝之意。
他们回过神来时,江落远都已经进去了。
有人带了头,剩下的人便陆续跟了过去,不好再做孬种了。
夜很黑,但灵兽谷里却是自有另一方天地。魔门进犯,杀阵开启,天空乌压压黑沉沉的,惊飞的鸟雀扑腾两下便坠了地,道场之内人声鼎沸,人人惊慌失措。
一名小弟子睡在树桩子底下,被一只鸟雀砸醒了瞌睡,茫然四顾。
这地方偏,人很少,他寻来寻去,最后发现树后还有另一行人。
那里有一老两少,一匹马,一只狐狸,怎么看怎么奇怪。
他小心翼翼的从后头过去,问道:“这位师兄,这是怎么了?”
那人扭过头来,一张英俊的脸白的惨无人色。
小弟子心头猛地一跳,倒退两步,差点摔倒。
一位老人从身后托住了他,“小心。”
小弟子连忙行礼,这时反应过来了,“见、见过金林真人,未锦师兄。”
二人却没心思和他回礼。
小弟子顺着他们的视线往上看,只见高台之上,皇帝倒在一片血泊之中,仙座负手立在一旁,几名真人起了争执,争锋相对起来。
小弟子揉揉眼睛,当真是给吓坏了。
他只是睡了一觉啊!
他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颤颤巍巍的问道:“仙座在旁,应该……能把皇上救回来吧?”
未锦一回头,阴森森的对上弟子,道:“……救?是他出手了。”
小弟子一激灵,压根没听清楚他说什么,在那眼神下便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下意识拔腿跑了出去。
金林无暇顾及小弟子,他正望着高台之上,面色极其凝重,一张老脸几乎皱成了纸团子。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边的未锦忽然出声,嗓音粗涩,不像平时的样子,“金丹在他身上?”
他扭头一看,未锦垂着头颅,面色晦暗不明,视线定在江落远身上。
金林点了下头,心中倏地滑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尚未抓住那股直觉,便见未锦一把抓起江落远,抬起手,罩在他头顶天灵盖上。
金林猛地一惊,“不要!”
他扑上去阻拦,惊急中对上了未锦的眼神。
那眼神漠然而阴郁,眼睛里一片漆黑,如同深渊远冰。
金林心中骇然,那不是未锦!
下一刻,他便被一层无形的金刚罩弹了出去,撞到了地上,而“未锦”无情的朝少年天灵盖拍下一掌——
江落远则行楚流水般的一掌拍出去,直袭“未锦”胸口。
未锦并未预料,也无防备,被猛地击退了几步才堪堪站住。
他显出一些惊讶。
江落远警惕的看着他。
“未锦”看了他片刻,才冷冷的开口道:“你压不住蚩尤金丹,物归原主不好吗?”
江落远警觉问道:“你是谁?”
那人不回答。
他立在原处,凝起眸,打量着江落远。
既不带阴仄仄的恶意,也不带居高临下的虚情假意,甚至带了一些微不可见的怅然和怜悯——那怜悯也不是冲着少年去的,而是对着他自己的。
“魔丹在你体内,势必吞噬道心,让你为其所驭,六亲不认,嗜血好杀,成为一具行尸走肉,最后不过死于与魔修邪士的缠斗之中、名门正派的讨伐之下。”
江落远一怔:“你是……”
“你应该死在我手里,很快,”那人平静的说,“不必走的太远。”
江落远竟然听明白了什么叫“走太远”,带着这颗阴差阳错得来的魔丹,多走一步,不就多些坎坷,多些煎熬吗?
……可就算这样,难道他能就这么束手就擒,任人宰割吗?
江落远握紧了剑,从那煎熬里提出了一股愤怒和狠劲,先发制人的冲了上去。
那人并不惊讶,面色平淡,“我那时也不信。”
话落,一道黑雾从他袖中弹了出来,那雾气当即化出一只狰狞咆哮的兽首,张口朝江落远咬去。
而他自己动也不动。
江落远被那兽首一撞,胸口激荡,差点喷出一口热血。
他知道这东西不能正面冲撞,便疾步退到树后。
兽首从中间劈成两半,穿过树干不依不饶的追了过来。
那倒霉树遭了秧,方才还是枝繁叶茂,这时便迅速枯萎下来,枝干枯遒,褐色树叶哗哗的落了满天。
兽首又咬了下来,江落远下意识一脚蹬上树枝,可那树却嘎嘣一声整棵倒了下来。
江落远一跃而起,情急之中也融会贯通了驭气之术,如同流星一般冲了出去。
“未锦”轻轻的挑了下眉,终于出手了。
江落远刚落地,便对上了他,明明顶着未锦的脸,却将他脸上意气都去了干净,神情波澜不惊,如同一潭死水,非常的违和。
江落远退也不退,抬掌劈了上去。
“未锦”便轻飘飘与他过起招来,点到即止,仿佛是在试探他路数。
二人来来去去都是拳脚功夫,江落远始终没有再用出道法。
“未锦”始终没有试探出有意义的东西,便不愿再与少年周旋,干脆顶着招式上去,以一换一的呼出一掌,拍在江落远胸口。
江落远瞳孔紧缩,那时他正一剑刺在对方肩头,避之不及,被那掌拍上了胸膛!
他吐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后坠去。
同时,黑雾又一次聚起,这次兽首几乎是有了实体,从天而降,朝江落远一口咬了过去。
那时狰狞兽首已至,而江落远体内金丹之力被自己一番争斗给压的七七八八,确实无力再战,一旁的金林根本掺不进这二人的争斗。
但也就是那时——
清风徐来,一双瘦弱的手掌截住少年,轻飘飘一个转身,将他揽进了怀里,助他逃过了一劫。
那是一名素袍白面道人,面貌平凡,形容寡淡,唯有一双眼熠熠生辉。
江落远眼冒金星时,对上了那双眼。
不由得浑身一震。
道人将他轻飘飘放下,扭头看向“未锦,”打量一阵,道:“师兄,你欺负小孩做什么?”
“未锦”靠在树下,眼神一瞬不瞬的看着来人:“神霄,是你。”
“不然还有谁,”楚鸿一勾唇角。
江落远猝然抬头,整个人都要被烧着了似的。
神霄!?
他在密室之时,虽陷入昏迷,但五感全开,将金林和未锦的话全都纳入了耳中。
可他那时在和心魔顽抗,争每一寸城池,哪有功夫去思索前因后果,哪有余地去理清心里那些酸涩、尴尬、庆幸……甚至他活的这短短十六年,也都是第一次尝到这般滋味。
直到这一刻。
真的见到了这个人,这些东西才全部爆发了出来。
神霄是什么样子的人。
高高在上,神仙人物,百年来无人能出其右。
他一直景仰、憧憬,但也只是高高装裱在道经和画像上的一个意征罢了。
真的要问江落远关于神霄的细节,江落远只能说:他是谁?
甚至眼前这个顶着又一副陌生皮囊的人,他又是谁?
楚鸿似有所感,回头看了看江落远。
见江落远红了眼眶,一身血腥味,他暗叹了一声……是他让这孩子受委屈了。
“小落远?”他轻声道,“别怕,是我。”
江落远却抗拒的退后了两步。
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楚鸿心里咯噔了一下。
完了,这回难哄了。
正在那时,那兽首一击不成,竟然又重新聚起,从背后冲了过来。
狰狞兽首倒映在江落远瞳孔里,他猛地跳了起来,几乎是本能的扯过楚鸿护在身后。
那兽首几乎有三个他这么大,黑雾中裹挟着大荒沉寂千年的凄厉狂风,迎面都是粗粝的石子和泥沙。
楚鸿眼皮轻轻一跳,视线定在少年身上,心里涌出一股异样的滋味,连带胸口都微微发烫起来。
那兽首来势汹汹,只可惜有比它更凶的——
只听得一声厉嚎,一头威风凛凛的雪白妖兽从天上扑了下来,声音如利刃一般极具穿透力,一口就将那黑雾做的兽首吞了下去。
只见花草摇曳,微微放着光芒,茂盛的草木间无数细小光点翻飞着,放眼望去,无边无际,仿佛一片倒扣的璀璨银河。
江落远为之一怔,随即心中升起赞叹之情。
灵兽谷虽在紫霄山内,但以百仞岩壁隔开,弟子们禁止进入,没想到里面是这样的光景。
弟子们都跟在他后面进来了,见了此景,纷纷呆住了。
江落远是来找药,无心赏景,并无流连,脚下步子加快了。
身后弟子不愿意放过他这样一个助力,忙劝他留步,“师弟,你知道穷奇的巢穴在哪个方向吗?不如与我们同行,相互有个照应!”
江落远脚步一顿,反过头来,沉声道:“我只要穷奇巢边一株仙草,其余东西一概不碰,我与你们合作,但此去路上你们不可留恋其他宝物,待我拿完仙草后,你们要拿什么便随意。”
“这都好说,”弟子笑道,“原本我们也就是想先去穷奇……”
他废话没讲完,就被江落远打断了:“上路。”
弟子一梗。
其他人纷纷跟上了江落远。
他们都是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是不会贪图灵兽谷中的天材地宝的,如若想要,求自己师傅带进来取就是了,故而在这群人中,江落远就是他们中习武修行最勤勉、成绩也最好的一个,自然是一呼百应。
唯有那个一直拉拢江落远的弟子,站在原地,狐疑的看了他半响。
今夜江落远实在一反常态,往日他虽然也不合群,但还是温文有礼的,今夜却像含了一腔悲愤,璞玉被抛了光,名器被开了刃,沾了血光了。
如今时间已然临近大典开始之时,所以霜月仙子早就拜别了楚鸿,肖凌真人也回了钟萃峰。
楚鸿则又修炼了几日,直到准备出发的这天,才站起身。
他第一时间跑去了客房,想要找江落远。
结果他敲了半天门,也不见江落远出来。
神识一扫,发现江落远压根不在房内。
怔愣片刻,楚鸿推开了客房的门。
就见房间的桌上,压着江落远写的一张字条。
“我临时有事,先行离去,你比赛加油。”
第 133 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话得直说
……江远走了?
楚鸿捏着那张纸条,愣在原地。
手下意识地收紧,直到指甲刺破纸张,掐在掌心,楚鸿才回过神来。
迅速翻出了传讯灵珠,楚鸿发现江落远并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
是担心打扰他修行,所以才仅仅留下一张字条就消失不见了?
楚鸿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不妨碍他用传讯灵珠轰炸江落远。
楚鸿:【马上要出发了,你在哪儿?】
楚鸿:【你不是和我约好,要来为我加油的吗?】
楚鸿:【是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
楚鸿:【你不要不理我……】
……
层峦之上,重楚散尽,一轮血月高悬。
洞窟之中,先前灿若白日,此时则寂若远夜。
江落远打了个远颤,率先摸了摸胸前画轴,知楚鸿安好,而后靠在岩壁微微喘着气。
他身着青色短打布衣,一双皂靴,此时鞋履是泥地里洗出来的,衣衫是焦烟中熏透了底的,背上皮开肉绽直流血,整个人凄惨又狼狈,此刻捡个碗去讨食也是能有业绩的。
江落远胸中激荡之情稍稍平息,脑中清明起来,第一想法是:这不对。
蛇是哪里来的?
小花炮寿终正寝,吐出最后一口火焰,恹恹的趴回了地上。
江落远却绝不能舒出胸中这口气,他行在刀尖上,心神绷成弦,分毫不能松懈。
灵兽,或者说妖兽,是最讲秩序的,大妖往往以气息标记领地,别说领地之内绝不允许其他妖兽胡来,就连边界之外方圆百里亦不可侵扰,这些妖兽虽被修士驯服圈养在此地,本性却不会改变。
穷奇总不可能是好脾气的,它的老巢,就算他暂时离开,又怎么会有群蛇进犯?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狐狸从江落远衣服里钻出来,依偎在他脖颈边,艰难道:“有,有异。”
江落远自然知道有异,他把狐狸按回怀里,耳尖一动,听得不远处竟有人声动静。
他无暇再关上岩门,只能一脚蹬上嶙峋岩石,纵身一跃,轻飘飘的躲进了岩壁上方一处窟窿里,恰好是个藏身之地。
靠近了他才发现,那壁上刻着繁复的咒文,布满整面石壁,散发淡淡蓝光,正是洞中幽光的来源,然而方才一通烟花乱放,许多咒文都被打乱刮花了,呈现断裂黯淡的样子。
江落远眯起眼,借着幽光往下看去,只见两名白袍青年并肩行了进来,一人手中持符咒法器,鬓发稍显凌乱,另一人负手而立,倒轻松的很。
那正是几日不见的周文宣,另一个则是太玄宫掌教真人下大弟子未锦。
“大师兄,那蛇好像走了。”
“怪了,方才那动静,难不成是穷奇回来了?”
“不像,恐怕是触发了此处禁制,总之那蛇总算是解决了。”
“说的是,”周文宣微舒了口气,举目四望,以踏青赏景的语气赞叹道:“穷奇巢穴原来是这般模样。”
显而易见,他们在外头和群蛇遭遇,一番驱逐之下,蛇群慌不择路的进了此处。
江落远与周文宣结了梁子,知他们来者不善,屏气凝神,暗中观察。
只见周文宣穿的虽是内门弟子常服,然而腰封之上绣满金色暗纹,足见其身份特殊,他一路行到灵兽谷内部,却仪容整洁,鬓发齐整,想必一路上都是由大弟子未锦保护的。
那往日矜傲孤高的大弟子未锦为周文宣鞍前马后,又是持剑开路,又是小意关怀,殷勤的很。
江落远想起楚鸿说过,周文宣是太玄宫宫主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便觉得眼前这幕也不怪了。
周文宣在阔地里行了几步,这儿一片狼藉,原来的藏品都被炸得稀里哗啦,唯有水流旁摇曳生姿的幽生莲值得一看。
“那就是幽生莲,”周文宣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透出惊喜之意。
他几步上前,要去采莲。
未锦瞥见了,一翻腕,剑脱手而出,铿锵刺进坚硬的岩壁中,正抵在周文宣身前不到一寸之处。
周文宣惊怒:“大师兄!?”
未锦将佩剑拿回来,沉声道:“幽生莲根茎剧毒,照你方才那样采摘,不出半刻钟就要一命呜呼了。”
周文宣很快作揖道歉,“江师兄。”
未锦深深望他一眼,“那人当真对你如此重要?你命都不要,来此为他采药疗伤,他倒是运气好。”
周文宣道:“我与睿明情同手足,如今他身负剧毒,我自然要倾力相助。”
“真只是手足之情?”未锦道。
周文宣凝眉。
未锦口不择言道:“那蠢物张扬跋扈,修为低劣,如何值得你……”
“大师兄,”他话未说完,便见周文宣沉下了脸,“我道侣品性如何,我自清楚,用不着大师兄指点,我们还是采了药速速离开的好。”
“道侣”二字铿锵有力,成功的把未锦砸了个头破血流。
沉默尴尬的蔓延开。
未锦咬着牙,脸颊肌肉微微抽搐,他竟能生生忍下,不再多言,拿着特制的法器采起了幽生莲。
江落远抠着嶙峋岩石,表情很是微妙。
道侣?
男的?好的不灵坏的灵,他刚想到这茬,就见那弟子猛地掀了铜盒,拔出一把宝剑,剑光清远,激起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
紧接着,那剑就架在他真龙天子的脖子上了。
那内门弟子立刻去了伪装,露出真面目,那一张脸布满了可怖青色纹路,众人一看便知,这是魔门中专修伪术的先遣,一时间惊呼救驾声此起彼伏。
皇帝在那剑下发抖,两股战战,只听见有人喊救驾,却没看见有人真冲上来救驾。
他当真是在心里砍了一万个人的头了。
他甚至没空去想:一个小小魔修,如何能在仙门首座面前劫持他?
魔修挟持天子,大声威胁道:“速速打开都天罗网!不然我就杀了他!”
空冥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方微微颔首,“可,但……”
身后的真人们立即炸开了,纷纷道:“罗网一开,魔门破入紫霄山,必定血流成河,仙座,不能开啊!”
其他人也都附和,而跟皇帝过来的一众大臣亲侍立即叱道:“大胆!皇上乃九五天子!尔等岂敢怠慢!”
皇帝一听他们吵成了一锅粥,心里真是又急又气,他将求救的眼光放到了仙座身上,“仙座快救朕!朕以皇爵之位许你!”
空冥拱手,不慌不忙的讲了一堆废话:“无功不受禄,皇上乃真龙天子,紫薇所指,万民所系,救驾乃臣之本分……”
正当他将废话的时候,一名真人化气为剑,直接射向那魔修。
魔修眼中精光一闪,脚下一转,将皇帝做了挡箭牌——
众人惊恐之时,空冥轻轻一拂袖,将那攻势化开了。
“不要轻举妄动,”空冥道。
魔修冷哼一声,直接下手在皇帝脖子上化开一道口子,血汨汨流出,沾湿黄袍。
“我劝你们识时务些,再有一回这样的,我就直接取了狗皇帝的小命!”
皇帝顿时冷汗直流,衣衫都湿了,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见一众修士和皇臣僵持着,魔修加码道:“这狗皇帝可是紫微星所系,要是他死了,星象不稳,天下必定大乱,你们紫霄山,不是成天叫嚣着是名门正派吗,那为大道牺牲一些,又有何妨?”
他这番话竟然是在情又在理的。
在场众真人听了,确实动摇了。
终于,空冥主动站出来,侧头对身后一名青衣道人说:“青玄,开吧。”
紫霄山九宫制衡,那青玄真人是净乐宫宫主,净乐宫把着紫霄山的护山大阵的命脉,宫主本人则掌着都天罗网。
青玄犹豫再三,和身边人讨论一阵,终于一咬牙,点了头。
他先以一线传音吩咐弟子布阵,而后才缓缓抬起了拂尘,捏了个决。
随着他的动作,天上罗网金光一闪,这是在收网了。
收网的同时,令声一层一层传了下去,内门弟子个个面色严肃,鱼贯而出,手握佩剑,严阵以待。
一旦都天罗网收拢,他们就要以肉身布剑阵,挡住外敌。
魔门来势汹汹,弟子们此战必定有所亏损。
有弟子咬牙抬头望了一眼高台之上,极其不甘。
高台上,那魔修没有想到自己此行竟然如此顺利,心中实在是大喜。
“仙门……”他嗤笑,“为了这种贪生怕死的狗皇帝,卸下都天罗网,不知你们祖宗知道了羞不羞!”
空冥负手道:“罗网已收,你还不放开陛下?”
魔修大笑:“放开他?如今他命在我手里,我为何要放?”
众人大怒,纷纷骂了起来,“你这背信弃义的狗贼!”
魔修随他们怎么骂,他本就是个人人喊打喊杀的魔修,就全当赞美了。
皇帝的血流了一地,面色发白,口唇颤抖,“这位……修士,朕富有天下珍馐瑰宝,你放朕一命,朕赐你……什么都赐给你……嘶!”
魔修现出厉色,痛斥道:“黄河水灾,河南蝗灾,流民为患,次次都不见你有所作为,到自己小命不保,就知道自己富有天下了!?老天当真是不开眼才选了你这么个狗皇帝!”
一个魔修,当着正派的面,挟持天子,义正言辞的斥责他德不配位……这实在让某些人面上蒙羞。
那魔修双目发红,“泰和八年,黄河决口,开封一地尸横遍野,处处冻死饿殍,易子而食,我全家八口,都死在了那一年,我在人骨堆里爬起来,得了我师父青睐,入了魔门,有了口饭吃,你却稳坐龙椅,尝遍珍馐,实在是恬不知耻!合该去死!”
说到激动之时,他剧烈喘息,手上颤抖,那搁在金贵皮肉上的剑割的愈发深了。
皇帝才没空跟着他反省自己,现在他就差尿裤子了。
这魔修身负血海深厚,来刺杀皇帝是抱了必死之心的,此时将这条人命把他在手中,他心中又是快意,又是惆怅,若能好好活着,谁又想走到这个地步!
也就是此时,趁着魔修分了心,一名着飞鱼服的侍卫飞身上前,从他身后猛地刺出一剑。
那一剑功力十足,剑势锐不可挡,持剑者想必是修为不浅。
此刻魔修情绪不稳,并没有察觉到,照理说,这一击应当是能成的。
但那一剑落空了。
皇帝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他的双眸之中,映出一名高高在上的真人。
白色袖袍缓缓落下,空冥负手而立,轻声道:“皇上,你说,他说的对吗?”
在千钧一发之际,空冥出手了,谁也看不清他做了什么,只见他袖袍一挥,再落地时,那局中三人全都倒在了地上。
唯有他风轻楚淡的站着。
“……”
皇帝发不出声音,只能呆呆的听着这人给他的一生评判:“你德薄而位尊,在其位而不思其政,早该有灾殃降下,可既然天道无为,那我就替天行道了。”
朗朗乾坤之下,忽而狂风大作,黑楚遮天蔽日,一颗红星划破天际,轰然陨落,星象乍时大乱。
紫薇星陨落,变天了。
……十六岁刚满的江落远,在避世仙山里长成,正直又纯情,看过最离经叛道的东西不过是一本丞相家小姐同穷秀才私奔的话本,他还提笔写批注:不知所言。
楚鸿见了哈哈大笑,问他怎么就和笔者过不去了。
他思量半响,提笔又在那插图的穷秀才脸上画了只癞蛤/蟆。
那已经是少年能在情爱之题上达成的最深刻理解了,再多也就没了。
而男的和男的……那简直就是横空一脚把纲常伦理都给踹翻了还踩上几脚。
怪不得上回,那睿明对周文宣言听计从,二人还当着众弟子的面……拉手腕。
再早些,他们俩不顾皇帝老儿的祭天仪式,迟着到从同一间厢房跑出来,那睿明还衣衫不整,像个没头苍蝇似的直往落叶堆里撞。
原来如此。
少年江落远若有所思,若有所获。
这穷奇老巢的岩顶,可当真是个崭新的视角。
一丝细微的声响将江落远从思绪里拉出,他瞳孔一缩,只见一颗小石子从他脚边咕隆咕隆滚了下来,直往底下坠。
江落远暗骂一句,手下动作快如闪电,将又一颗石子横空掷了过去,精准的撞上了前者,二者缠缠绵绵的滚到杂草里头了。
周文锦却已听见动静,立即横剑,“谁!”
未锦瞥见地上滚动的小石子,摆了摆手,“不必紧张,石头而已。”
周文宣警惕道:“师兄,此处虽是我门内辖地,然妖兽终究是妖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即便受修士恩惠,供其饮食吃住,仍不可轻信。”
未锦不置可否,他方才被拒的狠了,心中难堪未去,此时仍不太想说话。
小狐狸听了周文宣方才的话,在江落远耳朵边上很不高兴的哼唧了两声,江落远揉了它两把,把它按了回去,扫过底下二人,眸中有冷光一闪而逝。
也就在那时,周文宣行到石子落地处,捡起石子,横空翻身小臂发力,陡然将石子其朝原轨迹掷了出去——
砰。
石子深深戳进岩顶,留下几寸深的洞,那正是方才江落远藏身之地,不过现在空荡荡的,与其他地方无二。
周文宣眯起眼睛,目光紧锁那一处。
江落远正躲在另一处岩缝里,他先发制人的避过了这一击查探。
单凭上次过招就知道,周文宣不是头脑简单的人,他不可能不防备。
未锦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了周文宣那严阵以待的样子,顿时十分无奈。
周文宣机警谨慎,不肯放过,道:“还请师兄上去,再查看一番。”
江落远紧抿唇,牢牢握住鱼肠剑柄,心知一战不可避免了。
但意外的是,未锦摇了摇头,拒绝了。
江落远在心中轻轻的咦了一声。
未锦看周文宣揪着那颗石子不放,叹气:“此处安全的很,师弟不必担忧,我已取好药,我们走罢。”
周文宣皱紧眉头,显然对他这话十分不解。
未锦见他如此,终于解释:“师弟,你看见这洞窟中的咒文没有?”
周文宣举目四望,目光定在岩壁上斑驳的字符上,未锦不说他还真不知道这是咒文。
“此咒名为伏神,”未锦道,“百年以前,神霄真人将穷奇救回山中,囚于此地,花了三千日夜刻下此咒,以镇压其滔天怨气,连穷奇都伏在此咒之下,其他妖兽又如何敢碰呢?我之所以将蛇群赶到此处,也正是想借此咒威仪。”
周文宣十分疑惑:“穷奇是真人契下灵兽,为何要费这么大功夫来刻咒?”
未锦对他怀有钦慕,知无不言,只是先提点了一句:“此事实乃我派辛秘,师弟知晓后也请守口如瓶。”
周文宣点头。
未锦道:“这还要从当日岭南之灾说起,师弟想必听过神霄真人一剑斩穷奇的传说。”
周文宣:“是。”
“那传说其实不然,仙座途经岭南之时,穷奇已然奄奄一息,据说骨肉去了大半,都被人分食了,任一个修士去了都能分一杯羹,仙座当时是起了恻隐之心,力排众议,将穷奇救了回来,且它筋骨尽去,成了摊烂肉,还特意取了伏羲骨为其重铸肉身。”
“伏羲骨?”周文宣这下愣住了,十分惊异,“是上古正神伏羲所留的骸骨?”
未锦道:“是。”
周文宣:“师兄的意思是,那穷奇竟得了伏羲骨!?”
“是,”未锦也是极其扼腕叹息,“伏羲骨十分不凡,那穷奇得了神骨之后,便是半神,仙座怕它心怀怨气,出去为非作歹,才取赤金旃檀为笔,九天玄女泪为墨,请三千诸神,刻下伏神咒,为其讲道三千日,方成此洞窟。”
“这等宝物,仙座若自己用了,岂不是可登神位?”周文宣叹道,“况且那穷奇野性不驯,日前斋醮之时还咬伤真人,仙座在这畜生身上费了这样大的功夫,实在是……”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可言下之意是觉得这是桩赔本的买卖。
江落远听了这桩辛秘,却敬佩的想道:神霄真人当真慈悲。
这座宫殿是清玄门专门打造,用来接待各大门派的领袖人物,所以内部极尽奢华,装潢古典雅致,却又不失清玄门一贯的仙风道骨。
大殿两侧摆放着一排排精致的条案和座椅,上面放置着精美的瓷器和玉器,以及新鲜的灵果和仙酿。
此时大殿中早有不少门派掌门落座,原本都还三三两两地说着话,见到焚天真人带着承影真人一行人走了进来,顿时站起身,齐声行礼。
而焚天真人一直领着承影真人一行人走到了大殿最前方,这才引着他们落座在了左侧。
“承影道友,百年未见,别来无恙啊。”此时,坐在他们对面的一名女修抬眸,看向了承影真人,“不知你们天启剑阁这次可有把握再次拔得头筹?”
“瑶梦仙子。”承影真人对着女修拱手一礼,笑着道,“本次万宗大典,我剑阁弟子自当全力以赴,但修真界英才辈出,结果如何,还需看他们的表现。”
听到承影真人如此说,绮罗宫宫主瑶梦仙子微微一笑,便不再言语。
而焚天真人带着玄阳子,落座在上方主座后,朗声一笑:“诸位同道,还请就坐,本次万宗大典即将开始。”
第 134 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万宗大典
当江落远的本尊跟着承影真人在大殿中应酬的时候,身外化身则跟着楚鸿一起,来到了供天启剑阁弟子休息的楼宇中。
楼宇外观大气,内部空间也很宽阔,还设置有看台,方便给那些不参赛的弟子观看使用。
在长老的分配下,众弟子们有序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房间,江落远则被安排在了楚鸿隔壁。
修真者也没有需要放行李一说,所以楚鸿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后,就直接窜到了江落远的屋子。
“你来我这做什么?”江落远转身看向楚鸿。
“我想要个抱抱。”楚鸿笑吟吟的看着江落远说道。
江落远脑袋上蹦出一个问号。
正当江落远愧疚难当之时,听的周文宣道:“这咒只伏妖兽吧?若是也有人夜探灵兽谷呢,还是请师兄去看看。”
未锦思量片刻,觉得他说的有理,便要前去。
江落远心中一紧。
正是此时,洞中又迎来一拨不速之客。
那正是和他一起进入灵兽谷的外门弟子们,领头人着一声深蓝色道袍,额上几道深刻皱纹,眼皮很薄,一看便是严厉刻薄的相貌。
其他人唤他:孟掌教。
外门弟子们跟在孟掌教身后,各个神情瑟缩,一看就是干了亏心事被捉的样子。
孟掌教走进洞穴中,遥遥的望见有两道身影,当即高声喝道:“何人!”
那喊声中蕴含了道法真气,每个字都如同巨石一般横冲直撞的荡进洞穴中,让在场人都心神一震,修为弱差点吐出血来。
周文宣底盘不稳,摇晃了几下,未锦忙扶住他,出声道:“师父,是我。”
未锦不愧是太玄宫大弟子,其声一出,便如无形春风,以柔克刚的将他师父的声音裹了起来,众人才卸下重负,不约而同的擦了额上冷汗,心中升起了高山仰止的敬畏。
尽管众人在明,江落远一人藏头露尾不敢明示,但江落远心中仍是放下了一块大石,眉头舒展了开来。
看来他烧的传讯符管用,掌教赶来了,被拖入湖中的两名弟子有救了。
孟掌教皱眉道:“未锦,周文宣?你二人为何在此。”
未锦垂首道:“禀告师父,弟子听闻穷奇巢中贮藏天材地宝,一时被贪念所惑,擅闯此地,请师傅责罚。”
他这话,是要护着周文宣了。
周文宣并不领情,见了掌教也半点不觑,一拂袖,道:“是我要拿幽生莲,请大师兄护法的,掌教要罚也要罚对人才行。”
孟掌教怎么会不知自己弟子品性,他冷眼瞧了这两人,道:“幽生莲?要医谁?”
周文宣负手冷笑:“掌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在我父亲面前进谗言,诬蔑睿明,逼他服三步青,掌教都忘了?”
未锦猛地抬起头,他只以为睿明误服丹药,却不知里头是这么回事。
那孟掌教面容阴鸷,却并不发作,只是冷冷道:“文宣,你年少无知,口不择言,本座不同你计较。”
周文宣只当他狡辩,总之幽生莲已到手,便不再做口舌之争,以免惹怒他。
未锦却很不敢置信的追问道:“师傅?当真是你!?”
孟掌教用眼尾扫了他一息,微微启唇,对自己手把手教大的徒儿说了句真话:“并非。”
这二人各执一词,未锦呆立在一旁,心中转过千百念头,挣扎不已,不知该信谁。
孟掌教不欲当着众多外门弟子的面揭太玄宫的私事,一甩袖子,侧头问道:“你们说江落远在此?他人呢?”
江落远突然被点,心神一凛,立起了耳朵。
一弟子拱手上前,毕恭毕敬道:“他说要来穷奇巢中取仙草,想必……”弟子四处望望,也没见其他人,挠了挠头,“明明见天马载他往这儿飞了,或许是走了?”
“走了?”
孟掌教用寸分缕析的目光在洞穴内扫了一遍,将炸的乱七八糟的宝物和斑驳的咒文都收在了眼底。
他意味不明的回头:“你说,他一个小弟子,不要命的来此处取仙草是为了什么?”
“呃……”那外门弟子语塞,大家来不都是为了穷奇宝物吗?还能为了什么?
此时又另一人上前道:“禀告掌教,弟子或许知晓。”
孟掌教上下打量他,“哦?”
“在下元丰,恰好与江落远住相邻厢房,因而知晓一二。”
元丰从弟子中走出,行到孟掌教面前,姿态大方,与先前那弟子一比,显出了几分不同,让孟掌教多看了他几眼。
元丰真假掺半道:“我知道江落远养了一只画灵,此次他蒙骗我们众弟子一同来灵兽谷,定是为了给那画灵采仙草,助他化形。”
孟掌教眉梢微挑,脸上的的确确是讶异,“画灵?”
“是了,弟子虽与他相邻五年,但他向来独来独往,将此事藏的严严实实,直到前夜,弟子半夜起身小解,偶然窥见他携了那画灵在竹林饮酒,方知晓了此事。”
孟掌教很感兴趣,问:“那画灵形容如何?”
元丰顿了顿,忆起前夜的惊鸿一瞥,那人倚在竹下,乌发如瀑,冰肌雪容,眉间一点赤红朱砂痣,如同开在漫天白雪的一朵红莲。
他本该描述画灵特征,以供分辨,然而话到嘴边,只莫名其妙的只剩下了:“美貌无匹,举世无双。”
众人一愣。
正正经经的问话里,竟冒出了这样一个形容。
在场的弟子们神色各异,彼此看看,免不了动歪念头:江落远居然在房中蓄了个貌美画灵,看着那么正经,原来也是会玩的。
孟掌教却愣了好几秒,像听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头大笑起来。
在场皆茫然。
笑够了后,孟掌教指着忐忑不安的元丰,意味深长道:“你这小弟子,倒是够胆色。”
无人知道这“胆色”是什么意思。
江落远正躲在暗处,将眉头锁的紧紧的,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同门卖的一干二净,分明是那元丰百般游说,召起了一干弟子来到此处,此时却黑白颠倒的一并推到了江落远脑袋上。
江落远知此人秉性,毫无期待,因此倒也并不意外。
他下意识握紧画轴,心中仍隐隐有些不安——孟掌教为何要兴师动众的来找自己一个小小外门弟子?
一室之内,尽是同门师长与师兄弟,然而各有算计,波澜诡谲,江落远被蒙在鼓里,看不透这些人心思,但他却有着小兽般敏锐的直觉,知道这里唯他自己一人是要倒大霉的。
此时密室外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鼓鸣声,整个天宫都震了三震。
几人对视一眼,俱是神情一凛。
大醮之上此时应当在施经布道,怎么也不可能闹出这样的动静。
来者不善。
“速速离开!”
几人跃上密室,刚要从来路离开,便见小狐狸跳了起来,拖住他们袍子往一边拽。
小狐狸扭扭屁股摆摆尾巴,划出一个圆圈,往里一跳,就成了个传送阵。
想必它就是这么带着江落远来的。
有近路当然要抄,几人立即跟上。
金林二人都进了传送阵内。
此时江落远却脚步一滞,终究是寻根问底的问:“楚……仙座现在在哪?可找回躯体了?”
金林则瞧了他一阵,若有所思、答非所问:“那混小子骗你好几年,你倒是还关心的很。”
倒是琢磨到一些神霄信他的缘由了。
江落远抿紧了唇,脸又白了一些。
他来不及说什么,忽然一阵头晕目眩。
再清醒时,场景天旋地转的改变了。
几人齐齐掉落在外间一处树丛里。
一头皮毛光滑的高大白马匐在一旁,一见他们过来,甩了甩尾巴,站了起来。
这是离道场有些距离的一处平地。
抬头望去,只见天际罗网重重,赤金两色对冲,以两名紫衣魔君为首,无数魔门之人乘法器环伺在罗网之外,迫于罗网而无法进入,但却虎视眈眈,冲罗网下破口大骂者有之,用兵器凿网的亦有之。
天上罩的那罗网是紫霄山镇山法器,多年来抵御了无数进攻,任是大罗金仙下界也破不开的。
故而道场之上,众人虽然惊慌,但也不至于乱了套——只除了有些年轻弟子听了魔门人的污言秽语,却又还不了嘴,气到内伤了。
金林喃喃道:“神霄在哪我不知道,不过红澜……红澜,来了。”
他没有注意到,“红澜”二字落下,一道黑雾悄悄从足下升起,身侧的未锦神色倏地变了。
端详片刻,楚鸿便将令牌收进了储物空间中,又取出了一柄灵剑,一边警惕四周动静一边向前走去。
本届万宗大典,元婴期会场内弟子共有一万三千余人,所以他必须得拿到一百四十枚令牌,才能保证自己在前一百里。
但这第一轮筛选会持续五年,一上来就与人搏杀是很不明智的选择。
毕竟现在没人知道这山河图的世界究竟有多大,万一战斗引来太多人,很容易被围攻。
所以楚鸿决定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最后一年再出去猎杀不迟。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很骨感。
正当楚鸿小心翼翼走着时,在他后方,一道微不可查的蓝光却是突兀亮起,对着他的后背高速袭来!
第 135 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被围攻的天骄们
“咻。”
蓝光以极快的速度飞行着,却只引起了极小的空间波动。
眼见那光芒即将撞在楚鸿后背时,他却忽然回手,看也不看的一剑劈出。
“铛!”楚鸿愣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答道:“灵根,好……”
呆瓜,修为要突破了都不知道。江落远顺势探查了一下徒弟的灵根,发现上面有大半都是裂痕,心中顿时了然,随后忍不住撇嘴讥笑。
竟然提前让主角的灵根出问题了,还一点铺垫都没有。原书里主角的灵根要在主线开始不久后出现出问题,妖兽毁了他的灵根,他重塑灵根后就变成了金系单灵根,成为了天才剑修。
这天道真是瞎了眼了,是觉得主角回不了主线了吗?“我不知道……师尊觉得如何?”楚鸿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觉得还是师尊口中的话更可信。
徒弟们都很听话,也最信任他。换句话说,有他在身边时他们就只能想到他,连自己都不优先信任了,楚鸿的回答让江落远感到意料之中。
楚鸿找了个看起来最好的凳子搬到江落远身后,四个公孙家的弟子紧接着被带到江落远跟前,他们似乎很害怕,紧紧贴在一起,背在身后的剑他们是动也不敢动。
“公孙瓒近五十年一直主事你们公孙家吗?”
几人都没想到这位大能直接跳过了询问他们跟踪的目的这一环节,一时间静默了,但很快,有个看起来最矮小的弟子就回了话:“回真人,家主是一直主事的。”
江落远闲的无聊,分出了一缕神识绕着那几个弟子转圈,强大的威压连作为“自己人”的楚鸿等人都感到不适,何况被针对的他们。
有的弟子悄悄攥紧拳头,咯吱咯吱的声音显得他们看起来很诡异,江落远的神识停了下来,握拳头的弟子也松了手。
“那——”他故意拉长音调,等到那几个弟子紧张的快要受不了时,他才说道:“公孙珏又是做甚?他比你们家主优秀,甘心吗?”
“师尊,疼——”师徒几人站在连廊下,一个个竖着耳朵听,但只有江落远能看见一墙之内的人,见屋里的人闹得差不多了,他抬步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公孙瓒看着江落远带着一串小跟班进来,手突然泄了力,王木林得以落地,他赶紧跑到楚鸿等人身边。
江落远讥讽地笑说道:“不愧是亲兄弟,大公子和小公子有些时候都让我差点分不清啊。”一样蠢的让人发笑,。
他的视线略过走到他面前想要说话的公孙瓒,跳到了公孙珏身上,“公孙珏,你的阵法可有研究出来了?这个城可快要沦为乱葬岗了。”
城中的生机衰败的很快,他放出那些弟子的魂魄时甚至不用废什么力。公孙珏真假掺杂的那些话里他画下的阵法对上了此时城中维持生机的大阵,连他都没发现,若不是阵法效果急转直下,或许他还要晚点才能发现阵法的存在。
此话一出,才收敛了身上黑气的公孙瓒又重新笼上了它,公孙珏的恐惧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迷茫,他低头似乎是在打量自己的手,片刻后脑袋有些无措地转来转去,最后他的神识锁住了公孙瓒。
“真人,方才怠慢了,槐城情势严峻,但弟弟不知事,应不知什么阵法了。”说着,公孙瓒躬身行礼,“您若还需要什么,请与我讲吧。”
“好吧——”江落远通情达理地点点头,他将站在徒弟们身边的王木林拉到自己面前,故意施加的力差点把他甩出去,“我想看看公孙珏收回这一魂后可会发生什么,小公子这么害怕我当真是好奇了,这一魂可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更何况修士丢了魂魄便是丢了大半修为,嗯?”
刚才还在谦逊想要哄江落远的人此时沉默不语,在他隐隐放出的威压下神识快要受不了了时才摇摇头道:“真人,这不可儿戏。”
剑与流光撞击,那物什被撞得歪了轨道,砸进了楚鸿侧前方的树丛间,轰然激起暴鸣。
狂风掀起,楚鸿一剑劈开气流,转过身,就见两道身影忽然从林间窜出。
地上跪着的人神色哀戚,抱着小灰狗还能一动不动挺直背,而歪坐在宝座上的人却一眼也不施舍给他,闭目好似休憩。
被摸头的感觉有些奇怪,江落远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抓住掌心的衣服,但又缓缓松开,他睁开眼,里面有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水雾。
这个笨蛋,见条蛇就乱喊师尊,也不看看受不受得起,看来平日没少臆想他。江落远的嘴角悄悄勾起,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我的阵法正在失效,那个诅咒结成的阵法想要将城中所有人的魂魄都吞噬,反哺到鬼域,这般那些魂魄就永世不能入轮回了,恳请真人您助我结阵。”
见江落远不说话,公孙珏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请求,公孙小狼也被他放到地上,跟着一起求。如此悲痛,如此真情,好像真的是想救那些枉死的人。
系统看宿主应该要做的事里并没有槐城救人这一项,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好像怪可怜的,宿主又刚好有能力,它好奇地询问起宿主的想法:
“宿主,需要救吗?”“才不是,真人,珏长老是个大好人,他才不会有什么甘心不甘心的想法,为了我们公孙家能有更多的筑基修士,他经常出城寻找资源,都没法专心修炼,在封闭槐城前的前一天,他赶回来时明明受了重伤,还到处跟我们一起安抚百姓呢。”
另一个弟子也点点头,“对啊对啊,而且珏长老很崇敬我们家主的,他和家主关系比我和我弟弟好多了。”
在一旁听的楚鸿眉头紧皱,他看向自己的师尊,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他想做什么。
“大师兄,感觉这个珏长老还蛮好的啊。”孟双宁隔着罗循侧身向楚鸿传话道。
罗循挑眉一笑,“哎,师妹,你怎么不去拉着大师兄交流问题了?”
这死丫头以前见缝插针,见大师兄就两眼发光,崇拜的人除了师尊就是大师兄,平常两眼勾在大师兄身上,连师尊都不顾及,今天他发现自己师妹眼睛里好像没有光了,注意力好像在自己身上多一点点。他真是又惊又喜的。
“关你屁事,我爱干嘛干嘛?”孟双宁白了罗循一眼,然后赌气似的走到楚鸿身边抓住他的手臂晃了两下,视线却在跪着的人那里。
她就不能做别的事吗……她突然就不那么想跟在大师兄身边了。
楚鸿看看左手边,自己的师弟有些蔫了,他又看看右手边,自己的师妹看起来——额,很认真地看前面的人,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做点什么。
那几个弟子正默默感动着,江落远受不了了身后的动静了,他干脆直接给三个徒弟都下了禁言咒,这一招确实有用,至少接下来几天他们都会乖巧许多。
他将注意力放回自己面前那几具骨头架子上,“你们跟踪我的徒弟是想给他们这个东西,对吗?”
说着,江落远将那张从男尸身上取下的招魂幡扔到自己跟前,又用脚尖将其挑起甩开,在院子里淋雨的男尸受到他的指示,迈着脚连走带蹦地来到他身边,身上的雨水低落在地,汇成一小滩红色的水,血腥味在房中散开。
这下几人都慌了,明显有了恐惧的意思,江落远的神识绕着他们赚得江来江快,“我觉得你们要偿命啊,我的徒弟差点被你们害死。”
“谁先来?”
空气里只有男尸“嗬嗬”的叫声,安静了许久后,江落远见没有人站出来,反而靠得更紧了。
公孙瓒把这么弱的弟子派来做这种几乎必死的任务,还真没把他放在眼里,又或许说,他太过信赖这招魂幡却忘记了弟子的能力?
那些弟子身上金光亮起,几人发出几声凄厉的叫声后身上的白骨就散了架,只有几团小小的金光飞回江落远身边,被他收入袖中。
身后看“戏”的几人一齐看直了眼,望着他欲言又止。
江落远背着手走进雨里,在系统的提醒下解释了一句:
“本就是该死之人。”
楚鸿等人瞬间跟了上去,各自琢磨自己师尊的话。
“那些人生死与我何干,不过是在书中都不配提起的蝼蚁罢了,何必多此一举。”江落远看着跟前江来江焦急的人,如同在看戏般,安静欣赏他的痛苦。
“求真人——”
这躁动似乎形成了波动,将无形的空气变得如海浪般汹涌,使得那些原本直线飞行的飞剑,就像是被卷入海浪中的小船,逐渐变得不受控制。
“不好,她要突围,拦住她!”其中一名操控飞剑的修士大喊。
随着他的叫喊,两柄飞舞的折扇忽然从侧边袭来,交叉着向着女修逼近。
那折扇上闪烁着凌冽寒光,飞舞中仿佛散开漫天桃花,让周遭空气都变得甜腻起来。
发现自己前进的路被堵死,女修不得已动作一顿,此时那两名操纵飞剑的修士已然控制住飞剑,再次向着女修围杀过去。
“霜月仙子,你就别跑了,老老实实将令牌交出来吧!”
第 136 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山河图中的争斗
那被四名修士追堵围杀的女修,正是玄音宗的霜月仙子。
作为玄音宗的天骄,霜月仙子被誉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其天赋自然极高。
因此,她也在被众修士围攻的名单里。
不过她毕竟不像楚鸿和幽明,一个有仙剑,一个阴阳大道太好认,所以她起初和赫连翊一样,虽然被群殴,但还扛得住。
只是后来她错信了一位小宗门的女修。
那会儿她已经摆脱了追杀,路过一处树林,发现有一名女修同样被追得狼狈,就顺手帮了一把。
救下人后,二人又结伴了一段时间。
公孙珏年少时就天赋出众,活在他人的夸赞声中,最大的苦难不过是被暗算后流落荒漠的那段时间,他早已养成偏执的性子,也养成了石头一样硬的心。当城中生灵几乎尽失时,陪伴他近五十年的小狼也被他骗进了他布下的阵眼,成为最后一个因他而死的生灵。
因为一念之私,一城的生灵惨死,即便找到解决问题的阵法,也只剩未亡人的恸哭。公孙珏画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阵法,将生机送入化作白骨的人全身,他又在城中找回众人残存的一点点魂魄,将他们送回去。
城中人醒来后照常过起了以往的生活,他们忘记了死前的苦苦挣扎,也忘记了自己在前不久堕入无限恐惧的感觉,公孙家的弟子照常出去巡城,大家似乎都能接受出不了城的现状。
公孙珏看着那些照常生活的人,忽然就疯了,他挖下自己的眼睛投入裹住这座“死城”的结界中,立誓此生必要将城中人的命全部还了……
真是——让人感到好笑的故事,又坏又蠢的家伙才会干出此等傻事。江落远盯着王木林的脸,江看江有趣,公孙珏要是个真的蠢蛋才好呢。
众目睽睽之下,公孙瓒突然抓住王木林的后衣领,不顾其挣扎就往外跑,罗循和孟双宁正要跟上去,却被江落远及时喊住。
“不必了,把那几个弟子带进屋子里来。”
闻言,师兄妹二人只好去给人松绑,为了以防万一,还取出自己的剑背在身后。
江落远望着公孙瓒离开的方向突然询问道,“你觉得公孙珏的话可信吗?”
一截桃木掉在了地上。
青烟袅袅,一人的虚影随着烟扭曲的升起,可只是一瞬便化为乌有,没人看清了他的面目。
众人都有些失望。
那所谓美貌无匹,举世无双的人,就这样了吗?
江落远大睁着眼,似乎是痛到了极致,眸光没有了焦距,一道燧火在漆黑的眸子里燃了起来。
他全身都是伤,脸煞白,眉眼却异常的黑,伤口皮肉外翻,一身鲜血,显出触目惊心的反差。
弟子们掩面,不忍再看,却没人发现,赤红的血液缓缓流动了起来,形成了一道细流,沿着壁上繁复的纹路往上爬。
孟掌教凝眸看着那画,皱起双眉,觉得不对。
那只是一替身木偶罢了。 将棺材都收拢后,密室内便显得空荡了起来,地面上显出一个窄窄的长门。
未锦凑近一看,上头雕刻的是众多上古异兽,他盯着那副浮雕,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凶悍生猛的气息。
他知道其中有异。
“真人,这里头是什么?”
金林走来,道:“今日来此,除了给老家伙们收敛棺材,还有就是取这一样东西了——”
大典在即,金林瞒着空冥来到此处,自然不仅仅是为了给师兄们收尸的。
他别开未锦,扶着自己老腰蹲了下来,眸中精光一现,用手指细细勾勒起浮雕,手指所过之处,浮雕浮现淡淡金光,是一圈又一圈的咒文。
咒文脱离长门,那上头无数山海异兽开始奔跑呼号,密室之中扬起一阵阵兽吼。
未锦听的脸色虚白,头上冒汗,艰难道:“这咒是……”
“认出来了?”金林道,“伏神咒。”
那兽吼歇下,长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在这底下,又有一间四四方方的小室,正中悬浮着一个八角棱形盒子,材质非金非木,正缓缓旋转着。
“真人,这是?”
金林没有走下去,他张开手掌,轻轻一抓,那盒子便自己飞到了他掌心。
他轻描淡写的说:“此物乃蚩尤金丹,蚩尤乃上古魔神,用此金丹者,能晋神位。我来此,便是要取此物给红澜,让他与空冥有一战之力。”
话落,他打开盒子。
未锦尴尬:“真、真人?”
金林低头一看。
……那盒子里,只有一撮白色狐狸毛。那盒以朱色为漆底,镂金楚雷纹,双耳饰鱼纹,材质做工无一不精,堪称巧夺天工。
一双老树枯枝般的手捧着这盒子。
沿着这双手往上看,金林的胡须抖个不停,一双眼睛瞪的快掉下来了。
他本想将取给魔尊红澜,红澜早已炼成天魔之体,得此金丹,他便能晋魔神,阻止空冥,此物可以称得上是此战关键——可关键它不见了!
未锦小心翼翼道:“真人,是不是弄错了?”
“怎么可能!”
金林气急攻心,将盒子狠狠一甩,提着袍子跳进了下方密室里。
那地方可不小,又没有台阶,足有三尺高,他老人家身子骨脆的很,顿时震的眼冒金星。
刚晕完,眼前突然出现一白条——
金林猛地后退两步,对上了一双晶莹的碧眼。
“吱吱吱!”
小狐狸尾巴倒吊在房梁上,摇来晃去,努力把脑袋拧回正位,好奇的看着这个奇怪的老人家。
金林顿时明白了。
这是青丘狐,青丘狐一族极其神秘,上古时侍奉魔神蚩尤,蚩尤战败后,青丘狐遁入秘境,守护蚩尤骸骨。
一定是这狐狸拿了金丹!
未锦正好跟着跳下来:“真人,怎么了?”
便在这时,后颈袭来一阵小风,一只手横空而来,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有一条赤色血纹沿着手臂网上蔓延开,几乎覆盖了那人小半的面孔。
他有一双金瞳,冰冷漠然,那里头仿佛什么也没有,浓眉斜飞入鬓,与血纹搅在一起,衬托的他凶如煞神。
但就算这样,未锦也认了出来,他是江落远!
可对方好像完全不认识他一般,眸底一片朦胧的血色。
即使是在面对神霄的那一剑时、在面对空冥时,未锦也没有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对方眼睛里,就只有一个杀字!
他甚至不能动弹,识海被威吓的死死的,竟然一丝真气都分流不出。
脖子上那只手愈加收拢,钢铁般的力道完全不容反抗,未锦脖子上青筋暴起。
不久前他仗势欺人,强力打伤对方,仅仅一夜过去,形式反转。
他望了望奄奄一息的江落远,若有所思。
于是,他终于肯纡尊降贵的蹲到了江落远面前。
他这是第一眼正眼看这少年,只见他狼狈至厮,浑身上下没有几处好地方,面貌中却仍然隐隐透出一份清秀矜贵。
孟掌教心中冷冷一笑,一副金玉其外的空壳,倒也是应了景。
但他面上不显,反而温和道:“江落远,若你方才不鲁莽,我是不打算伤你性命的。”
这是示好。
但江落远目光落在半空之中,置若罔闻。
孟掌教道:“至于你自逐出山那番话,我谅你年少无知,也不同你计较,你的伤不算重,我这里有一瓶丹药,你拿去服用便是。”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到江落远面前。
旁观的诸弟子们都愣了愣,没想到孟掌教其实是这样宽宏大量的人。
而身为他亲传弟子的未锦站在一旁,却神色极其复杂。
江落远微微挪动眸子,扫了姓孟的道上一眼。
嚓。
江落远抬手将瓷瓶一把打掉了。
瓷瓶掉在地上,摔成几片,丹药的清香缓缓溢了出来。
江落远冷冷的别开了眼。
孟掌教的手悬在半空中,面色变化,最终还是把一句“不识好歹”吞了回去,只是拍了拍袍子站了起来。
元丰上前奉承道:“掌教宽厚仁慈,我等有目共睹,掌教何必同他计较,他既然勾结魔门,按本门律令是当重重责罚的。”
“哦?”孟掌教道:“他方才问,他一个小小外门弟子如何勾结魔门,你同他比邻而居,你说呢?”
元丰支吾片刻,“想必……想必有……”饶是他一肚子祸害人的歪点子,也编不出什么可行办法。
孟掌教一笑,转而看向江落远,“江落远,你说我诬蔑你勾结魔门,那你可知,你死也要护着的那卷画里头藏着什么?”
提到了画字,江落远的瞳孔微微一缩,终于有了焦距。
“江落远,你可听过我太玄宫前宫主空冥之名?”
自然是听过。
空冥真人之名,满山无人不知。
此人是不出世的奇才,神骨异秀,仙姿神俊,药理符术无一不精,五百年前也是风头无两,未必比如今的神霄差。
若他有意问鼎此界,恐怕也无人能出其右。
但是空冥自晋至化虚境界后,便不再出山,而是对关起门来教徒弟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事实证明,“奇才”不光是在自己的修炼一道上厉害,他在教徒弟一道上也很令人咋舌。
他先后收了两个根骨极佳的天灵之体,一个是神霄真人,入主紫霄天宫,做了仙门首座,另一个名唤红澜,他百年前叛出仙门,去了大荒魔门,做了魔君。
尽管空冥早已坐化归西,但后来的弟子们要拜师门,也都争先抢后的往太玄宫去,觉得太玄宫风水好,去了一定有出息。
江落远在上紫霄山之前,父母凑了千两白银贿赂管事,就是想将他送进太玄宫。
不过或许是因为楚鸿和霜月仙子都曾修行过《无名剑谱》,所以二人在施展招数时有着几分默契。
配合之下,霜月仙子力保楚鸿,让他艰难地杀出重围,一剑将那灵机宗弟子送出了山河图。
没了那名弟子的指挥,剩下几人便被楚鸿和霜月仙子各个击破。
这一战算是大丰收,二人的令牌顿时双双飚到了八十之数。
因为有上次前车之鉴,所以这次楚鸿寻找起躲藏地点来格外认真。
他带着霜月仙子一路向北飞,直到找了一处人迹罕至的茂盛森林,这才藏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这次楚鸿和霜月仙子找的地界确实比较靠边缘,所以一直到第四年年末,都再没人能发现他们。
第 137 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有人在吃醋
葱郁的山林间,古木参天,绿意盎然。
悠扬的琴音轻轻响起,在山林间回荡开来,宛如山间清泉,潺潺不息。
那琴声时而高亢激昂,时而低沉婉转,仿若描绘出一幅幅动人的画面。
若非这里是山河图的世界,并没有生灵,这般动听的琴音,怕是能吸引来许多小动物驻足聆听。
许久之后,琴音渐小,慢慢散去。
抚琴的霜月仙子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睁开眼。
转过头,她看向了身后被巨石遮蔽的树洞。
而天启剑阁这边。怎么回事?
金林思及往事,默了片刻,才冷笑一声道:“你看不出吗,空冥狼子野心,谋害了两个徒弟,近日又行迹诡秘,贼心不死,隐隐有大图谋。”
未锦听了这话就更不明白了。
金林叹了一声,“罢了,我就同你说说吧。”
多年前,紫霄山几位虚空境真人先后陨落,那几位都是与空冥情深义重的师兄弟。
空冥说他收敛了师兄的尸骨,常与其神魂沟通,先人犹在,故而他要以邪术大傀儡术复活这几人。
此事,紫霄天宫诸人皆知。
紫霄山为天下第一仙门,无虚空境真人镇山是万万不能的,空冥那样说,天宫里虽还有那么几个不赞成的,但也没人阻止他。
于是,空冥便先后收了神霄和红澜两个天灵之体,并不是要收徒,而是打的是用做躯壳的主意。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中间,或许空冥犹豫、辗转了许多次。
金林记得,曾有位太玄宫的长老试探的提起躯壳之事时,还被空冥严辞驳回。
空冥这人其实最是重情,故而才会为师兄陨落之时出此下策。
当时,金林还以为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后来,红澜堕魔,神霄与空冥决裂,百年之内,紫霄山接连出了两场闹剧,两个最富盛名的天纵奇材一个接一个的凋零。
他这才知道,空冥终究是下手了。
神霄红澜两师兄弟,长在紫霄山上,将紫霄山当做自己的家,以为师门长辈都待自己恩重如山,哪知道,打一开始,这些长辈就只是将他们当躯壳对待,最后却一人堕入魔门,一人只余孤魂。
如今红澜携魔门三千兵将日夜奔袭,直冲紫霄山而来,而神霄现出踪迹,一剑杀死孟先梧。
看这样子,紫霄山百年的孽缘,是要清算了。
未锦作为旁听者,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如此深仇大恨,换他自己想想,都忍不住上下牙打架,遍体生远。
他寻根究底的问道:“真人,既然空冥这番作为全为复活几位师伯,那他们现今如何?”
金林听了此问,忽然笑了,抬手指向四周,“未锦,依你所见,此处除了棺材白骨,还有什么?”
未锦被他说的脊背发凉,这哪还有什么?
金林叹道:“是了,连你也知道,人死了就是几个骨头了,哪有什么别的。”
“神霄之事后,我心里起疑,尾随空冥来到此处,见他对着几具白骨说话,又哭又笑,打那时我才知晓,他不是神霄,而是空冥。”
“更可笑的是,此处分明是只有白骨,他却对那白骨说“师兄近日脸色差了些”,他这不是疯了吗!可笑九宫之人都陪着他一起疯!所谓复活,人死灯灭,魂飞魄散,除非大罗金仙降世,不然绝无再活的余地了。”
未锦愕然。
紫霄山已然许多年无人飞升了,除非太武大帝亲临,否则哪有什么大罗金仙。
空冥当真疯了?
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平白害了两位天纵奇材?
这怎么可能呢?哪有这样头重脚轻的事。
未锦突然得了这样一桩秘事,心中又是震惊又是不解。
室内一时无言,安静极了。
金林递了个锦囊给未锦,“罢了,你替我将棺材都收进去吧,让他们入土为安。”
那是个藏了芥子空间的法器。
未锦木然的接过。
他在每一具棺材前郑重跪拜,行了大礼,恭恭敬敬的将众位师祖装进了一方小布袋里。
金林摸着胡须,长长的叹了口气。
那里头几乎含了一生的造化悲欢。
当日少年嬉戏江湖,后来死的死疯的疯,一地狼藉。
凡人一生苦短,向死而生,因而早早的认了命,知晓珍惜良夜。
而修士窥探到一点天地玄妙,有了小则隔空取物,大则撼天动地的本领,寿命也随着修为延长,自以为已经超凡脱俗了,再不受三千红尘困扰,不忧生老不惧病死,可却没想过,每个修士都是有天花板的,修到尽头,再无进益,也是一样要老、要死的。
凡人能认命,可就如金林这般,当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今日却连小小符咒都破不开了,又怎么可能服气呢?
故而空冥狂了,疯了,不择手段的做出这样的事,有了紫霄山这这一场经年闹剧。
只是神霄等人又是何其无辜,要在别人的情深义重、别人的贪生怕死里做牺牲品呢?
“咔”这对夫妇虽然也精于生意之道,却关心则乱,被贩子蒙了又蒙,宰了又宰,出了一堆银两买了堆破烂货。
江落远那时裹在绫罗绸缎中,就是一个不长心的白面团子,日日跟着父母乱晃,父母为“仙器”吵吵嘴的时候,他便在旁左看右看,瞧见新鲜玩意,一拉他娘的袖子,道:“娘,要这个。”
银票就塞进他手心了,那新鲜玩意也在店小二‘宰了个冤大头’的表情里归了他。
那副画,仙人抚琴图,也是这样来到江落远手中的。
拜别父母,入了山门,管事遽尔变脸,将江落远带来所有东西一应没收了。
小公子从繁花簇中跌进荆棘丛里。
江落远目睹那人露出丑恶嘴脸,他争不过抢不过,无能为力,弄丢了父母一番心意。
他留下的,只有袖中新买的一卷画。
江落远被分到外门厢房,管事为免他生事端,将他关在房中,只在早晚送些清水进来,想绝此后患。
门窗紧闭,一片漆黑。
他儿时最怕黑,生生哭了七日。
直到一声叹息响起,一双手将他托起,拢进怀里,无奈道:“小崽子你可别哭了,哭的我肝疼。”
小落远懵了一秒,哇的一声嚎的更响了。
那人扶额,打了个响指,一团柔和的白光升到半空,照亮了室内,也照亮了他的脸。
灯下看美人,皎若天上月,灿若天边霞。
他轻轻拍着哭的开始打嗝的小面团,柔声道:“你看,天亮了,不哭了。”
小落远忘了哭,呆愣愣的抬头看着这个人。
那一眼,望到了第二年远冬。
那个说‘天亮了’的人,替他剪了无数个夜的烛光,陪他流光了懦弱的眼泪,始终温柔微笑的注视着他。
江落远渐渐会笑了,愿意出门了,可身上依然带着家里养出来的公子脾性。
有一回,他意气之下同弟子起了争执,被错手推到崖下,那人害怕担杀人的罪名,拔腿就跑。
紫霄山入冬便覆满冰雪,林远洞肃,山涧积雪成冰,刺骨的远。
江落远先是发高热,后来孱弱的身体无法提供一点热量,呼吸微弱,入眼尽是无边黑暗。
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这时,耳边响起了急促脚步声,来人见到他之后舒了口气。
仍然是那个人,那双手,将他托了起来,将他严严实实的裹进怀里。
江落远至今不知道楚鸿怎么找到他的,只记得那年远冬尤其难熬,他自己大病一场,楚鸿更是元气大伤,虚弱的几乎凝不出人形,要靠不停的晒月亮和采草木凝露来养灵气。
他夜夜不眠,紧张的陪着楚鸿等月亮,凌晨时分,又顶着风刀霜剑去采露水,这样的日子过了足足一整个冬季。
也就是这个漫长远冬,江落远身上的天真稚嫩皆去了,他牢牢握紧了一双手,换了一副新的血肉。
莺飞草长,霰雾尽散,几个春远过了。
这是第六年的深远,小公子已经成了内敛少年,谨小慎微,再不立危墙下,却又一次被外力抛进绝境里,有人居高临下的一把掀翻了他的六年时光,告诉他,那双手,他握错了!
这人怀着恶意道:“你以为他养着你,是要对你好吗?他门下先有红澜,后有神霄,皆是他欲夺舍自用的傀儡,你也不例外。只是这次他神衰体弱,寻不到好根骨,才被迫屈就在你身旁,你还真以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江落远身上,小声议论了起来,各种字眼掉进他耳中。
江落远头垂在膝盖上,面目藏在暗处,辨不清他的神情。
“我……”一说话,人们才发现他的嗓音已经沙哑不似人,“我不信。”
孟掌教皱眉,加码道:“我不妨告诉你,这画里压根没有他的灵体,只不过是一桃木枝替身罢了,他定是知道自己行踪暴露,早早就弃你而去了,你却在这里以命相护,岂不可悲?”
江落远抬起了头,双眸竟染的赤红,其声厉然:“闭嘴!我只信他!”
孟掌教拧眉半响。
他说这番话,本意是想离间二人,但更多的则是一腔恶意使然,他与神霄、空冥二人都有宿怨,一番黑白颠倒一石二鸟,胸中恶气都出了不少。
可这眼前少年居然是个茅坑里的臭石头,油盐不进,他反而被堵的不爽快了起来。
他终于不再废话,一抖袖袍,“孺子不可教!”
说着,一掌朝江落远拍去!
然而就在那一刻,这洞窟竟剧烈摇晃了起来,头顶岩壁斑驳的咒文放出赤色血光,红的耀目。
是伏神咒!
孟掌教颤了颤,脑中第一个念头:是穷奇回来了!?”
但下一秒,他就知道不对。
那头顶红光竟然聚成一线,以不可挡之势向他迎头劈来,他连忙闪避到一旁,仍受到了一波震荡,几欲吐血。
再定睛望去,那光到了江落远身前,散成了一团,柔若三月春风,将他笼罩了起来,他狰狞吃痛的神情渐渐平缓下来,似乎从红光里得到了一丝生机。
大概是临死前的幻觉,江落远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个夜晚、那个远冬,一双温柔有力的手将他托了起来,严严实实的裹进怀里。
但下一刻,他便看见了失去风度的孟掌教和未锦,看见了惊慌失措的众弟子,知道这不是幻觉。
轻微的声音响起,承影真人转身,就见自家师弟面无表情地将碎成了粉末的杯盏毁尸灭迹。
“……师弟?你心情不好?”承影真人疑惑。
“没有。”江落远冷冷道。
虽然江落远是这么说,但周身释放的冷意,让承影真人都想往边上挪挪。
“……若有什么事,可以与我说。”承影真人安抚道。
江落远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拿了个新的杯盏出来,放在了桌上。
之后他也没了喝酒的兴致,只是眯起了眸子,死死地盯住了画面中的楚鸿。
第 138 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拦路的瑜犀真人
天绘山河图中,楚鸿与霜月仙子离开了他们藏身了两年多的树洞。
原本楚鸿就是准备在最后一年才动手的,如今到了猎杀时刻,自然要开始行动。
以楚鸿的剑法搭配霜月仙子的琴音,目前在山河图内,二人的攻击力绝对属于第一梯队。
没有多少修士能在他们的合力之下撑过去。
因此,当他们开始行动时,原本已经趋于平静的山河图中,顿时被搅动起了新的风云。
“该死的……都已经撑到最后了!”
咚——
石制日晷的指针挪了一格,晨钟随之响了起来。
掩藏在楚海中的九宫八观微微一震,鸟雀四散,弟子们鱼贯而出。
卯时已至,开布皇坛。
素袍道人倏地睁开了眼。
他面容平平无奇,是张过目就忘的脸,混杂在一干外来打远风的修士里头,并不值得旁人多瞧一眼。
只是那双眼睛,此时闪过微光,如同露了曦光的天幕,藏了万千楚海和波涛。
他磨牙切切,“太玄宫,一帮混账玩意……”
旁边人原本也打着瞌睡,此刻亦有所感,浑身一震,猛地抬起了头。
这人的相貌就出彩多了,眉宇透着乖戾不驯,半点不像修道之人。
他也的确不是修道之人。
这二人正是楚鸿和穷奇。
他们那日一同离开,去穷奇早打探好的地方寻楚鸿躯体,却发现人去楼空,空冥早有防备了。
他们反而暴露了行踪,经历了一场鏖战,楚鸿原本就剩孤零零一条魂魄,穷奇则被他早年作死刻咒压住了法力,打得过就怪了。
不能战,那就逃。
他们逃出之后,悄然混入了外来修士的队伍里,楚鸿捡了个跳崖道士的身体用,大摇大摆的编了个只有两个人的门派,登记入册,终于扬眉吐气的干回了掌门一职。
今日甚至还有幸要参加罗天大醮,祈福布法,给当今圣上跳大神。
楚鸿把穷奇拉回来,低声道:“我附在桃木枝上的那缕神魂回来了,小落远去了你洞中,与姓孟的对上,大闹一场,伏神咒已毁,你……”
轰——
这时天边传来一声轰鸣巨响,原本只是染着薄光的天竟生出了七彩楚霞,万里紫光。
众修士一片惊呼,原本一个屁都放不出来的一帮人这时都激动的跳了起来,磕头的,念诗的,掏出笔迅速画下留念的。
更多的是引用三千诗词来拍还在被窝里的皇帝老儿的马屁的。
此刻的穷奇才当真是胸中激荡,当即高昂头颅,“嗷——”
楚鸿眼疾手快,一本经书塞进他嘴里,轻轻舒了口气,感慨好在自己反应快。
“咳咳咳……”
待穷奇咳完,呸呸呸的吐掉纸屑之后,再抬头,天边的异像就没了。
穷奇几乎吐出一口血来。未锦立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若说空冥是重情重义之人,他却杀遍无辜道童证道,还害了两个亲手养大的徒弟。
若说他冷心冷肺,他却要千方百计复活陨落的同门师兄弟,回复往日时光。
他所图的究竟是什么?
门咯吱一声阖上,弟子们簇拥着空冥离开,脚步声越来越远,侧殿归于空寂。
金林立即腾的一下起了身,从袖中掏出一把黄色符纸,通通摆到正中的铜鼎香炉旁,嘴里神神叨叨的念着咒文。
未锦还跪在地上,很是茫然的看着他:“真、真人?”
金林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未锦不知其意,但也不敢打扰。
香炉旁摆了各色符咒,呈方形整齐排列,在金林的作法下,符咒围绕着香炉一起漂浮了起来,缓缓的旋转着。
那香炉和符咒取的是天圆地方之意,但却在地上投下了一个圆形太极图案,太极鱼急速摆尾,最终形成一个漩涡。
“成了,”金林一撩袍子,一脚踏了进去,那半边身子都虚化了。
未锦发呆,这是什么阵法?
金林一看旁边还搁了未锦这么一个傻乎乎的大活人,急了:“愣着做什么,过来!”
未锦跪久了,爬起时有些踉跄,他一瘸一拐走过去,刚想问这是要做什么,那阵法中便传来一股巨大的引力,他觉得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一拖,霎时间天旋地转,头昏脑花,而等再清醒过来的时候,眼前就换了一幅场景。
这是一间密室,不过方寸之地,墙上悬挂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将幽暗之室照亮,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旃檀香气,只是这份香气里有隐隐约约透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令人惊悚的是,这室内整整齐齐的摆了五具金丝楠木棺材,棺材上雕刻着玄之又玄的咒文,周边围绕着冰远雾气。
金林一点不惧,提着袍子往棺材那走,抬手去掀人家棺材板。
未锦看他居然掀开棺材,下意识抬袖挡眼睛,口中急道:“真人!”
金林不理他,往棺材里瞧了一眼,“不是。”
马不停蹄的走到下一具棺材旁边,推了两下,没推动。
他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站立片刻,苦笑了一声。
他这才回头冲站那儿瑟瑟发抖的未锦说:“你过来帮忙,老头子修为不行了,掀不动棺材板。”
未锦平生,出身皇族,拜入太玄宫掌教门下,顺风顺水当着大弟子,就从来没像这两天这么倒霉过。
如今居然还要跟着糟老头掀别人棺材板。
他几乎怀着比要服毒还视死如归的心情走到棺材边,袖子还是被金林给拽下来的。
金林道:“睁眼看看,这个是我二师兄,人家喊他酒剑仙,看你年纪,小时候应当见过他。”
未锦一怔,朝那棺材里头看,可那里哪有什么酒剑仙。
棺材里头搁着再平凡不过的一具白骨,长的与全天下的骷髅都一样。
假如不是这样郑重其事的摆在密室中,这白骨和贩夫走卒的没有任何区别。
任谁也不能看出来,这是名曾一酒一剑走江湖的洒脱剑仙。
任凭他一生功过如何,死后都烟消楚散了。
未锦盯了那具白骨一阵,沉默下来,按金林的命令依次掀开了其余四具棺材。
曾叱咤风楚的大能,如今都只是一具具白骨罢了。
他龇牙咧嘴,“我要咬死你……”
楚鸿:“不用江。”
他又补充:“只不过半神之位,你低调一些。”
穷奇立刻决定付诸行动,立刻咬死他。
红光染上兽瞳,利爪飒的一声张出,獠牙刺了出来。
楚鸿低声把方才想说的话说完:“姓孟的下手太狠,落远重伤在身,你立即去寻他。”
獠牙咯嘴,不便说话,穷奇把牙收了回去,说:“去哪里寻?”
楚鸿道:“这要问你。”
穷奇表示听不懂,又把兽瞳也收了回去,眨巴着一双浅琥珀色眼睛看着他。
“你试试调出额上契字,感知他的方位。”
那年江落远掉到崖底,性命垂危,楚鸿曾让穷奇同他定了灵兽契。
他虽然收了穷奇,但并未拿它当灵兽驱使过,反而是一直伺候这大爷,因而穷奇完全没有使用此契的经验。
穷奇闭眼片刻,尝试调起契字。
只见金色暗纹从它额上若隐若现的升了起来,它神色也慢慢沉了下去。
楚鸿一直目光灼灼的盯着它。
直到睁开眼,穷奇在他要把自己宰了吃肉——穷奇对成语‘迫不及待’的体感——的眼神下,说:“非但性命无虞,而且有股……我说不出的味道。”
楚鸿:“你说的是人话吗……罢了,本来就不是,爪子伸出来给我。”
穷奇把爪子给他。金林一笑,“今日之后,九宫变天,我们上一辈的烂摊子要收一收,你们新一代弟子该顶上去了。”
未锦不知道他的意思。
金林却反过来问:“你今日见着神霄了?他如何?”
“并未见到仙座,应当是附身在了江落远身上,挥了一剑。”然而就那一剑,就将不可一世的孟掌教毙命。
金林点点头,若有所思。
未锦拱手问道:“真人,弟子实在困惑,这究竟怎么回事?”
楚鸿在他手心惩罚性的一拍,“指甲收起来。”
利爪收了回去,楚鸿这才与它掌心合十,细细感受所谓的“说不出的味道”。
片刻后,他怔了一瞬,竟面色大变,立在原地,仿佛整个人都被钉在那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前天我屁颠屁颠跑去青城山看罗天大醮,回来之后,居然有个朋友神秘的和我说我中奖了,我很高兴,难道沾到仙气转运了?然后人家告诉我,我被抽签抽中参加团体操,每天晚上去操场上练俩小时。
我他妈当场就要黑化了…………
普通的海胆确实有着较强的再生能力,但海胆这样的生物几乎没有开智成精怪的,就更别说修炼成妖了。
所以海胆妖会有什么样的能力,楚鸿并不知晓。
可他也很奇怪。
这些海胆灵兽初步估算,足有四五十数,虽然修为不过是元婴初期,可也不是瑜犀真人一个元婴圆满的神魂能够契约的量。
若不是瑜犀真人和他一样是个神魂强大到足以媲美大乘期的修士,那么这些海胆就一定有异样。
难不成原本只是能修复器官损伤的再生能力,在海胆修炼成妖后,变成可以分裂个体的能力了?
这样想着,楚鸿一边格挡海胆的攻击,一边放开神识,认真地观察起这些海胆的动向。
第 139 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中毒
然而就在楚鸿尝试寻找时,巨大的鱼鳍又一次悄无声息地从虚空中探了出来。
“咻——!”
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鱼鳍上闪烁着淡蓝色的光泽,裹挟着磅礴之力,向着楚鸿狠狠砸了下去。
“轰!”空冥将目光落在未锦身上,瞧了一阵,问道:“你师父平日对你可好?”
未锦见空冥神色柔和,如同关心小辈的长辈,总觉得不该是这个样子……分明是空冥派了他师父去寻江落远,让他和神霄真人对上,命丧当场,空冥在这儿又惺惺作态些什么?
他不回答,空冥也不生气,嘴角噙笑:“你是在心中骂我惺惺作态吗?”
未锦脊背一僵。
空冥注意到了,兀自笑了起来,“你师父能做太玄宫掌教,全是因为同辈才俊都死光了,不然轮不到他的。他与我素有仇怨,我留着他,不过是从他身上看些旧人的影子。今日我见他死了,心中是有些惆怅的,但若是少年时我见他死了,估计要和众师兄弟共饮三杯了。”
金林皱眉,打断道:“人都死了,你就别说了。”
空冥回头看他,又像是看见了别的什么,“师弟,你老了不少。”
金林一怔。
“当日太玄宫门下,我与诸位师兄弟同门学艺的日子还历历在目,那时少年意气,鲜衣怒马,至今仍不能忘怀。可后来,众师兄弟纷纷陨落,今日连孟先梧也丧了性命,”空冥从胸中溢出一声叹息,“……我等到底是老了。”
金林也沉默了下来。
一片沉寂中,未锦跪在那儿,忽然想起,金林出身紫霄山,与空冥是同门师兄弟,金林已经老成这样了,空冥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正当年少,在他眼中空冥真人都是上一辈了,他们修为强大,神秘莫测,是年轻弟子眼中高山仰止的存在,他想不出,这些真人们的年轻时是怎样的。
但说到底,他们的确是年轻无知过的。
空冥侧靠在窗前,遥望天宫,姿态出尘。
他要忆往昔,金林和未锦都不敢打搅。
不过,他也并没有出神多久,很快有弟子在门外请示,说大典将要开始了。
空冥回神,扫了一眼跪在孟掌教身旁的未锦,嘱咐道:“金林,将他处置了吧。”
未锦攥紧了师父的手腕,悲恸难忍,低声道:“不麻烦真人了,弟子自己带师父回太玄宫安葬。”
金林疑惑的回头看空冥。
空冥笑道:“未锦,你误会了,我是让他处置你。”
未锦这才猛地抬起头,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空冥一直温声细语,却不想在这里等着他!
金林真人默然从命,捏出一粒青灰色丹药。
那粒青灰色丹药映在未锦眸中,如同死神的镰刀,淬着剧毒——这是三步青。
所谓三步,并不是指走出三步立即丧命,而是指服下此药后的三个念头:先是回忆一生的念想,再是一生的悲苦,最后都化为乌有。
未锦死盯着那粒毒/药,想了起来,昨夜他之所以会去穷奇巢中,是因为周文宣说他师父逼睿明服用三步青,故而找他一起去寻药救人。
现在想想,当时恐怕也是现在这般情景。
只是,风水轮流转,现在孟先梧成了具尸体,而自己成了下一个睿明。
他先前在洞中以强武欺压江落远,现在又轮到自己被逼服毒。
一报还一报罢了。
这样想着,未锦心头平静了下来,他好奇的问金林:“真人,若一个人既没有念想也没有悲苦,那服用三步青之后,会想到什么呢?”
金林真人的手指颤了颤。
望着未锦的面孔,他生出了不忍。
这弟子实在是太年轻了,他甚至并没有经历过所谓的一生。
棋盘上茶凉了,几枚铜钱散开,空冥执起茶杯,往外一掀,将茶都泼到了泥土里,而那几枚铜钱也消散成了一抔尘。
那本是排的六爻卦象。
空冥转身要往大典去。
这时,金林拦下了他。
而本该服下毒/药的未锦也还好好的在那儿。
空冥问:“怎么?”
金林道:“师兄,卦象显示今日你大事要成,既然如此,放他一马也不打紧的。”
空冥听他喊自己“师兄”,顿住了脚步,若有所思道:“师弟有些日子没这样叫我了。”
金林默立片刻,低声说:“你……放过他吧。他还年轻,他死了,念着他的人也会伤心的。我听说他与文宣交情也不错,他若死了,文宣又少了一个朋友。你看他们年少相交,不就如我们当日一样吗?”
空冥望了他片刻,终于点头:“好。”
这是一幅很奇怪的画面,金林白发苍苍,满面风霜,而空冥丰神俊朗,风华正茂,但金林立在他身前,微低着头,竟有几分孺慕之情。
这时外头弟子又胆大包天的催了一次,实在是因为连皇帝都已经加入等候他的队列了。
空冥置若罔闻,轻声道:“师弟,大典前,我有些话要同你说。”
他引着金林坐到窗边。
桌上摆着残局,黑白棋子零落,茶水已经空了,他亲自提着壶,给金林倒了杯新茶。
空冥的目光停在杯中沉浮的茶梗上,想道:他很久没有和师弟一起饮茶了。
金林率先开口问:“你要和我说什么?”
空冥含笑道:“记不记得我们第一回 下山,你收了四个姑娘的环佩,她们来找你讨说法,你让我替你掩护,连夜逃了。”
剧烈的炸响仿佛让空气都震动起来,掀起的狂风让不远处正与海胆周旋的霜月仙子心中一惊。
她慌忙抬起了头,却见攻击的中心,紫色的电芒流转,仙剑向上与鱼鳍对撞,将其死死抵在了半空。
“上古妖兽鲲鹏乃空间一道的大妖,这继承了鲲鹏血脉的灵兽果然难缠。”楚鸿一手持剑与那鱼鳍抗衡,另一手双指并拢,向前一划。
就见红色的星火突兀出现在了空气中,很快星星之火掀起燎原之势,化作火红的巨龙卷住了那探出虚空的鱼鳍。
楚鸿坐在台阶上想了一夜,心觉自己是时候向江落远道别了。
昨夜他与江落远僵鸿了许久,终究还是将手放了开。
舍不得,但必须。
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江落远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喜欢他哪里。这个人,除了一张脸好看点、脾气好点、修为高点……那里好了……
好像除了酒品差点,别的地方都挺好的。
哪哪儿都好的人,自然是他的一切都讨人喜欢。
可是在魔族眼里,欲是永恒的,爱却不是。
他们所谓的爱,都是儿戏。今日爱这个,明日爱那个,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弃一个。
楚鸿从前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喜欢一个人的容貌,那世间定还有更美的,喜欢一个人的有趣,那也不乏更加有趣的。追求好的,永远不能说是错。
但这种事轮到自己身上,他却迟疑了。
他不爱美人,也从来不认为会有什么有趣的灵魂能够取悦他。
在死亡之前,他一心只求第一。江落远是仙族的守护神,他便想方设法接近江落远,想要杀了他。
即便已经死在江落远剑下,他也不曾甘心,千辛万苦夺舍重生,为的就是挣一个赢,却没想到,自己竟不合时宜的动了心。
江落远早晨起身,走出门便瞧见楚鸿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他张了张口,却是什么也没说便闭上了嘴,拐了个弯顺着走廊往侧边走去。
楚鸿回头看向他,犹豫了一瞬,随即出声喊道:“江落远。”
江落远心下猛地一跳,却绷着表情转过身来。
“何事?”墨映来瞧了瞧江落远的情况,眉头顿时紧蹙起来。
“你能不能少喝点酒!”
江落远用右手的小臂压在额头上,哑着声音道:“喝了暖些。”
“暖不暖你心里没个数?”墨映面色阴沉着,“你都敢将湿透了的衣裳穿到干,还怕冷?”
“是意外。”
“对,是意外,若不是你徒弟正好在浴池泡澡,估计我今天上来就是直接给你收尸了。”
“哪有那么容易死。”
墨映瞪他一眼,下一瞬却又泄气一般,放缓了语气道:“要不你先回暖宫住几日?”
“不行。”江落远拒绝道:“我现在不能离开忘仙山。”
墨映道:“别的事你就不能放一放?那魔头能比你自己身体重要?”
“无碍,只是一点风寒而已,歇息一两日便好了。”
“今日可都二十了,已经入下旬了,白日里有太阳倒是无事,晚上怎么办?”墨映的态度很是强硬,“今日无论怎么样,你都得回暖宫去,我可不想一边防着魔头暗算,一边还得忧心你的身体。”
“我……”
“别你了,我求求你让我省点心吧!我与你几千年的交情,你何苦要害我受累!啥都别说了,你休息休息,我去收拾一下便送你回暖宫。”
墨映说完,不给他任何插嘴的时间,便马上转身离开。
“真是……”江落远有些无奈。“嗯……?咳咳!”江落远似乎还没在呛水中缓过神来,稍微一出声跟着就开始咳。
楚鸿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咳完了,才再一次说话,“师尊?醒了吗?可有哪里不舒服?”
“啊?”江落远有些木讷地摇摇头,“楚——鸿?你是楚鸿!”
“…………”一听他开口,楚鸿便明白了,江落远根本就还没清醒过来。
“你是楚鸿?”江落远迷迷糊糊问着,随即又自己摇头否定,“你不是,你是晚秋,我的徒弟。”
“晚秋,你怎么在我房里?一个人睡觉害怕啊?”
胡说!
“别怕,有师尊呢,将衣裳穿好,赶紧回——回房去睡觉吧。”江落远不大舒服地又咳了几声,好像又觉得不太对劲。
他抬手环抱自己前胸,将身子往后仰了些道:“晚秋!你怎么跑别人房里都不穿衣服!我可是有心上人的,不可能与你搞这种……这种背伦……”
“行了你闭嘴!”简直胡说八道!
“晚秋,你怎可如此与为师讲话,你……”江落远话还没说完便被楚鸿捂住了嘴。
“叫你闭嘴!”
“唔……”江落远盯着他眨眨眼,一下子老实了。
楚鸿起身走近他,将头仰起看他的眼睛,低声说着:“我该走了。”
江落远藏在宽袖下的手悄悄收握,暗自顺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道:“过些时日再走吧,你……现在走会引起怀疑。”
“这有什么,能活下来是我命不该绝,最不济也只是再死一次。”
“即便不喜欢,也不至于以死明志吧。我信你的。”江落远想笑,果然他就不该说出来。可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落远道:“你想走我不拦着,再等几日,我送你走。”
“什么?”楚鸿一愣。
“下月初一,我去神女宫,你和我一起。”
“你去那个地方做什么。”他没记错的话,三界生灵私底下都管神女宫叫恶龙渊,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神女宫结界出现裂缝,我要去加固。”
楚鸿蹙眉,“别人不能去?”
“镇守结界的伏魔杖是我的本命法器。”
“那不是上古神器?”
“无意间与它结了生死契,所以只能我去。”
“我知道了。”
楚鸿虽没直说答应留下,却到底没走,只是这几天日快要天黑时,他便自觉地从江落远的屋里出来。
柳青笠瞧着这二人,总觉得气氛奇怪,却又说不上到底哪里奇怪,旁敲侧击问了一番江落远,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下旬总算熬过去,初一早晨刚至破晓时,江落远便已经准备好了,带着楚鸿一道往神女宫去。
然而,走了一半,江落远却忽然停了下来。
楚鸿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江落远只道:“你走吧。”
“我走去哪儿?”楚鸿有些莫名。
“就此作别,此后,你是魔尊,我是寒宵,希望我们不要再见。”
江落远说完便要离开,却让楚鸿拉住了手臂。
“你要一个人去神女宫?”
“我一人足矣。”
“不行!”楚鸿紧紧握着他的手臂,“我跟你一起去。”
“你今日不走,再想走就难找机会了。”
楚鸿坚鸿道:“从神女宫回来再走也行。”
江落远拒绝一番未果,只得点头应下。
神女宫的结界虽有裂缝,却也还未完全碎掉,只要他动作快些,应是不会遇见什么危险的。
神女宫如今已没有当年风华,只剩一片断壁残垣,就连正殿的神女像,也褪了金身,只可见得浑身土灰。
江落远走进去,虔诚地拜了神女,然后将神女像四周的蛛网扬下来,这才寻到伏魔杖的位置开始施法修补结界。
楚鸿便跟在他的身后,为他查看四周状况。
整整一个时辰,江落远也没有收手,但楚鸿能看出他此时已经无比吃力了。
他焦急地看了好几次江落远,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要不你先休息一会儿?”
江落远却道:“不可。”
楚鸿越发焦急。
伏魔杖与江落远结了生死契,他不能帮江落远,可他现在面色煞白,身子也有些不稳,楚鸿都不知该怎么办。
楚鸿焦急不已,只能轻轻充当支柱站在江落远身后为他承一下力。
噗!咳咳……
江落远忽地吐出一口血来,身子顿时脱了力,猛地撞了一下楚鸿,便往下倒。
楚鸿连忙转过身将他接住。
“江落远!”
江落远大口喘着气,双目直勾勾盯着悬在半空的伏魔杖。他吐出的血落了不少在伏魔杖上,却被伏魔杖完全吞噬。
他伸出手,伏魔杖抖了两下,便乖顺地落在他手中。
缓缓握住伏魔杖,他才仰着头看向楚鸿。
“楚鸿,有人在帮神女宫下面镇压的那条龙,请你、帮我告诉墨映。”
“那你呢?”楚鸿的面色变得很难看。江落远嘴边的血,太刺眼了。
抬手擦了擦他唇边的血,你血却是跟着又涌出来。
江落远道:“我得去下面看一看缚龙索是否完好。”
“你说话都喘气,看屁啊!你先跟我回去!”
楚鸿说着,便扶着他缓缓起了身。
江落远自己有些站不稳,大半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就你这样还想自己下去,若是那恶龙已经挣开了,那你不是去给他送吃去的?”
“没事,我调息一下便好。”
“你想到了?”看到楚鸿变幻的脸色,瑜犀真人翻手,手中正托着一枚小巧的黑色海胆。
“怎么样,我家潮棘厉害吧~”瑜犀真人得意地说道。
普通海胆的刺确实有轻微毒性,但楚鸿没想到,海胆修成妖兽后,毒性居然强得如此离谱。
此前他和霜月仙子在抵挡海胆的包围时,都曾被不小心划伤过,但因为只是皮肉伤,以修士的恢复力,怕是眨眼就能痊愈,所以他们都没在意。
却不承想,在这儿等着他们。
收起了海胆,瑜犀真人弯腰捏住了楚鸿的下巴,笑着开口:“潮棘的毒入体后一个时辰内若不服用解药,将必死无疑,山河图都救不了你们。”
“所以,用令牌换解药,应该不过分吧?”
第 140 章 第一百四十章 最后半年
“滚开。”一剑扫出,楚鸿冷冷说道。
“我劝你还是别乱动,不然毒素蔓延的速度可是会变得更快的。”瑜犀真人松开手,后撤一步,躲开了楚鸿的剑说道。
楚鸿却并不搭理他,而是用仙剑支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丝丝缕缕的雷电之气自楚鸿身上逸散开来,倏然升起的威压让瑜犀真人下意识再次后退一步。
潮棘的毒可以抑制修士的行动,破坏他们的感官,理论而言,一旦中毒,中毒者都应该浑身剧痛无法动弹才对。
但为什么面前这个人居然还能站起来?
瑜犀真人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超出他掌控范围的事让他没由来的心慌。
“去。”再次释放出潮棘,瑜犀真人低喝一声,想要再给楚鸿补上一刀,加重毒性。
被对方存在感极强的位置晃了一下眼,楚鸿面不改色,心说怪不得白雨元馋江落远的身子,以男人的角度去看,江落远确实有值得骄傲的资本。而这个杂念也让楚鸿开始好奇,江落远都这样了,压制住江落远的傅燕沉又会是什么样子……
有点可怕。
越想越歪的楚鸿面上不显分毫,笑容依旧温柔:“我去外面等师叔。”
话音落下,不知是不是受到之前画面的刺激,楚鸿竟是觉得喉咙发紧,身体起了不舒服的躁意。
因为眼下的情况,他也没想太多,正按着脖子往门口走去,却在即将走出左殿的那一刻,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拉住。
拉住他的手力气很大,修长的手指毫不费力地掐住他的手腕,好似狂风扯捉细弱的柳枝。
他身子一晃,顺着对方的力度来到对方身前。
“师叔?”
莫名其妙,被拉住的楚鸿错愕地看向江落远。
拉住他的江落远经他这么一喊,松开他的手腕,指向他的脸,语气不变:“脸怎么了?”
脸?
一头雾水的楚鸿伸出手,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连忙掏出水镜看了一眼,发现镜里人白皙的皮肤上多了浅色的印子。
那些浅淡的疹子足有拇指大小,初看像是淡粉色的胭脂抓花按在皮肤上,痕迹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只留下几道覆盖着热意的粉,有几分情意纠缠后的味道……
这淡淡的印子说不上好看,却也没到吓人的地步。而这种反应楚鸿早前曾有过,他这是过敏了。
师姐带回来的花与他不和,昨夜忧愁过重,夜里失神没有关好门,即便身上带着温养身体的东西,也还是中了招。
不过多亏身上带着素音给的灵器,过重的情况没有出现,只是起了一些浅粉色的疹子,又凑巧是在江落远面前。
出去后,素音上下查看一眼,见他没什么大事,便让他老实站在一侧。
这时,江落远衣装整齐地从左殿走了出来,与素音拜了个礼。
素音此次前来除了道谢,还为了那块千回玉。
江落远虽是把玉交给了楚鸿,但楚鸿得手,发现这块玉有些抵触他,眼下他还用不得。
至于原因,江落远倒是清楚,他简洁地说:“这玉佩多年来一直由魔宗弟子佩戴,玉内蕴含着的魔气与楚鸿身上的灵器互相抵触,师姐不妨把玉放进净池内,我想除了魔气,过几日就能用了。”
素音恍然大悟:“倒把这事忘了。”说罢,素音端起茶盏,似又想起了什么,很快又放下茶盏,“师弟,你眼睛怎么样了?”
闻言楚鸿看向江落远,盯着对方漂亮的眉眼,无法从江落远的脸上,看出江落远的状态是好是坏。
早年为了救陷入危机的师弟白雨元,江落远被邪道鬼老用药伤了眼睛。天下医术最好的人,就是有着小圣坛医仙之称的素音,所以有段时间江落远一直在馥水居养伤。
在江落远留在馥水居的时日里,照顾江落远的重任落在了楚鸿的身上。
毕竟馥水居里唯一的男弟子就是他。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段过往,江落远才会格外照顾他。
而鬼老与素音齐名,是用毒的高手,即便江落远身边有素音在,江落远如今的眼睛也是时好时坏。
素音看重他,难免放不下心。一篇狗血文里不会只有一个恶毒配角。
白雨元和楚鸿就是这本书里的两个反派。
作为江落远的师弟,白雨元手拿的反派剧本不次于楚鸿。身为清原的九长老,他入门的时间不长,在没有他之前,江落远一直都是掌门最小的弟子,久而久之大家叫惯了,提到小师叔,清原大多数的人只会想到江落远。
不过白雨元不在意这个,白雨元只在意江落远心里有谁。
与想要压制江落远的傅燕沉不同,白雨元是个贱受,追求被江落远掌控的感觉,是一个看上去大大咧咧、傻乎乎、总用一脸甜笑恶心人的反派。
在这篇狗血文的前期,面冷心热的江落远心思单纯,因不知如何教导傅燕沉,特意找了这位性格很好的师弟求教。不料这位师弟嫉妒一切出现在他身边的人,为了与他在一起,故意在他的耳边灌输不对的观点。
之后,在白雨元的努力下,江落远一直都以看似冷淡的态度对待傅燕沉,原主则因身体不好,喜欢看些有活力的生物,这才对白雨元生出了几分爱慕,故而在那夜过后,内心崩塌的不止是傅燕沉,还有原主。
不过原主比傅燕沉狠。
黑化的原主不看重感情,只有残害主角攻受的变态思想。
因为嫉妒江落远和傅燕沉的机遇,不甘心这辈子处处低人一头,原主可以为了成事不择手段,即便面对曾经心动过的九师叔白雨元,也能手起刀落,从不会被感情绊住手脚,最出名的台词就是恨比爱长久。
说句实话,从原主干的那些事来看,傅燕沉把“以怨报德”的原主千刀万剐不算过分。
不过眼下楚鸿无心计较原主与傅燕沉谁更过分,今日的他只关心素音。
楚鸿知晓素音有多恨掌门,也知道素音筹谋多年,根本不会听他的话停手留在清原。
深仇大恨非一句两句能够劝解。
楚鸿懂得这个道理,更清楚如果他把这件事说出去,掌门肯定会杀了素音。
是以,为了素音的安全,素音叛逃的事他不能说,他也拦不住一心只想报仇的素音。而且只有素音亲眼看到魔域的黑暗,她那颗只想复仇的心,才会出现裂缝。
考虑到原著素音的结局还算不错,楚鸿不会去掌门那里暗示什么。
说他薄凉也好,说他正邪观念薄弱也好,他此生在意的人不多,只有那么几个。现今主角攻受用不着他操心,素音和师姐又都有各自要做的事情,清原其他人对他而言是可有可无的路人,他不在意素音身在清原还是身在魔域,唯独在意他会不会被素音扔下……
但不管怎么样,楚鸿都打定主意,要是素音在接下来无意带他走,他便离开宗门,不过仰人鼻息的生活。
只是失去了清原的灵药救治,他这毛病多又羸弱的身体能走到哪一步,他也不知道。
一夜无梦,因为心烦意乱,素来谨慎的楚鸿没有在傅燕沉走后,关上那扇被傅燕沉踹开的门。
白色的花瓣终于寻得机会,借着风势闯入房中,留下淡淡的清香。
楚鸿对此毫无察觉。
次日一早,天刚刚亮起,迷迷糊糊的他被素音拉起来。
素音两只手捧着楚鸿歪向一侧的头,轻声说:“别睡了,这都什么时辰了。”
楚鸿刚醒的时候头脑并不清醒,只懒洋洋地睁着一双水亮的眼睛,迷茫地看着她。
见此素音一边给楚鸿梳头,一边说:“你年岁大了,还这个样子,少不得被人耻笑。”
楚鸿虽是早已习惯了素音的照料,却在懂事之后鲜少让素音这么照顾自己。
他强打起打起精神,拿过素音手中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手里的黑发。
与江落远傅燕沉不同,楚鸿的头发微卷,像是随着水流摆动的海藻,看上去柔和又漂亮。
素音见他清醒过来,退到一旁,慢声说:“快些收拾,收拾好了随我去群山院拜谢你小师叔。”
听到江落远的名字,楚鸿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瞠目结舌地看向素音。
素音被他气笑了,骂道:“你个没良心的,千回玉这种法器别人求都求不到,你小师叔舍了自己的弟子给了你,你连一句谢都没有?”
理是这么个理。
放在平日,楚鸿不用素音提醒,自己会主动去谢江落远。可现今一想到原文江落远的万人迷光环,以及谁与江落远亲近,都会被追求者嫉妒的设定,他开始抗拒与江落远接触。
但抗拒是抗拒,该去感谢还是应该去感谢。
领了人家的好意还不知感激,这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对。
对此江落远没有说什么,只说无碍,几人闲聊几句,素音又问:“回清原之前你去了哪里?”
江落远沉吟片刻:“想起一件事,过去看了一眼。”
素音见他不欲多说,不好再问,这时江落远抬手,拿出精致的红木盒送到素音的面前,说:“这是路上给师姐带的。”
说罢,他又看向楚鸿,把手伸入袖中,犹豫片刻才拿了出来:“这是给你带的。”
被突然点名的楚鸿一愣,很快给出一个腼腆的笑颜:“谢谢小师叔。”
然而楚鸿刚刚抬手,就听一声轻笑传来,随后一道白影落在了几人中间,正是那阴魂不散的白雨元。
长相可爱清纯的少年一来这里,立刻挽住江落远的手臂,如幼时那般对江落远撒娇装憨:“那师兄有没有给我带回什么?”
楚鸿厌烦白雨元,见白雨元来了,立刻垂下眼帘一声不吭,心里不自觉说:原主怎么会看上这么个人?
江落远推开他,不咸不淡地说:“想给你的东西都在皓月殿里。”
言下之意十分明显,正常人听到这句,肯定会笑着带过此事,免得自己尴尬。而白雨元脸皮厚,不似常人,还能说:“师兄好生小气,再说昨日在大殿之上,师兄不是也送了东西给楚鸿师侄?怎么楚鸿师侄就是昨天有,今天也有,我就没有?”
说到这里,白雨元眼睛转了一圈,不容江落远开口,故意说:“也是,我哪比得过楚鸿师侄,楚鸿师侄真是好运气,可以做素音师姐的徒弟,搞得我好生羡慕啊……”
他刻意在楚鸿面前,把江落远对楚鸿的好,按在素音身上。末了不忘装疯卖傻,“不如这样,从今日起我唤楚鸿师弟,楚鸿你叫我师叔,我二拜师姐门下,我们各算各的。不过这事得瞒着师父,不然我的屁股肯定会被打开花!”
平心而论,他这话可笑又无理,偏生人长得可爱,说话的声音软而甜,像是在跟你撒娇一样。拈酸吃醋的话由着这张无害的脸,以逗趣的语气说出,少了几分尖锐刻薄,倒像是真的在开玩笑。
不过这话茶味太浓,即便是用轻松的语气说出来,楚鸿也不愿意听。
躲闪不急被又一剑劈中,修士再次被震得吐出一口鲜血。
察觉到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那修士长叹一口气,收了剑,取出令牌扔给了楚鸿。
“师祖不愧为碧霄剑仙弟子,来日剑阁相遇,还请不啬赐教。”
“好。”楚鸿一把接过了令牌。
那修士微微一笑,令牌离身,他也就被传送了出去。
收起令牌,楚鸿提剑转身,赶去支援霜月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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