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改后的大纲略显简陋， 很多细节方面的设定并没有完善。西城志简单看了一遍，发现并没有什么逻辑上的漏洞，很快就抬起头， 给了对面的矢目久司一个坚定的眼神
“没有问题的， 春山太太！这个设定非常不错，整体剧情设置也非常别出心裁！感觉跟目前市面上的少女漫完全不一样呢！”
矢目久司揉了揉略微凹陷的食指指腹，轻轻弯起那双薄绿色的眸子：“既然西城君认为没有问题， 那么请容我先行一步——我需要按照新的设定修改一下稿件。”
“先告辞了。”
他说着，拎起专程带来却压根没派上用场的旧稿，起身同西城志礼貌道别。
西城志连忙跟着站起来， 起身相送。等出了西图澜娅餐厅，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下子将目光落向矢目久司方才执笔的手，面带关切：“太太，听说前段时间您因为惯用手受伤的关系请了一段时间假，没事吧？现在伤口情况怎么样，画稿没有问题吗？”
他说完， 看了他珍贵的鸽子精太太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委婉道：“太太， 您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已经没事了。”矢目久司摊开掌心，冲对方晃了晃。
夜晚的街头，映着身后西图澜娅餐厅微黄的灯光， 他的手掌展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密密麻麻肉粉色的瘢痕杂乱交错在皮肤表层， 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西城志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摸了摸手臂上竖起的寒毛， 开始心疼起自家太太：“看起来很严重啊——现在还疼吗？太太，要不您再多休息一段时间吧？请不用担心，请假的事情就放心交给我来处理吧！”
矢目久司看了一眼盗版同事壳子，思忖片刻后，很快同意了对方的提议。
大纲被修改得面目全非，这也就意味着后期剧情全部需要重新雕琢，包括非常重要的男主形象，也需要再做斟酌——他近期确实交不出来稿子。
目前，漫画连载才刚开始不久，剧情也只推进到作为卡帕多西亚氏族中仅存的唯一血裔，尤妮丝被氏族从福利院中寻回，得知自己其实拥有着血族贵胄的尊贵血统，并在之后接受了长达十数年妥帖的贵族式教育。
这个时候就该庆幸，还好他是个鸽子精，存稿约等于没有了。
矢目久司，半是庆幸，半是惆怅地拎着曾经珍贵无比、转眼间却已经一文不值的旧稿，情绪低落地回到家。
屋里很黑，没开灯。
他贤惠的室友君最近这段时间顺利找到了兼职，这会儿估计还没下班。
矢目久司在客厅里留了一盏小壁灯，上楼把自己扔进痛苦的画稿地狱中。
——————
拉姆斯给冰酒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显示对方已关机。
他的脸色有些不怎么好看。
望了一眼面前伤痕累累的新人，他第一次产生了心虚的情绪，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但这位新人显然不知道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俊秀斯文的年轻人，勉强睁开被鲜血糊住的左眼，牵了牵嘴角，蓝灰色的猫眼里似乎有什么在翻滚着，冲着面前壮硕的黑西装男人露出一个温度为零的微笑。
“——拉姆斯大人，请问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呢？”
问得好。
关于这个问题。
拉姆斯大人也不知道答案。
按照之前跟冰酒谈好的交易，冰酒那边负责给他做一个插件，而他则负责将冰酒看上的新人用最快速度从审讯室弄出来，交到冰酒手里。
刚从审讯室出来他就看过了手机，冰酒很讲信用，速度也快，插件现在已经安安静静躺在了他的邮箱里。
问题出在他这里。
或者说，问题出在了马提尼那里。
拉姆斯不知道马提尼是从哪里打听到冰酒要收一个新下属的消息——据说对方搞了点事，让冰酒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带他去出任务，随后便时不时往他这里跑。
马提尼这个人，拉姆斯也是有所耳闻的。
据说当年，在马提尼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外围成员时，因为无论是体能或是各项专业技能都不突出，曾经被主管任务方面的干部成员丢去执行过一次炮灰任务。
所谓炮灰任务，就是需要外围成员拿命去填枪口、为任务主手的代号成员争取时间的差事。
那一次的任务并不顺利，据说当时主要经手任务的冰酒的行动组里出了个叛徒，一行人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只剩冰酒和潘诺两个人，加上几个战战兢兢的外围成员，被法国警方火力封锁，堵在了一栋废弃大楼里。
就在他们都以为近期风头大盛的新人冰酒就要折戟在那次任务里时，浑身是血的冰酒开着一辆抢来的警车，一脚油门踩到底，带着车上仅剩的两位同事，一个信仰飞跃，直直冲入了茫茫大海里。
等到劳模琴酒匆忙结束手上的任务、带着自己的行动组赶去捞人的时候，马提尼已经因为失血过多休克了，潘诺也就差不多只剩了半口气的样子。
三人里唯一一个意识还算清醒的冰酒，一手扛着一个倒霉同事丢在沙滩上，冲姗姗来迟的琴酒伸出手，微笑着要了一根烟。
在那次惨烈的任务里，代号成员死了四个，跟着一起行动的外围成员悉数阵亡。
但马提尼活了下来，作为唯一一个外围成员。
后面的事拉姆斯就不是很清楚了，反正再听说马提尼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冰酒麾下的一名行动组代号成员了，据说为人心思缜密，枪法极好，掌握了一些技术手段，颇受冰酒的倚重。
虽然不在一个部门，但拉姆斯是有耳闻的——关于冰酒现有的几个部下都有点疯这件事，可他没想到马提尼能疯成这样。
在组织里他跟冰酒关系还算不错，他也知道对方的几个部下忠诚度都非常高，不存在假传冰酒命令欺骗自己的可能性。也因此，在马提尼联系自己，说要去审讯室见见那位未来的同僚，并且强调这件事冰酒也知道时，拉姆斯只犹豫了一秒不到，就爽快给了通行证。
然而……
半个小时后，他就被自家手下一通电话匆匆从据点叫了过来。
看着面前满脸是血的新人狙击手，拉姆斯已经幻视了冰酒捏着刀片抵在自己眼珠子上的可怕场面。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就这么把人交给冰酒，拉姆斯觉得就算自己是个代号成员，也不一定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我先送你去医疗部吧，”他看着正在用满是血迹的湿漉漉的衣袖擦拭脸庞的苏格兰，忍不住伸手在对方眼睛前方晃了晃，“……视力，没问题吧？”
这可是冰酒钦点的狙击手啊！马提尼那个疯子到底对苏格兰做了什么？！
蓝灰色的猫眼像是一片结了冰的海洋，满脸血迹的青年眉眼冷峻，说出的话更是令拉姆斯头皮发麻。
“六百码内，刚才那个恶心的家伙，我可以一枪毙命。”
……
冰酒，我对不起你。
但。
如此优秀的你，应该是能够处理好部下之间恶劣的关系的，对吧？
第42章
在拉姆斯眼前一黑、感觉自己前途无亮的时候， 诸伏景光也觉得自己脑瓜仁子嗡嗡的。
他是被警视厅公安部派进这个超大型跨国犯罪集团里卧底的，因此他现在这个假身份、绿川盛的背景资料，也全部都是警视厅那边的技术人员帮忙处理的。
他对自家的同事报以了最高程度的信任。
——然后他就在这里了。
……
只能说， 世事无常吧：）
好在他已经拿到了代号， 从身份上已经有别于那些可以随意牺牲的外围成员了，按理来说只要没有被拿住把柄，他应该不会轻易被处决。
因此哪怕是在审讯室被关了一个来月， 诸伏景光也并不慌张。
这样的平静一直持续到四十分钟前，一位金发褐眼的男人走进他所在的审讯室。
诸伏景光很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男人。
无论是对方那副轮廓深邃的典型欧洲相貌， 还是优雅浪漫的法国气质，只要自己见过，就绝对不可能对此毫无印象。
他不知道对方对自己哪来的那么大恶意。
——四十分钟前。
金发褐眼的俊美绅士慢条斯理地拉扯着包裹住手掌的纯黑色皮质手套，微垂着眼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刑椅上的青年，轻笑了一声。
“还不肯说是吗？关于，你那拙劣的伪装， 以及不可告人的谫劣心思。”
分明处于劣势，但苏格兰抬起头，蓝灰色的猫眼里却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金发的绅士从喉间挤出一声笑。
“那么， 我能了解一下吗？苏格兰，你的狙击技术，拜受于何方神圣呢？”
苏格兰歪了歪头：“啊……审讯我之前， 您没有查阅过我的资料吗，前、辈？”他的猫眼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凉凉地扯了下嘴角，“我啊， 可是混迹过不少极道组织呢——为了保住小命，学会一些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东西，这不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吗？”
“是吗？”
马提尼转到了刑椅的另一侧，微微弯下腰，嘴角贴近了苏格兰的耳畔，压低声线低笑了一声。
“那么，聪明的苏格兰先生，我们不妨来猜一猜，我手里的这份文件，是从哪里来的？”
他将一叠资料捏在手里，在苏格兰的鼻尖前晃了晃。
“想不想知道，这里面的内容都是些什么呢？”
苏格兰半阖上眼皮，往后一靠，语气冷漠且随意：“我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经历？——那种无聊的东西，您随意好了。”
马提尼脸上浮起一抹包含着浓稠恶意的微笑，嘴角缓缓向上抬起，起身靠在刑椅对面的木桌上，不紧不慢地翻动着手里的资料。
“苏格兰，本名绿川盛，于去年三月初加入组织，进入训练营后不久，便因为出色的狙击技术脱颖而出，正式成为外围成员。”
马提尼声线略显干涩，却很好听，尤其是压着嗓子低笑起来的时候。
“我查了你过去一年里的狙击训练纪录，苏格兰。”
“猜猜看，我都发现了什么？”
这样笃信的语气，让诸伏景光心头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苏格兰冷冷地哼了一声：“想说什么就直说吧，不必装腔作势。”
“哈——优秀的狙击手先生，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在总共七种狙击步/枪里，你手持A/W/P的成绩最好呢？”*
苏格兰瞳孔微缩，很快又平静下来，冷漠道：“你什么意思？”
马提尼继续翻着手里的资料。
“你很谨慎，所有枪械的使用频率都很平均，固定靶的成绩也都相差无几。”
“但是……”
“我很好奇啊，苏格兰——”他褐色的眼里略过一抹残酷而狡狯的暗光，像是终于捕捉到猎物破绽的冷血蛇类，嘶嘶地吐着信子冷笑起来，“移动靶，600码的距离，头部和胸/部两处致命点，为什么你在使用A/W/P的时候，能精准击中头部，而在使用基地提供的M99、M24、kar98k卡/宾/枪之类的枪械时，训练记录里记载命中点，却大多数是胸/部呢？”
他的声音忽然温柔起来，尾音喑哑，带着十足的危险和狂热气息：“是不是因为，你学习狙击的时候，用的就是A/W/P啊，苏格兰？”
“……”
诸伏景光说不出话来。
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
曾经在警校的时候，他的确是手持A/W/P学习狙击技术的。
他以为他已经足够小心了。
无论是每把枪的使用次数，还是狙击成绩的把控，他都努力将数据控制在一个平均值上。
但唯独致命点。
唯独移动靶的致命点。
他这一身的狙击技术来自警察系统的培训，因此他会在下意识里选择的，是如何在只开一枪的情况下快速击毙目标。相比起地下世界更常见且血腥的击伤目标围尸打援*，他会在训练场的移动目标出现时，条件反射地选择自己有把握的、能够一击致命的落枪点。
头部，胸/部，这是两个常见致命点。
头部的受击面积小，致死率高。胸/部受击面积更广，但瞬时致死率不如头部高。
在更有把握、对枪械更加熟悉的情况下，诸伏景光，一定，会选头部作为致命点。
这样的下意识选择，在这一刻却成为了马提尼攻向他的致命点。
他半阖的眼眸，彻底紧闭了起来
“多说无益。前辈，如果您打定主意认为我有问题的话，不管我怎么解释，都没用的吧？”
“确实是这样，”马提尼将手里的资料随意地扔在了桌子上，兴味盎然的目光，落在审讯室左侧，那满满一墙面的刑具上。
“所以，接下来，就到了我期待已久的场合了啊……”
他再次调整了一下严丝合缝包裹住手掌的皮质手套，大步迈向了刑具墙。
……
苏格兰被紧急送往最近的医疗部处理伤口。
虽然看着一身是血、好像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但其实他伤的不算重，稍微危险一点的就是差点穿透右手手筋的的割裂伤，以及左眼下方、差点甩到眼睛上的一处鞭伤。
看得出来，马提尼没有动杀心，但也确实非常不希望让苏格兰顺利进入冰酒的行动组出任狙击手。
拉姆斯松了口气。
看着赤着上身被按在医疗室里处理伤口的苏格兰，拉姆斯犹豫了一下，问：“苏格兰，你还记得冰酒吗？”
苏格兰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暂住的安全屋，就是他名下的吧？”
拉姆斯松了一口气。
还记得就好。
“冰酒指名要你——”他看了看对方被纱布厚厚缠起来手腕，主动说，“我先给你把档案迁过去吧，等会儿处理完你还回你之前那个安全屋，有事冰酒会联系你的。”
“以后冰酒就是你的直属上级，除了BOSS的直接指令外，你只需要听从冰酒一个人的命令就好。”
对方的顶头上司不在，拉姆斯只好任劳任怨给新人讲解了一下组织生存法则。
当然，是粗浅版。
苏格兰点了下头。
他还不认识冰酒，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之前混迹在训练营的时候他有听说过，冰酒在组织里也算是个凶名赫赫的人物。
这样的人，应该很有接触价值吧？
只希望不要太难相处啊……
第43章
正式转入冰酒麾下， 对于苏格兰的日常生活似乎也没有什么改变。
他仍然住在组织划拨给他的冰酒的安全屋里。为了避免被人察觉出身份，他成日里深居简出，尽职尽责扮演着一位孤僻乐手的形象。
除了每周固定跑三次训练基地训练自己的狙击技术、避免万一哪天出任务手生外， 其他时间， 诸伏景光都老老实实地守在安全屋里，盯着属于苏格兰的那个空荡荡的邮箱，等待着自家不靠谱上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命令。
苏格兰是行动组的成员， 因此诸伏景光天然地，就不适合在这种举目皆敌的情况下打探情报。
然而作为有主的狙击手，其他人压根使唤不动苏格兰做任务， 而他的上司又一直没有联系他，这就导致修养了一个月伤势的诸伏景光，发胖了。
“……”
诸伏景光撩起衣摆，摸了摸自己棱角已经有些圆润的腹肌，表情有些沉痛。
决定了，在未来一段时间里，他要放弃烤小饼干这个临时爱好。
——太堕落了， 景光。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山不来就我，我还不能去就山？
苏格兰拎起靠在客厅墙角的贝斯包，想了想， 又给自己扣了顶鸭舌帽，稍微遮了下眼下那道弧度看上去有些惊险的伤疤，然后快速出了门。
————————
降谷零摸了摸自己眼下、那一对就算是在深肤色下也格外醒目的黑眼圈， 深切地意识到，如果组织一时半会儿垮不了台的话， 自己可能就要先一步猝死殉职了。
他这一个月来，差不多每天都只睡了三个小时。
……不， 当然不是为了打工。他倒还不至于如此舍本逐末。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一个月前那次十亿日元勒索案说起。
那天上午，他按照冰酒的指示，开车撞上了一辆警备车。当时他并不知道车上都有谁，快速给自家部下发了条简讯让对方赶紧过来救人后，就快速离开了车祸现场。
直到他的部下风见裕也发来消息，告诉他，差点被他创扁的警备车上，坐着他曾经的冤种同期萩原研二之后，降谷零的心态就有些不淡定了。
他在“冰酒知道了”和“一切只是巧合”之间来回横跳。
就在他坐在街边长椅上、脑子里一片混乱的时候，一个有着一双湛蓝色清澈双眼的小少年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满脸好奇地望着他。
“——不知道什么啊？”
“大哥哥，你说的那个‘披着一身无害伪装的恶魔’，指的是谁啊？”
他在。原地愣了足有一分钟。
一分钟后，他听着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跳声，不着痕迹地缓缓松开了扣在腰间左/轮扳机上的手指。
眉眼瞬间阴沉下来，安室透咬着牙，猛地一把提起小孩的衣领，凑近对方，从齿缝间逼出一句恶狠狠的威胁：“臭小鬼，不想死的话就赶紧滚开！”
看着少年瞬间呆住的表情，他冷笑着露出标准的波本颜：“知道太多对你可没好处——回家玩泥巴去吧！”
一挥手臂，身材矮小的少年就被他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少年似乎有些愤愤的，瞪着他看了一会儿，却又因为他那一脸鲜明的恶意犹疑着，过了半晌，才一脸不甘不愿地小跑着离开了。
安室透舒了一口气。
这会儿已经快到中午了，过分绚目的阳光晃得他有些眼晕。安室透瞥了一眼面前一片虚无的空气，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不存在灰尘，转身往安全屋的方向走去。
据他所知，他的便宜上司，冰酒，这会儿估计还在据点里勤勤恳恳为这次的行动作报告呢。
正好。
安室透回到安全屋后，先回了自己的房间，检查了一圈确定没有监听装置后，给房门上了锁。
下一刻，金发深肤的青年一下子将自己摔到了床上，脱力般地闭上眼，将手背贴在了额头处。
房间里一片令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就这样呆了好一会儿，他这才抹了把脸，动作有些迟缓地撑起身，重新振作起精神，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面前的虚空。
一块只有他可见的光屏弹了出来。
安室透戳了一下官方区里新的标红贴子。
【浅野别墅区の惊魂半小时·特别篇·上】
二十分钟后，降谷零关掉了贴子，眼里飞快闪过一抹不敢置信，然后很快化作深沉的痛色。
——在这之前，他完全没有把半个月前冰酒交代的新任务，跟这次对方让他开车撞警备车的事联系到一起。
他始终以为这次，只是个突发任务而已。
降谷零看着漫画末尾闭眼躺在病床上、面色虚弱的萩原研二，心里划过一抹深深的后怕。
如果没有这一场冰酒精心策划的车祸……
如果冰酒没有阻止他原本准备直接撞死对方的计划……
如果他曾经的好友，那位在自己的道路上一往无前、闪闪发光的爆处组王牌之一的萩原研二，顺利抵达了排爆现场……
如果没有冰酒的干预。
那枚出自潘诺之手的炸弹会爆炸的，绝对。
降谷零不敢去赌那个万一。
然后，这个承载着他曾经的理想、在警察这条路上坚定不移走下去的半长发青年，或许就将在一声震动东京的巨大爆鸣后，成为一张永恒微笑着的黑白相片。
成为，他的共同亲友们心里，永远的痛。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降谷零就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大脑似乎在某一个瞬间停止了思考。
那种事……
那种事……
他的指尖克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
“还没到那一步……”
降谷零喃喃着，勉力想把自己从那片名为绝望的沼泽里拖出来。
他的目光划过光屏，在那抹刺眼的鲜红标题上停顿片刻，然后落到隔壁的闲聊灌水区。
他竭力控制着不听使唤的食指，伸手点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仰天嚎叫）（抓住树藤荡来荡去）（拍打胸脯）（在地上狂奔）（摔倒）（爬起来继续狂奔）]
[啊啊啊啊啊救救救我不行了！！吸氧机！吸氧机在哪里——（扭曲蠕动）（阴暗爬行）]
[……楼上两位姐妹，你们的精神状态，真的没事吗？（猫猫呆滞）]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又可以了家人们我支棱起来了！这波！这波是拯救hagi大作战大成功！黑西装、永远收不到回复的简讯、横跨四年的追思——！消失了！！！！（语无伦次]
[这个开展是我没想到的……阿官终于做了一次人啊！]
[笑死，谁家踹便当用开车创人这种离谱操作啊！moku你行不行啊（指指点点]
[moku很行的！！！呜呜呜妈妈的宝贝moku真的好能干啊！我刚一看到这个该死的浅野别墅区就开始幻痛，本来还以为老贼会拿hagi再刀我一次！结果！没想到！呜呜呜呜我宣布这次moku猫猫立大功！！！]
[等一下！等一下姐妹们！现在有一件重要的事！肃静！都先别哭了！]
[……？（捂嘴]
[……？（掐声带]
[……？（按住泪腺]
[……？（我我我干点什么）]
[好的大佬，大佬您请继续——]
[就是说，家人们，hagi的便当已经踹掉了，那有没有可能……警校组的剩下三盒，也能一起踹啊？]
[！！]
[哎？！这样说起来，很有可能啊！总不能区别对待吧？！真要是只踹一个，那我■■■■亲妈第一个提刀找老贼线下1v1！（猫猫撸袖子]
[楼上带我一个，我■■单推人]
[那，就是说，冰酒的便当……（轻轻]
[？！]
[？！！]
[我懂了！这波是双向救赎！！警校组给我支棱起来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快冲！你珍贵的幼驯染可是moku猫猫捞回来的啊！！还有透子！！！你还有个幼驯染等着捞呢（震声）——！！！！]
降谷零，看着信息量巨大的论坛灌水楼，直接呆住了。
第44章
降谷零直接愣住了。
——论坛上这些观众， 在说什么啊？
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那句话……[■■快冲！你珍贵的幼驯染可是moku猫猫捞回来的]。
里面的■■，指的是松田那家伙吧？！
降谷零目光缓缓下移， 落在了下半句话上。
——[你还有个幼驯染等着捞呢]。
在说谁啊？
哦， 透子……是在说我啊。
“……”
“？！”
等等、他唯一的幼驯染……那不就是hiro了吗？！ ？ ？？？
hiro你怎么回事？你怎么也便当预定了啊？？
降谷零不理解。
降谷零瞳孔地震。
他当场就想摸手机给自家幼驯染打过去。
但。
手指尖刚一接触到手机冰冷的外壳，他就顿住了。
……
不。
不能联系hiro。
不管是为了hiro好，还是为了自己的卧底事业。在撤出组织前， 自己最好不要和任何亲友联络。
降谷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
失败了。
——谁会在一夕之间得知自己的小伙伴们挨个排队等着领取便当，还能冷静的下来啊？！
降谷零感觉自己心跳得异常的快，好像下一秒就要把连接着的血管震碎一样。
这个世界， 好像在某一个瞬间，变得不真实起来。
但，又好像，这个世界在某个瞬间变成了他从未见识过的，真实又且残酷的模样。
真实到，他略微耸动鼻尖，就能嗅到一股不详的、腥锈腐臭的气息。
原来。
死亡离他， 也不是印象中那么远啊……
那几个家伙……
那几个不省心的家伙……
到底都在干什么啊？！
如果那群家伙现在就站在他的面前的话，降谷零会毫不犹豫冲上前，一人赏一记友情破颜拳， 最好把松田那个混蛋的假牙再打掉一次！
正在愤怒间，光屏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降谷零回过神，就看到左上角官方漫画区的小角标在一下下闪着红点。
他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 这种情况是新的一话放送出来了。
降谷零重新点开了漫画楼层。
【浅野别墅区の惊魂半小时·特别篇·下】
镜头以冰酒的视角缓缓展开。
【人来人往的警视厅大楼里，两个同样身高傲人的青年并肩而行， 一者魁梧，一者清瘦。
“……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呢， 矢目君，”身材健硕的高大青年取掉叼在齿间的牙签，挠了挠头，有些凶恶的脸上意外浮现出一抹与气质不太搭调的憨厚，“这次珠宝抢匪劫持事件，如果没有你的出手相助，还不知道会伤及多少无辜市民呢。”
矢目久司弯了弯薄绿眸子：“不用，我也只是自保罢了。”
只是一句很寻常的谦辞，但高壮青年却立刻严肃了表情，停下脚步，望向身边认真地说：“不是的，矢目君，不是这样的——如果没有你与歹徒周旋拖延时间，之后又在警方赶到后勇敢地与匪首搏斗、打掉了对方手里的枪，就算是警方，恐怕也会收到不小的创伤呢！”
矢目久司沉默了一下，摸了摸颈间。他今天系的是一条墨绿色的羊羔绒围巾，围巾略显臃肿，把他整个肩颈都裹了进去，让人光是看起来就有些冒汗。
高壮青年的注意力也跟着移动到了他的脖子上。
“哎，这好像不是之前那条围巾吧？——啊，我想起来了！那条浅棕色的围巾被劫持你的歹徒划了条口子，是这样吧？”
矢目久司点了下头。
“哟西！”高壮青年一砸掌心，“正好已经做完笔录了，我陪矢目君去买一条新围巾当做赔礼和感谢吧！”
“……？等、我——”
被拽走了。
远远的，高壮青年的大笑声从警视厅大门外传出。
“没关系没关系！就当出一次外勤了！刚好我也很放心不下矢目君脖子上的伤势，干脆一会儿再去复诊一次吧！”
“……”
画面一转，镜头来到了一个光线昏暗的室内。
一双白嫩纤细的手轻轻搭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着什么。
噼噼啪啪的敲击声，时不时混杂着两声机械的提示音。
很快，像是确认了什么，那双手停止了工作。
一只手按在了鼠标上。
下一秒。
镜头落向电脑屏幕。
那是一封刚刚开始书写的邮件。
[您一定猜不到，我在蓝蝶会首领电脑的隐藏文件夹里，找到了什么……]
[图片]
[图片]
[还有这个。在之前扫尾工作里，我在首领办公室发现了一处暗格，当时没有时间仔细搜查，等到警方撤走之后，我又回了一趟现场，在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图片]
[这件事我还会继续跟进，请您放心]
邮件到这里戛然而止。
很快，邮件右下角的落款处，挨个浮现出一行小字。
[——反舌鸟。]
镜头缓缓拉近。
最后一张图片上，一个孤零零的玻璃罐子，被妥帖收藏在狭小幽深的暗格里。
拍摄照片的人似乎打了光，因此玻璃面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亮光，里面的内容物清晰地呈现在了这片惨白的灯光里。
一个圆滚滚的、牵连着数条细线的球状物体，在玻璃罐子中的液体里上下浮动着。
——那是一只罕见的，呈现出春湖一般薄绿色泽的眼球。
镜头再转。
纯白色的医院病房里。
有着一双深紫色下垂眼、半长发的年轻警官微微偏头，帅气的脸上露出一抹不解。
“——不是已经抓到了其中一名嫌犯了吗？警方没有从他口中问出他的同伙的详细信息吗？”
薄绿眸色的英俊青年眼眸微眯，神情平静：“他死了。”
迎着两位警官惊愕的目光，他刚要说话，身边的高壮青年就接口道：“追捕过程中，那名犯人不幸遭遇车祸，当场死亡。我们根据指纹、面部复原、以及矢目君提供的照片，几方综合，这才最终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和犯罪事实。”
“哎？”
额头上还缠着绷带的年轻警官微微睁大眼：“这样一来，想要抓到另外一名犯人，岂不就是大海捞针了吗？”
——本章完】
“……”
降谷零捂住胸口，在沉默了足足五分钟后，突然开始有些怀疑人生。
就是说。
有这个光屏、有这部漫画在，好像他卧不卧底，差别都不是很大啊？
——他自己辛辛苦苦打好几份工收集到的情报，还没有一次漫画更新给出的多啊！
一瓶波本酒突然失去了梦想jpg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从床上支棱起来，屈指顶住眉心陷入了沉思。
按照漫画最后给出的信息可以推测，这次浅野别墅爆炸案中，一共有两个嫌疑人。在之后的追捕行动中，有一名嫌疑人在逃亡过程中不幸遭遇了车祸（怎么又是车祸？），另一个目前还在逃。
漫画里的伊达航提到了“矢目君提供的照片”，说明矢目久司其实是目击到了犯人、并留下了照片作证，而之后萩原研二却说“想要抓住另一名犯人是大海捞针”。
两种说法中和一下可以得出结论，矢目久司目击到了其中一个嫌犯、并拍摄了照片提交给警方，但对于另一名在逃中的犯人，他并不了解详情，也因此并没有对方的照片或是资料。
而，唯一知道同伙信息的犯人，目前已经因为车祸死去了。
这也就是说，关于另一名在逃炸弹犯，警方没有任何相关情报。
……萩原研二说得还是太保守了。
这其实不是大海捞针，是警方根本没有办法确认对方身份，也就是说，警方完全没办法尝试去逮捕对方。
安室透雾霭般紫灰色的眼里飞快闪过一缕寒色。
——如果光明之下的正义伙伴，没办法找到那个差点要了他好友性命的炸弹犯，那么，也许他可以尝试一下，动用黑暗里那些阴私的、见不得光的手段，来追查对方的身份信息。
反正这种事，公安那边以前也不是没做过，现在只不过是换了一个行动载体而已，不是吗？
第45章
安室透的搜查不太顺利。
他对于计算机技术只能说是略懂， 让他盗取拷贝一下资料还没什么，可要在那么庞大的监控和电子网络里，查找一个连名字和外貌特征都没有的人， 这属实有点难为他了。
一连三十几天都没什么进展， 踟蹰了半天，安室透最终决定呼叫外援。
这次搜查公安那边帮不上什么忙，毕竟警方资料来源都是一样的。而他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 调动了他目前掌握的全部灰色地带的能量，却依旧是一无所获。
这样看来，只能从组织那边下手了。
他在组织里熟悉的人就那么几个， 这里面精通技术搜查的，也就只有上次合作过的马提尼，还有仅有耳闻的反舌鸟了。
安室透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给马提尼发了个邮件。
[我是波本。我想请你帮个忙，有偿的。——波本]
[帮不了——马提尼]
安室透一愣。
……上次合作的时候，对方好像还没有这么不好说话吧？
自己什么时候得罪对方了吗？
思忖片刻，他决定再加把劲。
[只要我办得到， 你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作为这次任务的报酬。——波本]
[我在禁闭室：）——马提尼]
……
禁闭室……？
这个拒绝理由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彳亍。
马提尼这边没办法的话，就只有找反舌鸟了。
不过目前安室透还没有跟对方搭档过， 想要弄到对方的联系方式，目前就只能通过共同的上司冰酒了。
他于是又给冰酒发了封邮件。
[冰酒，我想请反舌鸟帮一个忙， 私人的，我这边会支付报酬。请问您现在方便把反舌鸟的联系方式发给我吗？——波本]
然而， 在这之后，安室透握着手机等了半个小时。
杳无音信。
安室透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在开车， 又或者带潘诺他们出了什么不方便叫上自己一道的小组任务。
正当他准备放弃、打算自己再想想其他办法时，手机震了震。
[在度假。你联系xxxxx这个邮箱吧。——冰酒]
[有事去找潘诺。——冰酒]
言下之意就是，没事别烦我。
这个态度……
看来还真是去度假了啊。
[收到。——波本]
这么说，短期之内，冰酒是回不来的了？
白色的马自达一打方向盘，调转车头驶向安全屋的方向。
炸弹犯的事可以先放一放，只要人还活着，总能够找到。好不容易抓住冰酒长时间离开安全屋的机会，降谷零决定先对整个安全屋进行一次彻底搜查。
————————
矢目久司的确出门度假了。
原本从编辑那边交接完工作回来之后，矢目久司就打算先在家里肝它十天半个月的稿，先把整个设定集完善了再说。但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熬更守夜画草设的时候，在某一个清早，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号码很陌生，矢目久司没什么印象，但备注写的是[萩原警官]。
矢目久司略微迟滞地眨了下眼，记忆逐渐回笼——他的确是把自己的号码给过那两位爆处组的警官先生。
电话接通。
“喂～矢目君，早安呀——”萩原警官欢快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尾音愉快地上扬，似乎心情很不错。
“起床了吗？希望没有影响到你睡懒觉呢～”
萩原研二嗓音含笑，跟自己的新朋友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矢目久司“嗯”了一声。
“哎？嗓子很哑哦，矢目君，现在不太舒服吗？”
……
萩原警官原来是这么自来熟的性格吗？
“没有，刚起床。”
“阿啦～作息时间很规律啊矢目君！”萩原警官又笑了一声，夸了夸对方后，进入正题，“是这样的矢目君，上次多亏了你的热心相助，警方才能顺利化解危机。我和小阵平原本是想邀请你一起吃个饭，再正式感谢一番，不过正好警视厅这边发放了冬季福利，今年的是几张群马县草津滑雪场的滑雪票。”
“我就想着，也许可以尝试邀请矢目君一起去滑雪度假也不错。顺便，草津那边的话，草津温泉也非常不错呢，在缓解肌肉酸痛等方面有着非常好的疗效哦～”
“矢目君，你意下如何呢？”
矢目久司在听到前半段的时候，想都没想就准备拒绝，但……
“——草津温泉吗？”
缓解肌肉酸痛？
画稿人真的很需要这个！！
萩原警官的提议它一下子就戳中了矢目久司的心巴。
于是他果断问：“什么时候？”
电话里传来纸张被哗啦啦翻动的声音：“嗯……这周末吧？刚好我和小阵平这边都轮休，这样一来就不需要赶行程，可以好好放松，享受一番旅行的趣味。你觉得怎么样，矢目君？”
矢目君觉得非常棒。
“可以。”
萩原警官似乎很高兴，声调再次上扬一个度，小小的欢呼了一声：“好耶！那么，矢目君，周六早上九点，我和小阵平开车来接你吧？方便告知一下你的住址吗？”
——住址？
这个恐怕不太行。
“萩原警官有车吗？”
“哎？”萩原研二顿了一下，很快又笑了起来，“暂时没有哦，目前计划是租车过去啦，这样比较方便，而且节省旅途时间。”
矢目久司道：“我去接你们吧，麻烦萩原警官把地址简讯发给我。”
萩原研二一愣：“哎？这样不会很麻烦你吗？等下、我记得——矢目君，你的车子，好像是只有两座的跑车系吧？”
跑车的话，这种情况下，难道他和小阵平得有一个躺车前盖上吗？
不太好吧……？
交通课的同事们会把他们鲨掉的……
矢目久司搁下笔，身体轻轻向后，靠在了柔软的椅背上。
“啊，的确是这样。不过我还有其他车子哦。”
“……”
“萩原警官？”电话一阵古怪的沉默，等了一会儿，矢目久司忍不住出声，“出了什么事吗？”
“……不，没有。”
电话那边，萩原研二握着手机，跟贴到自己旁边正大光明偷听电话的幼驯染交换了一个眼神，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
“那么，就拜托矢目君啦～”
“好哦。”
双方愉快地达成了共识，确认了旅行的相关事宜后，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萩原研二握着手机，眼神有些恍惚。
过了一会儿，顶着小伙伴嫌弃的眼神，萩原研二缓缓开口。
“小阵平……”
“哈？”
“要不然，我也辞职去画漫画吧……”
邦——
“啊、痛——小阵平！我要生气了！我真的要生气了！！总是敲我头会影响智力水平的啦！！！”
第46章
虽然选择成为了一名把青春无私奉献给国家的警察， 但私底下，萩原研二却是一个非常注重生活品质的男人。因此在去警视厅报道后的第二天，萩原研二就撺掇着自家幼驯染合租了一套距离警视厅不太远的公寓， 火速搬出了警察宿舍。
这样一来， 好处就是矢目久司只需要跑一趟就可以接到人，倒是节约了不少在市内绕圈的时间。
早早地，矢目久司便开着一辆烧组织经费购置的铅灰色宾利雅致， 缓缓停在了千代田区三丁目某栋公寓楼下，打开了双闪。
现在是东京时间早上8：36分，距离跟两位警官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不少空余， 矢目久司索性摸出了手机，打算给组织方面报备一下自己的行程。
当然，他还不至于离谱到直接说自己离开东京是要跟两个警察出门度假，真要是这么做了，恐怕下一秒琴酒就会带着他的行动组抵达案发现场。矢目久司的这封邮件，就只是单纯知会一声，说明自己目前不在东京， 如果东京范围内有任务的话，让上面优先指派给其他在场人员。
组织里，拥有代号的干部们一般都有着自己的辖区， 通常情况下，如果没有特殊任务的话，他们是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辖区的。
一个辖区正常来说是只有一名干部常驻， 但东京不一样，作为组织的大本营， 这里汇集了琴酒、白兰地、冰酒三位行动组干部，还有朗姆、拉姆斯等几位情报组干部。在这种微妙的地方， 就算是冰酒，离开东京也必须要跟组织打报告。
邮件刚发出去没多久，琴酒就找了过来。
[？——琴酒]
[我要出趟门，有事找潘诺。——冰酒]
[去哪？——琴酒]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行程了？怎么，准备让基安蒂和科恩狙我？——冰酒]
[周边刚好有几个任务，你去处理。——琴酒]
矢目久司：“……？”
矢目久司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琴酒。
组织里当之无愧的劳模，当代卷王，据说极限压缩了自己的吃饭休息和一切生理需要，节约出来的时间全部投入了任务中，导致组织里有不少人发自内心的怀疑琴酒那头银发根本就不是天生的。
但是，琴酒——
你卷就卷吧，为什么还要拉上我啊？！
难得休假，我就只是想安安心心出门度个假啊！
矢目久司不理解。
矢目久司直接给琴酒扣了个问号。
[你的部下说他很闲，来我这领了好几个狙击任务，你没空就让他去。——琴酒]
[谁啊？？——冰酒]
[苏格兰。你不知道？——琴酒]
苏格兰……
矢目久司沉默了。
他想起来了。
之前他的确接到了拉姆斯发来的邮件，表示他看中的新人狙击手苏格兰已经被捞出来了，现在人就在他的安全屋里，受了点小伤，让他自己看着办。
当时矢目久司顺口问了一句伤怎么来的。
原本以为会得到类似“朗姆支使手下在审讯时下黑手”之类的答案，但没想到，拉姆斯却让他最好亲自去问马提尼。
马提尼。
这家伙什么德行矢目久司还能不知道？
矢目久司一下子就想起来，前段时间，马提尼突然莫名其妙给潘诺的试爆炸弹里塞胡椒粉的离谱举动。
他直接一通电话打给了马提尼。
大概犬科都是这样，认错很爽快，但下次还敢。
矢目久司这几年陆陆续续收到过不少马提尼的检讨报告，但那些报告永远不会是最后一份。
这一次也不例外。
马提尼承认得很快，老老实实交代了自己跑去审讯室招呼了一下未来同僚的事实，乖乖认罚。矢目久司无语之余，干脆把他打发去禁闭室蹲一个月，好长长记性。
处理完马提尼，矢目久司念着苏格兰刚从审讯室出来，在那种鬼地方被关了一个来月，身体虚弱不说，还被马提尼折腾了一番，干脆也没提见面自我介绍、以及介绍行动组的人互相认识这件事，想着放对方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再说。
结果这一放，就放到了现在……
矢目久司完全忘记了，自己组里，还有个翘首等待着自己命令的新人，这件事。
但是……
苏格兰。
是什么让你敬业到了这种程度？伤口长好了吗你就去找琴酒接活？
对任务的热情度这么高的吗？
这一届新人质量很不错嘛。
矢目久司以为自己已经够劳模了，不说像琴酒那样007，但至少组织里百分之七十的大型任务，他都是出了现场的。
但现在，看着新部下对工作热情高涨的态度，矢目久司老怀甚慰。
不错。
苏格兰是吧？
不愧是他冰酒的部下，果然劳模就是要一脉相承的——那这次东京周边的任务就交给苏格兰吧。
矢目久司直接把琴酒发过来的任务，又一个不落的转发到了苏格兰的邮箱里。
嗯……
虽然感觉是有点太多了，但苏格兰现在跟潘诺他们还不熟悉，如果自己不在场，保不齐潘诺他们又会对他珍贵的劳模狙击手做出点什么。为了新人的身心健康着想，他度假回来之前，还是尽量先不要让两方见面比较好。
想着，矢目久司本着关怀下属的人道主义精神，温和地嘱咐了新部下一句。
[量力而行，苏格兰，这些任务不是很紧急。——冰酒]
还没等对方回信，矢目久司就听到车窗玻璃被“笃笃”地轻敲了两下。
矢目久司缓缓降下车窗。
有着一双深得矢目久司心的深紫色下垂眼的萩原警官站在车窗前，将两根手指并拢，抵在眉弓处，帅气地向外一挥。
“早呀，矢目君～”
矢目久司弯了弯薄绿色双眸，按下车锁：“早，警官先生。”
萩原研二身后，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自来卷的松田阵平也冲矢目久司摆了摆手。
“早。”
说完，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把架在鼻梁上的方框墨镜往上推了推。
等两人坐进了车里，矢目久司看着后视镜映出来的人影，真心实意地赞美。
“新造型非常帅气哦，松田警官。”
就是不太像好人。
松田阵平扒拉背包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顿，然后音量突然放大：“这种事情还用你说——”
萩原研二有些头疼：“小阵平，好好说话啦！”他转头看向驾驶座的矢目久司，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小阵平这人就是这样，他没有恶意的，矢目君还请见谅。”
矢目久司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启动了车子。
“说起来，”萩原研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深紫色的眼睛落在了矢目久司的脖颈处，“矢目君脖子上的伤势，怎么样了？现在是可以碰水的吗？”
“嗯，已经痊愈了。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只划破了点皮而已，伊达警官那个时候有些关心则乱了。”
萩原研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唇角上扬：“矢目君可不要为了泡温泉说谎哦？”
“……”
矢目久司目视前方，一副专心开车、心无旁骛的样子。
萩原研二将左臂支在了车窗的边沿上，撑着脑袋歪头去看矢目久司：“话说回来，每次见面，矢目君都戴着围巾呢，是有些畏寒吗？”
“啊，可以这么说。”
“哎——”萩原研二拖长了声音，清亮悦耳的男声听上去像是在撒娇，“矢目君好狡猾——！是就是是，不是就说不是，‘可以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呀？”
他又看了眼矢目久司的围巾，直接惊住了：“啊，是当季新款耶——小阵平，你还记得上次见矢目君的时候，矢目君的围巾是什么样子吗？”
“……哈？”
靠在后排打瞌睡的松田阵平晃了晃头，语调懒洋洋的：“深灰色吧？当时班长不说是他买的吗？”
“不是啦，我是说矢目君来补笔录那次——”
松田阵平微微低了下头，任由墨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一截，然后从墨镜上方露出一对。半月眼，看着前排两人：“哪次？矢目补的笔录还少吗？”
“……哈、哈哈，好像是这样哦？”
“……”
松田阵平望向后视镜，目露怀疑的神色：“你这家伙，家里该不会有一柜子颜色不同的围巾吧？”
第47章
一柜子倒也还不至于。
“我只是对收藏围巾很感兴趣。”
松田阵平对这个答案保持怀疑态度。
他懒洋洋地靠在后座真皮座椅上， 舒展开两条手臂架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摆出一副极道大佬姿态：“我说——你该不会泡温泉的时候也系着它吧？”
矢目久司：“……”
松田阵平惊了。
他坐直了身体。
“喂， 矢目！你该不会真打算带着那鬼东西去泡温泉吧？！”
萩原研二原本还没想到这一茬， 听松田阵平这么一说，顿时也将微妙的目光投向矢目久司。
“矢目君……”萩原研二迟疑了一下，努力组织语言， “汤池里是不允许佩戴这些东西的哦？那样子是会被店主拒绝入内的。”
双臂交叉，萩原研二在胸前比了个叉号。
“不把围巾取下来的话，围巾可是很容易被温泉水打湿的哦？这种天气下， 想要烘干围巾是很麻烦的一件事呢。”
“而且，”顿了顿，萩原研二再接再厉，“矢目君，温泉汤池里是非常温暖的哦，取下围巾也不会感到冷的。如果实在担心的话，也可以把围巾暂时寄存在更衣室里， 这样等到泡完温泉出来就可以立刻系上了！”
反正就是不要戴进汤池啊矢目君！
系着围巾泡温泉什么的真的太怪了！打咩！
矢目久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就在爆处组两人以为对方已经对取下围巾的结果默认、而这个话题也已经过去的时候，他们听到矢目久司淡淡的声音。
“再说吧。”
松田阵平无语了。
“矢目， 你今年多大啊？”他扒着前座探出个脑袋，从鼻梁上垮下来的墨镜上方露出一对死鱼眼去看矢目久司，“这么离不开围巾， 感觉你比楼下的七八十岁的老奶奶还讲究养生啊——”
“22，”矢目久司瞥了一眼后视镜， 皱眉，“坐回去， 安全带系好。”
“？”
理所应当且异常强势的气场，短暂迷惑了松田阵平的神智。等他顺从地坐回后座给自己扣上安全带时，这才反过劲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嘴里超大声逼逼：“对，这个啰嗦劲也很像欧巴桑——唔！”
作为回应，瞥了一眼发现后面没有跟着车，矢目久司猛踩了一脚刹车。
完全没有把自己的身体好好摆放在座椅上的松田阵平，要不是有安全带拦了一把，那张恶人役帅脸就将跟车前面的挡风玻璃进行一次亲密的零距离接触。
但饶是这样，松田阵平也被安全带狠勒了一把胸腹，捂着翻腾的胃部满脸菜色，一时间有点说不出话。
目睹了这场纷争的萩原研二，默默缩回副驾，假装自己是只鹌鹑，不敢吱声。
啊。
安静了。
矢目久司满意地松开刹车，又是一脚油门，铅灰色的宾利雅致就顶着凛冽的寒风，像一头铅灰色的矫健野兽，咆哮着朝群马县飞奔而去。
为了能让主人公矢目君感受到度假的快乐，萩原研二提前有好好做过旅行功课，因此车刚一开到草津，他就不知道从哪摸了张地图出来，煞有介事地指挥着方向，七拐八绕地，顺利把宾利导航到了一家温泉旅馆门口。
“我已经定好房间啦！”萩原研二侧过身，冲车内两人比了个OK的手势，“现在先去把行李放好吧！我们一会儿可以先去尝试一下当地的特色美食，下午直接去草津滑雪场！”
两个人都没意见。
于是三人下车，矢目久司随手将车钥匙递给了一位迎上来帮忙停车的店员，三人便拎着行李箱走进了民宿大门内。
旅馆整体装潢古色古香，整体上继承了日式建筑一贯的风格，大量运用了自然元素作为装饰材料，质朴的原木色调透着一股子深邃的禅意。
看到三人进来，旅馆的老板娘忙带着一脸殷切的笑容迎了上来，鞠了一躬后，客气的问：“三位是住店吗？请问之前是否有预约呢？”
松田阵平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拄着行李箱拉杆，转动脑袋四下打量大厅。萩原研二则弯唇笑了笑，语气轻快：“是呀，老板娘～我在昨天有给您这边打电话预约，我姓萩原。”
“喔，原来是萩原君啊——”老板娘想起来了，冲三人友好地笑笑后，走回柜台，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萩原研二，“三位贵客，你们的房间是二楼左侧第三间，请保管好钥匙。”
萩原研二冲老板娘抛了个wink，逗得老板娘掩唇轻笑后，礼貌道谢，一把勾过松田阵平的肩膀，就准备当先带路，承担起为三人寻找房间的重要使命。
矢目久司跟了上去，在路过老板娘身边时停了一下，脸上熟练地浮出一抹温和的笑，轻声道：“夫人，请问店里的温泉汤池，设置开放时间了吗？”
老板娘点了点头，很快又摇了摇，细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时，眼角的细纹便显得格外慈蔼：“客人，店里提供两种汤池，私汤是不设置开放时间的，您随时可以过去。公共汤池的话，上午7点到12点向女性开放，下午3点到8点的话则是男性，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作为混浴，不设限制。”
矢目久司闻言，心头微讶。
私汤，似乎并不是每一家旅馆都有的吧？
看来萩原警官的确在旅行功课上花废了不少心思啊。
“十分感谢。”
矢目久司冲老板娘温声道别，在楼梯上松田阵平大声的催促声中拎上自己的行李箱，快步赶了上去。
作为传统的日式旅馆，这家店并没有设置更多房间，一共只有四间套房，没有床，都是榻榻米样式，其中三间自带了私汤。
三人将行李放好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外出觅食。
萩原研二笑着为两人介绍：“说起草津的话，就不得不提到这里的荞麦面，以及温泉馒头了。温泉馒头可以等晚上滑完雪去买，我们现在先去附近找一家正宗的荞麦面店吃午餐吧！”
“赞同——”松田阵平拖着尾音附和，打了个哈欠，嗓音磁性中带了丝慵懒。
萩原研二负责带路，矢目久司转头打量了一眼松田警官，稍微有些担心对方的精神状态。
——这么困，等下滑雪没问题吗？
虽然他之前也没接触过这项运动，但不管怎么想，需要穿戴那么沉重巨大的雪板，都会很消耗体力的吧？
希望松田警官不要滑着滑着，一头栽进雪堆里才好……
警察，还真是一个非常辛苦的职业啊。
第48章
重复一遍， 萩原研二是一个非常有品味的男人。
他找的店，食物味道得到了松田阵平和矢目久司的一致认可。
松田阵平摸了摸撑得有些圆润的肚子，看着正在研究地图的萩原研二， 发出灵魂质疑。
“刚吃完饭马上就去运动， 会吐的吧？”
萩原研二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小阵平～我们要先去缆车那边排队，坐缆车上山， 然后才能到雪场的位置，这中间差不多要花费一个小时的样子，足够我们消食啦。”
最后确认了一遍路线， 萩原研二便收起地图，开开心心地招呼两位只负责吃的小伙伴：“先去租雪具吧！我听说山上租赁雪具的地方，租金贵不说，人还很多，想要领取到自己的雪具得排很长时间的队哦。我们在山下先租好雪具，等下就可以直接带着雪具坐缆车上山啦！”
全票通过。
很快，三人便带着自己的雪具坐上了缆车。
萩原研二拐了拐自家幼驯染。
“干嘛？”松田阵平架着墨镜， 一边顶着逼格极高的大佬姿态靠在缆车靠背上，一边毫不犹豫伸出自己的胳膊肘拐了回去。
——幼稚极了，松田警官。
但萩原研二大度的没有去计较， 而是眨了眨深紫色的下垂眼，伸手松松地搭住松田阵平的肩膀，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对方。
“小阵平， 你会滑雪吗？”
“……”
松田阵平移开了视线。
他头上乱糟糟的小卷毛，似乎塌了瞬间。
“我知道了——”萩原研二压着唇角， 努力忍着笑，转头去看矢目久司， “矢目君呢？”
矢目久司诚实地摇头。
他哪有时间学这些啊。刚毕业就分配了代号，紧接着又被塞了个长期任务，矢目久司那会儿还不是干部，很多时候不得不亲自提着枪世界各地到处飞，任务都忙不过来，更别提什么休假了。
刚才吃饭的时候，邻桌坐着一行五人，看着都挺年轻的，随身的装备什么的都蛮专业的，看起来应该是大学同一个社团的滑雪爱好者。几个人嬉笑着互相揭短，取笑对方第一次滑雪时摔得七荤八素的惨样。
其中，还有个不幸摔断了胳膊的倒霉蛋，据说是从雪道下来的速度太快，又没来得及学会刹车，一下子没拐得过来弯撞到了防护栏上，当时就被同伴呼叫119给抬走了。
矢目久司听着都感觉浑身关节幻痛。
……希望自己的运动神经能争点气，不然他真的很难拉的下脸，跟琴酒他们解释自己到底是怎么摔断胳膊腿的。
——想想吧。
黑衣组织行动组知名干部冰酒，枪林之中打过狙，弹雨里面炸过楼，这么些年腥风血雨里搏出一身凶名，结果就因为不会滑雪，活活摔断了自己的腿……
这跟社会性死亡有什么区别？
“你呢？”矢目久司忍不住将充满希望的目光投向萩原研二。
总得有一个会的吧？不然到时候还得想办法找个教练。那样的话，万一真摔断了腿，他会忍不住打电话叫潘诺把目击了他黑历史的家伙全部鲨掉的。
乱造杀孽，这不好，不好……
萩原研二当场就支棱起来了。
他挺了挺胸，表情相当骄傲：“放心交给我吧，研二酱的滑雪技术可是非常好的哦！”
迎着松田阵平不信任的表情，萩原研二一手搭着对方的肩膀，一手比了个大拇指，信誓旦旦：“我可是和秋奈酱、津子酱她们一起滑过好几次雪了哦！有我在，小阵平和矢目君今天一定可以学会滑雪的，我向你们保证！”
松田阵平抬手给了他的幼驯染一拳：“你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啊？还有这些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女生的吧！hagi你这家伙是又参加了什么奇怪的约会活动了吗？”
萩原研二闪开这一拳，身手敏捷地窜到矢目久司这一侧座位，挂到了矢目久司肩膀上，笑眯眯冲松田阵平抛了个wink：“才不是什么奇怪的约会，是联谊啦联谊！聪明的研二先生可是在大学时候就已经掌握滑雪技能了哦，这可不怪我不教你啊小阵平，谁让你从来都不参与联谊呢！看吧，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缆车因为他的动作，轻微摇了摇。
矢目久司推开贴的过近的萩原研二，理了理被蹭乱的围巾，然后默默给萩原研二盖了个靠谱的戳。
——果然，有些事还得指望萩原警官才行啊。
虽然看起来态度有些轻浮，但萩原警官，其实是个非常可靠的人啊。
缆车到达山顶，三人拎着自己的雪具包踏上了草津滑雪场。
萩原研二耐心地指导两人穿上雪板。
“对，就是这样，先抬起一只脚放在踏板上——好，现在用力踩一下。”
矢目久司依言照做，随着“咔嗒”一声轻响，他的鞋子立刻完美嵌合了雪板落脚处。
矢目久司拄着雪杖，很快又穿好了另一边。
松田阵平在一旁有样学样，也顺利穿上了雪板。
鉴于三个人里有两个都是新手，萩原研二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带两人选了个缓坡，准备自己客串一下教练，先简单讲解一下滑雪的注意事项。
下一秒。
刚站上雪道的矢目久司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身边一阵冷风吹过，伴随着“呼”的一下，一团黑漆漆的身影就光速略过了他的身边，带起一片纷纷扬扬的雪花。
“？”
矢目久司与萩原研二面面相觑。
萩原研二迟疑：“……刚才那个人影，是小阵平吧？”
两人齐齐回头，就看到原本站在矢目久司身边的松田阵平，此刻已经没了踪影。
“？！”
萩原研二连忙抓着矢目久司的雪杖，带着人顺着黑色人影留下的雪痕追了过去。
然后。
就在不远处的平地上，发现了一团栽进雪里的黑色不明物体。
“啊……”
“……”
沉默只持续了瞬间。
下一秒。
“噗哈哈哈哈哈小阵平你怎么搞的！哈哈哈哈哈——没事吧？摔伤了吗？矢目君，快，来搭把手，我们一起把小阵平挖出来！”
黑团子动了动。墨镜在刚才被甩飞到附近的雪堆里，此刻，一张面无表情的池面脸从雪里抬了起来。
“不要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啊混蛋hagi！！！”松田警官暴走。
他尝试用愤怒作为驱动力，从雪里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
……失败了。
松田警官摔了回去，刚好躺进刚才制造出来的坑里。
萩原研二笑得更厉害了。
“噗、哈哈哈哈哈！没事吧小阵平？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哈哈哈哈哈没关系没关系，第一次练习都会这样……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矢目久司看了眼拍腿狂笑的萩原研二，默默伸手，一把将满身是雪的松田警官从地上薅了起来。
松田警官原本纯黑色的自来卷，这会儿落了一头的雪，黑白相间，看上去很是别致。
墨镜被抛飞在不远处的雪里。
矢目久司好心想帮对方捡起来。
扑通——
“？”
正在帮自家幼驯染拍打身上雪沫的萩原研二被声音吸引，一回头，就发现雪地里多出了个人形雪坑，并且还是个标准的“大”字型雪坑。
“小矢目……？”
片刻后。
地上的人形雪坑里，缓缓举起了一只熟悉的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矢目你又是怎么回事啊哈哈哈哈哈——”
“……”
矢目久司默默仰天，脸上无悲无喜。
——就是说，自己好好一个混黑的，干嘛要突发善心帮别人捡东西啊？
看吧，报应这不就来了。
最后还得是萩原研二一手一个，把两个不争气的小伙伴从雪里搀了起来，然后果断没收了松田阵平意图耍帅的墨镜君，兢兢业业开始从头教导两人滑雪的技巧。
“腿要分开——不是平行啦，小阵平，是内八，内八！”
“雪板前部分得越开，你往雪坡下面滑行的速度就会越快，那样很容易摔倒受伤哦！要记得用内八——”
“等等小矢目！你的雪板踩到一起了喂！内八不是让你把雪板前端重合到一起啊！”
“啊啊啊啊小阵平你别动、别动！救命！你别去拉小矢目啊啊啊啊啊啊——”
扑通——
“……”
雪地里，两个新手叽里咕噜摔成了一团，晕晕乎乎地被萩原研二捞了起来。
萩原·男妈妈·研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样吧，小阵平，我抓着你的雪杖，你别用力，我先带你感受一下正确的滑雪姿势。小矢目……嗯，你先在旁边再跟自己的四肢熟悉一下吧。”
矢目久司“……”了一下，沉默点头。
穿上雪板后，他好像跟自己的四肢第一次认识orz
但。
没关系。
手忙脚乱的不止他一个，松田警官甚至还不如他呢。
矢目久司这样想着，感觉心里稍微有了一点安慰。
第49章
再一次自己把自己从雪坑里刨出来后， 矢目久司坐在雪里，低头望着横置在腿上的雪杖，陷入沉思。
——滑雪， 好难啊。
感觉比从CIA和FBI的联合包围圈里无伤撤退还要难。
到底谁发明的这种运动啊……
按照这个进度， 他今天真的可以学会吗？
一瓶冰酒失去了梦想jpg
也许是他在雪里发呆的时间太长，很快，矢目久司就感觉到身边围过来几个人， 身上雪具穿戴得很整齐，一副专业人士的样子。
其中一个尝试着伸手来扶他，嘴里有些担忧地询问：“这位先生， 你没事吧？”
这声音有点耳熟。
“……啊，没事。”
回过神来，矢目久司没去借对方的力，一手撑地，一手拄着雪杖爬了起来。
伸着手的矮个子青年愣了愣，表情有些窘迫地把手缩了回去。
其他人见状，原本想凑上来关心两句的心思也打消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矢目久司调整了下稍微有些紧的围巾， 随意拍了两下外套上沾到的雪，礼貌同几人道谢。
其中一个女生看了看自己的同伴，又看了看矢目久司， 有些局促地摆了两下手：“不用这么客气啦，其实我们也并没有帮上什么忙……不过，这位先生， 如果是初学者的话，建议您最好还是请一个教练、或者跟朋友一起， 这样会比较安全。”
——至少不会出现摔懵了半天爬不起来的情况。
矢目久司刚想说话，就感觉脑后生风， 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滑动声，然后便是熟悉的嗓音在身边响起。
“小矢目——没事吧？我刚把小阵平从雪里挖出来，一转眼就发现你不见了，还真是吓了我一跳呢！”
来人亲昵地伸出手，替矢目久司拍了拍后背上沾到的雪，一双深紫色的狗狗眼绕着矢目久司打量了一圈，关切地问。
“刚刚摔倒了吗？” ？
矢目久司弯了弯眸子：“不是哦，因为太热了，所以刚才去雪里凉快了一下。”
“……”
萩原研二呆了呆，很快明白过来矢目久司的意思，脸上表情讪讪的，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冲矢目久司拜了一下。
倒是一旁还没走远的五人组里，那个同矢目久司搭过话的女生一下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萩原研二倒也不尴尬，目光在五个人的身上流转了一圈后，很快就露出诧异的神色。
“打扰了，请问几位中午去过汀野面馆吗？”
五个人原本打算要走，但萩原研二的搭话成功让他们停住了脚步。
几个人中，明显最具有话语权、其余几个人都隐隐以他为首的黑色冲锋衣青年一愣之后，挑了挑眉：“是的，请问你是——？”
萩原研二眉眼含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友善温暖的气息，很能博人好感：“啊，我和我的朋友中午也在那里用餐，位置就在几位左侧，因此稍微有一点印象呢。”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再见面，看来‘有缘千里来相逢’这句话，很有道理啊～”
萩原研二看向五人里唯二的两位女性，唇角微弯，眉眼盈笑，似乎正想再说点什么。
下一秒。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突然响起，并且伴随着奇怪的背景音越来越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hagi快让开——！！！”
“什、唔——！！”
扑通——
……
“？！”这是被迎面扬了一脸雪的五人组。
“……”这是差点被殃及的矢目久司。
至于萩原研二？
他已经被罪魁祸首一头创飞，咕噜噜滚进了前面的雪堆里。
五人组被这惊险的一幕吓了一跳，连忙取下雪板冲上前，跟着矢目久司一起动手挖人。
这一跤跌的委实不轻。
被矢目久司从雪里扒出来好半天，松田阵平还是一副晕头转向的样子，靠在矢目久司肩膀上恹恹地晃着脑袋，似乎是被摔懵了。
无辜被创飞的萩原研二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头精心打理过的黑色半长发被摔得乱七八糟的，满头满脸都是雪，形象管理彻底宣告失败，此刻正被矢目久司从地上搀扶起来，按着自己的腰部不断抽着气。
有点惨……
矢目久司是没想到，三个人之中，率先负伤的会是萩原警官……
看这样子，短时间内，估计两位警官应该是再起不能了。
矢目久司想了想，转过头向似乎很有经验的五人组打听了下游客休息室的位置，决定先把两位警官送去休息室歇一会，顺便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
……
好吧，不用检查了，至少看萩原警官的样子，他应该是扭到腰没跑了。
要不等下还是早点收拾东西回旅馆吧？好让萩原警官多泡一会儿温泉……听说草津温泉除了相思病，什么都能治来着……
松田阵平靠着矢目久司站了好半天，这才慢慢缓过神来。
望着自家幼驯染捂着腰、脸色卡白的可怜样，作为罪魁祸首，松田阵平的良心隐隐作痛。因此他只犹豫了一秒，就果断把雪具托付给了矢目久司，一把抄起小伙伴，在五人组的指引下快速赶往山上休息室的位置 。
休息室里有一位常驻医生，众人赶到的时候，他正捧着一本小说津津有味地读着。看到他们一行人风风火火冲进休息室，医生吓了一跳，连忙撒开手里的书，招呼众人赶快把伤员放到病床上，千万小心别碰到伤处。
在一群人紧张又担忧的注视下，医生表情肃穆地戴上手套，开始挨个关节敲敲打打，时不时伸手按上一把，凝眉观察萩原研二的反应。
“……”
萩原研二尴尬到差点变形。
他尝试挣脱幼驯染的铁臂，无果。他的冤种幼驯染冷酷无情地镇/压了他全部的反抗，甚至还招呼小矢目过来按住他的腿，美其名曰，避免他的脊柱二次受伤。
萩原研二：“……”
失策。
早知道就不为了逗小阵平，故意让他背自己上来了。
腰确实有点痛，但就这几步路他还是能走的。
一番检查后。
医生略显无语地取掉手套，宣布伤员没有什么大碍，只是突遭撞击，被吓岔气了。除此之外，大关节位置的几处肌肉组织有拉伤和皮下出血的情况，回去抹点药冷敷一下就好。
——搞什么，一群人慌里慌张地冲进来，他还以为受伤的那个快要嗝屁了。
一行人面面相觑。
萩原研二缓缓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第50章
经此一事， 矢目久司一行人算是与五人组熟悉了起来。
介于萩原研二有点岔气，需要卧床休息一会儿缓一缓，五人组也就没急着离开， 陪着三人找了个空房间落座， 随便找了个话题聊起了天。
“哎——你们五个人，都是同一所大学的学生吗？”
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生点了下头：“是的，我们都是京都大学医学部的大二在读学生。因为都很喜欢滑雪的缘故， 我们就一起创办了这个滑雪爱好者社团，没课的时候就会找附近的雪场过过瘾。”
他指了指同矢目久司搭过话的女生：“这位是赤木铃子，不仅滑雪技术非常棒， 烹饪水平也是一流哦～”
赤木铃子有些拘谨地躬了躬身，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位是野田澄明，擅长柔道，和铃子同学是男女朋友关系。”
一个染着一头扎眼的亮橘色短发的男生冲几人点了下头，冷着脸没有说话，只伸手揽了一下赤木铃子的肩膀，换来女生羞赧的推搡。
“我是藤田洸， 请多指教。”
不等对方介绍，五人里个头稍矮些的男生主动接过话。先前准备扶矢目久司的人就是他。
他很友好地冲矢目久司三人笑了笑，说话的时候， 矢目久司注意到他的目光不自觉往右上方飘了一下。
最后，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生牵起剩下的那个文静的波波头女生：“在下关口贤一，这是我的女朋友平岛美纪子。”
礼尚往来， 萩原研二也简单介绍了一下三人。
在交谈中，他们意外发现两方人机缘巧合之下， 竟然都选在了同一家温泉旅馆住宿。
这确实很巧了。
当即，关口贤一搂着女朋友的纤腰， 很是豪爽地一摆手：“看来我们之间缘分不浅啊！萩原先生，矢目先生，还有松田先生，今晚请务必赏光，我请客，晚上八点，咱们找一家居酒屋不醉不归！”
萩原研二眨了眨眼，笑着推拒：“啊，这怎么好意思让关口君破费呢？没记错的话，关口君还在念书吧？我记得京都的日常开销还是蛮大的，这顿不如就让我来请吧，就当是感谢大家刚才对我的帮助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野田澄明，突然“嗤”地笑了一下。
他的女朋友赤木铃子连忙推了推他的胳膊。
像是毫无所觉一般，染着亮眼发色的野田澄明冷冷道：“萩原先生不必替这家伙省钱。关口他啊，家产可是相当丰厚呢——”
关口贤一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毫不客气地开启嘲讽：“是啊，野田。怎么，你也想要？如果你肯跪在这里再给我磕三个响头的话，我也许会考虑赏你点零用钱花花也不一定。”
说完，他发出一连串标准的反派式冷笑。
松田阵平听得直皱眉。
藤田洸两边看了看，有些僵硬地试图转移话题：“说起来，矢目先生和松田先生是刚开始学滑雪吧？之前有看过攻略或者教程吗？”
矢目久司看了他一眼，眉眼微弯，脸上熟练地浮起一抹笑：“没有。我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类运动，今天还是第一次。”
松田阵平淡淡的“嗯”了一声，一只手插兜，另一条胳膊很是熟稔地就往身边的矢目久司肩膀上一搭。
……有点高，杵着怪费劲的。
他默默抽回手，揣进了衣兜里，池面脸上面无表情，努力维持一位冷面酷哥应有的气场。
“那正好，”藤田洸干笑，眼睛飞快地眨动着，“趁着现在没事，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滑雪的动作要领、顺便教你们一些小诀窍吧！”
原本在和野田对呛的关口贤一，这时突然将炮火转向这边：“拜托，我都要恶心吐了！藤田你别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清高样子行吗？人家根本就不需要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来教好吧！你有这功夫替别人操心，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挣钱把那东西从我这里赎走——”
他眼带恶意，挑起眉轻蔑地笑：“如果下个月还没收到钱，我就会立刻摔碎它。玉都会碎的，就像人都会死一样——你说对吗，藤田？”
身材瘦小的藤田洸一下子惨白了脸，不吭声了。
气氛实在太诡异了。
被关口贤一搂在怀里的波波头女生小声喊了一声关口贤一的名字。
下一秒。
女生被他一把甩开，险些跌倒在地。
“怎么，我不过就是说了野田几句，你还不乐意了？”关口贤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平岛美纪子，语调阴阳怪气，“旧情难却？藕断丝连？美纪子，现在我才是你的男朋友，我想你最好清楚这一点。如果被我发现你私底下还跟他有所往来，不仅野田要倒霉，你也不会好过！”
平岛美纪子身躯微微颤抖，美目含泪，瞪了关口贤一一会儿后，揉了下眼睛，猛地转过身，一把推开房门，捂着脸飞快地跑走了。
萩原研二刚想出言相劝，就见气焰正足的关口贤一，又盯上了自从发觉气氛不对劲后就没再说话、缩在野田澄明怀里怯怯打量众人的赤木铃子。
“看什么看？”关口贤一似乎是想上前拽赤木铃子一把，但野田澄明反应很快，一把将个头娇小的赤木铃子塞到了自己身后，于是他只能无能狂怒，恶毒地喷吐着毒液，“没用的东西！你那死鬼老爹是不是就是因为你不争气，感觉自己未来的生活无望，所以才会丢下你选择自己死掉啊？”
“我没……”赤木铃子嗫嚅着，似乎想要反驳，但抬起头的一瞬间，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快又将头垂了下去。额前散下来的刘海和鬓发遮住了她的小半张脸，让人很难看清她的神色。
这下子，休息室里彻底鸦雀无声了。
萩原研二尴尬地闭上了嘴。
——这种情况，就算是他也会感觉很棘手啊！
他只是社交小能手，又不是社交悍匪……。
矢目久司也沉默了。
组织里虽然盛产疯批和变/态，但像这位关口先生一样人嫌狗烦的，矢目久司还真没见过。
对方到底是怎么在危机四伏的东京顺利活到现在的啊？
嘴这么欠，他真的不会像基安蒂一样被套麻袋吗？
松田阵平大概也觉得无语，直接把头转向病床上的萩原研二：“hagi，你感觉怎么样了？”
“啊，感觉已经不会影响活动了！”萩原研二对着自己的两个小伙伴拼命眨眼，疯狂使眼色，“那个，我们继续去滑雪吧？说好了今天一定会把你们两个教会的，食言可不是男子汉所为啊！”
“那就走吧。”
松田阵平动作利索地把萩原研二从病床上架了下来，矢目久司则主动提上了三人的包，冲着留在室内、气氛僵硬的四个人礼貌道别。
“我们先走了。关口先生，晚上见。”
其实根本不想再见。
但。
不管怎么说，两方都是住在同一家温泉旅馆的，除非他们连夜搬去别家，否则肯定是会在那个不算大的小旅店里再见的。
还真是晦气啊……好不容易休个假却遇到这种事情。
……
反正，滑雪的话，一个下午的时间也够了吧。待会儿早点回旅店泡个温泉，这次的草津之行就可以圆满画下句点了。
矢目久司开始考虑连夜开车返回东京的可能性。
第51章
但不管怎么样， 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重新回到雪场，萩原研二试着活动了下筋骨，觉得自己完全能撑到教会两个笨蛋学生滑雪为止。
于是他愉快地揪着两个小伙伴重新穿上了雪板。
松田阵平露出死鱼眼， 不情不愿地再次开启了花式摔跤的痛苦地狱。
而， 另一边。
经过这一次突发意外的打岔，矢目久司就好像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原本站在雪板上僵硬无比的动作， 立刻变得得心应手起来。
他先尝试在平地上挪动了两下笨重的雪板——很好，完全没有要摔倒的迹象，很顺利地掌握住了平衡感和重心。犹豫了下， 矢目久司又把自从到了自己手上后、就无奈沦为拐杖的雪杖拎了起来，握好后，轻轻在身后的雪地上点了一下。
芜湖——
起飞！
不远处，两位警官先生还在进行着鸡飞狗跳的教学环节，看样子短时间内是顾不上自己这边了……
矢目久司的目光，缓缓地，落向一旁坡度平稳的雪道上。
……
再一次差点被冤种幼驯染创飞后， 萩原研二已经连叹气的精神都没有了，只觉得心力交瘁。
他索性把被寒风吹得乱糟糟的半长发用指尖捋顺，又将时不时糊在脸上挡住自己视线的碎发全部撸向脑后， 摸出皮筋扎了个小揪揪。
然后，感受着骤然清爽的视线，萩原研二转过头， 满脸诚恳地，对松田阵平进行了灵魂拷问。
“小阵平， 你不是从小练拳击吗？怎么到了滑雪这里，你的运动天赋就突然……”
——山体滑坡了啊？
萩原研二不理解。
他都记不清自家幼驯染到底摔了多少个跟头了。还好小阵平今天穿的冲锋衣是防水的， 不然这会儿衣服恐怕已经被雪打湿透了……
按理来说，从小到大都非常擅长运动的小阵平，应该不至于对滑雪这么苦手才对啊？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他还在疑惑着，就见刚刚才被自己从雪里捞出来的松田阵平，轻微地动了动左腿，然后立刻失去平衡，以一个标准一字马的姿势朝着地面摔了下去。
“！！！”
看着就很痛啊，小阵平！
萩原研二大惊失色，连忙发挥了最快机动，抢在松田阵平的韧带壮烈阵亡之前一把接住了对方。
然后被带着一起栽进了雪里。
“……”
再次被幼驯染背刺的萩原研二，有点说不出话来了。
他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教学的方式有哪里不对。
……一定是这样没错了，不然怎么可能教了两个学生，两个学生都毫无进步。
小阵平这边花式摔跤也就算了，小矢目似乎也四肢不……
嗖——
嗯？
等等——
被糊了一脸雪风的萩原研二，愣住了。
这位刚从自己面前飞过去的、姿态潇洒、围巾纷飞的靓仔是谁？
萩原研二定睛一看。
嚯——
还挺眼熟。
……这不正是刚还被他归入不成器学生之一的，之前还一上雪板就左脚绊右脚的小矢目吗！
萩原研二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确认了——
这位靓仔就是他体贴又帅气的小伙伴！
萩原研二惊呆了。
好家伙！
他就一会儿没关注到，怎么自家小伙伴突然就像开了挂一样，转眼间就能在雪地上自由飞翔了啊？！
你老实告诉我，小矢目，你是不是背着我报班了！
萩原研二正在思考着，突然耳尖微动，猛地就听到一阵不太妙的窸窣声快速接近自己。
条件反射般，萩原研二雪杖一点地面，“刺溜”一下窜出去三四米远。
等他再回头时，刚才他站立的地方，已经又双叒叕多出了一个熟悉的雪坑。
“……”
萩原研二叹了今天不知道第几口气，认命地滑了过去，蹲下把自家倒霉幼驯染挖了出来。
哎……
小矢目在哪报的班啊？要不把小阵平也送过去进修一下吧……
倒不是他不想教。
主要是，萩原研二担心他们之间本就不算太坚固的友谊彻底破碎。
毕竟。
他现在越来越克制不住，想在小阵平站上雪板后，跃跃欲试推上一把的手了……
都说雏鸟试飞需要成鸟狠心把它推出巢穴，小朋友们第一次学游泳也需要监护人狠心抽掉浮板。
那他狠狠心在雪坡上推小阵平一把，小阵平会不会立刻就学会滑雪了呢？
萩原·神志不清·研二如此沉思着。
在松田阵平宛如被背叛一般苦大仇深的瞪视下，矢目久司帅气地一个漂移，刹在了松田阵平身侧。
“怎么样了？”
萩原研二捂脸：“教不会，真的教不会……要不，小矢目，你来试一下吧？我觉得很可能是我的教学方式出了问题……”
矢目久司想了想。
虽然他现在能滑着走了，但真要他讲出个注意事项一二三来，他还真不行。
毕竟是自学成才，走的野路子。
矢目久司尝试给松田阵平做示范。
“注意看我。腰背不要挺那么直，腿别分的太开……不要这么紧张，松田警官，请松开我的手。滑雪重要的不是静态平衡，而是要在动态中维持平衡不要摔倒。”
“腿要稍微弯一点，重心往前移。不用担心雪板会互相撞到，只要维持住这个姿势，你只会向前滑动，不会摔跤的。”
“不要害怕，放松一点。在雪板上需要保持肢体灵活，以便于重心歪掉的时候随时调整姿势、保持平衡。”
“……请不要闭眼睛，那样会无法准确判断自己的平衡状况。”
“……”
萩原研二，看着被浑身僵硬、突然失去平衡的幼驯染抓着飞速消失在雪坡之上的矢目久司，张了张嘴，忍了又忍，没忍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萩原研二爆发出了六亲不认的笑声。
雪坡之下。
矢目久司已经能够熟练地把自己从雪坑里刨出来了，这次还要加上一位眼神死的松田警官。
看着警官先生失去高光的眼神，矢目久司很善解人意地说：“松田警官，如果实在不行的话，要不就别学了吧？人都是有自己的长处和不足的，也许你……”
他劝解的话还没说完。
上一秒还郁郁不振的松田警官，背后突然就燃起了火苗。
“不行！”松田警官咬牙切齿，松开了矢目久司的手，重新握紧了自己的雪杖，“学！我还就不信了！”
他注视着面前的小伙伴，嘴角上扬的弧度看上去有点危险：“喂，矢目，你和hagi两个人加一起，该不会都教不了我吧？” ？
矢目久司缓缓打出个问号。
彳亍。
小伙子。
有志气。
就冲你这句话，今天学不会，咱们仨谁也别下这个山头。
矢目久司回头，呼唤在雪坡上笑得直打跌的萩原研二。
“萩原警官。”
萩原研二速度很快地滑了下来：“怎么啦小矢目？还有小阵平，刚才没事吧？”
矢目久司平静地理了理围巾。
“松田警官说你不行。”
“……？”
“他说我们两个加一起，还教不会他一个。”
萩原研二歪头，笑吟吟地看了自家幼驯染一眼。
他的背后，突然也窜起了小火苗。
第52章
最后， 这场事关尊严的滑雪教学局，以三个人一瘸一拐，互相搀扶着坐上缆车作为最终结果。
萩原研二看着松田阵平的目光充满了幽怨。
矢目久司平静地脱掉外套， 倒过来抖了抖。
一大摊子雪噗噗地掉了出来。
松田阵平搓了搓被雪冰得通红的脸， 毫不心虚。
“看我做什么？我学会了，不就代表你们俩教得好吗？”
“……话是这样没错，”萩原研二幽幽地道， “但某人摔倒还得抓一个人垫背的行为，是不是应该给我和小矢目一个解释呢？”
松田阵平移开了目光。
矢目久司抖雪的手顿住了。
顿了顿，萩原研二继续：“小阵平的膝顶， 力道还真是犀利啊……”
“被小阵平压到腹部的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看见了天堂呢：）”
“……头锤也很厉害。”矢目久司评价。
爆处组两位警官，齐齐将目光落在了矢目久司的额头上。
那里有一处很明显的青黑色淤痕，四周泛着点红，在周围冷白皮肤衬托下显得尤为扎眼。
有了对比，萩原研二顿时就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惨了。他同情地摸了摸小伙伴额头上肿起来的“小犄角”：“等回了旅馆，我去找老板娘买一只水煮蛋吧。”
滚完伤处还能吃。
松田阵平的良心隐隐作痛。
看了一眼对面满身狼藉的两位“教练”， 再想想自己虽然磕磕绊绊、但总算是能滑一段缓坡不摔跤的训练成果，松田阵平终于放下面子：“明天回去之后，我请你们吃饭。”
矢目久司跟萩原研二对视了一眼， 齐齐举起了手。
啪——
“好耶！”
两个人默契地击了个掌。
在松田阵平充满震惊的眼神中，萩原研二笑眯眯地揽着矢目久司的肩膀，开心地跟自己小伙伴贴贴：“小矢目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 我吃什么都可以。”
“那就去吃怀石料理好了～我记得米花町五丁目那边新开了一家，虽然比不上京都的正宗， 但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可以。”
达成共识。
顶着一深紫、一薄绿，两双亮晶晶的眸子， 松田阵平按了按跳动的额角。
“……知道了，我请客。”
“好耶！小阵平超赞——”原本挂在矢目久司肩膀上的萩原研二，下一秒又窜到了松田阵平那边，毫无距离感地一把搂了上去。
然后就被他的幼驯染恶狠狠拐了一肘子。
萩原研二也不恼，嘻嘻哈哈地跟幼驯染打闹了一阵后，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程。
“小阵平，小矢目，你们饿不饿？”
“还行。”松田阵平揉了揉自己的卷发，感觉有点湿漉漉的，不太舒服，“现在去吃饭？我记得你不是答应过那个滑雪社团的人，晚上要一起聚餐吗？”
萩原研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是这样没错啦，但我们约的是八点，现在才只有六点不到。”
“我觉得我们来得及先去泡个温泉，然后再去西图澜娅餐厅。你说呢，小矢目？”
矢目久司觉得行。
但是……
“空腹泡温泉，会头晕的吧？”
萩原研二点了点头：“是这样，所以我想着问问你们现在饿不饿，如果饿了的话，我们就先去买点吃的垫垫，吃完再去泡温泉。”
这个建议很好，得到了一致通过。
萩原研二看了眼顶着个小犄角的小矢目，又看了眼揉着膝盖疼得直咧嘴的小阵平，扶额。
算了。
“那等下下了缆车，就拜托小阵平和小矢目去归还雪具了哦？我去找家店买一点这里的特产温泉馒头。”
反正两个小伙伴定位也都是只负责吃喝玩乐的包袱队友……
不太放心的，萩原研二又补充了一句：“不要乱跑哦，这里游客很多，走散了可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两位似乎毫无自理能力的大龄人类幼崽对视了一眼。
松田阵平露出半月眼：“知道了知道了，萩，你好啰嗦啊——”
“？我这是为了谁啊！”萩原研二咚地给了幼驯染一记爆栗。
矢目久司很有眼力价地承诺：“我会看好松田警官的，我们还完雪具就回旅馆等你。”
萩原警官满意了。
松田警官看了矢目久司一眼，哼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
下了缆车，三个人就兵分两路，萩原研二去买吃的，矢目久司提着雪具，跟松田阵平两个人顺着萩原研二临走前指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找他们来时租借雪具的那家店铺。
两个人方向感都还行，很顺利就找到了被一群外地游客包围的店铺。
等到两个人还好雪具、杀出重围后，矢目久司的围巾都被挤歪了，松松垮垮围在颈间，而松田阵平的冲锋衣拉链也不知道是被谁拽开了，衣襟大敞，露出外套里面藏青色的毛衣。
两人对视一眼，均是心有戚戚焉。
“松田警官，你冷不冷？”矢目久司看了眼对方冻得通红的手部关节，关切道。
松田阵平原本还想嘴硬，但话到嘴边，一阵冷风吹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
松田阵平对上小伙伴薄绿色的眸子，实话实话：“有点。”
矢目久司站在人群里，仗着傲人的身高四处打量了一圈，指了个方向：“那边有药房，应该有熬姜汤，我们过去看看吧。”
于是两人费劲地挤开人群，往矢目久司指的方向艰难行进。
刚一靠近，一股子茶叶混合着生姜味的辛辣气息就席卷了两人的感官。
看来没找错地方。
药房里面人不多，少数几个也是跟矢目久司两人抱着同样的想法来买姜汤的，付过钱端了一杯就走，因此不太大的店里显得有些空荡。
松田阵平看了一圈，在店门口摆着的方桌上端了三杯姜茶，走向收银台。
矢目久司闲着没事干，就顺着一排排货架漫无目的地打着望。
看着看着，矢目久司的目光停顿了片刻。
……那个人怎么在这？
还是一个人。
那排药架……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矢目久司回头。
“看什么呢？”松田阵平奇怪地顺着矢目久司的目光往前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走了，回旅馆吧，你不是答应萩不会到处乱跑的吗？”
矢目久司静静地看着他。
——我是答应了萩原警官没错，但，我答应的是会好好看住你啊，松田警官。
看了眼松田警官挑高的眉毛，矢目久司体贴地没有把实情说出来。
两个人一人捧了一杯姜茶在手里，时不时咬着吸管嘬一口。
边走，松田阵平忍不住看了眼身边青年捧着姜茶的手。
“之前在雪场就想问你了，”松田阵平偏过头，抬起下巴点了下矢目久司举在身前的右手，“那些伤，是怎么弄的？”
矢目久司又吸了一口姜茶，把纸杯换到左手，摊开被热气腾腾的姜茶烫红的手掌：“你说这个？”
松田阵平点了点头。
“看着还挺吓人，你是怎么受的伤啊？”
“玻璃杯炸了。”
“……玻璃杯炸了？”松田阵平皱起眉头，“怎么会突然炸了？你该不会是买到劣质品了吧，矢目？”
矢目久司弯了弯薄绿色的眸子，微笑：“不是哦。”
“那是怎么回事？”松田阵平随口问了一句。
“嗯……虽然很难为情，但我觉得这件事也还挺重要的，松田警官还是了解一下会比较好。”
听到这话，松田阵平脸上表情忍不住严肃了起来，职业病立刻犯了。
“你说吧，我记着。”
“啊，嗯——那个，松田警官，你一定要记得，刚烧开的热水，是不可以直接倒进玻璃杯里的哦？”
松田阵平，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第53章
松田阵平原本念着矢目久司跟自家幼驯染不一样、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熟到自己可以按照心意给对方一拳的程度。
但。
“松田警官， ”有着一对鲜活的薄绿色眸子的青年，脸上表情十分认真，“热油也不可以直接倒进玻璃器皿里。”
“……”
“你在家不做饭吗？”
“……”
“该不会从来都是萩原警官做饭吧？”薄绿眸色的青年一副吃惊样， 然后苦口婆心劝他， “虽然萩原警官脾气很好，为人也十分可靠，但友谊应该是双向的， 你不能——”
邦——
世界安静了。
松田阵平舒心地长出了一口气，瞥了眼捂住额头满脸写这柔弱惆怅又无助的矢目久司，“……”了一会儿， 无语地拽了对方一把。
“走吧，再不快点萩都要到旅馆了。”
矢目久司摸了摸自己的脑门。
一边一个包。
很对称。
挺好。
话说回来，松田警官敲人的动作，还真是熟练啊……
矢目久司默默地捧着姜茶，被松田阵平带着左拐右拐，顺利回到了旅馆房间里。
他们到的时候，萩原研二看起来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了。房间内的矮几上多了个塑料袋， 里面装了好几个包装精致的深棕色馒头。
萩原研二小小地抱怨了一句：“好慢啊，小阵平——”
然后被松田阵平塞过去的姜茶堵住了嘴。
萩原研二开开心心地戳开姜茶吸了一口，指了指矮几上的袋子：“那个是草津这边很出名的黑糖红豆馒头， 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哦～小阵平，小矢目，快来尝尝好不好吃～”
矢目久司拿了一袋拆开， 立刻闻到一股很浓的黑糖味，混杂着微甜的奶香和红豆香气。馒头还有些温度， 似乎是才做好不久的。
他忍不住咬了一大口。
“……”
“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吗？”萩原研二支着下巴望着这边，兴致勃勃地问。
矢目久司没说话， 默默加快了进食速度。
嘴里咀嚼着，他还不忘拿出两袋抛给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
三个人很随意地靠坐在房间里，一人捧着一杯姜茶，手里抓着袋温泉馒头，大快朵颐。
温泉馒头萩原研二买的并不多，毕竟也就只是用来垫垫肚子，一人两袋，分一分就没了。
吃完后，三个人短暂休息了下，便各自翻出浴衣，找出洗漱用品，排着队去了浴室洗漱。
矢目久司第一个进去。
在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注视下，矢目久司面不改色的系着围巾进了浴室。
萩原研二忍不住脑洞大开。
“小阵平，你说小矢目总是戴着一条围巾，是不是因为脖子上有什么纹身或者胎记，不方便露出来被人看到啊？”
松田阵平也支着下巴，目光望着浴室的方向：“我倒是觉得，更有可能是伤疤之类的东西。”
萩原研二眨了眨眼：“怎么这样说呢？”
“萩，你还记得我们讨论过的，之前在病房第一次见到矢目的时候的场景？”
“啊……”萩原研二想了想，“当时我们好像有提到过，关于明明小矢目是右利手，但不知道为什么却下意识伸了左手……是这样没错吧？”
松田阵平点了点头：“嗯。今天我在雪场就注意到了，矢目的右手上有很多密密麻麻的伤痕。创口很细小，疤痕看着也很新，绝对是最近一段时间形成的。当时矢目会选择伸出左手，应该是那个时候这些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的原因。”
萩原研二来了兴趣：“你怎么发现的？就是小矢目伸手拉你起来的时候？”
“……这不是重点。”
“噢，好的，小阵平你继续～”
“矢目说，那些疤痕，是他不小心用热水烫炸了玻璃杯形成的……”松田阵平的表情有点迷惑。
“嗯……有什么问题吗？”萩原研二敛目思索着，“或者说，你还注意到了什么别的？”
“他的手上，有很多茧。”
“很多……茧？”
松田阵平有些困扰地皱紧眉头：“嗯，非常非常多，位置遍布整个掌心，不过都是跟指尖一样的软茧。我只匆匆看了一眼，很难判断出这里面到底有没有枪茧。”
萩原研二摸了摸下巴：“时下爆火的漫画家，平时只需要画画漫画做做家务什么的，应该不至于弄得自己满手都是茧吧？”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又抓过松田阵平的手掌对比了一下：“我们两个接受过警校的训练，平时工作也总会接触各种机械零件，虽然也有茧子，但好像也没到小阵平你说的满手都是的程度哎……？”
松田阵平眼睛不自觉看向左上方，回忆道：“……他的指缝之间，其实也有茧。”
“？”
松田阵平很肯定地点点头：“嗯，除了茧，指缝间也有一些细小的伤疤，从颜色上判断，很多都是陈年旧伤了。”
萩原研二也迷茫了。
这题有点超纲。
——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才会弄得自己连指缝里都是茧子和伤疤啊？
“可是，我查过小矢目的履历，很干净，是两年前东大计算机部跳级毕业的高材生，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小矢目指腹上有那么多软茧。”萩原研二回忆了下自己私底下调查到的情况，欲言又止。
松田阵平：“你想说什么？”
“……除了比较倒霉，小矢目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了。”
“？细说。”
萩原研二吞吞吐吐：“就是……小阵平你也听班长提到过的吧，小矢目有点事件体质……简单来说就是，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发生案件……我翻过卷宗，其中有不少都是疑难悬案，警方还是在他的帮助下才能顺利找出真凶……”
他对上好友那双宛如黑曜石般纯黑的双眼，犹豫了一下：“……小阵平，你觉得，小矢目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松田阵平几乎都没有犹豫：“好人。”
萩原研二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忽然警惕：“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
沉默了一会儿，萩原研二才缓缓露出个微笑。
“不愧是小阵平啊……果然是直觉系呢。”
松田阵平盯着萩原研二的脸看了一会儿，刚要说话，就听到浴室里水声突然停了。
他立刻刹住了车。
很快，矢目久司就披着浴衣，擦着还在往下滴水的微卷发丝走了出来。
“在聊什么呢？”
薄绿眸色的青年挽唇轻笑。
“轮到你了哦，松田警官。”
第54章
矢目久司在做任务的时候， 去过很多国家。
每一个国家的社交方式，似乎都不一样。
像是法国——对于浪漫细胞过剩的法国人来说，只要音乐一响， 你跟着他们一起唱跳， 一支曲子结束，你们就已经成为了可以互换联系方式的好友。
在意大利，如果你能坐下来， 安静陪他们一起喝完一杯浓缩意式，那你就将得到一位意大利人的友谊。
类似的情况还有阿根廷的足球社交，美国的硝烟社交（？）， 德国的天体社交等等……
到了日本这边，人们比较推崇的社交方式就是泡温泉。
哪怕原本的关系并不那么热络，但一起泡过一次温泉过后，双方之间的关系就将得到突飞猛进的增长。
矢目久司对此耳闻已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尝试。
……不。
倒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偶尔出完任务，他其实也是可以跟自己的部下或者同事们一起去泡个温泉解解乏的。
但矢目久司总觉得，跟组织里的同事一起泡温泉， 不仅起不到放松心情的作用，反而还会闹出一些别的事端……比如，有纹身的不准进入汤池（基安蒂：？）之类的。
虽然自己本身没什么洁癖， 但矢目久司就是会幻觉，组织里的同事一进入汤池，池子里就会飘出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场面过于抓马， 矢目久司拒绝接受。
所以，各种意义上来说， 这还是矢目久司第一次拥有正常社交，并且跟不管是生理还是精神都非常正常健康的小伙伴一起进行温泉社交。
尤其这个温泉还是据说能包治百病的草津温泉。
矢目久司非常满意。
头上顶着一块叠好的白色毛巾， 矢目久司手臂搭在身后的汤池边缘，熨帖地吐出一口浊气。
感觉灵魂都被净化了www
萩原研二也舒服地长舒了一口气，按了按自己的腰。
……虽然休息室的医生说只是岔气，但在之后他又遭遇了幼驯染的数次友谊の暴击，萩原研二感觉自己的老腰距离返厂重修就差一小步了。
松田阵平的情况跟他差不多，甚至还要更惨一点。
有着一头自来卷的黑发警官刚一把浴衣脱掉，凄惨的身体状况就引来了两个小伙伴的围观。
嗯……松田警官，差不多被摔肿了一圈呢……
矢目久司一个没忍住，嘴角暗戳戳上扬。
然后被抓了个正着。
松田阵平暴躁地撩了一捧水泼向无情嘲笑自己的小伙伴，恼羞成怒地大声道：“不许笑！”
“……”矢目久司很有良心地按住了嘴角。
然而萩原研二就毫无顾忌地笑出了鹅叫。
松田阵平气的直接扑过去掐自己冤种幼驯染的脖子。
“咳、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矢目救我——”萩原研二艰难从幼驯染的攻击下插空伸出尔康手。
顶着松田警官凶狠的眼神，矢目久司默默往水里沉了沉，露出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
萩原警官，保重。
你的那份温泉馒头，我会帮你解决的。
玩闹了一会儿过后，三个人顺了顺气，开始了谈心环节。
“……小阵平，你想转去刑事部？”萩原研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向自家幼驯染。
松田阵平认真点头。
“为什么啊？”萩原研二有点不太理解。
当初可是小阵平说要来机动队的爆/炸物处理班，自己才会把这个部门列入了未来就职的参考方向之一，这会儿他还没说什么，怎么小阵平突然就准备要调职了？
松田阵平好一阵没有说话。
萩原研二却好像一下子就懂了：“是为了那个还没被抓住的炸弹犯？”
“……”
萩原研二正色：“小阵平，我觉得这件事还是再好好考虑一下吧，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到你自己未来的职业规划——”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会儿，神情也郑重起来：“hagi，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
“那个家伙很危险，不管是高超的反侦查手段，又或者是那样危险的炸弹，这种不安定因素还是得尽快找出来、然后彻底解决掉，这样才能让人安心。”
“那个炸弹……”
“不是他做的。”松田阵平的回答斩钉截铁，“那种程度的炸弹，绝对不是坂口英男那个对爆/炸/物相关知识一知半解的家伙能够制造出来的。”
“制造出它的人，是个爆破天才。”
松田阵平那双黑黝黝的瞳孔里骤然迸发出灼人的炽热光亮：“我一定会抓住他——那个制造出它的家伙！我会亲手把他送进监狱的，绝对！”
萩原研二跟他对视了半晌。
“……我不会干预你的选择。”他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平日里总是盈着笑，一眼看上去是玩世不恭的轻浮，但在这时，他眼里却罕见的失去了笑意，“之后，我也会递交一份调职报告。”
“萩，你不用——”松田阵平皱起眉。
“打住。”萩原研二不再笑时，除了眉眼自带的颓气，还有一股子锐利，“小阵平，我不会干预你的选择，但我希望你也不要干预我的。”
一时间，两位警官都沉默了下来。
矢目久司一直在安静地听着。
仿佛完全不知道那枚炸弹就出自自己的部下潘诺之手似的。
一直到交谈声消失。
矢目久司眼前飞快地闪过了反舌鸟曾经发给他的两张监控视频截图。
是的，两张。
当时反舌鸟把两个炸弹犯的照片都发给了他的邮箱。
但，出于谨慎考虑，矢目久司最后只上传了一张给警方——就是那个恰好位于他开车赶往排爆室的路线附近的倒霉蛋坂口英男。
另一个的位置距离他那里太远，如果警方问起来他是怎么发现对方并拍摄了照片的，矢目久司很。难给出合理的解释。
但。
也许是汤池的水温有些过热。
也许是跟朋友相聚时的气氛太轻松。
矢目久司，突然觉得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如果是在说那个逃逸的炸弹犯的话。”
一句话，吸引了在场两个警官的注意力。
“我或许有一些想法。”
两位警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当时给在现场指挥行动的刑事官提了个建议，”矢目久司垂着眼皮，“我告诉他，警方也许可以主动给炸弹犯打一个电话，以询问炸弹是否是他本人亲手制作、确认对方是否有随时终止爆/炸的能力为由，问了对方一个问题。”
两位警官在事后都翻阅过卷宗，大概知道了整起事件的经过，但在这个时候，却都没有要打断矢目久司的意思。
“我请刑事官问清楚，那枚炸弹一共有多少种颜色的电路线。接电话的那名犯人答错了。”
矢目久司语气淡淡的：“经过事后调查，确认接电话的犯人，恰好就是在逃逸过程中不幸车祸身故的那一名。这也就意味着……”
两名警官呼吸放轻，眼神专注地凝视着矢目久司。
“在这起十亿日元勒索案中，会选择爆/炸/物这样一个必须要掌握相关专业知识才能顺利进行的手法，两个犯人中必定有一位是精通爆破知识的。”
“如果不是接电话那一个，那就一定是目前在逃的那个。”
矢目久司抬起眼，薄绿色的眸子在温泉氤氲的乳白色的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能让对方如此自信地选择爆破作为威胁警方的手段，他一定非常了解爆破知识……”
“那种程度的了解，想必对方曾经系统的学习过、或者现在还在从事着需要跟爆/炸/物有着密切接触的工作。这样的人，不多见，身份应该也不难查吧？”
第55章
两个人都觉得矢目久司说的有道理。
把这条重要线索记下， 萩原研二很快便将话题从这个沉重的案件上引开。
他的目光落向矢目久司的颈间。
——谢天谢地，小矢目没有系着围巾泡进汤池……
虽然。
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小矢目的行为， 跟系着围巾泡温泉， 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萩原研二忍不住往矢目久司身边靠了靠，在矢目久司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时候，伸手点了下自己的颈间， 有些促狭地笑：“小矢目，这个，是女朋友送的礼物吗？居然连泡温泉都舍不得摘下来啊～”
他指的是矢目久司颈间佩戴的一条金属制choker。
那条项圈的整体尺寸有些宽， 由数十块金属扣拼接而成，接入点被制作人精心处理过，至少在萩原研二看来完全找不到接口——如果要拆解的话，就算是他，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切入点。
项圈看起来没有什么花纹和款式可言，整体呈现出一种极简金属风，仅仅只在项圈最中间的一块金属扣上， 雕刻着一只张开翅膀的乌鸦图案。
总之，那是一条有点酷炫的的赛博朋克风配饰，感觉整体上跟矢目久司的气质并不太搭。
萩原研二短暂思考了一下， 谨慎地将这个被主人施以厚爱、泡温泉都舍不得摘下的配饰，归类到“女朋友送的礼物”，这一类有着特殊意义的物品中去。
矢目久司顿了一下。
“不是。”
他这么说。
闻言， 萩原研二有些意外地拖长了尾音。
“哎——？”
原本萩原研二已经做好了对方直接承认下来、或是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的准备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萩原研二敏锐地发现， 矢目久司其实是个不太会主动给出完全否定答案的性格。就算交谈的对方说出的话再离谱，小矢目也大概率只会笑笑， 说上一句“可能吧”、“再看看”、“也可以这么理解”之类的话。
萩原研二很少见到对方如此明确且果断地给出一个否定答案。
矢目久司抬起手按上了项圈，指尖轻轻地在上面来回摩挲着。过了一会儿，他轻笑着说：“是一位长辈赠予的礼物。”
萩原研二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不是，谁家长辈会送晚辈这种风格的金属项圈啊？
你说的这个长辈，他是正经长辈吗？
萩原研二陷入沉思。
松田阵平倒是没想那么多，从另一边凑了过来，伸手搭在了矢目久司的项圈上，沿着金属扣拼合严密的缝隙仔细摸索着。
他有点手痒。
“矢目，你这个项链，能拆下来吗？”
矢目久司怔了一下。
“……不能。”
松田阵平指尖微顿。
“那还挺可惜的啊，”有着一头自来卷的黑发警官眯了眯眼，专注的目光仍然在项圈上寸寸移动，似乎在寻找着金属扣拼接的起始点，“我对这个东西挺感兴趣的，还想找你借来拆卸一下练练手来着。” ？
矢目久司眼神复杂地去看松田阵平。
——松田警官，突然就对别人提出要拆人家贴身项链的请求，你真的不觉得很失礼吗？
这么熟练的样子，松田警官你平时是不是没少干类似事啊？
果然，萩原警官平时最大的工作量，就是给日常搞事的松田警官善后吧……
真厉害啊，萩原警官。
矢目久司拍掉松田阵平越来越过分的手，护着自己的项圈往汤池对面开溜。
——让两位警官留在那边贴贴好了，他先走一步。
他这一溜，直接就把后背留给了对面的两位警官。
松田阵平眼尖，一眼就看见了矢目久司在水下的脊背上露出的各种古怪的疤痕。
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问话，然而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萩原研二一记肘击怼了回去。
扭过脸，就见萩原研二冲他微不可查地摇了下头。
松田阵平一时之间，有些不确定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了。
……那个，是枪伤没错吧？
矢目久司倒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愉快地靠在池边享受了半个来小时的温泉浴，直到隐隐开始感觉有些头晕，这才恋恋不舍地被两位警官拖出汤池。
等到重新穿戴整齐，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就只剩不到二十分钟了。
当时告别的太匆忙，除了时间外，双方并没有约定好聚餐地点，因此三人决定就在他们下榻的温泉旅馆一楼大厅等候。
很快，染着一头亮橘色头发的野田澄明就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这位据说很擅长柔道的青年，看起来一副脾气不怎么好的样子，隔着老远冷漠地扫视了矢目久司三人一眼，偏了偏头，丢下一句“跟上”后，便率先走出了旅馆大门。
萩原研二短暂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前，拿捏着分寸同对方寒暄，主动接下了对外社交的重任。
两人身后，矢目久司和松田阵平不远不近地缀着。
野田澄明的这副姿态让松田阵平有些不爽。不过，好歹松田阵平也是已经工作的成熟大人了，犯不着跟还在读书的家伙计较。
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松田阵平偏过头不去看让他糟心的人。
矢目久司压低声音安抚道：“就只是聚个餐，以后估计也不会再见面了。松田警官，忍一忍就过去了。”
话音刚落，松田警官又很不爽地转头来，瞪了矢目久司一眼：“我们很熟吗？”
“……？”
矢目久司一愣，有些不确定地：“……熟、吧？”
松田阵平一巴掌就盖在了小伙伴的脸上：“熟你还叫我松田警官？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今天才认识啊混蛋！”
有道理。
矢目久司从善如流：“松田？”
松田阵平轻哼了一声，目光在矢目久司脸上逡巡了一圈，最后什么都没说，加快脚步赶上了前面的两个人。
这样，落在队伍末尾的就只剩矢目久司了。他也没往前凑，把手笼在袖子里，姿态散漫地走着神。
……说起来，那个滑雪社团的几个人，关系都很微妙啊。
明明在需要社交或者做出任何决定的时候，其余四个人的目光都会有意无意地瞥向关口贤一，但在之后的交谈中，四个人似乎又都与关口贤一有着这样那样的摩擦……
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这几个人还要继续维持社团、一起外出滑雪呢？
有点意思。
等下的聚餐，应该会很有趣。
第56章
三人在野田澄明的带领下， 绕过正街，很快来到了一处略显偏僻的居酒屋门前。
店里客人不算多，刚掀开门帘， 矢目久司一眼就认出角落里坐着的四个人， 正是滑雪社团一行人。
几人中，聚餐的发起者关口贤一似乎已经有些微醺了，脸颊泛起两团酡红， 晕晕乎乎的看了刚进门的几人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再次举起手里的啤酒杯， 灌了一大口下肚。
倒是性格开朗的藤田洸很快注意到矢目久司一行人，高兴地举起手臂冲几人挥了挥：“野田、萩原先生，这边——”
落座后，矢目久司环视了一圈，有些惊讶地发现，滑雪社团的其余四人都穿着单薄的浴衣，只有野田澄明一个人穿着白天那套正装。
居酒屋里暖气打的很足， 四人落座后，没过一会儿，野田澄明就把外套脱了下来， 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坐在桌对面一群浴衣党里显得突兀极了。
矢目久司想了想，记起来， 他们见到野田澄明的时候，对方正好从旅馆二楼下来， 那个时候他应该是去换衣服了吧。
——有点不太合群啊，这位野田同学。
原本， 这次因缘际会的聚餐，应该由发起者来招呼客人，但关口贤一那副明显已经喝迷糊了的状态显然无法担当此任。
两边面面相觑了一阵，最后，还是萩原研二和藤田洸牵了头，两方人这才不尴不尬地随便挑了个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推杯换盏，酒酣耳热，气氛也就逐渐热络。
“哎，野田同学原来打算出国留学吗？”
萩原研二再给自己要了杯酒，有些惊讶地看向野田澄明。
从见面开始就一直表现得冷漠寡言的青年，也不知是不是被氛围感染，冷淡的神情略显柔和了几分，闻言微微抬起头，额前的发丝搭在眉眼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嗯。”
萩原研二有些意外：“不打算读完大学再出国深造吗？野田同学现在已经大二在读了，就这样中途放弃，会不会有点可惜呢？”
野田澄明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举起杯子向萩原研二示意了下，然后闷头灌了一大口啤酒。
坐在他左侧的藤田洸闻言，笑着接话道：“其实这件事野田已经和我们说过了，这次草津之行，一方面是我们社团的季度团建，另一方面也是准备在野田出国前，大家最后聚一次，也算为他践行。”
萩原研二恍然大悟，举杯朝着野田澄明扬了下：“那就提前祝野田同学学业有成、前途远大啦～”
说着，众人便纷纷举杯，或多或少都对野田澄明送出了自己的祝福。
这边几人聊的欢畅，另一边气氛却略显古怪。
矢目久司搁下酒杯望过去时，正好看见平岛美纪子推了推喝得半醉的关口贤一，俯身凑在对方耳畔不知说了句什么。
原本还有些醉意朦胧的关口贤一闻言，眼神晃了晃，竟然神奇地恢复了几分清醒。
在矢目久司的注视下，关口贤一翻了翻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不透明的小瓶子，拧开瓶盖摇晃两下后，倒出两枚圆形的白色小药片送进嘴里，随后一仰脖吞了下去。
松田阵平也注意到了这一幕，放下酒杯：“这个时候吃药，他哪里不舒服吗？”
平岛美纪子点了点头：“贤一一直有心律不齐的毛病，每天都要吃药稳定病情。不过贤一记性不好，总是会忘记吃药，我偶尔也会提醒他一下。”
正说着，她余光瞟见关口贤一的动作，连忙转身制止：“不可以啦贤一，你刚吃完药，还是等一下再喝酒吧……”
关口贤一不怎么耐烦地推了女朋友一把，让开了对方来端酒杯的手：“你真的很烦哎，美纪子，纱奈她们可从来没有管过我——”
平岛美纪子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温婉的神态，柔声劝道：“贤一，服用了维拉帕米之后喝酒，是会增加不良反应发生率的，我们不是学过这个吗？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你还是……”
她的话被打断了。
关口贤一将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了桌面上，用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瞪向平岛美纪子，扯着嗓门大声嚷嚷：“关你什么事啊？臭女人，如果你也想被我泼一脸酒的话，那就继续说下去好了——！”
矢目久司注意到，原本与萩原研二他们相谈甚欢的野田澄明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被当众呵斥，平岛美纪子也有些难堪，当下也不再多说什么，垂下头默默端着酒杯不吱声了。
和她座位挨在一起的赤木铃子拍了拍前者的肩膀，小声安慰着。
这一声怒斥引来了酒桌上其余几人的注意力，在众目睽睽之下，关口贤一一口饮尽了杯中啤酒，打了一声响亮的酒嗝，看向藤田洸：“藤田，你们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妈活着从坟墓里爬出来了呢！”
藤田洸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强笑道：“啊，我们在聊野田出国留学的事。”
“呿——”关口贤一啐了一声，大着舌头轻蔑地笑，“怎么，以为出了国就可以不认我这个恩人了吗？野田，你这个脑子里只有肌肉的混蛋，你可别忘了，这几年你的学籍，可是我老爸出头帮你保下来的——”
野田澄明冷冷道：“承蒙关照，你的恩情我铭记于心，自当回报。”
关口贤一闻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野田——你是不是喝多了？回报？你拿什么回报？你可别忘了，当初你把那家伙打成重伤，家里的钱已经全都赔光了！你等着去要饭吧！话说你哪来的钱出国留学啊？该不会是借了高额贷吧——哈哈哈哈，不知道你有生之年还有没有机会把贷款还清啊？”
砰——
野田澄明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
赤木铃子连忙抛下平岛美纪子，神情慌张地伸手去拽自己的男朋友。
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地瞪了关口贤一一会儿，野田澄明丢下一句“……失陪了”，转身拿起外套，大踏步离开了居酒屋。
赤木铃子左右看了看，一咬牙，冲几人深鞠一躬后，追着野田澄明的身影跑出了居酒屋。
剩下几人陷入一片尴尬的死寂中。
矢目久司简直对关口贤一的冷场天赋叹为观止。
好好一次聚会，在这种情况下已经很难再进行下去了。
平岛美纪子搀扶着口齿不清嘟嘟囔囔着什么的关口贤一，有些抱歉地对店里仅有的几位客人鞠了一躬，在藤田洸的帮助下，两人一左一右把醉酒的关口贤一架了起来，匆匆往温泉旅馆的方向走。
萩原研二和自家两个小伙伴对视了一眼，拿起钱包准备去收银台结账，却得知关口贤一在点完餐后便已经预付了酒钱，并且事先说明剩下的部分当做小费，不用找清。
行。
看来也没他们什么事了。
矢目久司看了看桌上一片狼藉，转头问两人：“松田，萩原，你们吃饱了没？”
当然没有。
刚才的酒局上，萩原研二大多数时间都在应酬，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带动聊天气氛，基本上可以说一口食物都没吃。松田阵平好一点，跟矢目久司两个人缩在角落里，不怎么参与众人的对话，但他明显也不太适应这种酒桌氛围，只吃了两口就没再动筷了，啤酒倒是喝了不少。
萩原警官有点委屈巴巴地挂到了矢目久司身上，把脸埋进对方的大围巾上蹭了蹭，心累地长叹了口气。
哎，这叫个什么事啊……
矢目久司拍拍萩原研二的脑壳，把人从自己肩头薅下来，掖了掖自己的青灰色厚绒围巾，带着两个蔫头耷脑、兴致明显不太高的小伙伴，在街上循着香味找了家烤串店，决定先解决了这顿宵夜后再回旅馆。
那个时候，估计滑雪社团这帮人也该折腾够了，回去的时候大概率不会碰到对方。
第57章
吃完宵夜回旅馆的时候， 矢目久司在走廊上短暂停留了一下，确定没有传出什么吵架、摔打声后，这才舒了口气， 跟着两位警官回房间休息。
一觉醒来， 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洗漱完毕后，三个人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吃点东西， 然后去周边逛逛，买一些草津这边的特产当做伴手礼，之后再开车返回东京。
顺利的话， 也许能赶上饭点。
——正好，松田警官承诺的大餐还没吃呢，如果回去的时候能赶上午饭的话，三人决定吃完饭再散伙、各自回家。
穿戴整齐拉开门，正好碰见旅馆老板娘挨个房间敲门叫起。一问之下，三人才得知旅馆是提供早餐的，这倒是省去了他们到处觅食的功夫。
三个人欣然前往西图澜娅餐厅。
……然后， 他们就在西图澜娅餐厅遇见了滑雪社团众人。
萩原研二的背影僵直了一瞬间。
他拉了一把小伙伴，勾着小伙伴的肩膀小声咬耳朵：“……要不还是出去吃吧？”
——他们一共就见了三次面，两次经历了吵架、最后不欢而散， 萩原研二觉得再跟他们一起行动多少有点折磨人了。
松田阵平深有同感。
他也巴不得离那群麻烦的人远点。
两个人齐齐望向矢目久司。
然而，还没等矢目久司表态，老板娘就热情地推了三人一把， 在三个人同款猫猫震惊表情回头的同时，笑眯眯道：“小店提供的舞茸天妇罗和烤鱼可以说非常正宗呢， 客人们还请稍等片刻，早餐马上就准备好了～”
彳亍口巴， 这下溜不掉了……
萩原研二哀怨地看了矢目久司一眼，认命地找了个空位坐下。
矢目久司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围巾，拉着满脸不情愿的松田警官坐到了萩原研二身侧的位置。
早餐果然像老板娘所说，很快就端了上来，扑鼻的香气惹得原本还有些没精神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立刻精神一振。
矢目久司也拿起餐具快速消灭着碗里的食物。
吃着吃着，他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滑雪社团，不是一共五个人吗？
矢目久司夹鱼的筷子顿了顿，眯起眼睛，目光不动声色地顺着方桌环视了一圈。
平岛美纪子、空位、赤木铃子、野田澄明、藤田洸。
只有四个人。
怪不得这么安静……
原来是那个很能惹是生非的关口贤一不在的关系啊。
虽然发现了异样，但矢目久司也不准备多言，打算赶快结束掉早餐跟小伙伴离开这里。
然而事不遂人愿。
老板娘中途过来看了看，等看到平岛美纪子旁边的空位时，脸上表情微愣。
“客人，你们的朋友不下来吃早餐吗？我们的早餐都是限时提供的，过时不候。如果超过早餐时间的话，就只能去外面的店铺吃了。”
平岛美纪子看了看身旁的空位，脸上很快流露出一抹担忧的神色，退后一步站起身。
“贤一应该是在睡懒觉，我去叫他吧。”
留着甜美波波头的女生匆匆离席，去楼上喊人了。
矢目久司三个人用餐速度都不慢，然而就在他们吃完碗里的东西，准备向老板娘告辞的时候，楼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
——出事了！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对视一眼，猛地站起身，飞快冲向二楼方向。
滑雪社团剩下的三个人一脸错愕。
“那是……美纪子的声音！”
三个人紧随二位警官身后，急匆匆跑上楼梯。
矢目久司看了眼餐具凌乱搁置的餐桌，一时之间，沉默了。
——昨天就应该连夜开车返回东京的。
希望不要耽误太久。
毕竟只跟上面请了一天的假……真要是又出命案被扣在案发现场半天不给走，矢目久司怕琴酒会直接提枪杀到自己面前……
不……如果只靠警方自己的能力，他大概在未来两三天内都得继续待在这家旅馆等候传唤。
看来要想早点回东京，还得自己上。
等等……所以说，他一个犯罪组织的干部成员，为什么把帮警方破案的事说得这么熟练啊？
一瓶冰酒突然陷入沉思。
然而。
哪怕再不情愿，矢目久司最后还是慢吞吞地顺着楼梯爬上了二楼。
刚一踏上二楼，矢目久司就看到一群人闹哄哄地围在一间房的门口，滑雪社团唯二两个女生已经跪倒在地，抱成一团边哭边发抖了，剩下两个男生表情也不太好看，握紧拳头站在门口，表情悲痛中带了些许不忍，各自撇开目光不敢往房间里看。
一眼望去没看到自家小伙伴的身影，矢目久司分开人群挤到了房间门口。
和室内。
只见昨天还异常嚣张的关口贤一，现在正嘴巴大张、双目紧闭，表情痛苦扭曲地躺倒在榻榻米上。他身上还穿着昨天聚会时的那件雪青色浴衣，但胸腹腔的位置已经被大片大片的黑红色覆盖了，浓郁的血腥味从房间内弥漫开来，催人欲呕。
两位警官正在里面查看现场。
矢目久司转过身，垂头注视着两个表情沉重的青年：“昨天，是谁跟他睡一个房间的？”
两个青年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看矢目久司皱起眉，藤田洸出言解释：“昨天关口喝多了，有点不太舒服，心情也不太好，所以我们把他送回房间后，就找老板娘另外开了一间房。”
“你们？”
藤田洸点点头：“是的，我，还有野田，原本计划里应该是我们三个男生住一间房的。”
矢目久司看了他一眼：“报警了吗？人已经凉透了。”
这时，已经初步结束搜查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走了出来。
萩原研二神情严肃：“各位，在警方赶到前，请你们都呆在这里，不要离开我的视线，更不要去碰现场的任何物品。”
闻言，野田澄明抬起脸，神情有些仓惶，但语气却还是很冷：“你凭什么让我们听你的？”
正在观察房间角落的松田阵平快步走了过来，从兜里摸出个本子，差点直接怼到野田澄明的鼻子上。
“凭这个，够不够？”
野田澄明狼狈地后退一步，待看清本子上的字样后，闭嘴不说话了。
松田阵平收好警察手册，没忍住，睁着半月眼瞥了矢目久司一下。
……昨天听hagi说的时候还没什么概念，但现在看来，资料上记载的矢目那个倒霉的标签，确实有点东西。
要不然，哪天他和hagi抽个时间，带矢目找间神社参拜一下、去去晦气吧？
……
群马县警察来的很快。
不一会儿，一位寸头圆脸、左边额角有一道约三厘米伤疤的高瘦警官便匆匆赶到了现场。
他扫视了周围一圈，惊了。
——入职十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保护的这么好的现场。
但很快，他就想通了。
“侦探在哪？”
矢目久司看了看杵在案发现场门口的两个小伙伴，又看看缩成一团的滑雪社团众人，扣了个问号。
警官先生，你看这帮人里哪个像侦探？
嗯？等等……
自己好像办了张侦探资格证来着？
那没事了。
没有人回应，高瘦警官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那么，报案人是谁？”
萩原研二举起手：“是我。”
高瘦警官掏出警官证，冲众人晃了晃，然后一抬手。
两个面容青涩小警察抓着笔记本靠近了众人。
“在下福岛，就职于群马县警局任警部补。接下来请各位仔细回忆一下，将案发现场的详细情况描述给警方。”
滑雪社团几人互相看了看，老老实实跟着两个拿着笔记本的小警察走了。
矢目久司三人留在原地没有动。
福岛警部补有些疑惑地看向三人：“三位，你们这是……？”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直接向对方出示了警官证。福岛警部补点了下头，看向矢目久司：“这位先生也是警察吗？”
萩原研二走到矢目久司身边，搭着矢目久司的肩膀笑了笑：“这是我们的朋友，他也是这次命案的目击证人之一。”
福岛警部补嘴角动了动，刚想说无关人等不能留在案发现场，这不合规矩，但看了看两位同僚，最终什么都没说，冲三人一点头，便指挥自己手底下的警员们迅速接管了现场。
第58章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毕竟是隶属机动队爆处组的警察， 这种刑事案件不归他们管。因此，简单说明情况后，三个人退出现场， 靠在走廊上， 看着警员们来来去去忙活得热火朝天。
沉默半晌。
松田阵平开口：“死者身上有锐器伤。胸口7处，腹腔4处，目测捅破了大血管， 血液流失量很大。”
——何止很大，室内大片的血泊几乎让人找不到下脚的地方，整个屋子里到处都是腥咸的血味， 闷的人头晕。
萩原研二屈起食指蹭了蹭唇畔，表情有些费解：“死亡时间预估是在昨天夜里1点。死者关口贤一所在的201室跟我们的203室，中间只隔了一个房间，按理来说我们不应该什么声音都没听到才对啊……”
两位警官陷入了沉思。
“昨天晚上，聚会大约是九点半散场，之后我们和小矢目一起去吃了夜宵，回到旅馆的时间大约是十一点， 在那之后我们很快就洗漱休息了，期间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松田阵平看向矢目久司：“昨天晚上回房间的时候，你在走廊里停了一会儿， 没错吧？”
“有什么发现？”
“没有。走廊很黑，也很安静，其他房间的灯全部熄灭了， 那个时候他们应该都已经休息了。”
垂眸思索片刻，矢目久司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昨晚大概十二点前后， 我听到纸拉门被拉动的声音，然后有一个脚步声在走廊里经过， 听起来是往楼下去了。在那之后我很快就入睡，后面的事就不太清楚了。”
闻言，松田阵平眉心微蹙：“上厕所？我记得这里每个房间都有独立浴室的吧？这个时间点离开房间，很可疑啊。”
又是一阵沉默。
矢目久司突然问：“伤口形态，是什么样的？”
听到这个问题，松田阵平的表情微微变化。
“圆锥形。”
“圆锥形？”
矢目久司有些惊讶。
松田阵平很确定地点了点头：“嗯，圆锥形，看起来很像锥子、螺丝刀之类的东西造成的捅刺伤，伤口边缘平滑，没有皮瓣，创口深。”
矢目久司刚想继续问，一抬头，就看见两名身着深蓝色罩衣的警员已经将死者关口贤一的尸体塞进了裹尸袋，一前一后抬着尸袋快速撤离了现场。
见矢目久司似乎对此很感兴趣，萩原研二介绍道：“鉴识课的人员给现场固定拍照后，就会有专门的人员将尸体收敛好，送去司法解剖。”
松田阵平接话：“嗯，因为日本警察系统中不设置法医课，所以一般来说，意外死亡的尸体都会送去医科大学进行解剖检查，排除死因。”
“一般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初步检查结果的话，2-4小时就可以出具，但如果涉及毒理化检验的话就要慢一些。”
矢目久司点了点头。
很快，福岛警部补就开始安排人手搜查各个房间。
顶着两位警官先生灼灼的目光，矢目久司叹了口气。
“……走吧，跟着看看。”
“好耶！”
萩原研二一把勾住矢目久司的肩膀，扑上去跟小伙伴贴贴。松田阵平一副嫌弃的样子，但最后还是被萩原研二强行拽过来，敷衍地跟小伙伴完成了行动前的加油鼓劲环节。
他们首先跟着现场搜证人员进入了发现死者的房间。
鉴识课警员们已经搭建好了现场通道，现场照片也已经完成了拍摄取证，因此看到三个人的动作，福岛警部补只是顿了顿，倒也没有出声阻止。
都是同行，群马县又是个小地方，他不像京都府警察本部或者东京警视厅的警官们那样严格，面对不是一个部门的同僚插手自己的工作也不生气，抱着友好互助的理念，放任几人在案发现场自由来去。
矢目久司蹲了下来，目光注视着踏板之下的血泊，眸色微深。
“发现了什么？”松田阵平凑了过来，蹲在矢目久司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他突然愣住了。
“hagi，你过来看。”
萩原研二也凑了过来，三个人排排蹲，看了看幼驯染指着的方向，深紫色的眸子微眯。
“这个血迹形态……”
看来两位警官也都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矢目久司站起身，看了眼还在各处忙碌的鉴识课警官，想了想，转身往屋外走去。
二楼一共有四间提供给客人入住的套房。矢目久司和两位警官三个人住一间，滑雪社团两位女生一间，原本社团其他三个男生共住一间，但根据藤田洸和野田澄明的证词来看，昨天喝醉酒后的关口贤一心情非常不好，为了避免再次惹怒对方，两人临时找老板娘额外开了一个房间入住。
也就是说，昨天夜里，关口贤一的房间里，应该只有他一个人。
需要搜查的房间，除了他们自的房间外，正好三间。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一人负责一个房间。
矢目久司分到的是两位女生的房间。
当然，此刻两个女生并不在房间里，房间里只有几个身穿鉴识课制服的警官先生正在到处提取物证。
矢目久司走到一个鉴识课警官身边：“我能到处看看吗？”
鉴识课警官看了看他，点头，从自己的工具箱里翻出一双手套和鞋套递给矢目久司，叮嘱道：“小心别把指纹、头发之类的东西留在现场了，那会增加我们的工作量。”
矢目久司点头答应。
穿戴完毕后，矢目久司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矮几旁边的垃圾桶里。
找鉴识人员拿了个物证袋和塑胶棒后，他蹲到垃圾桶边上，将细长的塑胶棒伸进垃圾桶里，拨弄了一圈。
桶里很干净，基本上只有一些纸屑、零食包装袋，以及一盒——
嗯？
矢目久司用塑胶棒把几枚稍大些的纸盒碎片挑了起来，铺在物证袋上，仔细沿着不规则的边缘开始拼合。
【氟班色林】
【使用说明：一日■■】
【■良反应：详见】
矢目久司眉心微蹙。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一种药物的包装盒。
很快，矢目久司叫来了一位胸前挂着相机的鉴识人员，将拼好的药盒残片交给对方拍照取证。
等对方拍完照，矢目久司便指着残片上写着【氟班色林】字样的碎片，问：“这个药，主要是治疗什么的？”
年纪已经不轻的鉴识人员推了推眼镜，等看清残片上的字样时，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矢目久司：“……？”
第59章
矢目久司不理解。
矢目久司选择继续追问。
等从这位年事已高的鉴识课警官口中得知药品用处后， 他的脸也烧了起来。
“……”
他有些狼狈地将物证袋一股脑塞给警官先生，目送对方离开后，继续翻找着垃圾桶。
雨果曾在《悲惨世界》里提到， “下水道是一个城市的智慧与良心。”这句话的主语换做是垃圾桶也同样实用。
人类的秘密大多可以分为两部分， 有形的可以在垃圾桶里找到残骸，无形的可以在夜半绮梦中寻到踪迹。
既然无法进入一个人的梦境，那么翻找盛放了这个人有形的秘密的垃圾桶， 也是一门可行之法。
很快，矢目久司就有了发现。
小心翼翼地从垃圾桶里夹出一团揉捏得乱七八糟的纸巾，矢目久司把它平摊到矮几上， 仔细展开。
那团纸巾很大，似乎是被好几张纸反复包裹过。矢目久司一层一层剥开纸巾，当最后一张被捏紧的纸巾也被摊开后，两枚小小的，圆形的白色药片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矢目久司面色微变。
他突然想起，这一行五人不仅是滑雪爱好者社团的成员，还有着京都大学医学部大二在读生的身份。
再次招来一个鉴识人员， 在对方略显困惑的目光里，矢目久司指了指桌上，在一大团白色纸巾中显得格外不起眼的两枚小药片。
“垃圾桶里找到的， 麻烦您分析一下成分。”
鉴识人员一听这话，脸色也变了。
——正经的药，谁会用纸包了一层又一层， 然后扔进垃圾桶啊？
药片绝对有问题，说不定就跟案子有关！
鉴识人员立刻拿出物证袋， 将药片装入并仔细密封好。
临走前，矢目久司问他：“出具检测结果需要多久？”
“二十分钟， 最多一个小时。”
鉴识人员说完，便捏着物证袋匆匆跑走了。
垃圾桶里的内容物并不多，矢目久司最后翻找了一遍，确定里面只有一些怪味花生的包装袋后，收好塑胶棒站起身。
他缓缓踱到了两个女生的行李箱旁边。
这里，已经有一位鉴识人员正在搜查对方的随身行李了。
矢目久司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除了一些衣服和化妆品外，几乎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正要离开之时，鉴识人员拎起一件毛衣抖了抖。
啪嗒——
一声轻响。
矢目久司回头，就看到一朵被保鲜膜缠好的赤红色的干花掉在了地上，略显干枯的花瓣掉了两片。
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心虚，鉴识人员赶紧弯腰将花捡起，尝试着试图将花瓣重新卡进花蕊里。
矢目久司脚步顿住了。
他重新回到行李箱边上，凑近看了看这朵花。
——无果。
他对花的品种了解的本就不多，尤其这还是一朵有些风干了的花。
矢目久司看向鉴识人员：“这是什么花？”
忙活了半天，确认没办法再把花复原后，鉴识人员顿时有些沮丧地垂下头，捧着花站在原地唉声叹气。
听到矢目久司这么问，鉴识人员捏着花茎，仔细观察了片刻，很快给出结论：“红莲花。”
“红莲花？”
鉴识人员很肯定地点点头：“嗯。根茎长且直，盛开时着花量高，花瓣特征明显——这是一支被风干做成干花的红色莲花。”
矢目久司想了想：“红莲花……有毒吗？能作为药材使用吗？”
鉴识人员神情有些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这我怎么知道？我能认出来这是红莲花，还是因为我爱人特别喜欢养花的关系。”
矢目久司有些讪讪地闭上嘴。
似乎觉得自己态度有点差，鉴识人员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没听说过花还能当药材的，你说的这个应该是来自海那边国家的古老医术吧？这个问题我可以帮你问问我同学，他大学专业学的是中医药理，他应该会知道一些。”
“那就拜托了。”矢目久司非常有礼貌地道谢。
鉴识人员摆了摆手，摘下一只手套，当场打了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挂断，鉴识人员看向矢目久司：“好消息是红莲花确实可以作为药材使用。”
矢目久司捋了一把围巾边边：“坏消息是什么？”
“坏消息是它啥都治。”
“……？”
顶着矢目久司惊愕的表情，鉴识人员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同学是这么说的——活血化瘀、祛风除湿，可以用于治疗跌损咳血、痤疮湿疹等。女性熬粥喝还能美容养颜。”
“……”
矢目久司沉默了。
没想到，小小一朵莲花，作用还能有这么多……
这样看来，自己的思路出现了一点偏差啊……
矢目久司同这名鉴识人员道别，又在这个不大的套间里巡视了一周。
无果。
一般来说，人都会把比较重要的东西，或者涉及到部分机密的东西随身携带。房间里除了两个笨重的行李箱外，并没有随身包包，想来两位女生应该是把手提包随身携带了。
这样的话，等下等对方录完口供，进行随身物品搜查的时候，也许他可以尝试过去旁观下。
……
等等。
忽然之间，矢目久司猛地就想起来，昨天晚上在聚会上，死者关口贤一曾经从自己的随身包包里掏出了一支小药瓶。
当时松田有问过，死者的女朋友回答了什么来着？
——“贤一一直有心律不齐的毛病，每天都要吃药稳定病情。”
心律不齐。
死者关口贤一有心律不齐的毛病。
——“贤一，服用了维拉帕米之后喝酒，是会增加不良反应发生率的，我们不是学过这个吗？”
维拉帕米。
矢目久司微微眯起了眼。
他目光在市内转了一圈，落到一开始搭过话的那位年长鉴识人员身上。
矢目久司快步靠近对方。
这位年长的鉴识人员似乎主要负责各种痕迹材料的提取，这会儿正蹲在矢目久司翻过的垃圾桶旁边，仔仔细细又将垃圾桶翻了一遍。
“您好。”矢目久司凑了过去，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年长鉴识人员显然还记得这个刚问过自己奇怪问题的年轻人，放下手里的东西，慈祥地笑了笑：“小伙子，又有什么发现啊？”
矢目久司弯了弯薄绿眸子：“我想请教您一下，维拉帕米是一种什么药呢？”
“哟，小伙子，你这是跟药物杠上啦？”年长鉴识人员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知道的还挺多嘛。说说吧，这种药你在哪看见的？提取物证了没？”
矢目久司摇了摇头：“是听别人说的，没有在这个房间里找到。”
年长鉴识人员狐疑地盯着矢目久司看了一阵，这才道：“维拉帕米啊……那是治疗心律失常、心绞痛、肥厚型心肌病以及原发性高血压的药。*”
矢目久司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鉴识人员突然就有一种后背生寒的感觉。
“那您知道，如果不小心把维拉帕米和氟班色林两种药弄错、误服后，人会怎么样吗？”
年长鉴识人员目光凝聚在左上方，思索片刻后答：“倒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如果误服者是女性的话，氟班色林可能会带来一些……嗯，的情况，但不会造成中毒或者其他不良反应。”
沉吟片刻，鉴识人员突然继续说：“互换虽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如果两种药一起吃的话，很有可能会造成严重低血压，运气不好可能导致昏厥。”
第60章
“……就只是昏厥？”
年长鉴识人员相当肯定地点点头：“嗯， 维拉帕米会通过影响氟班色林的代谢而增加其水平，而氟班色林本身是不含毒性的*，因此两种药物混合服用后最多只会出现昏厥症状， 等血压上来以后人就没什么问题了。”
“年轻人， 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的吗？”
“没有了。多谢您解惑。”
矢目久司礼貌同鉴识人员道过谢，最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地方之后， 转身离开了这间套间。
两位警官先生的搜查还在继续，矢目久司也没去打扰，准备先下楼透口气。
不管怎样脱敏， 他都很难适应那种腥咸黏稠的血腥味啊……那种腐朽又死气沉沉的气息，每次闻到，都会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居在废弃蜂巢中的迷途工蜂，在密密麻麻的甬道之中逐渐迷失掉全部的方向，最终只能不甘地被埋葬在那片黑红色的冰冷世界里……
“……”
矢目久司晃了晃脑袋。
眩晕感来得突如其然，消失也消失得也毫无征兆。
后知后觉抬起头，室外已经是天光大亮。
草津的冬天总是飘着雪的， 纷纷扬扬的白色如同补丁，一片又一片执著的扑向大地，尝试着用自己的身躯覆盖住其下千疮百孔的世界。
然而无用。
雪下了又化， 化了又下，最终那些白色的精灵只能不甘地凝固成屋檐下的一柱柱晶莹冰棱，在日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炫目的光。
矢目久司微抬着头， 略显涣散的目光落在头顶的屋檐之上，薄绿色泽一寸寸滑过所见的每一处光景。
……
等等。
这个角度……
矢目久司眸光微微凝滞。
片刻后， 他找老板娘拿来了梯子架在屋檐下，在来往警员们惊异的目光中， 爬上梯子，将脸凑到了房檐之下。
——很奇怪。
这些冰棱之中，有一小部分的姿态有些奇怪。
一般来说，冰棱形成的原因是积雪受热融化、在雪水流经屋檐的时候因为接触到冷空气、再次凝结成冰而形成的。在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自然形成的冰棱，应该是宛如垂帘一般倒垂悬挂在屋檐之下，仅仅只有根部与屋檐接触。
但。
这一片冰棱很明显不是的。
矢目久司伸出包裹着乳胶手套的手掌，顺着冰棱与屋檐接触的位置向上摸了摸。
——那里，紧贴着屋檐表面的位置，有很大一片光滑厚实的冰层。
在近日里并没有出大太阳的情况下，屋顶上的积雪是不会因为突然受热而大面积融化、形成这样一头在屋檐上蜿蜒冻结、一头垂挂于屋檐之下的，形似于数字“7”的冰棱的。
显然。
那是在人为干扰下、被刻意塑造而成的。
要想雪融化的方法有很多，恰好，在这家温泉旅馆，就有着最方便取用、且最不易引人注意的工具。
矢目久司双眸微眯。
这样一来，倒是能够解释那个问题了……
矢目久司掰了一小块呈现数字“7”形态的冰棱，利索地从梯子上跳下来后，又去随机挑选了一名幸运鉴识人员。
“您好，这个冰棱的成分，能麻烦您帮忙检验一下吗？”
好好做着自己的工作、无辜被抓壮丁的鉴识人员有点摸不着头脑：“哦、哦，那个啊……可以是可以啦。但，检测这个的话，是有什么用处吗？”
矢目久司弯了弯薄绿色眸子：“嗯，有很重要的结论需要验证——不用做全套的检验工作，麻烦您把这个冰棱的成分跟旅馆里的温泉水水质进行一下比对，只需要这样就可以了。”
鉴识人员捧着冰棱摸了摸：“哦，如果只需要对比的话，等一下就可以出结果。嗯……最多十分钟吧。”
矢目久司点了点头，道了声“辛苦”后，转身往旅馆里面走去。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两个人已经搜查完自己负责的房间了，看表情，似乎都各有所得。
三个人凑到一起交流情报。
萩原研二一手拢在嘴边，压低嗓音，把两个小伙伴拉到一边围成圈，紧张兮兮的样子，像个在考场上偷看小抄的DK男高中生。
“我发现……”有着一双深紫色狗狗眼的警官先生表情郑重，“平岛美纪子小姐，跟野田同学，似乎有着一段关系暧昧的过往！”
“？”松田阵平扣了个问号，看着萩原研二的表情很是无语，“感情你刚才忙活这么长时间，就是去打听了这么个八卦？”
“这怎么能叫八卦呢！”萩原研二一本正经地纠正，“而且，才不是找别人打听的呢！”
“我在野田同学的钱夹里，发现了一张照片。不，应该说是两张才对，”萩原研二伸出手指比划着，“你们应该知道的吧，正常来说，钱夹都会有一个隔层，使用的是透明蒙面，通常情况下钱夹的主人都会选择将对自己最有意义的照片夹在那里。一般来说，会在这种照片里出现的人，都是自己的家人或者恋人。在野田同学的钱夹里，我看到了他和他的女朋友，赤木铃子小姐的合影。”
语毕，萩原研二顿了顿，很快又竖起两根手指，比了个“二”：“但是，我在查看照片的时候，意外在最表面的照片背面，发现了另一张被黏合在一起的第二张双人照片。在那张照片上，与野田同学合影的人却变成了平岛美纪子小姐。”
松田阵平顺着萩原研二的思路想了一下：“hagi，你的意思是，在跟赤木铃子交往的同时，野田澄明还同平岛美纪子保持着某种并不光彩的关系？”
萩原研二点了下头，但很快又摇头：“也可以这么说啦。不过，综合照片上野田同学的精神面貌和年龄推测来看，我个人比较倾向于，野田同学在跟赤木铃子小姐交往之前，还有着另一段恋爱关系——也就是说，野田同学在赤木铃子小姐之前，曾经与平岛美纪子小姐交往过。”
松田阵平疑惑：“但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hagi，你该不会是想说，野田澄明忘不了前女友平岛美纪子，所以杀掉了平岛美纪子的现任男友关口贤一，想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来挽回前女友的心吧？”
“也许有一定关系呢？”萩原研二神秘地笑了笑，“我在野田同学随身携带的背包里，还找到了几份医院出具的伤情鉴定书，鉴定主体是平岛美纪子小姐，鉴定结果为轻微伤。”
“虽然只是轻微伤，但鉴定书的数量却很多，而且时间跨度长达两年之久。在这些鉴定报告里，我抽了几份简单看了一下，大体内容是说平岛美纪子小姐曾经遭受过拳击、掌掴、踢踹等不同形式的伤。”
松田阵平和矢目久司不约而同地皱起眉。
这样子的描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个不太好的词汇。
看小伙伴们似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萩原研二也不卖关子了：“那种力道的伤势，一看就是男性造成的。综合这些已有线索，我合理怀疑，平岛美纪子小姐平时经常会遭遇她的男朋友，也就是本案死者关口贤一的暴力殴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