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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0

    第24章 混乱起


    天字一号房内。


    阿檀呼吸一窒, 胸口涌上钻心的疼痛,片刻席卷四肢百骸,捏着串珠的指尖发白轻颤, 倏然绷断,落珠滚向四周。


    意识驱使着她僵住的身子, 快步到水晶前。


    侠酒说的嗟嚤杵长约十二寸, 通身淡金色,两端似铃,铃端部有尖锐长锋。外有三股刃头连接莲花台座, 中间是握手的长杆,上面用上古文字写着两个字:嗟嚤。


    阿檀目光一格格扫过两个小字, 恍惚想起刚做梦那一百年。她日日于上古


    书籍里寻找同样文字,查阅法器书籍,皆未见到关于它的记载。


    大抵是修仙者不如上古神, 梦魇之症也常见,她渐渐将此梦抛之脑后。直到她梦见三师姐性命垂危。


    世人常说一言成谶, 她不曾想一梦成谶。


    三师姐突如其来陷入昏迷,几近乎油尽灯枯,印证了梦里的一切。


    命运之钟敲响。


    终有一天, 她会死在嗟嚤杵下。


    如今夺走她生命的武器出现,阿檀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晰地认识到,嗟嚤杵两端的尖锋总有一端会狠狠地扎进她的胸口,沾上她的鲜血。


    命运让她知道了结局, 如今又像是挑衅,直接将凶器放在她眼前耀武扬威。


    阿檀的心情并不平静,心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梦中嗟嚤杵分明是他人本命法器,可如今嗟嚤杵才出世, 是不是说明她还有一线生机。


    占卜算卦的因果关系里,提前将因掐灭,便不会结果。


    她只要得到嗟嚤杵,再将它毁掉,也许后面的种种都不会发生。


    但是也不排除没了嗟嚤杵,想杀她的人还是会找上门来。


    最好的办法是看花落谁家,找机会一举将其击杀,永绝后患。


    阿檀用力地攥住手掌,指甲陷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台上,侠酒向众人介绍着:“嗟嚤杵为上古遗物,其防御能力,极佳。”


    他说完唤出一把品质绝佳的长枪,大喝一声,长枪还未靠近嗟嚤杵便在手里碎成了三节。肉眼可见,嗟嚤杵抽取上等长枪的本源灵气,本可修复的长枪成了真废铜烂铁。


    厢房里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侠酒爽朗大笑:“大家有目共睹,嗟嚤杵作为上古遗物,有一种特殊能力,能够抽取不同物体的生机。老夫试验过,除去法器,也可在灵植草木,甚至是对战时的敌手。每抽取一分生机,嗟嚤杵的能量便会多一分,可以说它绝对是三界至宝。今夜谁得此物,必将如虎添翼,名震三界。”


    侠酒落下一锤:“现在自由竞价开始,价高者得。”


    今夜成功拍下嗟嚤杵之人,八九不离十,便是杀她之人。阿檀指尖敲着桌面,关注着整场拍卖会的异动,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四周厢房水晶上不断跳动着最新出价,起初以灵石为单位。


    天字二号厢房给出一亿灵晶石,成了一道分水岭,转瞬间将咬牙坚持的玄字号、黄字号厢房刷了下去。地字号的包厢象征的往上加上一些数后,终究抗不过如雨后春笋节节上涨的价格,无奈下场。


    随着他们的退出,争夺战的圈子迅速缩小到天字号厢房。


    天字号厢房不多,一共十间。加价最猛烈的天字二号,每次加价都是一千万灵晶石起。


    随着天字二号的猛烈攻势,嗟嚤杵拍卖价已达到惊天之价,十亿灵晶石。


    品质极佳的灵石矿,每年也不过开采出千块灵晶石,十亿灵晶石是多少世家几代积累下的财富。


    这一笔巨款,让天字号包厢的修士集体肉疼,出价速度慢了许多,只小心翼翼,斟酌再斟酌,生怕一不小心将家底刮的一干二净。


    天字二号厢房内的蓝衣缎裙女子见此冷笑一声,不自量力。吩咐道:“再加一亿灵晶石。”


    她一声令下,价格再次变换。


    十一亿零八十万灵晶石。


    原先还在挣扎的天字号厢房皆不再出手,这个价就算把家底掏空他们也出不起,更别说超越。


    目前天字号厢房,除去阿檀,就只有天字十号未见动静。


    难道杀她之人是对嗟嚤杵势在必得的二号厢房?


    阿檀觉得不太对,今晚的拍卖会一切都太顺了。无端而来的各种宝物,这一切都因天字十号开了头,随后才有眼花缭乱的宝物接踵而来。


    对方笃定她会留下白来的好处,他好像很熟悉她,知道她爱财的小癖好。


    “天字十号。”


    阿檀眉心蹙了蹙,重复几遍,忽地脸色剧变,惊呼出声:“难道是他?”


    假法师与她抢夺令牌时,就能看出他绝对不是黄衣男子那般为了头牌之名而来的浪荡子。他和她一样,抱着极强的目的性。


    或许一开始他是为百晓通之名而来,但上古遗物嗟嚤杵也绝对是他的目标。


    如她所预料,侠酒正要落下第三锤定音,天字十号的水晶上亮起数字。


    二五亿灵晶石。


    天字十号厢房一次性加了将近十四亿的灵晶石。


    “果然是他。”阿檀目光锐利如刀,手掌释然松开。


    东西眼看就要到手了,临时被人横插一脚,天字二号卧在榻上的蓝衣女子气得直接掀翻小茶几,旁边侍女吓得噗通一声跪下。


    “小姐息怒。”


    蓝衣女子厉声道:“息怒有什么,再去加价,不是还有几亿灵石。”


    “小姐,加不成了,灵晶石只有二十亿。”


    侍女双眼紧闭,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咬唇托盘而出:“前日还遗失了五亿。”


    蓝衣女子眼神透着狠辣:“遗失了?”


    “小姐,我也是刚刚才发现,扇儿不是故意的。”


    话音刚落,侠酒敲响了第三锤,代表着蓝衣女子彻底错失嗟嚤杵。蓝衣女子一脚将侍女踹翻在地。


    她瑟瑟发抖匍匐在地,怯弱地为自己开脱:“小姐,扇儿知道错了。但大长老给的灵晶石太少了,就算不曾遗失,上古遗物也是拍不下的。”


    蓝衣女子冷不丁地蹲下,勾过侍女的脸,用手抚上她可怖的面孔,见她面露惊恐,语气变得温柔:“扇儿,你在质疑我师父?云鹤楼里你坏我好事,要不是我装晕你即刻将在台上爆体而亡,暴露我们的身份,你死上千百回也不够赎罪。”


    “小姐,扇儿不敢,扇儿知道错了。”


    她用指尖轻轻划过扇儿白皙的脖颈:“这是最后一次,明白吗?”


    扇儿面露感激之色,下一秒脖子一折,人朝一边倒下没了生息。


    “我御蔻身边从不留废物。”蓝衣女子嗤笑着用手帕擦干净手,扭头朝角落里的黑影道:“去查一下天字十号。”


    “是。”


    “慢着。云鹤楼自作主张的那一笔账,不要以为是那简单几道鞭子就翻篇了。天字一号查不出姑且算了,天字十号总要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再查不出她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黑影脚步一顿,双手交叉于胸前,忠诚的态度让御蔻缓和了语气:“去吧。”


    黑影如烟雾自房间内消失。


    天字十号内,双角貔貅大眼睛瞅着短短十几秒内都没有人加价,侠酒一锤定音,代表它成功拿下了嗟嚤杵,它兴奋地打着呼噜。


    “窝最有钱啦!”


    “亲亲主银,窝来咯。”


    它的尾巴贴着北忻的腿扫来扫去,弓起身子,用背部蹭过北忻来表达它对他的满意。北忻难得没有制止它的动作,用手蹭了蹭双角貔貅的脑袋回应着它,“这件东西定能讨你主人欢心。”


    他吩咐道:“想活,去将嗟嚤杵取来。”


    双角貔貅很是认同北忻的话,眼睛闪着期待的光,看着独角貔貅飞向拍卖台。


    貔貅,灵晶石,嗟嚤杵,一根无形的线将三个紧密联系起来。


    阿檀火速通过手掌心里的契约纹开始占卜,适才算出双角貔貅的方位,十号包厢高调地飞出一只金黄色的貔貅。


    它于台上衔起嗟嚤杵,飞回天字十号。还不过一眨眼,又飞身而出,这一回直愣愣地朝天字一号厢房飞来。


    它蛮横打破水晶禁制,将嗟抹杵放在她手中。阿檀警铃大作,心中暗叹糟了。


    “嚣张小儿,竟敢利用妖兽欺骗我主人,冒充楼主公然行盗。”天字十号爆发出震耳欲聋地怒喝。


    “在下诚邀各位帮老夫捉住小贼,捉到此人赠十亿灵晶石。”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有人为财帛动心,有人眼红阿檀手里的嗟嚤杵。只一句话,阿檀成了众矢之的。一时间,四周都是水晶爆破的声音,乌泱泱的人群,立刻朝阿檀奔来。


    刚找到亲亲主人的双角貔貅懵住,似乎还不明白是什么情况。


    阿檀却


    立刻想通其中关键,刚刚衔起嗟嚤杵分明是独角貔貅,假法师他居然用貔貅混淆众人视线,泼她脏水。


    按照他的个性,阿檀赶忙低头查看,果然手里的嗟嚤杵是个赝品。


    敢算计她,阿檀神色一敛,眼底冷若寒潭,她飞速扯了一块布包裹住嗟嚤杵。


    “猴子,冲出去。”


    阿檀翻身骑在双角貔貅身上,命令它朝人群碾压过去,那端尽头有拍卖会的出口。


    双角貔貅莽撞地冲了过去,瞬间许多修士被撞飞。


    御蔻着一身蓝裙,清冷地立于空中,率先戳破阿檀的意图:“她想逃出去,拦住出口。”


    耀目的灵力砸向拍卖会唯一的出口,双角貔貅急刹车堪堪躲过。身后一股强劲的灵力朝一人一兽袭来,阿檀避无可避,一口血喷涌而出,双角貔貅臀部挨了一掌,火烧屁股地乱窜。


    阿檀死死的拽住它头上的双角,才没有让它自寻死路。


    她抹去嘴角的血:“放雷电。”


    眼看双角貔貅放倒一群人,左边多了一个缺口,阿檀不顾身上后的众多攻击,指挥着:“快加速,往左边。”


    双角貔貅完全清醒过来,咆哮了一声,奋力朝左边奔去。眼见要冲出缺口,阿檀心下察觉不对,凛声道:“猴子,掉头。”


    可来不及了,双角貔貅双眼充血,一头扎了进去,登时惨烈嘶咆。


    看着双角貔貅皮肉外翻,鲜血汩汩,阿檀眼底漫上阴霾,是她疏忽了,只为不作困兽之斗,居然专门为她设计阵法陷阱。


    名御蔻的蓝衣女子追了上来,语气冷若寒铁:“交出嗟嚤杵,饶你不死。”


    阿檀旧伤叠新伤,身上的劲装破破烂烂。众修士用正义掩盖着心底的贪婪,她清晰的明白就算她把嗟嚤杵交出去,他们也会为了十亿灵晶石不放过她。


    是个无解的死局。


    阿檀笑了,挑衅地将怀里的嗟嚤杵抛入人群,用灵力化刃二次割开手掌的伤疤,灵力裹着血,滴在脚下,阵法立刻松动,崩塌。


    双角貔貅得以脱身,脚下雷云密布,怒目四顾。


    “猴子,御空上穹顶。”


    北忻看着一人一兽直冲云顶,目光浮浮沉沉,如果今晚他不曾踩落她夺令牌,不曾打伤她,她对他的戒心如若再少些。许以金银,有她助力破阵取阆弦玉骨定会很顺利,可是没有如果,他只能作恶到底。


    转眼蓝衣女子识破被骗爆发出猛烈杀招,众修士联手灵力攻击。


    高空中,阿檀目光越过乌泱泱人群,法师一袭白袈裟,高贵圣洁如山巅之雪。


    原来梦里杀她的人真是他,这才第一个照面,就将她困于死局。


    阿檀不喜不怒看着他轻启唇瓣:求我,我救你。


    戏耍我的是你,到头来还要充当烂好人。求你救人,最后再让你用嗟嚤杵把我刀了?


    阿檀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这局,她自己一样也能破。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北忻,见她头也不回继续往上冲,静如水晶的眸子里漫上裂纹。


    第25章 三危令


    顷刻间, 五光十色的灵力布满了拍卖会顶部苍穹。灵力散去,苍穹没有破洞,也不见人影踪迹。


    空中徐徐下落的染血碎布代表小贼就这样在众人灵力攻势下泯灭。


    蓝衣女子勘查完周围, 确定人真的已化成灰烬,只能黑着脸离开。


    周边修士开始推脱控诉对方下手太重, 眼下不说尸骨, 一根头发丝都见不着,只有没用的碎布线头。


    心眼多的修士开始疯抢空中零散碎布,企图用此换上少许灵晶石。这种极致利益者, 踩着他人尸骨榨取利益的做派无人站出来指责,甚至大家默认着成为其中一员。


    北忻这辈子也是这样的, 他自认和他们没什么不同。


    眼前飘来青色布条,他于空中握住。垂着的眸子不见情绪,染了鲜血的破布条静静地躺在手掌里, 毫无生机。


    就像…她,一样。


    她回眸的时候, 青衣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他这阴沟里恶臭的蛆,该是让她作呕的吧。


    北忻突然浑身开始弥漫噬骨的疼痛,从前只在骨缝里活动的蚂蚁, 爬向他的血管,钻进到他的心肺中。


    原来这样的利己主义,他并没有快活起来,反而难受得要死。


    被迫关在灵界的独角貔貅, 暴躁地来回打转,嘴里不停破口大骂着北忻。


    “你个泣血法师,残害我就算了,还不放过我兄弟, 你不是人。”


    “你是卑鄙无耻下流不择手段的秃驴!”


    “法师普度众人,你只度你自己,你根本不配做法师!”


    它越说越没有边际,离阳感知到北忻的心脉异常颤动,立马将独角貔貅五花大绑,脱下袜子塞进它喋喋不休的嘴里。


    北忻没有切断和灵界的通讯,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身体摇摇欲坠,忽地踉跄撑住墙壁才稳住身形。隐藏在黑斗篷下的鹤青担忧上前,被他一手拂开。


    他声音暗哑着:“快离开这。”


    鹤青犹豫不决想说些什么,最后放弃,心下打算日后告诉自家公子。


    鹤青走后,北忻站在角落里注视着那群修士。他们拿着她的破碎衣料,寻寻觅觅找着天字十号的强者。无所得后又骂骂咧咧地将衣料扔在地上,用脚碾压践踏,好似只有这般才解恨。


    不远处,宽鼻高颧骨修士踩完后尤不解恨,一口唾沫狠狠吐在见不到颜色的布料上。


    “晦气玩意。”


    下一刻,他被无形力量拖拽到角落里。正要发怒,对上面色惨白犹如鬼魅的白衣法师,气势一弱,腌臜言语噎在嗓子眼里。


    “小法师找我何事。”他梗着脖子装正经,吊儿郎当的样子怎么都盖不住。


    北忻拽住他的衣领,将人抵在墙上,吐出两个字:“给我。”


    修士低头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里拿着布条,隐约比他抢到的都要大块一些,“咳咳,原来……你也想要分一杯羹。”


    修士判定眼前法师不过装腔作势,瞧着气势逼人实则没有下一步动作,他逐渐放松下来。


    “胆子不小,想要我手里的东西,不如将你手里的这块给了我。待我拿着它去兑换灵晶石,你三我七如何?”


    “说完了吗。”


    修士见他表情淡漠无欲无求,偏偏将布条紧紧攥在手心,眼睛滴溜一转,语气猥琐:“小法师该是从未摸过女人的手吧。”


    “可惜只有这一点衣物,方才围堵女贼时,我可是瞧到她正脸。容色姣好,眉目灵动,染血的红唇带着魅惑,偏偏带着倔强英气,露出的腰肢那可是盈盈一握,想想就知够味。”


    “闭嘴。”北忻厉声喝止,额角青筋爆出,抓住修士衣襟的手更加用力。


    修士嗤笑,不为求财,那就为了女人,否则拿着女贼身上的破布条这般激动做甚。


    “小法师这就听不下去了?才哪到哪,你们出家人都是这副德行,明明想要,偏偏嘴硬。”


    他眼里满是赤/裸/裸的兽/。欲。


    “教你一招,将这染了美人血的布条置于枕下,说不定夜寐时分,美人也会入梦娇喘。可惜人没了,这样的美人若是得手,我定要狠狠采撷,听她在我身下啼哭不止,也教教小法师,让你亲眼见识什么是鱼水之欢,乳……”


    他还未说完,脚上突然传来剧痛,吊梢眉飞扬着还不足几秒立马痛苦皱起。


    修士歇斯底里:“你在做什么!”


    “这么脏的东西,锯掉吧。”


    北忻说得风轻云淡,像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刹那间,完整的人自腰部以下切割成了两半,下半身碎成了肉泥,密密麻麻地铺在地上任人践踏。


    只有半截身子的修士在地上蠕动,满嘴的鲜血疼得话都说不全,这才反应过来,眼前哪是什么病弱法师:“不要……杀我,都给你。”


    北忻有一瞬的迟疑,待目光触及修士周边散落的青色布条,棕色的眸子里有火苗窜动,戾气被点燃。


    他该死!


    鸦羽般的睫毛下压,风驰电掣间,地上蠕动的软肉不再动弹。


    北忻打量着自己的双手,上辈子救死扶伤无数,现如今成了收割性命的利器。


    他低低浅笑着,声音低哑压抑,眼角猩红。


    它说的也没错,他不配做法师。


    没有哪个法师手上有他这么多的鲜血。


    北忻意念一动,将独角貔貅放了出来,束缚住四肢的它像个球在地上来回滚动。


    独角貔貅辅一出来,便见一道灵力照脑门而来,吓得哆嗦。


    完了,完了,要死了。


    意料中的刀子没有落下,但身上的绳子解开了。


    他说:“你走吧。”


    独角貔貅一愣,没想到这是泣血法师会说出的话,它警惕地从地上站起做出攻击姿态。


    从灵界同时出来的还有离阳,注意到北忻气息十分不稳,毅然挡在他面前,恶狠狠地盯着独角貔貅。


    北忻没有拒绝离阳的防御,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语调难得透着调侃:“不想走,看来享受每日吐金的日子。”


    “变态,你才喜欢。”


    “那就是想让我一片一片将你割了涮锅。”


    独角貔貅看着地上片片碎肉浑身炸毛:“死变态。”


    “还不走,离阳。”


    “是。”


    独角貔貅眼见黑衣少年又要擒拿它,撒开蹄子跑了。


    “不要去追。”


    “主人,您根本就不是它说的那样,为什么不告诉它是您耗费灵力修复了它的眼睛。它吃了几百年财物,不知没了肉/体,财物只会加重它魂体的负担,再这样下去…”


    北忻打断少年的话,认真地看着少年道:“离阳,刚刚那句话,也是对你说的。”


    离阳瞳孔地震,利落跪在地上:“离阳做错了什么,主人您要赶我。”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留在我身边,只会害了你。”


    北忻没有去扶他,菩提念珠能压制一时病痛,却不能根治。如今,病痛加重,他更是随时会爆发不受控制的戾气。


    “不,您再变,也是离阳的主人,我这条命都是您的。”少年脸上满是坚毅忠诚。


    北忻无奈叹息:“罢了。”在身边,他至少能时刻看护着。


    顶楼拍卖会的闹剧最终散场。天边夜幕褪下,泛起鱼肚白。


    北忻一直安静地待在拍卖会场里,手里反复磨搓着青色布条。


    他不相信她会真的殒命在此。


    他见过太多人,她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心机最深厚的,却是最独特的。


    为人市侩,有点小聪明,处处谨慎却允许自己保留致命的爱财癖好。三句话两句假,黑恶的外表下,内心依旧纯白,不然也不会去管一只山猪妖的闲事。


    是他不相信她会为他这样的人心软,这才行差踏错。


    明明上辈子到死他也不曾低头认错,她心性也如此,又怎会和他人一样容易低头,是他错的太离谱。


    等到三危楼晨钟响起,顶楼开始坍塌,北忻徐徐起身准备离开。他瞟过废墟处微小的一抹金色,脚步一顿,将碎布条放进胸口接着若如其事地走开。


    独角貔貅见泣血法师彻底消失,这才偷偷出来。一路小跑过他走过的地方,嗅到诱人味道,耸动鼻头,顺着味发现废墟旁有一堆金银,该是拍卖会哪个倒霉蛋落下的。


    独角貔貅从头到尾都没都发现暗处的两人。


    离阳见它吃干抹净,意犹未尽舔了舔嘴,耗子大小的身材钻进废墟消失了,愤恨道:“它还敢在这里。”


    她还活着。


    北忻心中升起这个年头,紧攥念珠的手微微松弛,体内血液开始重新流动。


    三界双生者,是天地间独特的存在,实力越强联系越紧密,独角貔貅当是能感知到双角貔貅的方位。


    她既然活着,想必现在不想见他。


    北忻捏着菩提念珠,深深凝望独角貔貅消失的地方,转身离开——


    三危楼第二峰。


    一人一兽从空中跌落在第二峰的楼阁内,豁然是阿檀和双角貔貅。


    半刻钟前,她骑着双角貔貅还没冲出穹顶,胸口滚烫发热,随后耀眼的光芒自她胸口绽放开。


    再之后,她就出现在了这里。


    阿檀掏出胸口异常的雕花玉牌,此时玉牌上原有的第一峰楼阁消失,只余下硕大的三个字——三危令。


    离开母妫族时,师父说它会在危机里护她一次,原来是这样的。


    她用指腹摸过三危令三字,玉牌原有的玄机消失,未有分毫变化,反倒是令牌末端的玉石将她的手指划破,一滴血滴落在玉牌上,瞬间就被吸收,随之玉牌开始剧烈地发热震动,从阿檀手里挣脱。


    玉牌在地上凝聚成模糊人形,轮廓逐渐清晰,豁然是主持拍卖会的侠酒。


    他佝偻着背站在房内,见阿檀眼神警惕,率先开口:“女君莫要怕,我是三危楼的管事侠酒。”


    “你怎么是玉牌?你方才不是在主持拍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这是老夫的分身,主持拍卖会的是我的本体。”


    他的境界与她相当,分身术是上古神才会的功法。他的笑可以称得上和蔼,浑浊的眼里露出大面积眼白,眼珠僵死不动,该是坏死装上的义眼。


    阿檀上下打量着他,越发认定他就是师父九百年前救的那只妖猴。


    “你……”


    “女君不需知道我为什么会分身术,您只需知道您现在是三危楼楼主。”


    “我,楼主?” 侠酒的话阿檀愕然,不敢相信的指着自己,有些无厘头:“你开什么玩笑,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小修士,怎么就成了三危楼的楼主了?”


    “您就是前任楼主指定的继承人。”侠酒说完,弯腰就要给阿檀行大礼。


    “等等!”


    眼前的老头真是奇奇怪怪,上来就说她是楼主,还什么继承人。这一晚上发生太多事情,她多少有点懵,但……不妨碍她关心一下财产问题。


    “你说三危楼是我的,那三危楼所有灵石,灵晶石也属于我?”


    侠酒的目光真诚:“对,您目光所及都是您的,包括我。”


    阿檀自动忽略最后一句话,“当楼主还有什么好处?”


    “虚弥山所有恶徒皆听您的指令。”


    “我去!”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有钱又有权!


    阿檀爆了粗口,见侠酒没有异样,咳嗽了几声,故作霸气端庄姿态:“这个楼主我当了!”


    注意到双角貔貅似癞皮狗般趴在地上,给了一脚示意它威风点,好歹也是三危楼楼主的兽,多少要注意仪态。


    阿檀很快进入角色:“行礼吧。”


    侠酒见她爽快答应,老脸露出欣慰的笑,恭敬地行了大礼。


    “那当楼主平日要做些什么?”


    “不需要做什么,日常管理交给老夫即可,这里是三危楼的灵石储蓄戒,每日灵石、银两的进账都会在里面,您可自由支配。”侠酒恭敬地递来一枚古朴的戒指。


    阿檀好几个深呼吸,接过戒指时才没有手抖,看似面部改色,实则内心咆哮。


    苍天有眼!


    终于轮到她暴富了!


    第26章 第四峰


    阿檀接过戒指, 用神识查看戒指内的情形。只见金色和紫色的海洋无边无际看不见尽头。


    “楼主,请跟随老夫前往第三峰。”


    阿檀点了点头。


    去!得去!


    都是钱,以后都是她的家底产业!


    侠酒打开第二峰一间房门, 阿檀进入后出现在赌坊不起眼的一个角落,若此时收脚, 还是会回到第二峰, 一扇门连通两个空间,惊妙的设计看得她连连称奇。


    “侠管事,这些都是你布下的阵法?”


    “老夫哪会这些, 这些都是前楼主亲自布下的。您现在看到的三危楼的一切都是楼主定下的。”


    阿檀回味过来问:“这么说赌坊的坑人规矩也是前楼主定的?”


    “是,前楼主说规矩不坑自己人就行。”


    阿檀挑眉, “我看不是,他坑起自己人来绝对毫不手软。”


    侠酒笑着没有答话  ,他带着阿檀上二楼。旁边的双头夔牛大气都不敢喘, 两个头一个固执地看左边,另一个则看向右边, 画面让人忍俊不禁。


    穿过二楼小廊,七拐八拐后侠酒敲响一间房门,里边传来娇柔的女子声, “来了,谁呀?”


    开门的是霜灵。


    她见着侠酒立马收拾散漫的姿态,恭敬垂眸行礼,看见落后一步的阿檀满眼好奇。


    侠酒朝她吩咐:“去将第四峰打开。”


    霜灵猛然抬头, 惊喜地说:“楼主回来了?”


    侠酒侧身一步,将阿檀的身影完整露出:“霜灵,来参见楼主。”


    霜灵眼里的光刹那间熄灭,她急迫地望向阿檀。


    楼主曾说他不是三危楼真正的主人, 他只是她的守护者,她出现便代表他的使命已经完成。


    霜灵深深凝望了阿檀一眼,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霜灵参见楼主。”


    阿檀望进她的眸子,之前在台上妩媚的丹凤眼此时清澈透亮,盛满了不舍。她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阿檀却看见一抹白衣,像她之前昏迷时见过的身影。


    “从前三危楼楼主喜着白衣?”


    “你如何知道。”


    霜灵惊诧,按理说她从未见过楼主。难道她和楼主一样能预知后事,能见前事。


    侠酒打断霜灵:“去打开吧。”


    霜灵自觉多言,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小巧铜镜搁在梳妆台上,阿檀一眼认出就是这面铜镜吸走了猪刚强。


    “那只山猪妖呢?”


    霜灵愣了一下回复:“楼主放心,安然无恙,人已出三危楼。”


    她说完左手执起镜子,右手指尖轻转,镜面发生扭曲,本能照出人脸的清晰镜面扩大数倍成了一方空间入口。


    侠酒率先踏入:“楼主,请随我来。”


    双角貔貅察觉到什么,后退几步,不愿意与阿檀一起。见它不愿,阿檀没有强求,留它在房内。


    片刻后阿檀的脚陷入沙子里,周边黄沙漫天。耳边有水花拍岸声,她跑上沙丘往下望去,碧水如翡翠,静静地连接沙丘,绵绵无边际。


    这里与三危楼的三峰完全不同,距离遥远的仿佛距离虚弥山足有万里。


    侠酒提着灯,立于她的身侧。


    “老夫知楼主疑惑什么,到了那,楼主自会明白。”


    阿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皎白的圆月落于碧水远端,一半藏在碧波里。


    侠酒手中的灯悬于海面成了一块木筏。阿檀坐在木筏上,苦涩的风吹过面颊,她目视前方,小筏渡海,转眼已临近月下。


    两人登上孤岛,阿檀不由驻足。眼前荼蘼花开得灿烂热烈,和浮云客栈假法师住的地方有九分相似,要不是此处的荼蘼长得更高大些,她几乎以为这里就是浮云客栈,再往前走就有小塔。


    然而这里没有塔,荼蘼花从深处只有一块石碑。


    石碑上长满青苔,边角处有雨水侵蚀的痕迹,看着年代久远。侠酒推出掌风,石碑斑驳的外壳簌簌掉落。


    “这是。”阿檀惊呼出声。


    眼前的石碑书写着“阿檀留”,字体赫然是她所书。


    可她何时在此处,此碑上留下文字。石碑不是寻常材料,以她如今的实力,绝对刻不出这么有力度的字迹。


    “您不必觉得奇怪,凡人有前世今生,包括仙,只要灵魂不灭自也会有前程往事,世间万物唯独上古神灭亡是不见来世的灭亡。”侠酒目光柔和,显然带着对故人的怀念。


    阿檀讶然却没有太过震惊。她是身世不详的孤儿,尚在襁褓时被师父拾到,身上除去幽幽檀香没有任何独特之处。


    按照侠酒的说辞,这也是她,或者说是上辈子的她在世间的痕迹。


    她早发觉自侠酒出现,她一直未曾有戒心,自然而然地信他所言。但前程往事对阿檀来说并不重要,没有记忆的她更像在看他人的过往。


    阿檀想到霜灵见到自己的反应,疑惑:“前楼主去哪了,他为何将楼主之位给我?”


    “这个问题,老夫无法回答,自他离开后,没人知道他去哪了。其实楼主至始至终只有您一位,三界所知的三危楼楼主在这里只是暂代,他一直在等您来取旧物。”


    “旧物?”阿檀不明白除了三危楼,还有什么要归还给她。


    侠酒示意她走到石碑下面,将手放在字迹下的荼蘼花纹样上。


    下意识觉得侠酒不会害自己,阿檀没有多问,伸手贴上石碑上的花纹。石碑有所感,暗淡无光的字立马爆发出金色的强光,一股蛮横的力量冲入她体内。


    体内筋脉瞬间被撕裂,全身毛孔渗出鲜血,阿檀痛呼倒地蜷缩成一团。


    侠酒健步上前,将阿檀扶起,点住几个重要穴位,封闭她的部分五感,遂即往她嘴里塞入灵丹。


    侠酒给阿檀吃的明显是世间难寻的极品灵丹,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游走在破损筋脉处,撕裂的经脉瞬间愈合。


    阿檀刚得到一口喘息的机会,逐步愈合的经脉毫无征兆地再次裂开。筋脉每撕裂一次,便往外拓宽,如此反复数十次,换好的衣裳布满淋漓血色比之在拍卖场的样子还要狼狈。


    阿檀用神识窥探体内静脉发现灵力比之前浩瀚数倍,如果以前的灵力是潺潺小溪,那现在就是汪洋大海。先主干四肢筋脉宽了数倍,强劲许多,分支筋脉也如同大树的根系,密密麻麻,经脉所到之处今夜受到的内外伤全部愈合。


    “楼主?”


    侠酒见阿檀盘腿坐在地上没有反应,陷入自我怀疑:“不该是这副模样,就算要入土了现在也该生龙活虎才对,到底哪里出错了。”


    “灵丹吃少了?”


    侠酒自问自答:“定是灵丹补少了,再多吃点。”


    他拔开数十瓶药瓶瓶塞,一股脑倒在手心上,不要钱地往阿檀的嘴里送


    “再多吃几颗灵丹我就要爆体而亡了。”


    阿檀没好气地抢过剩下的药瓶。太败家了,哪有这样拿灵药当糖豆吃的。


    “霍,活了。”侠酒吁出一口气。


    见阿檀鼓着眼睛瞪他,侠酒脸上带上一丝尴尬:“楼主你没事可真是太好了,老头子还以为你传承一下就不行了,要等你下辈子来取东西了。”


    阿檀睨了侠酒一眼,“你就不能提前打声招呼吗?”


    让她以为还是和之前戒指一般的物品。一点准备都没有,立马被强大的力量按倒在地,要不是他有备好丹药,她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侠酒眼神躲闪,讪讪道:“这不是怕说了,你就不要了。”


    阿檀不解:“这么好的东西,我为什么会不要?”


    很快阿檀就笑不出来了。


    她发现原本浩浩荡荡的灵力海刹那间干涸见底,不见一滴灵力。阿檀脸色一变,单手掐最基础的禁言术,手指间亦是不见一点灵力波动。


    “怎么回事?”阿檀怒视侠酒。


    侠酒不敢直视阿檀的眼睛,笑着掩饰坑人后的不自在:“这是传承的一点后遗症,楼主目前身体太弱,如此浩瀚的灵力没法盛住。因此每月有十五日会灵力全失,无法运功,如同凡人。”


    阿檀懵了,以后每月她都要荒废半个月时光,她还如何去寻浮生岛入口,又如何在浮生岛上取回蓝雾草。


    “你把这灵力给我抠出去,我不要了!”


    阿檀恼火的将侠酒给的戒指扔进他怀里:“坑人玩意,楼主给你当吧!”


    大概是传承灵力的原因,阿檀意念一动,立马出了空间回到了霜灵的房间里。霜灵蹲在一旁拿着小绒球逗弄貔貅,就见两人相继出来,阿檀气匆匆地走在前面,侠酒一脸苦色紧跟其后。


    “楼主使不得,使不得。”


    他捧着戒指,好言好语地说:“待


    九十天后,灵力温养好经脉身体便会恢复如初,在这之前老头子真的没有办法将灵力收回。”


    “老头子只是个小小管事,真没办法做楼主。”


    “您忘了,当楼主还有一批大妖等着您使唤呢。”


    阿檀细算了一下,九十天里大概有一个月她什么都做不了,如此离三师姐的三百之期还剩下两百天,倒也来得及。


    但阿檀不喜侠酒这样擅作主张,老头掌管三危楼这么多年,总要让他吐出点什么。


    “你这么坑我,就没有什么补偿?”


    侠酒见有转机,抹了一把额角的汗道:“有补偿,怎么没有补偿。这是老夫特意为楼主备下的。”


    阿檀好奇朝他手中望去,还未看清侠酒手掌中的小鼠是怎般的模样,脚边本在玩耍的双角貔貅抛下毛绒球。刨着前爪不断咆哮,虎视眈眈地望着侠酒。


    阿檀定睛一看,小鼠埋着的头慢慢抬起,圆圆的脑袋上有一个凸起小角,豁然是假法师的独角貔貅。


    “楼主您不是要去寻浮生岛地图。契约了它,两只貔貅齐全才可以找到全部地图。”


    侠酒此言一出,还在低吼的双角貔貅便没了声,独角貔貅得意地叉腰站立,十分赞同的神情。显然侠酒说的才是对的,她的这只小兽根本就不知道完整的地图具体地点在哪。


    阿檀没有去看心虚的双角貔貅,反倒问起独角貔貅,“你难道没有被那个假法师契约?”


    趾高气昂的独角貔貅身子一僵,慢慢放下前爪。


    “这个嘛……就是……可能……”


    侠酒替它回答:“它已契约。”


    “楼主有两个法子,一是与契约它的主人携手寻找地图位置。第二个法子便是请它的主人解除契约,楼主重新与它契约也可得到地图位置。”


    阿檀凝眉,“没有别的法子?”


    侠酒摇了摇头。


    阿檀皱眉不语,这下可好,她本避着他走还来不及,如今倒要亲自找上门去。


    看到落单的独角貔貅,阿檀脑中灵光一闪。假法师拿捏着独角貔貅定是也在寻什么,说不定之前设的局,要她求他,就是借此想要她的双角貔貅。


    更何况他现在还是嗟嚤杵的持有者,他对她的杀意不假,谁知道会不会是杀她的黑衣人。


    独角貔貅觑着眼看面前女人身上冒着可怖的冷意,它这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阿檀可没时间关注独角貔貅脸上丰富如调色盘的表情变化,她理清思绪呵和后面要做什么之后,拧着的柳眉渐渐舒展。


    阿檀伸手接过独角貔貅,露出甜美的笑容:“来,带你寻你主人去。”


    刚逃出升天的独角貔貅闻言,只觉兽命太过凄惨。


    两眼一闭,双脚一蹬,晕了过去。


    第27章 杨柳镇


    阿檀没有急着离开三危楼去寻浮生岛地图, 而是先占卜假法师在何处。


    取一根独角貔貅的毛发,寻人的念头刚在脑海升起,毛发化作一抹流光, 出了虚弥山直奔南方,化成桑叶形状。


    桑城方向。


    阿檀眸光一闪, 巧了, 她的下一个目的地,浮生岛的第一块地图也在桑城。


    知道人在哪,阿檀决定即刻启程。


    此去桑城, 从榆次镇乘坐传送阵到距桑城最近的临江府,再御空一日即可到达。


    阿檀正处于灵力全失的半月之期, 本想让貔貅载着她,但白日御兽飞行会引来修士关注,夜间唯恐飞行妖兽攻击。


    于是到了临江城, 阿檀在集市购入一辆马车,白日赶路, 夜间宿在马车里,花了三日进入桑城边上的杨柳小镇。


    阿檀坐在车架上驾车,车厢里娇俏的少女声和着一高一低的呜咽声。


    说话的半芽, 昨天从入定中醒来成功踏入小成境界,还没和阿檀炫耀,感知她新收了一只兽,开始打着教导的名义稳固自己老大的地位。


    “你们是貔貅, 不是饕餮,偷吃我的麦芽糖,一块糖拿十块灵晶石来换,给钱吧。”


    半芽坐在车厢里, 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角落里的兽。


    自半芽醒来,两只貔貅的天都黑了,雁过拔毛的半扒皮以各种理由剥削它们肚子里的油水。原本互相嫌弃的俩兄弟,现在感情好的如胶似漆,小爪爪紧紧抱住对方,埋头互诉衷肠。


    起初只是小声啜泣,接着嚎啕大哭,在半芽的恐吓下隐约有鬼哭狼嚎之势。


    阿檀适才打断:“半芽。”


    见她探头出来,阿檀拍了拍身侧,示意坐到车架上来。


    “糖糖,什么事。”


    阿檀打量着杨柳镇街道上前方人头攒动,有不少来往马车,车顶上绑着着包裹被褥,她驾车速度慢了几分:“你下车去瞅瞅哪间客栈还空着,我们今夜好好休息一晚。”


    半芽是个急性子,得了差事车还没停稳她便一跃而下,意识到行为不妥,立马吐舌撒娇。


    阿檀摇了摇头,终归没说什么,将马车停入安静的巷子。趁着空档,进入马车凝神闭目。


    五感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越过一座山丘到了灰青色城墙下,捕捉到白衣法师捏着念珠抬头仰望城门,城墙上桑字旌旗飘飘,他停顿片刻,入了城。


    自第四峰出来后,阿檀每日都会占卜假法师的方位。


    不知是否是吸收石碑灵力的缘由,占卜的卦象由大概方位变成模糊画面。像今天这样的清晰画面,她还是第一次做到,看来占卜上又有精进,阿檀的五感继续锁定他的身影。


    画面一转,到了城内客栈。


    客栈厢房门窗紧闭,屏风后有模糊人影浮动,难以抑制的粗喘在屏风后响起。


    阿檀心下奇怪,五感小心翼翼绕到屏风后。


    窗下透着微弱的光,他垂着头,白衣似雪分外邪魅。脸上浮现不正常的红晕,向来风轻云淡的眉眼紧缩。


    本该整齐穿着的法袍半褪,袈裟松松垮垮透着凌乱,露出精壮的上身。随着又一轮阵痛来袭,他俯身撑在地上,背后的肌肉隆起,沟壑分明的背脊布满了汗珠。


    他抖动薄唇不经意溢出几声低/吟,喉结上下移动,青筋外露,豆大汗珠顺着修长的脖颈划入颈骨里,隐入肌理分明的腹肌里。


    眉目凌厉,淡漠的眼角还带着红痕,薄唇鲜艳欲滴像被人/蹂/躏过,再加上凌乱的衣物,画面冲击力太大。


    阿檀愣神了数秒,呼吸一窒,后知后觉地移开目光。


    原本还在痛苦挣扎的人,蓦然回眸,直勾勾地看向阿檀五感隐身之处。


    只一眼,五感就此斩断,画面中断。阿檀倏地睁开眼,胸膛里的心脏狂跳不止,像做了亏心事。


    两只貔貅抱着对方,好奇看着阿檀狂喝水的行为。


    阿檀被盯得不自然,咬着杯沿撇过脸去,脸颊更烧了。


    这时半芽小旋风似地掀开帘子。


    “糖糖,我看了周边一圈客栈,不知为何人都满了,前面倒是有一间有吃食的茶楼还有空座位。”


    阿檀的心还有一些飘忽,她将半芽推进车厢,坐到了车架上拉起缰绳,拍板决定:“先去茶楼吃点东西。”


    半芽本还疑惑阿檀同手同脚出去,听见这话,开心道:“好呀,他们家的麦芽糖可香了,我站在门外都闻到啦!”


    “给你买。”


    “太好啦!”


    见忽悠过去,阿檀坐在车架上缓缓呼出一口气,微醺的风将她脸上的最后一丝躁意拂走。等到了地方,她的面色已恢复如常。


    进入茶楼,阿檀先点了满满一碟子麦芽糖,又让伙计上了两盘糕点,一壶茶水。


    伙计送上糕点时,阿檀不经意地和他唠嗑:“小哥,往年我来过杨柳镇,记得只是一个小镇,怎么短短数年不来,商家店铺竟然如此火爆。”


    “客官您有所不知,桑城近来半月怪事连连,听说今夜要封城,城内有资产的商户都跑到我们杨柳镇上了。”


    “封城?”阿檀精准的抓住重点。


    “什么怪事?”


    “您可是要去桑城,如今那个地方去不得。白日还好说,一到晚上…”小伙计脸上露出惊恐,不再往下说,转身要走。


    阿檀顺着他目光看去,是茶楼掌柜招呼一行人上了楼。


    “小哥。”


    阿檀拽住小伙计。


    小伙计见阿檀没有松手


    的意思,面露难色。


    “客官,您松松手。具体的我也不好和您说,被掌柜的听见了嫌晦气,定要说我乱嚼舌根,我这个月的工钱已经扣的差不多。”


    阿檀也没有为难他,松开手后手掌心里多了点东西,压在茶杯下面。


    小伙计眼睛一亮,终究是抵不过诱惑,靠近了些,将声音压的低低的:“您就听我一句劝,要是游玩打我们杨柳镇止步,不要去桑城。我们杨柳镇有柳三公庇佑,邪祟也犯不着咱们这来。”


    阿檀按住茶杯,小伙计手一缩,明白这是还不够。


    他左顾右盼见掌柜已上楼,深吸一口气,将埋在心里好几日的事一吐为快。


    “我同村在桑城务工的二狗子说,一个月前他在客栈给客人送热汤,敲了好久的门客人都没答应。他就去厨房接着烧火去了,夜间瞌睡起夜时,他迷糊中看见那间客人房里飞出一个长颈女人头,她的脖子有一人长,缠绕无数红线。”


    “起初他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可第二日,打扫房间就发现那位客人死在房内,最重要是他的头没了!”


    半芽不以为意:“妖杀个人有什么好奇怪的。”


    “姑娘,要真是死个人那还好说。”伙计一脸惊悚,显然事情到这还没完。


    “莫名其妙的死了人,二狗子和掌柜说,掌柜领着大家齐齐去那人房间,发现客官的头好好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因此二狗子丢了差事被赶回了家,他本来懊恼着,过几日听说客人回家以后,全家莫名其妙都失踪了。”


    “后面陆陆续续城内少了不少人,就连城主府的几位大人也失了踪迹,二狗子这才后怕。按理说桑城本是修仙世家盘踞之地,不会有恶妖厉鬼。大家都说是桑城城主为了长功力,拿活人练功才导致这一祸事。”


    小伙计说的头头是道,阿檀大概明白来龙去脉。


    回到他最开始说的信息,阿檀再次确认:“你是说今夜封城?”


    “不是我说,是逃出来的人都说今夜子时,桑城封城,不许进也不许出。”


    见掌柜的鞋靴在楼梯口出现,他机灵地接过茶杯下的碎银子,又叮嘱了阿檀一句。


    “客官,听我的,莫要去桑城,大家都是往外逃,还没见过往里进的。”


    阿檀笑着点头,接收了伙计的好意。


    等人走远,阿檀敲着桌子问:“半芽你说他说的有几分真。”


    半芽嚼着麦芽糖含糊不清道:“凡人最容易听信谣言,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会自乱阵脚,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可信度。”


    阿檀点了点头,杨柳镇就是普通的凡人居住地。桑城和杨柳镇不同,桑城内住着的大多都是修士或是修仙世家,周边凡人都以住在桑城为傲,可如今凡人拖家带口出逃,可见问题严重性。


    “吃完我们即刻入桑城。”


    “可是主人,你的灵力还没有恢复,这样进去会不会太过冒险,要不我先去打探一下情况?”


    阿檀抹去她嘴角芝麻,这两天和貔貅争宠,为表亲疏天天糖糖来糖糖去,现在一着急又叫回去了。


    “来不及了,找图要紧。你忘了,我有这个。”


    阿檀拿出三危令,让她安心。


    这是临走时侠酒还回来的,他当时神色郑重,甚至可以说的上肃穆。


    “楼主,生死攸关之际只要用灵力将令牌震碎,虚弥山的恶徒将倾巢出动,听楼主号令,护楼主周全。”


    阿檀将他的话转述一遍,半芽戳着雕花玉牌表示怀疑:“那老头说的真的有用吗?万一不管用怎么办。”


    “不会的,他没有骗我,我能感受到。”


    半芽听到她这么说,这才没有反驳,主人的占卜能力非比寻常,她还是很相信的。


    见半芽放心下来,阿檀把糕点推过去让她继续吃,见她吃得开心,也露出一笑。


    她没有对半芽说的侠酒交代的后半段话。


    “切记,只有一次机会,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令牌。令牌碎,三峰覆,三界再无三危楼。”


    这么好的东西,她不会随随便便就用了,好东西总要用在刀刃上,只要不是还没救回师姐,就要立刻消亡于天地间,她根本就不打算用。


    第28章 入桑城


    阿檀的青布顶马车驶入桑城时正好黄昏, 出城队伍庞大,远远望去如一条长龙。


    她掏出入城的银两预备等着守卫来收,半晌无人理会, 守城士兵忙着检查出城的人,见此阿檀作罢。


    出城人大多衣着朴素, 士兵依旧挨个仔细搜寻着, 突然从人群里拉出一个瘦弱少年,打量着他黝黑的脸,士兵往手上吐了口唾沫, 粗鲁地往他脸上擦着。


    黝黑下是白皙的皮肤,士兵又捻了捻他的头发, 手上留下黑痕,豁然是染色,他眼神一变, 按住少年的肩膀:“头,他是罗家人。”


    “拿下。”


    领队一声令下, 一队士兵立马将和瘦弱少年在一块的老老少少围了起来。


    领队士兵横眉冷竖:“叛乱世家之人,谋害城主后还想逃走,即刻送到城主府交由闵大公子处决。”


    少年被揪出后受了好几鞭子, 背后很快见血。


    “官爷,不要打了,我们罗家可是城主姻亲,对城主忠心耿耿, 怎会谋害城主。”


    老妪颤颤巍巍地护住少年,身上也挨了数道鞭子,士兵没有因她年老手下留情。挥出的鞭子夹着灵力,可老妪是凡人, 几鞭下来经受不住撅了过去。


    被羁押的人见士兵如此欺负老弱,红着脖子和身边的士兵理论起来,场面一度混乱不止。


    剑拔弩张之迹,马蹄声由远及近,沙土飞扬,一队黑衣卫井然有序地包围住城门口。


    为首的黑衣利落下马,高声道:“闵大公子车架,谁敢造次!”


    打斗中的士兵看见后面的宽大马车,慌乱俯身跪地。


    阿檀不着声色地将马车停在城门的角落里,看向黑衣卫和缓缓停稳的奢华马车。


    他们身着统一黑服,衣摆处用金线绣着闵字,显然是中间马车的私家守卫。


    闵家,很熟悉的姓氏。她似乎在哪听过。


    马车的帘子是厚重毛皮所制,发话的黑衣卫上前掀开帘子,露出里面的人来。


    跪着的领头士兵悄悄抬头,见黑衣大氅下端着一张如玉的脸,他气色不太好,四月的天还抱着汤婆子,车里点着炭火,妥妥的病秧子。马车里的男子漫不经心看过来,领头士兵身子一抖,赶紧低头。


    阿檀看清马车男子相貌,立刻想到在哪听过闵字。


    浮云台上那出闹剧,抬手间废了修士胳膊,毒蛇般的闵家二公子。


    眼前马车里的闵大公子和闵谏章有七分像,不难猜两人是兄弟。


    闵寒玉察觉有一道视线直白的落在他身上,他顺着望去,角落里寒酸的青布马车架上坐着一名低着头的女子。


    乌黑的发髻,紧攥缰绳的手都代表着她在为眼前的大阵仗害怕,除此以外没有异常。


    阿檀感受视线收回,松了一口气。他太过警觉了,好在她伪装及时。


    “禀报闵大公子,这群罗家叛贼企图蒙混过关出城。方才被发现,死不悔改拒不认罪,打伤了众多兄弟。我们无奈,只好动手。”领队士兵见闵寒玉迟迟不出声,额角冒出细汗来,努力辩解。


    领队士兵黑白颠倒,瘦弱少年愤怒出声:“你说谎,分明是你不由分说滥用鞭刑,奶娘护我被你打晕,我们这才反抗。”


    少年看向周边其他百姓,“你们说,是不是他在胡诌。”


    众人的头都快埋到土里,怎敢做那个挺身而出的人,领队士兵心里门清。


    “大公子,休要听这群叛乱世家所言,他们都敢谋害城主,还有什么不敢说。”


    闵寒玉淡淡开口:“若是他们不是叛乱世家呢?”


    “这…”


    “有什么问题?”闵寒玉的脸陷在墨色毛领里,吐出的字如冬日雪一样凉,不容置疑。


    领头士兵愣住,要知抓罗家人就是闵大公子下的令,可如今又说他们不是叛贼,他一时有些住摸不透这位公子的心思。


    闵寒玉漠视士兵的愕然:“近来谣言四起,说城主练功走火入魔乃是罗家献活人,城主府主事大人消失更是罗家


    所害,这些都是子虚乌有。”


    他突兀地猛咳嗽起来,抬手示意身边黑衣卫。


    黑衣卫明白公子的意思,厉声道:“城内有几只功力深厚的大妖,散布谣言动摇人心。城主乃是为大妖所害,如今已醒,罗家没有叛乱,其他几位大人连着好些日子追查大妖,如今也都回来了。”


    “这几日城门戒严,已有数只大妖落网,但还有一两只小妖在城内游荡,为还大家一个安家乐业的桑城,今晚封城捉妖。”


    黑衣卫解释完,城门口还打算离开的人顿时犹豫起来。桑城世家聚集,恶妖比其他地方少多了,若离开,谁知道落脚之地有无性命之忧。


    “城主当真醒了,几位大人真的回来了?”有人提出质疑,有城主在,谁愿意背井离乡。


    “明日午时,城主会亲自审判捉拿的大妖。骤时,大家可以来前往钟楼观审。”


    闵寒玉没有因为有人质疑而驳斥,苍松落雪,露出一丝生气来,好像提到一件极为喜悦的事,焕发绿的生机。


    众人闻言,数半人不再出城,搬起行囊往城内走去。


    罗家众人被黑衣卫护送着往罗家走去,阿檀的马车顺着人流往城内走去。


    街道上还是冷冷清清,行人寥寥无几。零星那么几个人还在粘贴白纸,数量之多,风一吹,街上飘起大片雪花,森然像灵堂。


    半芽掀开帘子,接了几张纸。


    “贾慕,男,年二十五,富商贾家三公子,四月二十日晚于桂花巷别院失踪。”


    “李天大,男,年四十三,城南肉铺屠夫,四月十九日晚于肉店铺失踪。”


    她轻声念着,每一张纸上都是一个失踪的人。


    “糖糖,你说这些失踪的人真是大妖干的吗?”


    阿檀看着街上来往的黑衣卫,数量比出门的百姓还多,黑压压一片像片乌云。桑城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大半百姓出逃,一城之主被害,闵家主事。


    “有大妖不假,就是不知背后是否有人操纵。”


    因着闵谏章,她对闵大公子也没有好感。


    最好不要是她想的最糟糕的情况。


    阿檀按照占卜画面的路线,在浮云客栈门口停了下来,这一路上商铺皆关门闭户,唯有浮云客栈敞开门做生意。


    见两个容貌不凡的姑娘站在客栈门口,掌柜一个眼神,伙计有眼力见地出门将马车停放入后院。


    “掌柜,要一间上房。”


    “唉,女君来的巧,刚好还剩最后一间房。”掌柜笑眼接过沉手的银两,唤来小伙计带路。


    桑城的浮云客栈没有虚弥山的奢华,建筑风格、屋内布置更具桑城简朴雅致,伙计身上所着也是桑城盛产桑蚕织就的衣物。


    一行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客栈里尤为明显。伙计将阿檀带到客房所在便下去了,阿檀看了一眼隔壁的房间准备关门,门却合不上了。


    光线微暗的走廊里,无声无息,不知什么时候掌柜来了,此时他提着烛火,用手抵住要关的门。


    他的嘴像黑暗里的黑洞,一张一合:“女君,方才忘记问您什么时候要热汤,我让伙计给您抬上来。”


    阿檀心下微异,“不用了。”


    掌柜没有作罢,目光往屋里望去:“另外一位女君呢?”


    阿檀面色一冷,往前一步用手撑住门框挡住他的窥视:“都不用。我们要歇息了,掌柜还有事吗?”


    在烛火地跳动下,掌柜微凸的眼睛犹如死鱼眼,此时一瞬不瞬没有焦距:“歇息好,歇息好。”


    死鱼眼突然盯死阿檀:“城主府有令,今夜捉妖,入夜后听见打更声,不要睁眼,不要走动,不要出门。”说完提着烛火下楼了。


    人一走,阿檀压住的毛茸茸脑袋探了出来,看向掌柜离开的方向。


    “一刻钟前还坡脚怎地现在如此利落。”


    “回去,我们躺着。”阿檀将门关上后,落下门闩。


    “糖糖,我们不是来找法师吗?”她指了指隔壁的房间,大有现在就出门的架势。


    “天亮再说,我们现在立马休息。”


    半开的窗透出黑透的天,时辰已是不早。阿檀看向她腰间的口袋,“它们在里面吗?”


    “入城时,我就让它们待在里面了。”半芽戳了戳袋子,膨胀的口袋立马鼓动起来。


    这个袋子是侠酒给的,能够隔绝契约兽的气息,就算走在契约主的旁边也让人察觉不出。


    阿檀点了点头,“今夜估计有异,看好它们,不要让它跑出去。”


    房内有一张床与一张软榻,阿檀躺在窗边的软榻,让半芽睡在里间的床上。她没有睡着,侧耳听着夜里的风吹动窗发出呼呼声,闭着眼向四周散发五感。


    阿檀本想穿过隔壁的墙,突然耳边有一阵水花声,她闭着的眼睫毛微眨,五感贴着墙角拐了弯,到底是没有往隔壁蔓去。


    阿檀五感贴近墙角时北忻握着水瓢的手一顿,侧耳听着昏暗墙边,片刻后接着用水瓢从头往下浇水。


    水花顺着他的肌肤落在洗澡桶内,他不急不缓地擦拭着,换好衣物。用勺子在匣内取出一星半点香灰,阿檀若是见了,定能认出这是她所制的檀香燃尽后的余灰。


    他将香灰放入炉内,借着微弱的檀香压住身体的阵痛,呼吸和窗外的风渐渐同频。


    夜里响起几次打更声,到了子夜,吱呀一声,沉重木门关闭声的巨响划破夜空,桑城城门一关,流通的风被堵住了通风口,死意膨胀更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阿檀的脑子开始昏昏沉沉,意识涣散,察觉窗上有黑影掠过,五感立有所感,她咬了一下舌尖,清醒几分。细索声响在门口响起,几声过后兀然安静,一个女人进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作,脖子却倏地像面条一样,无限拉长。头在空中游荡着,脖颈上开始出现像红线的血管。


    是飞头撩。


    杨柳镇伙计描述到妖怪脖子其长无比,她就猜测是飞头撩。


    沙沙的声音经过她的榻前,继续往里走,她每经过一个地方,阿檀的五感便会消散一寸。


    入城时,黑衣卫的说辞在脑海闪过。


    阿檀发觉不妙,想睁眼,身子紧贴在在榻上起不了身。五官彻底切断后,一阵脚步由远及近。


    大概四五人,布料摩擦发出细响,其中一人道:“带走。”


    听他们离开,阿檀蓦然挣脱开软榻的桎梏,急步到里边的床上。


    被褥散落在地上,床上空无一人,半芽失踪了。


    第29章 城主府


    房门向外敞开, 一行人明目张胆的将人带走。黑夜里,寂静一片,呼吸声尤为明显。


    床上的被子虽然凌乱, 却没有明显的反抗挣扎痕迹。


    莫不是半芽冰玉蟾蜍的身份被人发现?


    转念一想,半芽已达小成境界, 不会轻易叫人看穿, 阿檀自行否定这个想法。


    至于她为何毫发无损,大概没有灵力波动的凡人,还入不了他们的法眼。


    距离半芽被带走已过去一盏茶, 那群人身侧有飞头撩跟着行动定然不是普通凡人,按照脚程, 她现在追出去也赶不上。


    阿檀戳破临近街道的窗户纸,悄悄打探。夜幕里,四周房屋上有不少蒙面人飞檐走壁。


    进入一户, 再出来蒙面人肩上便多了一个麻布袋,瞧形状与动静, 里面多半装着昏迷的人。


    这一行人数量庞大,并非单独冲着她们来的。


    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行动,阿檀暗道不妙。


    像验证她的想法, 更声再次响起,距离上


    次打更不足半刻钟。


    蒙面人闻更声而动,他们扛着袋子,齐齐往东边而去, 最后消失在夜幕里。阿檀敏锐察觉到空气中的死意逐渐撤退,她的目光落在蒙面人消失的方位。


    桑城东边坐落着城主府,各大修仙世家也多在东方,其中就有入城门时的闵家。


    阿檀眸光浮浮沉沉, 街道上暗处还有黑影浮动,显然这批人还在暗夜里监察着什么并不打算离开,她放弃从窗户翻身而下,转身从房门出去。


    走到门口,脚下踩到一物。阿檀垂眸看去,豁然是装着貔貅口袋,袋子系绳松散,显然两只貔貅已经挣脱出了。


    阿檀想不明白的事情瞬间有了豁口,难怪半芽会被抓,定是它们身上的气息吸引了蒙面人。


    她捡起袋子,占卜一番,却无所得。这是第一次,她占卜不出具体位置,好像此人从三界消失了。


    既然如此,她只能即刻前往蒙面人消失的方位。


    路过隔壁法师的房间,却见门也是敞开的,她望了一眼立马飞奔向后院。


    入住客栈前,她勘探了城内大致情况。


    浮云客栈的后院主要是马厩,旁边的围墙靠着狭窄的后巷,那里是一片低矮的民房,多数是凡人所居之处。


    方才蒙面人出入之户大多是修士所在之处,所以这里反倒安全。


    阿檀一路畅行到后院,她的青布马车摆放在马厩旁,马匹甩着马尾吃着草料。


    她跻身到翻墙边,后院木门门缝透出稀碎的光,门栓松动,来人了。


    阿檀身影一顿,余光瞟见马厩里堆着的草垛毫不犹豫地躲进去了。她朝着草垛深处隐藏,手下压到软物,黑暗里突兀地响起闷哼声。


    软物乍然挪动,草垛簌簌下落,阿檀雷厉风行按住要起身的黑团,用装着貔貅的口袋捂住他的口鼻。黑团脑袋重重磕在地上,低低呜咽,阿檀瞥见木门就要打开。


    冷声道:“闭嘴,不想死就不要出声。”


    手下的人老实了,阿檀用另一只手轻轻挪动草垛,不露出一点端倪。


    木门打开,掌柜提着灯从外面回来,一瘸一拐的把门锁好。他没有立刻进屋,径直朝着马厩来。


    阿檀呼吸一窒,却见他停了下来,拾起掉落的马匹旁边的草垛往阿檀的上方压去。


    做好这一切,掌柜施施然进了屋,好像没有察觉到草垛下异样。


    阿檀不敢松懈,方才近距离,顺着极小的缝隙,她看清掌柜的模样。脖子上缠绕着红线,颈部绵软,头分明掉到锁骨处了。


    像极了飞头撩。


    手下温热一片,黑团开始呜咽。阿檀立马松开手。他立刻坐起,要说话。


    阿檀立马嘘了一声,指了指虚掩的门。


    黑团乖觉,闭了声。


    阿檀没有管他,蹑步出了马厩,刚想翻墙,发现脚被拉住。


    她凝眉,是黑团,更加准确来说就是一个人,浑身脏的黑漆漆。


    黑影头发乱糟糟盖住整个面目,身上的衣服已看不清颜色,他拉着阿檀指了指墙,大概意思是让她带他出去。


    眼前的黑影是个修士,破碎衣服外露的狰狞伤口,可见受了重伤,手腕上的伤口更是有可能伤到了经脉。不然他一个修士,不可能被没有灵力的她按倒。


    阿檀虽然没了灵力,但是体力还是有的。她不想在如此险地和他僵持,飞速提着他的衣领翻身而出。


    拎着他往偏僻的巷子走去,距离客栈有一段距离的民房里随手将人扔在地上。


    辨别了方位,预备朝着南方走去。


    黑影突然发出声音:“你要去救人?”


    是沙沙的男子声。


    他见阿檀停下来了,努力掀开自己的头发。脸往月光下凑了凑,努力送到阿檀面前。


    “女侠,是我。”


    阿檀皱着眉,这样黑的只见白牙晃动的脸,恕她认不出来。


    “虚弥山,你、我还有一个法师。”他手里做着抢东西的动作。


    阿檀骤然回忆起,眼前人就是那晚抢她玉牌的炫富骚包。现在他的打扮当真判若两人,说声乞丐也不过分。


    他身上伤口像是被人折磨所致,难道是这些日子他在桑城经历了什么。


    “你知道什么?”


    “那两只匪贼是不是在你这!”


    两人同时发问。


    “你先告诉我是不是,我嗅到了它们的气味了。”


    皂樾离说得咬牙切齿,要不是它们抢走他身上所有东西,吞了幽主令,他不会凄惨至此,被凡间小小城池夺走妖丹。


    “它们现在不在我手里,方才被一群蒙面人带走了。”阿檀眸光微闪。


    “又是他们!”


    他显然知道这群人的来历,很有可能刚从那些人手底下逃出来。


    “你找它们无非就是拿回你的东西,告诉我他们去哪了,说不定我可以顺手把它们俩带出来。”阿檀语气自然,将自己伪装成替皂樾离着想的人。


    “现在的你恐怕不行吧?”


    皂樾离奇怪地看着阿檀,狠辣女魔身上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方才带他翻墙也是如此。


    “我不行,拉你这个手筋脚筋俱断的人垫垫背还是可以的,或者现在送你回客栈。”阿檀眸光一冷,他的话太多。


    “别吧,城主府,你去城主府。”


    他好不容易栖身的地方原来也是个魔窟,尬笑着:“女侠,你救出那两只糟心玩意以后能不能交给我?”


    阿檀忽略他请求,多了问了一句:“城主府到底发生了什么,那群蒙面人是谁?”


    皂樾离没有回答,又变成了沉默的黑影。这是不想多说,阿檀也不奢望他能全部道个明白。


    “这里是一间废弃房子,你左手边有水和灵药,自己藏好了,不要被发现。”嘱咐了一句,她起身离开。


    皂樾离还等着她追问,见她要走了,立马道:“你不要翻墙进城主府,城主府守卫森严,进入就会被射成刺猬。你从水下暗道可以直接前往地牢。”


    “我叫皂樾离。”


    后面一句细若蚊吟,微不可闻:“谢谢你的东西。”人还怪好的,给他留了治伤的灵药。


    阿檀背对着他,摸了摸鼻尖,她能说这是给她自己准备的退路吗。显然眼前的骚包很是感动,她还是不要多言。


    阿檀从民房出来,躲过各处暗哨,发现距离城主府越近,暗哨越多,她按照皂樾离所言,潜入城主府附近的水道里。


    从三危楼出来后,她唯一不缺的就是法器。现下她嘴里含着辟水珠,在水里如鱼得水,没有一点影响。


    顺着暗道,阿檀贴着底部慢慢前行。很快她就发现不能前行,眼前的水道里多了一道屏障。暗道里有一些小鱼经过,瞬间头尾分离。


    她暗暗想,这该不会是皂樾离逃走以后,特意加出来的玩意吧。只能说阿檀真相了,皂樾离逃离的时候真没有这玩意。


    正当她焦急之际,一滴血珠进入她的视线。血珠顺着水流穿过屏障,屏障上瞬间出现一个小孔。


    这是她刚刚寻方位,手心在水底被石头划伤凝结的血珠。


    她召唤出锋刃,在手掌中间划了一刀。血珠凝而不散,屏障碰撞上血珠开始消弭。


    阿檀一喜,果然如此。


    以往只知她的血加入阵法能使阵法效果加倍,不曾还能破阵。


    通过这道屏障,一路畅通无堵。阿檀很快进入城主府内,中间几次用五感打探四周,果然如皂樾离所说,一步一哨,可以说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


    前方暗道一分为二,通往两个方向,阿檀仔细辨别后,决定往左边的暗道游去,这个方向的守卫明显更多一些,估计是地牢所在。


    顺着暗道又游了几百米,阿檀发现前方到头了。


    此时岸边有两队人来回交叉走动,她在水里静静等着,手脚冷到没有知觉之迹,两队人离开了。


    应是到了换班时间,阿檀趁着空档从水中脱身而出,


    快身闪入暗处。


    地牢里灯火昏暗,她明确感知到半芽的气息就在前面。


    没走几步,前方被石门挡住了去路。石门大约五米高,三米宽,露在外面的厚度也有半米,可见厚重。


    她试着挪动,石门纹丝不动。远处响起脚步声,看来已换好岗。


    继续立于石门只会直接暴露,阿檀扫视一圈,注意到右侧前方有一个隐秘角落,她佝着身子躲了进去。


    却不知,这一躲,直接触发上面上的机关。人直接掉进另外一个空间,在甬道里左右撞击后,阿檀重重摔在地上。


    没有灵力加持,磕着碰着,痛感尤为明显。她呲牙咧嘴,耳侧响起铁链晃动的声音。


    抬眸望去,一名中年男子坐在木凳上,双手双脚被拷住,如同拴住看家细犬,脖子上的粗大铁链,随着他抬头的动作铮然作响。


    看见阿檀身上没有灵气波动,脖子也无红线标记,浑浊不堪眼睛射出两道精光。


    他竭力爆发出嘶吼:“快出去告诉外边的人,桑城有异!”


    “桑城的人都不是人!”


    第30章 蚀骨香


    他这一吼夹带着不小的灵力, 阿檀刚坐起的身子在强大冲击力下,再次掀翻在地上。


    中年男子时而癫狂大笑,时而恐惧低喃:“哈哈哈, 都不是人,没有一个是人。”


    他的每句话都夹着灵力攻击, 不一会她开始双耳充血, 呼吸困难。


    阿檀咬牙往外挪动,远离灵力的攻击范围。倏地,铁链停止晃动, 中年男子不再挣扎,空中灵力余波一收。


    一反癫狂, 神色清明,身上散发威严的气息,凌乱的鬓发挡不住他眉眼的坚定。


    他偏着头, 耳朵微动,眉毛逐渐锁在一起, 忽地目光炯炯有神地望向阿檀。


    “来人了,快走!”


    他说出后,阿檀才察觉二十余人, 实力小成境界的黑衣卫,往这边过来。


    “按下左边墙上凹槽,躲进去。快!”


    不疑有他,阿檀按照指示, 触动左边墙面凹槽。完好如初的墙体,多出一间够一人藏身的密室,她闪身入内,墙体慢慢合上。


    成功躲避后, 阿檀没有立即离开,这个中年男人不简单。


    他到底是谁?


    下一秒,厚重石壁打开推拉的摩擦声以及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到了密室里,中间的石墙犹如虚设。


    一个不急不缓的男声传了过来:“这些天过去了,您想清楚了吗?”


    阿檀眸低掠过一缕幽光,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说话的正是白日里坐在马车里的闵大公子。


    “嗯?怎么不说话呢,我敬爱的城主大人。”


    惊雷乍在阿檀耳边,被囚禁的是桑城城主。


    “您上次放走云家那小子,莫不是现在还在等那个小子来救?”


    闵寒玉夹起煤炭块扔进汤婆子里,手一抖掉了一块在桑城主腿上,很快发出烤肉的滋啦声。


    “悄悄告诉您,他已经被我杀了,做不成您的女婿。”


    “城主不如考虑考虑我?”闵寒玉脸上荡漾开笑容,俯下身,期待地望着他。


    桑城主慢慢抬起头,蠕动着唇半晌后:“我呸!”


    他朝闵寒玉脸上吐出一口唾沫,嗤笑道:“呵呵,就凭你闵寒玉这白眼狼也配娶瑜儿。我呸!”


    周边的黑衣卫立马拔出刀鞘。


    桑城主目光冷冽扫视这群动作僵硬的黑衣卫。


    “来啊,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闵寒玉抬手示意,黑衣卫齐整收了刀。


    他直起身子,看着桑城主的眼里满是敬畏,接过侍卫递来的帕子,点点擦拭着脸上的污秽。


    “城主说什么气话,您是一城之主,杀了你,天帝会过问。不过我也舍不得杀您。”


    闵寒玉唤道:“子明。”


    黑衣卫向两边退开,露出一抹苍黄,桑城主脸色巨变,眼底浮现厉色,仔细看还有一层惊慌失措。


    “闵寒玉,你敢!”他手脚乱蹬,铁链呜咽铮鸣。


    “城主,您永远是桑城城主。”


    他娓娓诉说着心里话,眼里再忠诚不过了。


    “不过话说城主您怎么总喜欢藏着掖着,上一次云家小子不介绍也就罢了,这一位总该让我识得一下。”


    “出来吧,我的朋友。”


    闵寒玉说完,漫不经心地看向阿檀藏身之地,那一刻她如芒在背,心中警铃大作。


    “住手!”


    伴随着桑城主激动地怒吼,刹那间整块墙面裂成了粉末,白茫茫一片。


    阿檀头皮发麻,当机立断爆发身体本能。


    大抵是变故太快,黑衣卫还未反应过来,她已迅速到了闵寒玉身边,持利刃抵住他的脖子。


    他身上没有灵力,和她一样,这是下下选中的最优选。


    “别过来,过来我便要了他的命。”阿檀沉着声音威胁道,手中的利刃贴着闵寒玉脖颈血管,只要她稍稍用力便能划破。


    黑衣卫闻言没有畏惧退缩,抽出刀剑,将她围了一个团团转转,阿檀目光一寒,毫不犹豫用力一送。


    血汩汩地流了出来,闵寒玉抬手,黑衣卫收了刀剑。


    阿檀看出来了,只要闵寒玉不发号施令,这群人是不会有所动作的。


    “你让他们退后,把出口让开。”手里的刀锋又送进去了一分。


    闵寒玉嘶了一声,将手从汤婆子上拿来,下达指令,一条道路很快让了出来。


    脖子上的血染的毛领湿濡一片,他不在意,偏头向后方说:“子明,你继续,我稍后回来。”


    又对阿檀说:“走吧。”


    他情绪稳定的像没有被要挟,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拿阿檀当朋友。


    刚出密室门口,他又吩咐:“你们留下来好好陪着城主大人,不用跟着过来。”


    二十余黑衣卫齐齐留在了密室,阿檀神色不明,他比她更熟悉这里,他敢这么放心让她挟持着必然有后手。


    “把眼睛蒙上。”


    闵寒玉愣了一下,侧头看着身边的女子,一身夜行衣,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眸子。


    不容置喙,坚毅勇果,有趣极了。


    他用布条将双眼蒙住,勾着唇角问:“女君和城主是什么关系,让城主如此相护,是罗家人?”


    他自问自答着:“罗家男子生白发,女子没灵气。罗家不愧是城主的姻亲,大半个罗家都没了,还敢闯进来。”


    “咳咳咳,不过罗家几位娘子我都见过,你是云游在外的罗五娘?”


    阿檀没有回答,持着他继续前行。她一边警惕闵寒玉,一边快速分析当前的位置。


    他们现在走在狭长的通道里,通道不算宽,只可三人并排同行,阿檀却只想快速通过,谁知道这里有没有机关。


    闵寒玉突然驻足,他的眼睛被黑布遮住看不见情绪,唇白的和肤色无差:“好了,陪你也走了这么长距离,我身体不好。咳咳,不能远行,就不送你了。”


    话落,阿檀大感不秒,平整的通道墙上开始射出诸多银针来。


    她下腰躲过,闵寒玉在银针出来之际,似滑手的鱼一般挣脱她的桎梏,阿檀想去抓他又被接连不断的银针打断。


    通道两面墙壁活动了起来,往里缩小,变成两人宽,阿檀在地上滚了一圈躲避了几簇银针。


    眼睛扫过头顶,面色一变。头顶的砖石发出细微响动,凹陷进去,片刻后银针犹如牛毛春雨,从前往后扫射向地面,与此同时墙壁还在缩紧。


    她翻身而起加快速度超前奔去,没有灵力她的速度终究还是慢了,数不清的银针嗖嗖扎入背部。


    阿檀闷哼一声,踉跄着倒地,吐出一口黑血。


    针里有毒!


    通道的墙上冒出数个小孔,放出烟雾,阿檀虽然立马闭气,还是吸入了一口,身体瞬间有丝绵软无力。


    这不是想让她葬身在此,而是要活捉。


    闵寒玉已经消失在通道里,看来他对这个机关很信任,认定她束手无策。


    半芽擅毒,好在她定期会服用半芽产出的毒丹,因此其他毒素在她体内运转的非常慢。阿檀撑着身子,将自己藏在通道的上面角落里。


    半晌过去,另一边响起脚步声。两个黑衣卫口鼻戴着特制面巾进来了,两人对视一眼,朝着地上的黑团抓去,抓在手里才发现下面盖的是石头,这只是一件空衣服。


    明白上当,两人立刻回头追去。


    见两人


    离开,阿檀一跃而下,屏息跟在他们后面离开。


    离开通道不过百米,开始出现一间间牢房,里面放置了不少刑具。


    到了拐角处,阿檀试探地放出五感。墙后面是一间间牢房,每一间牢房都关押了不少凡人。


    老老少少,每个人都眼神呆滞,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线。


    她还想继续向前推进五感,视线倏地模糊起来,唇角溢出鲜血。


    不可以再使用五感了,方才的打斗加速了毒素在血液里的扩散,最多半个时辰她便会昏迷不醒。


    她得尽快逃离出去,再晚下去,救不出半芽她也要折在里面。


    阿檀身子一晃,不小心撞到旁边的刑具。铁做的刑具叮当作响,瞬间牢房里的人像野兽一样嘶吼起来。


    几十米外的黑衣卫听到动静齐齐止步,朝这边飞身而来。


    糟了。


    阿檀转身朝着西边跑去,她方才听见那边地下隐约有水流,下面定是有水下暗道能够出去。


    在昏暗的地牢里七拐八拐,水流声逐渐清晰明朗。还没来得及高兴,前方出现一道黑影,阿檀转身朝后没走几步,又是一道黑影。


    两个黑衣卫前后夹击,阿檀目光一沉,若是她有灵力,这两个人根本就不在话下,可现下在他们眼里她才是那个蝼蚁。


    她掏出一颗药丸捏在手心,这是侠酒给的。


    名为蚀骨香,服下它以后,骨头快速消融,藏起来的灵力也会得到释放。她会在极其短的时间里恢复灵力,这也是她敢在没有灵力的情况下只身入城主府的原因。


    同样想要得到灵力,就要忍受全身骨头被打断后再重新愈合,这样的痛苦可想而知。


    可当下一前一后两个黑衣卫加速朝阿檀杀来,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考虑,有且只能快速将药丸服下。


    “咔嚓”一声,阿檀背脊倏地断掉,痛得她浑身一颤,紧接着体内升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


    灵力复苏了!


    前后夹击的两个黑衣卫的剑锋掀起灵力风暴,却见他们的目标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眨眼间,剑锋上附带的灵力已割伤了女子的衣裳,却仍未见她有所动作,仿佛已被他们的气势吓傻了。


    他们蔑视得挥舞着剑,一个对准脖颈,一个对准后心窝。傲慢的目光落在剑锋上,期待上面出现一抹红。


    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只听得细微的“咔嚓”几声,他们的剑锋遇到无形的墙,齐齐被折去。


    阿檀的身体在接连又响起几声骨裂声后,灵力充盈了大半身体。


    她没有用自己的武器,怕被有心人认出,而是用灵力幻刀剑。劈头盖脸地朝前面劈了下来,黑衣卫倒地时,双目瞪圆,不可置信方才任人宰割的羔羊身上为何突然爆发出灵力。


    后面的黑衣卫经验老道,见同伴倒地,判断眼前女子非他们二人可敌,立马吹响哨子。


    阿檀的剑晚了一步,半节哨音足够调动地牢里的大部分守卫。她只能迅速离开这里,朝水源奔去。


    半节哨音,地牢暗处黑影涌动。


    着苍黄袍衫的男子拿着针缓缓扎入桑城主的脑袋,他举手投足间带着儒雅,对着一旁的人笑道:“看来,你失算了。”


    闵寒玉含笑的嘴角蓦然绷直,一个没有灵气的人居然能让他的黑衣卫发出增援信号。


    他目光阴沉沉,冷如寒冬:“留下部分人在这,剩下的人去将人给我带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地牢的另一边,阿檀手起刀落快速了结了吹哨的黑衣卫,忍着骨头消弭的疼痛朝水下暗道奔去。


    接下来,她的腿骨开始断裂,速度缓了下来,阿檀麻木拖着身子超前走去。


    一路上,面对迎面而来的黑衣卫,阿檀手起刀落,犹如切瓜,能一刀毙命,绝不会有多余的一招。


    从前往后涌上来的修为越来越高,慢慢地有一个修为在她之上的出现。阿檀撑着身子,在他手底下过了三招。


    他一刀刺过来,她意识想要躲过,无奈时间过长,毒素已经流入身体大半经脉,半边身子麻痹,这一刀直接刺中了阿檀的右边胸口。


    阿檀挥出一剑,让他松了手。她自己握住剑柄,脸上肌肉抽搐利落地用手将剑拔出来。


    “还给你!”


    她顺手将剑刺入后边来的黑衣卫。这一举动,明显惹怒了高修为的黑衣卫。没了剑,他开始和阿檀近身搏斗。


    阿檀目光微沉,近身作战对于此时的她来说,弊大于利。噬骨香在体内横冲直撞,无情的折断着骨骼,加上毒素,这让她出手的动作越发缓慢。


    渐渐的,出手慢了一拍,黑衣卫凌厉的脚风袭至阿檀面前,“砰”的一声,暗牢都随之颤动。阿檀被黑衣卫一脚踹飞在旁边的牢笼上,哇得呕出一大口血。阿檀想爬起来,刚有动作,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胸骨彻底粉碎塌陷了下去。


    北忻准备趁乱离开城主府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明明惨烈异常,明媚的生命就要走到终结,她偏偏满眼神采奕奕,就像那日在拍卖场样。


    哪怕成了血人,也是冬日里的腊梅,傲然的很。


    北忻早在阿檀踏入桑城客栈时,便感知到了她的气息。


    他那日离开三危楼时便做好决定,日后再遇到阿檀,不去探究,不去好奇,只当做不认识的路人。可当黑衣卫对隔壁下手,阿檀潜入城主府后,北忻下意识紧跟其后,他告诉自己这是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原本他来城主府的目的已完成,可以抽身离开。可鼻端若有若无的檀香让他心烦意又乱,鬼使神差的,北忻就出现在了这里。


    他看着没了剑的黑衣卫一步步进入阿檀织造的网里,在猎人放松警惕时,猎物猛烈反扑,一口咬住猎人的脖子。


    阿檀将剑插进黑衣卫心窝,看见他倒地才缓缓松了一口气。杀他用了她九成的精力,故意示弱,降低警惕,才能一招致命。


    危机短暂解除,疲惫痛楚席卷而来,她现在双眼视线彻底模糊,墙壁上的烛火变成了重影。


    甚至她还看见了假法师。


    她喃喃道:“你是来杀我的?”


    北忻看着阿檀无力靠在墙上,随着说话,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


    眉头颦蹙,脱口而出:“不。”


    北忻的目光深邃如一湾黑潭,能将人的魂魄吸入,道:“我是来救你的。”


    阿檀笑了,听听,一心想杀她的假法师居然说是来救她的。


    她果然毒气攻心,出现幻觉了——


    作者有话说:北忻:该我出场了吧


    久平:对!后面的戏份大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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