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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水下吻


    地牢内穿行的夜风微凉, 阿檀撑在地上不过一会,手脚染上了寒意。


    她咧着嘴笑着,戏谑地望着北忻。


    她不信他, 北忻并不意外。


    他之前种种行为,确实没有什么值得让她信任的。但现在, 她多瘫在地上一息, 便多一分危险。


    神识里捕捉到朝这边赶来的气息,北忻不解释,将手里的念珠绕了几圈戴在腕上, 蹲下身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阿檀耸着鼻头,不属于她的檀香钻入鼻尖, 她被人搂进怀里,伤口的血粘在白色法袍上,醒目妖冶。这些她都自动忽视, 只瞧着两边墙上的烛火不断往后倒退。


    “偏了,往左边走, 那边才是水下暗道。”


    贴在他胸口的小脑袋,嗡嗡说着。北忻没有听她的往左走,那个方向来人不少, 倒是右边可一路畅行。


    阿檀浑身都很痛,说话是唯一能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本以为指挥好了很快就能到水下暗道,怎的幻觉里的假法师也和她对着干。


    地牢的烛火昏暗,阿檀打量地肆无忌惮。


    从这个角度的他鼻梁高挺, 眼窝深遂,唇很薄,只是在


    冷峻的脸部线条衬托下唇珠过于圆润,脖颈上凸起的喉结, 偶尔上下滑动。


    “假法师,你是路痴吗,左右不分?”


    北忻眼帘微低,她说这话时眼里没有嘲笑,郑重严肃像个教导夫子,莫名好笑。


    “路痴就算了,还成哑巴了,白瞎了这副好皮囊。”见他还是不回答,阿檀瞥了他一眼,淡淡收回目光。


    北忻意欲不明地呵了一声。


    怀里人格外柔软,好似没有骨头,软趴趴地在怀里任他搓扁揉圆,偏还要说出这话挑衅他。


    他哪知阿檀服用蚀骨香后,骨骼接连在体内粉碎,银针上的毒完全深入骨血,现在的她分明神智出走,看似清醒实则没有理智。


    北忻往前行了数百米,巧妙甩掉后面的追兵。七拐八绕,又回到了刚刚到分岔路口,这次他选择往左边前行。


    今晚地牢异动,城主府地面必然戒严。他是借着那伙人的手将计就计潜入城主府的,一人离开此地还好说,若多带一个重伤的人,水下暗道无疑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到了地牢水下暗道边旁,他将她放下来,沉声道:“闭气。”


    阿檀还未反应过来,准备好辟水珠。北忻撇头望向后方,藏在阴影里的眉眼藏着锐利,率先一步捂住她的口鼻,拉着她纵身一跃,沉到了水下。


    他们的衣角刚消失在水面,威压强大的黑衣卫闪现在岸边。


    气息是在这里消失的,黑衣卫鹰一般的眼睛在黑色的水面上扫视。


    突然掉入水里,阿檀来不及闭气,连着呛了好几口水。北忻感知到岸边的高手并无离开的打算,没有贸然带着她逃出。


    水下暗道的水虽说不是清澈见底,但流速缓慢。两人此时顺着水逆流而上,细心的人一眼就能瞧出端倪。


    他朝着两边游去,短短几米,如他所料出现了一个换水口。因水流自动排入,形成了一个凹槽,堪堪好可以让两个人隐藏在内。


    站定好,他这才有空看向身侧的人,大抵是看她的脸色太过难看,又或者是她在水下的动静不小,不少泡沫飞升着浮出水面,北忻逐渐松开了手。


    随着他一松手,阿檀的身子一软,往外跌入,北忻一把将人拉回怀里。


    阿檀的灵力早在解决黑衣卫时便开始一点点消散,如今她又成了没有灵力护体的凡人之体,在水下撑不过几十秒便开始胸闷气短。


    她的眼睛半合着,求生的本能告诉她不能睡,感受到一股力量拉了一把,她努力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


    是幻觉里的假法师呢。


    他看起来无恙,呼吸自如。


    他说他是来救她的。


    那…找他借点气不过分吧?


    北忻刚将人扶正,堪堪到他肩膀的人突然如同水蛇一样攀上了他,唇上猝不及防地覆盖了一片柔软。


    她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让他低头,一只手抓住了他前面的衣襟,踮着脚启唇含住了圆润的唇珠,清凉的触感让阿檀忍不住伸出舌尖轻轻一舔,像只贪玩毛线球的猫儿。


    北忻的眉宇这一路上本就微蹙着,阿檀白皙的脸庞突然在眼前放大,他愣了下,斜飞的英挺剑眉拧起,身子本能后退一步。


    她眸子里带着一丝渴望,赤/裸。/裸地说着想要。


    他往后退一步,她便往前进两步用力地贴上了他的唇。


    阿檀反复研磨,还是没有得到救命的甘露。贴在衣襟上的手感受到他的喉结不自觉的上下滚动,有点生气。


    她这么明显的找他借了,他居然多的气宁愿吞到肚子里也不给她。


    说好了救她,现下又出尔反尔。既然他不给,那她自己取。


    阿檀用手指按压住咕噜响的喉结,张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那一刻,唇珠被贝齿咬住如同被毒蜂蛰了一口,酥酥麻麻的电流从唇传遍了北忻的四肢,他扶在阿檀背上的手蓦然爆起青筋。


    她释放出的毒素麻痹了他的神经,棕色瞳孔紧缩,错愕、慌乱交织出现,亮如琥珀最后沉浸为黑不见底的深渊。


    北忻身子僵直,浑身力气都在这一咬的缺口里冲了出去。


    他没有推开她,放任了近在咫尺的小脸不正常泛着红,咬了一口接着张着唇似吐泡泡的鱼,用力吮吸着。


    直到她湿濡灵活的舌头企图撬开他的唇,拿捏他喉结的手掌在他脖颈上摩挲。


    北忻身体的封印在此时解开,他抓住阿檀不安分的手,用力将她推远。


    阿檀报复性的一咬之后脑子彻底宕机,昏昏沉沉间不明所以地被推开,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出水口的青石墙上。


    她轻哼了一声,眼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即合上,人如折了翅膀的蝴蝶,安静地跌到出水口的空间外。


    岸边的黑衣卫看着不远处水面的涟漪,冷笑着准备下水去搜查。


    恰逢后方来人禀报:“首领,城主发狂,大公子镇压不住,请您速速前去。”


    黑衣卫目光一凛,盯着水面,快速施下一诀,见阵法未遭受破坏,疑惑打消准备离开,一声细微的闷哼声自水下传来。


    黑衣卫停住脚步,反手朝着出声的方位一击,等了几秒,水面平静未见端倪。


    方才那一声动静更像是他的错觉,是他过于敏感。


    “走。”


    一声令下,一众黑衣卫消失在岸边。


    水下,那击灵力袭来之时,北忻快速抓过阿檀,将她护在身下,用背对着水面。


    他不敢动用灵力抵挡,这一击落在背上,眉眼一蹙,不出一声忍了下来。


    等岸边人离开,他这才捧起阿檀的脸,细细端详。相比方才的绯红,现在苍白无比。


    他的注意力一心在躲避追击,居然没有发现她身上的毫无灵力波动。


    修仙者失了灵力没法自如在水下呼吸,她方才的行为有了解释。


    想通这一点,北忻的皱起的眉宇不见松弛,反倒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手指穿过青丝握在她的后颈处。她的脖颈修长纤细,只有半个手掌宽。此时安静地好像任他摆布,脸白如瓷更衬得那抹唇软如蜜。


    鬼使神差的,他俯身低头,想要占有这分甜软。


    才靠近几分,就有檀香扑鼻而来。同种香,他身上的带着苦味,全不如她的温和绵绵,给人安抚凝神之力。


    她微弱的气息吐在他脸上,北忻忽然顿住,看着距离不过几分的人,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居然也想用这种方式给她渡气。


    黑着脸克制住体内索要的欲/望,抽手而出,同时灵力将阿檀笼罩住。


    抽出她的发带,一端栓在她腰上,一端握在手里。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十寸的距离,继续前行-


    阿檀失去意识时大感不妙,知道自己昏迷在水底,她努力让自己清醒着。


    再次睁眼,月高悬在天际,她的身子一颠一颠被人横抱在怀里赶路。


    抱着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假法师。


    又是幻觉,阿檀闭着眼睛想她果然中毒不浅。


    “醒了,那就自己走。”


    幻觉里的法师声音比以往还要凉薄,阿檀如是想。


    北忻绷着唇,在黑夜里穿行。他飞入一处寂静的破旧神庙,绕过前面的神像殿,到了后面厢房,快步踹开门,将人往竹床一扔。


    阿檀还没来得及说这个痛感怎的如此真


    实,突然喷出一口血雾,疼得蜷缩成了一团。


    这一扔,激发了最后那点蚀骨香。


    蚀骨香最恐怖的地方在于,起初骨头是一点点被敲断再重新长好。到了后面,在人最清醒的时候,浑身的骨头同时齐齐断裂。


    北忻离开脚步一顿,月光下的竹床上布满了斑斑血迹,她的呼吸变得若有若无。


    他三步跨做一步,将她缩在脸侧的手捞了过来,指尖覆在腕上,渗透入灵力。向来淡漠的眼底浮现一抹惊慌,心底微颤,只当是自己摔疼了她。


    刚看到她体内情形,他的手倏地被甩开,脉象偏移,他毫不客气地重新攥住。


    阿檀绵软无力地怒斥:“你要做什么!”


    清醒的痛觉明明白白的告知阿檀,这不是幻觉,站在她面前的就是他。


    “是你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发紧,宽厚的身形挡住了房间内的月光,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觉得气压低迷。


    阿檀有太多想不通,为何法师今夜会出现在城主府,上回拒绝他相救,这次为何主动出手救她。


    既救了她,现在凭什么咄咄逼人。


    没有解释,就像体内的骨头开始重新长出愈合,不顾一切在骨血里狂躁地生长。


    阿檀痛得埋下了头,手指紧紧扣住竹床,气若游丝吐出几个字:“你,放手…”


    北忻内心同样不平静,短短几息间,闪过数个念头。


    为什么她的症状和他病发之时如此之像?


    她和他上辈子的死,又或者说和他这辈子的重生有没有瓜葛。


    北忻渐渐松开了手,望着竹床上满头大汗的人,眼神晦涩难辨——


    作者有话说:嗷呜~


    从9.13开始计划吻戏,终于在9.17这天生产出来了


    虽然梗很老,但是我爱看!


    作者亲妈流下激动的泪水——


    回头看了一下,第一遍写的稀碎(自我嫌弃)(大概是要上医院,特别焦灼)


    重修了,希望阅读感能好一点


    第32章 春风笑


    细针上的毒素灼烧着阿檀的经脉, 她紧贴着竹床,摄取那分沁凉,抵抗燥热难忍。


    侠酒说服下蚀骨香后在骨头没有全部长好之前, 不能服用其他灵丹,此时任意滋补灵丹对于她来说都是催命符。


    所以在此之前她必须忍, 挨到蚀骨香结束就能服用解毒的丹药了。


    短短几个呼吸间, 毒素和蚀骨香在体内造成冰火两重天。阿檀一会打起冷颤,一会身临岩浆里炙烤,鬓角发丝粘黏在脸颊上, 她像只小兽低声呜咽。


    看着她嘴角的血带着黑色,北忻眸光微闪, 她什么时候中了毒,又扛了多久。


    她一直都这么顽强,好像谁都不可以将她打倒, 相信今晚就算他不救她,她照样可以杀出一条血路。


    阿檀吐了几口黑血以后, 过了一刻钟,蚀骨香的作用终于过去了,身体里蚀骨的瘙痒慢慢退去, 骨头重新长好。


    体内的毒素稍微平息,阿檀撑着手靠着里面的墙使力勉强坐起来。手里攥着侠酒给的灵丹,努力往嘴里塞着。


    这是最基础的解毒丹,说是基础, 实则是三界大半毒物的解药。服下后,不出一会大半毒素逼出体内,阿檀的灵台恢复清明,四肢逐渐有力。


    但这只是暂时的, 维持不到半柱香,身体各处的毒素又复苏了,明明灵丹在体内游走数圈后药效已发挥到了极致。


    阿檀琢磨着,背靠着墙放松身体,蓦然一疼,她差点忘了背后中了细针。


    睁开眼,低头撩开衣服一角,想自行拔取。察觉矗立在竹床旁的北忻。她开始驱人:“一念法师,我要脱衣服,可否回避?”


    北忻:“不能。”


    他回绝的很快,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


    阿檀在地牢躲避追击时脱下了外面的夜行衣,如今身上只剩下单薄的里衣,这样一件衣服也在暴汗中浸湿,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凹凸起伏的身材一览无余。


    想到此,阿檀冷脸召唤出一件外袍盖住大半个身子,抵挡住他肆意的目光。


    “请你出去。”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没了在浮云客栈时的伪装,露出了最真实的情绪。


    他没有动作,剥落疏离的面具,低笑出声:“许你偷看,就不允我光明正大的看。”


    “你胡说!”


    阿檀瞪大了双眼,她何时偷看过他。


    “前日客栈里,有人用独特的神识,彼时我…”


    阿檀截住他的话:“够了。”


    他骤然提起,阿檀记起来用五感追踪他行迹这件事。没想到他感应到了不说,居然还知晓那个人就是她。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北忻转身落坐在门边的蒲团上。


    他虽坐的远一些,但目光一直关注里面的动静。


    门边到竹床中间隔了纱帘,上面印着太真切的人影。


    见他没有出去的意思,她也不等了。试着自己清理,多次尝试皆以失败告终。


    细针深入皮肉,她要是有灵力可以直接引出来,徒手取则需要用刀在针孔处划开一个小口,才能将针取出。


    她反手握着刀子,看不清后背情形,凭借着大概的方向,快准狠的下手,后背很快血肉模糊。


    空气中尘埃下落的声音都可见,细微的急促喘息声敲击着他的骨膜,鼻尖有浓郁的血腥味,北忻拨动念珠的动作慢了下来。


    取针的过程阿檀一直服用解毒灵丹,短时间内吃下三颗,再往后服用她发现已无功效。


    才取出五根细针,她力竭趴在竹床上。照这个速度下去,毒会扎根在血肉里,往后再想清除就难了。


    她得去找人帮忙。


    想到废旧民房里的皂樾离,阿檀呼出一口气,找他该是可行的。强打着精神下了竹床,刚走几步脚便一软,脑袋朝地栽了过去。


    意料中的疼痛没有,北忻扣住了她的腰,她的头直接埋进了他的胸膛里。


    腰间手掌炙热的温度让阿檀条件反射地挣扎,岂料他的手臂像铁圈一样牢牢箍在她的腰上。


    北忻:“你想去哪?”


    阿檀怒怼:“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嗤笑:“是没什么关系。”


    阿檀被他猛然翻了一面,面朝向他。


    北忻不在意她要吃人的表情,接着道:“我今天不想超度。”


    是超度她,还是咒她死,阿檀气笑了。


    她迟迟没有动作,他却不作罢,步步紧逼一步步瓦解:“沾了春风笑,不要我,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她有更好的选择吗?


    她没有。


    尝到毒血的味道便识出这个毒是春风笑,春风笑本不难解,难的是怎么将余毒清除干净。


    不恰当的处理会让毒素扎根于她的经脉,日常虽不会危及性命,但凡她使用灵力,藏于经脉的毒会如春草席卷而来,将她灼烧而亡。


    出去寻人是下下策,若有第二人在场,哪怕这个人是猪刚强她都不会犹豫。性命攸关之际,谁要在意男女大防。


    但他,她看不懂。


    今晚这么迫切的想要表现出善意是做什么,换种法子攻略她?


    可他连自己契约的独角貔貅都不要,再来接近她,又在筹谋什么。别告诉她,这是在拍卖会戏弄她之后的愧疚作祟。


    阿檀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北忻没有作答,岔开话题问:“自己脱,还是我来脱?”


    她问完后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看不出破绽。


    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按照她对他的了解,偏离事实,他总要揶揄反击她。


    可他却避而不谈。


    阿檀敛下眼里的情绪:“我自己来。”


    她将青丝撩到胸前,背过身去,里衣湿濡一片,满目鲜红。本该如瓷器一般细腻的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看得人头皮发麻。


    几处刀伤利落,远远看去鲜艳似鸡血石。


    她脱得利索,北忻拨动念珠的手却停滞了。他低估了她的伤,也低估了她的坚韧。


    他知道她在寻东西,但这是第一次他想知道的更多。


    比如她这拼命的寻东西可是为了自己。


    不是为了自己,又是为了谁这般豁出性命。


    “怎么,不是见过吗?”


    她没有一点羞怯,这种情景下还不忘嘲讽。


    北忻噎了回去:“细针再长些,就是毒刺猬。”


    阿檀翻了一个白眼。


    取针的过程并不轻松,北忻需要用灵力包裹住细针快速拔出,每取出一根周边的血肉便会绽开。


    阿檀毕竟受了重伤,如今的身体也没有之前抗造,到了后面精神不济,昏睡了过去。


    厢房里的窗上透出清晨的朦胧微光,北忻才取完最后一根,最后一步上完药即可。


    他拿着上好灵药,垂眸望去。


    她的睫羽密而翘,偶尔颤动如蝴蝶微憩,在水下莹润的唇瓣有些干涩。青丝散乱在竹床上,一咎长发顺着脖颈,隐入香肩。


    再往下,北忻呼吸一滞,收回视线,缓缓瞥过头去。


    挖出灵药,往她背上的伤口一一涂抹过去,他涂得很快,收了手还觉是莫名燥热。


    又脱下袈裟盖在阿檀的背上,挡住那一片雪白,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睡着的她没有了那副坚硬的外壳,卸下了所有防备,整个人恬静柔和,舒展不开的眉宇说明她睡得并不安稳。


    伸出手指想替她抚平,却见她的眉宇舒缓开来。北忻的手指像烫到一样,蓦然蜷缩。


    是他逾矩了。


    没有再停留,北忻起身朝外走去。


    等人消失在门口,竹床上的阿檀瞬间睁开双眼,清澈的眸子,哪里有昏睡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啦~


    手术伤口有些发炎红肿,所以更新延迟了点


    一周至少三更,不会不更


    第33章 喜事临


    早在北忻给她拔出最后一根细针, 她的意识便已回笼。之所以没有立刻睁开眼,是因为她在试探。


    试探他在她放松的时候,会做出什么。


    阿檀触摸着自己的眉, 他刚刚不像是要对她下手,毕竟没人无聊到下手前还花一整夜的时间给人疗伤。


    她反手拢了拢身上的衣物, 是他的袈裟。昏昏沉沉的脑子一想就疼, 阿檀不欲再想,合上眼继续闭目养神。


    再次醒来,阿檀是被萦绕在耳边的钟声吵醒的, 此时屋内已大亮,悠悠的钟声覆盖了整座桑城, 无论在哪个角落都能听见。


    不是神庙里的钟,且钟的位置离她极远,声音洪亮莫名给人振奋感。


    她扯下身上的袈裟下了床, 针孔造成的伤已然大好,除去刀伤, 背后恢复了光滑平整,看来他身上也有不少好东西。


    穿戴好衣物,阿檀朝外走去。


    知道假法师挑选了一处隐秘地是一回事, 可屋外的草都有她这么高还是让人一愣,再回头看昨晚睡的屋子。墙体裂开,随时都会坍塌,当真是荒凉。


    阿檀环视了一圈没有看见假法师, 又绕到前面神殿,还是不见人影。眼见太阳越升越高,留下一张纸条压在神像前的香灰炉下,离开了。


    阿檀的气息刚消失在殿内, 北忻从房梁上跃下往外走,走了几步,复回头取出香灰炉下的纸条-


    钟楼位于桑城的中心,坐落在城内东西南北四条街的交汇处。高百尺,在方形基石上建有三层檐,内设有一口钟。


    阿檀挤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里,震天的钟声将桑城的人都聚集在此处。


    熙熙攘攘的人群七嘴八舌地说着昨夜城内捉妖之事。


    “听说了没,昨天城主府派出护卫队掘地三尺将桑城里躲藏的大妖缉拿到手了。”


    “城主仁心,桑城又能恢复和平日子了,等城门开了,我定要告知胞兄,让他们一家回来。这么好的地方,做什么将头挂在裤腰带上在外讨生活。”


    “这话说的没错,有城主庇佑,再大的妖终会被降服,他会救我们于水火中!”


    阿檀不动声色地观望着,目光锁定在说这句话的男子身上。


    她见过他!


    昨夜碰撞到地牢刑具,引发牢内骚动,这个男子就是冲在最前面嘶吼的,此时他怎么会衣裳齐整的出现在这。


    他说出的每句话都在恭维城主府,像是肺腑之言,眼里燃烧着信念之火,言词间都是城主府赐予他新生。


    事实上,他分明是被城主府羁押,和传闻中大妖害人毫无关系。


    男子的话引发共鸣,妇人回应:“可不是嘛,今天早上我还看见隔壁失踪的金花一家都回来了,说是城主护卫队从大妖手下救下他们。”


    紧接着人群喧嚣起来:“快看,城主来了!”


    “真的是城主。”


    阿檀还未分辨那个墨绿色袍子的人是否是桑城城主,身边人哗啦啦地跪倒一地,他们虔诚地跪拜,凸显的阿檀像个另类。


    在周边异样的眼神扫过来前,阿檀迅速做出同样的姿势,头恨不得埋进地底,假模假样地嚎了几声“城主是大善人”“城主之恩永世难忘”。


    阿檀无意的行为,带动了周围一圈人,此起彼伏的声音诉说对城主的感激之情。


    闵寒玉站在钟楼上,桑城百姓的举动尽收眼底,他摩挲着汤婆子偏头问:“城主满意吗?”


    着墨绿色袍子,头戴冕冠的中年男子豁然是阿檀昨夜在地牢里见到的人。


    桑城主颔首:“满意。”


    闵寒玉听见想要的答案,一抹清笑自嘴角荡漾开。做出请的姿势,退后一步立在桑城主身后。


    桑城主上前一步,抬手的动作气势十足,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


    “诸位桑城臣民,近来发生诸多事情,大家多有猜忌。今日,本城主在此澄清,搅乱我桑城秩序的大妖于昨夜全部缉拿。”


    桑城主看了一眼闵寒玉。


    闵寒玉挥手示意,身侧的黑衣卫立马传达下去。


    “这就是这段时间在我桑城作乱的妖鬼精怪,他们居心叵测,谎造各种谣言,就是为了占领桑城让这里成为第二个虚弥山。”桑城主面露后怕。


    片刻后,黑衣卫羁押着长长一队人走上了钟楼。这群人头上套着麻袋,双手绑在身后,脚上拴着脚链,看不清男女。


    桑城主的话点燃了众怒。


    “解开他们的头套,让我们看清楚他们的真面目!”


    顺应民意,小队人站定后,黑衣卫粗鲁地解下麻袋,露出一张张奇形怪状的脸来。


    半芽也在列,黑暗后突见到光明,适应片刻后,面对乌泱泱的人群,目不转睛地寻找起来。


    看见她无事的模样,阿檀微微松了一口气。


    不少妖暴露出了原型,有的是毛绒耳朵,有的是覆有鳞片的皮肤。


    她还在这群被绑的人里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绯娘。


    和半芽看起来无恙不同,浑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因是半妖,脸上的狐狸毛只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下半张脸是失血过多的惨白。


    这群所谓的,在背后搅动天地的妖露出真面目,立马有家破人亡之人凄声哭诉。


    “杀了他们,为死去的家人报仇。”


    不到一会,排天倒海,整齐划一的杀了他们响彻云霄。


    钟楼上妖们被阵仗所吓,眼神惊恐,苟着背瑟缩着,有的甚至吓破胆尿了出来。


    局面反过来了,钟楼上的


    恶妖单纯无害,钟楼下都是一群吃妖的怪人。


    映衬了地牢里桑城主嘶声力竭的那句话:“桑城的人都不是人。”


    “肃静!”夹杂着灵力的一声让义愤填膺的百姓安静下来。


    桑城主:“这次桑城能揪出如此多的恶妖,多亏了闵家大公子献计,是他率先识破云家利用姻亲关系摧毁桑城的奸计。”


    “这也怪本城主,是我没有发现云家小子包藏祸心,还将女儿许配给他。本城主郑重宣布,桑家与云家婚约作废。”


    钟楼下响起掌声,百姓夸赞城主英明神武,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桑城主转头看向闵寒玉:“我将小女许配给你,可愿意?”


    “愿意,寒玉倾慕大小姐时日已久。”


    闵寒玉跪在地上,说出这句话时面色红润,常年久卧病榻的身体,一下子轻快了不少,从内到外焕发出生机,犹如枯木逢春。


    “好!哈哈哈,那便越快越好。三日后成亲,届时举城同欢,杀妖血祭,告慰亡灵。”


    人群里爆发出惊天的欢呼声,他们热情洋溢地谈论着城主府小姐要出嫁,期待大妖被处死后的安逸生活。


    阿檀的心倏地下沉,进桑城的种种,在这一刻敲锤定论,她窥见了深渊。


    修为深厚如桑城城主,在深渊里挣扎过后,也被吞噬的干干净净。


    她见到的冰山一角,足以让她震撼,这里的水到底有多深没人知道。


    以她一人之力,如何对抗偌大的桑城。


    不说半芽,两只貔貅也人间蒸发了般。阿檀清醒的明白这件事单靠她一人是完不成的,她得寻找盟友。


    人做鸟兽散去,看着半芽被重新带下去,这一次她没有跟着行动,头也不回的往破旧民房走去-


    皂樾离在破旧民房里吃得香甜,双耳听到细微动静,蹑手蹑脚到了门后。他举着捡来的木棍,恶狠狠地盯着,只待人一出现便给他一棒子。


    疾风袭来时,阿檀侧身躲开,见他又要挥出第二棒,急忙出声:“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动作一顿,撩开脸上的乱发,见是阿檀吁了一口气:“你来也不说一声,没声没息的,我以为…”


    “你以为来人是闵寒玉的黑衣卫。”


    阿檀肯定的话让皂樾离止了声,他哈哈笑着:“怎么会。”


    装傻道:“什么闵寒玉,黑守卫的,我第一次听说。”


    阿檀直截了当:“皂樾离,或者我该叫你幽界少妖主?”


    “我要是幽界少妖主,你还是母妫族的神女呢。”他看似玩笑的姿态,眼神逐渐犀利,浑身躬紧,防备地看着阿檀。


    莫名被人戳破身份,否认很正常,但阿檀需要他之前被囚于城主府的消息,只能使用激将法。


    “你不想要幽主令,当我没说。”阿檀抬脚往外走。


    皂樾离闪身到她面前,拦住去路。阿檀不说话,等着他开口。


    “幽主令在你那?”


    “不,在独角貔貅那里。”


    发现幽主令纯属偶然,半芽入定醒来后调教两只,其中就包括吐财务这个训练。


    独角貔貅贪心,不愿意吐金银珠宝,率先将充饥用的废铜烂铁吐了出来,其中就包括这块令牌。她没记错的话,这块令牌又被不满的半芽塞进了独角貔貅的嘴里。


    “你是想要我去城主府帮你救人?”皂樾离一语中的。


    阿檀摇了摇头:“是也不是,你伤还没恢复,我现在没有灵力,我们两个虾兵蟹将能做什么。”


    见他无语,阿檀话锋一转:“虽然没办法直闯,但我有别的办法可以救他们出来,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将你知道都告诉我。”


    皂樾离沉默了片刻,他的大半修为附着在妖丹上,失了妖丹他是不可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幽界。既然她说不需要直闯,不如说给她听听,他倒要看看她有什么良计。


    他正色道:“离开虚弥山后,我到了桑城。当时城内开始流传有吃人的妖怪在夜间出没,我不以为意,晚上特意去他们传的神乎其神的客栈,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半夜时分,我看到四个飞头撩结伴出行,转瞬好些人就消失了,我跟着他们的后面一路到了城主府地牢。发现里面关押了成百上千的人。这些人大半死了,少数活着的人目光呆滞,脖子上都系有红线。我本想细细侦查一番,结果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被城主府的守卫发现了。”


    说到这,他因自己的自投罗网,面颊赤红一片。


    阿檀:“继续说。”


    “被抓了以后,起初还和他们一起关押,有一个年轻男子占卜术士过来后,第二日我便被单独看管起来。”


    皂樾离脸上浮现阴鸷,攥紧拳头:“我没想到,他们居然挖了我的妖丹!趁他们不备,我连夜逃出城主府,躲在城内。”


    “看到桑城如今的景象才知道,我对他们来说非常独特。”


    他的眼里漫上恨意滔天,眼角猩红:“他们利用我的妖丹,让我成了不知情的刽子手。”——


    作者有话说:阿檀战队成员+1


    北忻质问:我呢?(握刀中……)


    久平摸摸勾勾头:好好做人,下个到你。


    北忻收了刀,并发来疑问:我为什么不是第一个?


    久平:你心里没点ABCD数?


    第34章 牵音弦


    皂樾离的话让阿檀猛然抬起了头。


    他苦笑着:“想来你也发现桑城透着一丝诡异。之前失踪的桑城百姓这两天陆陆续续出现, 他们现在都对掳走一事毫无记忆,甚至记忆错乱开始对城主府感激戴德。”


    皂樾离双目如潭:“我的妖丹在能让人忘却过去。”


    阿檀不解:“什么意思?”


    他敛眸:“妖丹能剥离他们过去的记忆,忘记自己。他们看起来像是活人, 实际除了每日重复着之前的生活轨迹外,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那群人掌控, 可以说他们是牵丝木偶。”


    皂樾离说到后面, 脸色一片死灰。


    阿檀瞬间联想到在地牢时,桑城主唾骂闵寒玉狼子野心,并拒了他的求亲。但今日闵寒玉摇身一变成了桑城的大功臣, 桑城主当众择他为婿。


    前后转变之大,让她一直怀疑桑城主身上出了什么变故, 这样一来便有了解释。


    “妖丹只能忘记过去,可他们现在成了傀儡人,没有明辨是非能力可不是妖丹所为。”阿檀慢慢分析, 这么看还缺少一些重要环节。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飞头撩。”


    阿檀说出猜想:“你可还记得昨日晚上浮云客栈的掌柜?他脖子上系红绳, 长度也非常人该有的。”


    她神情古怪:“白日入住时我见他和常人无异,飞头撩到了夜间才会现出原形。城主府的地牢里,关押着的人脖子上皆戴着红线。”


    皂樾离点点头:“飞头撩本身性情温和, 有制造幻境的能力,从不会无故害人,偶尔有睡不着的人求到它们面前,还会热心制造幻境, 甚至舍得给一丝妖丹。”


    “可架不住有人看上它们的本事。” 他的目光逐渐锐利。


    两个人三语两语中还原出了大概真相,飞头撩半夜出行,在桑城百姓熟睡后制造幻境。


    黑衣卫不声不响地将大批人掳到城主府,用皂樾离的妖丹消除记忆, 再利用飞头撩的妖丹红线,控制他们的思想。


    或许里面还有占卜术士的手笔。


    皂樾离一带而过的占卜术士,让阿檀留了心,没推算错的话闵寒玉唤的那声“子明”就是占卜术士。


    子明全名芥子明。


    三界人眼里的年少成名的占卜术士,恃才傲物拒绝母妫族的招揽,据传闻他现在也不过千岁。


    她胁迫闵寒玉时匆匆一瞥,苍黄袍衫男子的年纪很符合。


    阿檀没有将心中的疑惑直接说给他听,反倒是皂樾离问起了她接下来的计划。


    阿檀不慌不忙道:“我在等一个人。”


    她已经抛出筹码,现在端看这个筹码的份量是否足够让他现身。


    皂樾离见她风轻云淡高人做派,想说没有计划就算了,大不了余生就缩在这个小破屋里。有他这个幽界小妖主作伴陪聊,也不算太亏。


    他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她眼神亮了起来,闪烁着光芒,望着门外道:“来了。”


    她话音刚落,门上落下叩门声,阿檀扬了扬下巴。


    皂樾离半信半疑跑去开门,借着一丝缝隙看清门外人的胖瘦高矮,心下一咯噔,倏地一声把门关上,用背抵住门。


    下一秒,门粉碎裂开。


    木屑纷飞间,白衣袈裟不染分毫,北忻捏着念珠出现在门外。


    皂樾离看到又一个熟人泣血法师,警惕地跳脚到墙边,对着阿檀道:“你居然诓骗我!”


    “怎么骗你了?”阿檀不明白他这踩了尾巴的作态是什么情况。


    皂樾离担心的法师进门后没有施舍他一星半点的目光,径直朝着阿檀走去。


    她坐在地上没有起身的打算,随意问:“一念法师到此处来有何贵干?”


    “小四姑娘信主说笑了,不是你留下纸条诚邀在下前来?”


    “哦,是吗。”


    阿檀面上看似不以为意,心里决定这一次她怎么都要拿捏住他,谁让他昨天毒舌不饶人。


    北忻捕捉到她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狡黠,耐着性子道:“条件。”


    阿檀手指向角落里几度开口欲言的皂樾离:“与我们合作,救两个人。”


    “还有两只兽。准确来说,算不得两只,有一只算你的。”阿檀朝北忻伸出来的四根手指,收回去了一根。


    北忻:“可以。”


    阿檀一愣,没想到他会答应的如此爽快,也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的眉角微微上扬,快速将她和皂樾离目前得来的信息和北忻复述了一遍。


    皂樾离堵在嘴里的话说不出来了,泣血法师和狠辣女魔上一回凑一块,碰撞出的是火药味。现在怎么看他都是个多余人。


    难道摩擦除了生热,还能生出爱情的火花?


    皂樾离蹲在角落里,百思不得其解。


    “我的想法是我想办法混入城主府,你和皂樾离,就是他…”阿檀说着自己的打算,提到皂樾离,原本靠墙站着的人消失了。


    连着叫了好几声,他才从外面姗姗来迟。


    阿檀睨了他一眼:“偷偷摸摸出去也不打声招呼。”


    皂樾离震惊,是你和泣血法师谈得太专心忽视了他,他方才分明是大摇大摆走出去的。


    无视皂樾离要发言,阿檀继续说下去:“罗家是桑城主的姻亲,我认为你们去一趟罗家会有意外收获。”


    她说了在城门口发生的小插曲,结合闵寒玉对她说的那些奇怪的话,阿檀认为罗家定是知情,甚至他们可能还未被完全收服。


    皂樾离听了,认可阿檀的说法。尤其是在听说罗家毁了大半,只有幼儿和妇孺,且妇孺还没有灵力后,他更是举双手双脚赞同。


    北忻拨动念珠的手停了下来,挑着眉眼看她:“他在城主府,对不对。”


    他收了念珠,偏头看向她不容置喙地说:“我和你一起去城主府。”


    阿檀倒不是拒绝和北忻一起去,他很强,这点毋庸置疑,有他在肯定多一重保障。


    要说完全放心,其实她心里还是有芥蒂的。


    现在他们能和平相处统一战线,皆是互有所求。等他不需要了,日后还是要用嗟嚤杵杀了她。


    皂樾离听到泣血法师不与他同行了,跳出来反驳:“你不去怎么保护我…”


    北忻转头,刀子一般的目光就要杀死他,他立马识相:“你不去才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


    皂樾离笑着看向阿檀,用明媚的笑容表示:你就是他想保护的人,我幽界小妖主不配和法师搭档。


    阿檀看着一黑一白两张脸盯着自己,拒绝的话突然就这样卡着说不出来了。


    最终,大约是怕皂樾离一个人真捅出篓子,北忻淡淡道:“他和你一起去。”


    一团红球凭空出现,落在地面上,阿檀离得近炽热的火舌烤得她脸颊一热。


    火舌褪去,露出里面黑衣黑发金眸的少年,皂樾离莫名觉得少年很亲切。


    少年离阳对谁都是冷冷的,一出来视线就没离开过北忻。皂樾离脸都快笑烂了,逗弄了半天还是没能让他开口说话。


    北忻:“离阳,你和他去城南罗家。”少年这才将目光施舍一部分给皂樾离。


    原来假法师身边藏了一个实力不俗的帮手,阿檀收了打量离阳的视线,掏出几根红线,对着三人道:“这是牵音弦,可以传音和感知方位。”


    皂樾离看得稀奇:“怎么用?”


    阿檀将手摊开,“每个人的掌心上有都纹路,有的呈山形,有的呈川字,各不相同。掌心有多少主纹路就能连多少牵音弦。”


    示意皂樾离过来将手摊开,她拿起一根红线,一端放在自己手里,一端让他握着。


    皂樾离还没端详仔细,红线化成一点红芒钻入手掌,转瞬靠近大拇指的整条纹路亮了起来。


    阿檀发话:“闭眼。”


    皂樾离乖乖照做,手里的纹路让他冥冥中清楚感知到了阿檀的方位。就算阿檀几经变换位置,他都能准确无误找到。


    这东西太好用了!


    他惊喜地睁开眼,想到以后用千里弦和心上人绑在一块,不要太有仪式感。


    于是厚着脸皮讨要:“小四,你还有几条这样的绳子,送我一条呗。”


    看来效果和她预想的一样。


    牵音弦是半芽被绑走后,阿檀照着侠酒的残缺方子琢磨出来的东西。


    找出方子里所需的材料,因着下半张方子缺失,她试着往里面加上自己的血,失败了几次后,好不容易成型了五根。


    今日就要用去四根,还余下一根她要留给半芽。皂樾离的算盘注定只能落空,递给他的牵音弦拐了个弯送到离阳面前。


    离阳接过立马抓过往阿檀面前凑的皂樾离,毫不客气地按住他的手,就这样皂樾离掌心最中间的纹路被离阳占了。


    皂樾离炸毛了:“这是留给我未来媳妇的位置!”


    离阳脸色波澜不惊,嫌恶地扔开皂樾离的手,拿着阿檀多给的红线,眼巴巴地看着北忻。


    北忻接过后,很快两人之间很快有了联系。离阳盯着手里消失的红线,用小拇指不经意划过,心里荡漾开。


    北忻叮嘱少年:“小心探查,注意安全,有问题随时传消息。”


    “离阳明白。”


    少年露齿一笑,脸颊上可见两个酒窝陷阱,轻易就捕捉到人的心神。


    皂樾离看得惊奇,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酒窝,少年的笑如烟花散去,绷着脸拎起他的后衣领,脚下发力。


    只听见皂樾离在空中留下嗷嗷嗷上下起伏的惨叫。不知小少年施了什么手法,皂樾离嚎了不过两三声,到后面声音也没了。


    假法师契约的兽,明明是朝气阳光小少年,偏偏学他主人的样,绷着脸装深沉。


    还喜欢整人,睚眦必报。


    阿檀撑着脑袋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补充了一点。


    “走吧。”


    她撑着从地上起来,盘坐太久,血液不流通,右脚刚踩实地面,酥酥麻麻的触感自脚底升起。


    阿檀不自然地走了一步,打算让麻了的脚自我恢复,谁知那点不自然蓦然放大。


    先走一步的北忻停下来,朝她伸出了手。


    阿檀本能避开,快走几步到了门边,借着门框的力狠狠踩了几脚,努力挽救不受控的右脚。


    她余光瞥见假法师落后于她,伸着手没有动作。


    他不会又要像昨晚那样倔,还想管到她头上吧。阿檀犹豫了半天,腿上的酸麻消失了他还没挪动半步,她解释:“谢谢,我不用扶。”


    闻言,北忻挑了挑眉:“小四姑娘信主,我们的牵音弦还没有系。”


    阿檀尴尬地脚趾抠地,她能说她忘了吗  ?


    牵音弦融了她的心血,所以对方系绳之人感知她的方位只会更加精准,阿檀正在犹豫要不要给。


    北忻一直伸着的手突然放下:“看来,小四姑娘信主还是信不过我,合作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他低垂的眉眼染上一分释怀,偏偏怎么看都带着一丝落寞。


    这要是放到法师庙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阿檀怎么折辱亵渎了法师——


    作者有话说:北忻怄气嘀咕:凭什么他有我没有!


    久平:你好好想,用心想——


    背后。


    久平苦口婆心教导阿檀:


    绝对不惯着男人!


    你看,他现在都不在乎是不是第一个了。


    你愿意给,他就很高兴。


    第35章 小哑巴


    他要是强行动手阿檀会坚定不给的想法, 这样低声下气将阿檀架在高台上,她反倒是不好不给。


    三言两语的挑拨不会让她立马给他了,她得再次确认他是否真的别无他心。


    “牵音弦的用途不局限于这件事上, 还可以杀人放火。我是想着法师你可能不愿意,没想到是我误会了。”阿檀一边说一边观察北忻的反应。


    北忻反问:“既然说合作, 自是将身家性命一并托付给了小四姑娘信主, 怎会不同意?”


    “昨夜过后,我以为小四姑娘信主可以试着多信任我一些。”


    他棕色的眸子温柔如午后的暖阳的微风,让人浑身懒怠, 放下防备,在人心底留下点点涟漪。


    阿檀撇过脸去:“好, 希望一念法师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自然,出家人不打诳语。”


    牵音弦执在阿檀的右手递给北忻,他抬起右手遂又执起左手接过。


    这细微的小动作没有逃过阿檀的眼睛, 他右手刚才和离阳系过牵音弦。换成左手阿檀总觉得在说:虽然我们是合作关系,但你也不可能和我的契约兽平起平坐。


    北忻满意地看着掌心中升起红芒, 和阿檀商定入城主府的计划,却发现他的盟友不对劲。


    她没有对他横眉冷眼,他却能感受到她心情不好。难道她是因为他讨要牵音弦的事情?


    可她是同意的了, 并没有别的情绪,怎么系完牵音弦就突然变脸?北忻还没有分析完,又发现阿檀的心情如雨过天晴,方才的别扭一扫而空。


    阿檀不知道北忻心里在快速分解她的情绪, 对于他刚刚的行为,阿檀也不会生气。


    她反而庆幸他的行为再一次提醒了自己,他们只是利益的盟友,并没有多余的真情实感, 她可不要真把他当自己人了。


    北忻不知道阿檀已经完成了新一轮的自我洗礼,他只通过阿檀的微表情得出她现在的心情犹如雨过天晴。


    完全不知,他无意间学皂樾离用左手系牵音弦的举动,又一次将阿檀推远了-


    再入城主府,阿檀没打算再通过水下暗道进去。那条路线短期内不安全,说不准有黑衣卫在那守株待兔。


    这一次她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能够让她在城主府自由行动而不被怀疑。


    恰巧城主府门口贴了一则告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乌泱泱一群人。


    阿檀用力挤进去,告示上说城主府坐上贵宾,占卜大师芥子明认为桑城人杰地灵,想要在此处收一批具有占卜天分的人成为其弟子。


    “天大的好事,选上了就有机会留在城主府报恩了!”


    “快看!芥子明收弟子,那可是难得的机遇,如果成为一名占卜术士,以后想吃香的喝辣的都不在话下,我要去报名。”


    围观者叽叽喳喳地讨论,北忻偏头看阿檀快速浏览完,跟着她走出人群。


    两人站在离城主府不远的酒肆旁,阿檀警惕地看着周边,确防没有他人靠近。这才问北忻:“我可以试着用这个法子进去。”


    听到预料中的结果,北忻还是眉心一皱,三日后城主府大婚,现在招收占卜术士是想有何用途谁也不知道。


    无论他们有何打算,不可否认,这是一个绝佳进入城主府的机会。她擅长占卜,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只能提醒:“嗯。小心有诈。”


    不用他提醒,阿檀就知道这不是招收弟子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她点了点头表示会注意。她有了法子,那他怎么进去。法师会占卜术的不是没有,只是他法师的打扮太过引人瞩目。


    阿檀静静看着北忻一时没有说话,北忻看出了她的想法:“小四姑娘信主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阿檀面露疑惑,北忻却不打算多说: “到时候小四姑娘信主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还卖弄什么关子。阿檀嘁了一声,留下一句城主府见,朝着报名处走去。


    报名的地方摆放了两张桌子,成两列队伍。阿檀换了一套衣服,区别于以往干净利落的装扮,身上穿着破烂衣物,头发乱成鸡窝,脸上一块黑一块黄,活脱脱的乞丐形象。


    她排到队伍尾部,前边的人立马捂住鼻子:“哪来的叫花子,一边去。”男子嫌恶地挥动衣物。


    阿檀不为所动,看着他后退一步,自觉往前一步。


    认为阿檀在挑衅自己,中年男人面带薄怒,撩开衣摆对着阿檀的心窝就是一脚。


    周围人看着瘦弱的小乞丐没有躲闪,捏了一把汗,中年男人这一脚可是夹带不少灵力。被这一脚踹中,小乞丐不死既残。


    中年男人嚣张跋扈:“臭要饭的,还想着修习占卜,子明公子怎么可能瞧得上你,给我滚远点!”


    阿檀为了不引起怀疑,才给自己换个被大妖追捕的凄惨形象,不想此时还有人作妖。她现在虽然没有灵力,但身体反应不会打折扣。


    在脚踹到心窝前几秒,阿檀灵敏侧身一躲到了他身后。中年男人脚上落空,他疑惑着人去哪了,背上突然被人踹了一脚,摔了一个狗吃屎。


    这一反转让众人拍手叫好,男子的脸在热烈的掌声中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然从地上暴跳而起,抡起拳头砸向阿檀。刚刚那一脚用了五分力,那么这一拳头中年男子便是十成力。


    众人都退让数十步,唯恐被误伤,遮着眼睛,不敢看小乞丐当众被砸成肉泥。


    在他们眼里,方才阿檀能躲过纯属运气,这一次除非有心软的修士出面,不然阿檀必死无疑。


    阿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她不是躲不过去,而是不能躲。刚刚这一闹,引起了不必要的麻烦。


    她要是躲了,很有可能会让他们怀疑,后果比承受这一拳更为可怕。


    不远处,闵谏章和芥子明默默地注视着这场骚动。


    闵谏章阴鸷地笑着:“当真有趣,小小乞丐还敢挑衅修士。小乞丐真是不知死活!”


    芥子明没有说话,他一身苍黄袍衫上有上好的紫金线织就的暗云纹。一双狭长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这边。


    小乞丐没有挪动分毫,闵谏章像好了一场要落幕的好戏,点评道:“子明兄,你说小乞丐是不是不只死活?”


    却见原本站在身侧的芥子明不见了。


    阿檀决定不动后闭着眸子,等待中年男子的拳头落下。突然一袭清风袭来,她被人带着往旁边挪了一寸。


    鼻尖嗅到清冽的松香,阿檀猛然睁开眸子。


    她赌对了!


    中年男子的拳头再次落空,暴跳如雷的他对着这个搅局人毫不客气的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踢到了硬板子。还没碰到人,他的两只胳膊蓦然化成血雾,这一幕发生的极快。


    闵谏章发现芥子明插手这样一件小事本就不爽,中年男子还不长眼想要冒犯芥子明。他断了他的胳膊后,戾气更盛。


    “你该死!”中年男子的身体原地四分五裂开来。


    阿檀眼睛被一双大手覆盖住,耳边是春风般的轻声细语:“别怕。”


    阿檀眸色怪异,僵硬了一瞬,挣扎着远离了芥子明。


    手下的人如泥鳅灵活滑走,芥子


    明怔住。注意到舔着手上鲜血的闵谏章,他明白这是失控了。


    他唤道:“谏章。”


    闵谏章却像是没有听到,眼里窜动着两簇黑火。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阿檀的身上。


    他歪了歪脖子,像极了山林野兽在捕猎前的动作。芥子明察觉他气息的变化,闲散松弛的气质一变带了几分正色。


    在闵谏章动手之际,他率先一步出手双手快如影子,几个点穴下去,闵谏章眼前视线突然模糊,紧接着失去意识,身子一软。


    “来人。”芥子明一声令下,黑衣卫立马拖住要倒地的闵谏章。


    黑衣卫的出面,让桑城百姓明白,出手的这两人非同寻常。眼尖的人早就认出了两人身份,见到闵谏章昏迷,这才敢开口和身边人说话。


    “黄衣服的那位,就是芥子明。他可是非常厉害占卜术士,和闵家两位公子交情匪浅,这次也是他要招收弟子。”


    “那个小乞丐真是幸运,能够得到芥子明相救。”


    “你说她会不会被看中了?”


    众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小声谈论着,芥子明朝着阿檀走去,开口询问:“你愿意随我入城主府吗?”


    杂乱碎发挡住阿檀复杂多变的神情,她调整好后,怯怯地抬头看芥子明,眸子里满是惊喜。


    阿檀重重地点着头。


    芥子明示意她跟上,转身朝城主府走去。这一幕羡煞众人,恨不得取代小乞丐进入城主府。


    阿檀亦步亦趋地跟在芥子明身后。上次来她是通过水下暗道直接进到地牢里面,所以地面上的城主府她还未曾见识过。


    城主府的建筑物大多为木质结构,建筑不算高大,没有威严凌厉之感反而带着温婉的倦意。


    此时城主府上,侍女小厮来来往往,手里拿着红色的绸带和灯笼,看着芥子明纷纷行礼避让。


    芥子明没有架子,对着行礼的人都是温润一笑。他背手在前面走着,对着东张西望的阿檀说:“城主府最近在办喜事,你不要到处乱走。”


    阿檀停下脚步,看着他。


    阿檀不知道她乱糟糟的头发落在芥子明的眼里让他想起了以前拾到的小狗。


    每当他说不能出去玩时,小狗也是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好像会说话。


    芥子明伸出手想去摸,阿檀退后一步。他并无不悦,笑了一声:“并非说你不能活动,而是城主府最近戒严,有几处地方不能去。”


    他耐心解释着:“我住在前院的占星阁,除了前院的西边,你可以在前院随意走动。”


    芥子明停下脚步:“还有,后院你不能去。桑小姐正在备嫁,你虽是女子,但不要前去打扰。”


    阿檀点了点头。


    芥子明带着她走进占星楼,阿檀还未踏入,就看到坐在主位上的闵寒玉。


    他坐在室内也依旧一声大氅,手上永远抱着汤婆子,黑衣卫端着药丸恭敬地立于身侧。


    芥子明看着眼前的画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端过黑衣卫手里的药碗递给闵寒玉,语气无奈:“就要娶亲了,还不喝药?”


    “就是要娶亲了,这件事以后恐轮不到你,这不特意跑来寻你?”眼前瓷白的人终于会开起玩笑,芥子明知道他的心情是当真很好。


    “二弟,他可是越来越严重了?”闵寒玉提起闵谏章失控的事。


    “是,我正在找办法控制。”


    阿檀站在门边没有出声,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她的直觉告诉她,闵寒玉比闵谏章更加毒辣。


    “这是你新收的弟子?”闵寒玉悠悠开口问着。


    芥子明看着门边站着的人露出浅笑:“不是。”


    闵寒玉意欲不明地哦了一声,放下药碗,踱步到阿檀面前。


    他步步逼近,阿檀看着他大氅的下摆出现在不远处。


    “抬起头看看。”


    阿檀照做,脖子突然被冰凉的手掐住。阿檀被迫和他对视,他的手逐步收紧。她喘不过气来,眼睛蒙上雾气。


    芥子明见状,立马叫住他:“你把她弄疼了!”


    “眼睛很好看,可惜了,是个小哑巴。”


    闵寒玉放下手,怜惜道:“不然还能陪子明你说说话。”


    第36章 桑家女


    这是阿檀精心设计好的, 那晚她虽蒙面,终归说了话。


    为避免意外横生枝节,换好装后, 阿檀服下了灰翎的药丸。


    药丸能让她嗓子受损,呈现出不能言的症状, 从外探查不到这是服用药丸之故。


    “公子, 城主府外有位自称积骨山的法师要拜见桑城主。”


    阿檀眸光一闪。


    “我先去看看,你不要逗留太久。”闵寒玉说完便要离开,和阿檀插身而过时眼里一片冰凉, 是审视也是警告。


    阿檀垂下头避让开他的视线,芥子明送完闵寒玉, 站在门外转身唤她:“来,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占星阁是两进的院子,一进院是家丁仆服的住处。


    芥子明脚步不停, 将阿檀带到二进院的左侧厢房,“你住这一间屋子。”


    说完后芥子明想起阿檀口不能言, 轻声问:“可会写字?”


    见阿檀微不可查的点头,芥子明嘴角浮现出笑意,好像阿檀愿意搭理自己, 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写在纸上,侍女会照着做的。我还有事务需去处理,忙完了再来看你。”


    随即吩咐侍女将阿檀带进去梳洗休息。


    侍女抬来热汤,好奇地打量着衣裳褴褛的阿檀, 开口道:“姑娘,奴婢帮您沐浴更衣。”


    阿檀躲避开侍女的手,推着人往外走,又将门窗栓好, 这才低头看手掌心。


    右手掌心里属于北忻的那条纹路正在发烫,她意念一动便感知到他在城主府内。


    看来来人十有八九是他,假法师也是大胆,敢冒充积骨山的人。


    侍女在外等候了半天,房门终于打开了,她翘首望去,眼睛倏地亮起。


    眼前的人肌肤细腻如温玉,头发柔顺垂于颈后,用一根红绳简单系着。身着鹅黄色衫裙不觉单调,反倒清醒脱俗。


    不过简单的梳洗,小乞丐摇身一变成了容色姣好的仙子。


    “子明公子眼光极好,挑的这件衣服穿在您身上真好看。”侍女衷心夸着。


    “姑娘,您进屋休息,奴婢去大厨房给您拿一些吃食。”侍女安排几人将里屋收拾好,朝阿檀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阿檀进来到现在都没有察觉到暗哨,此时的院落里除了她再无旁人。


    芥子明好像很放心的将她留在这里。


    一路走来城主府有水渠,最终水渠流向西边。那晚,她顺着水流进入的地牢,也就是说西边就是地牢。


    占星阁位于前院的东边,若是她现在去打探地牢就要穿行整个前院。


    闵寒玉和芥子明此刻都在城主府会客厅见北忻,比起地牢,去后院查探才是上上之选。


    阿檀摸索着到了前院后院相连的垂花门。


    巨大的威压笼罩了后院,在天空上形成一道青色的灵气屏障。前院的暗哨那般少,原来都在这了。


    后院居然比前院看管的还严,阿檀沉眸思考,小心绕着垂花门打探里面的情况。


    “都给我紧着点皮,伺候不好大小姐,不止你,你们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一行人朝着她方向走来,阿檀闪身躲在石山后。


    领头的着枣红色褙子的管事妇人年近四旬,边走边不忘数落着身后的一群黄衣少女。


    “你们可是我精挑细选的,都把自己的看家本事使出来。得了大小姐青眼,以后可有你们的福气。”


    妇人踱步,再次仔细检查每个人。


    目光落在队伍末端,姿态瑟缩的侍女身上:“九儿你的仪态学到哪去了?缩头缩尾的怎么回事!”


    “嬷嬷,我…”


    名唤九儿的少女眼神躲闪,脖子不安分的左右摇动,妇人见状不对劲,扒开她的衣领。


    少女颈部长满大大小小的红点,有些挠破了冒出血珠来,画面甚是瘆人。


    “这是怎么回事!”


    妇人厉声质问下,九儿跪倒在地:“嬷嬷,我不知道,一刻钟前突然浑身瘙痒,身上突然冒出许多不明疹子来。”


    “你让我怎么说你,这个时候出了这担子事,你是想害大家掉脑袋吗!”


    少女们一听都面容失色,有还冷静的提议:“嬷嬷,要不九儿就不去了,也没人知道。”


    “你想的容易,名单都已经报给闵大公子,如今少了个人,如何交代?”


    妇人面露苦色,城主府目前除了占星阁的侍女和她们一样是从外出挑选来的,其他的人都不符合大小姐的要求,眼下就要到送侍女的时间,总不好现在出府去寻。


    他们都对话阿檀听在耳里,低头打量身上的鹅黄裙,倒是和她们身上的侍女服颜色很像。


    照着她们的打扮施法调整了几处,又变了一个类似发型,阿檀眸光一沉,故意踩住树枝。


    “谁在那里!”


    管事妇人使了个眼神,两个侍女上前将阿檀从假山后揪了出来。


    “你是哪个院的侍女,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阿檀啊啊啊了半天,没有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是个小哑巴。


    管事妇人的心思活络起来,她还害怕刚才的事情泄露出去。现在好了,不会说话,事情解决了。


    她捏住阿檀的脸左右查看,居然还是一个难得的美人倒也是符合她选人的标准:“就你,代替这丫头。”


    对着阿檀耳提面命,敲打了几句,妇人让她站在中间不打眼的位置,一行人朝着垂花门走去。


    转瞬一行人到了。


    妇人递出一块令牌,谄媚地站在门内,看着少女们一个个入内。


    阿檀垂着头,跟着前面而动。


    刚踏入,一道强烈的威压将她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她屏住呼吸接受检查。


    旁边的管事妇人同样提着心,这可是她临时拉来凑数的,可别出了什么问题。


    她拿着手帕压了压额角的冷汗,见阿檀正常通过,这才松了一口气。


    后院和前院相比精致许多,随处可见奇珍异草,可见此处主人备受宠爱。


    “大小姐,老奴带新一批的侍女来了,您看看可有符合眼缘的。”


    “滚出去!”屋内声音如玉石般清冷。


    管事妇人面色不变:“大小姐,这一批是从城主府外挑选进来的。”


    屋内久久没有动静。管事妇人开始怀疑闵大公子说的这个方法也不好使,她这一回多半还是要铩羽而归。


    管事妇人摇头叹气:“走吧。”


    门却在此时开了。


    城主府大小姐,桑家女露面了。


    她站在那身影消瘦,巴掌大的小脸五官明艳,眉眼清冷。身着白色棉麻孝服,头发素净只别了一朵白色绢花。


    想要一身俏,不如一身孝。


    这一身素衣在红绸漫天里格外醒目,她像是火里的一块冰。烈火焚身,依旧清冷自傲。


    “大小姐,大后天您就要大婚了!您怎么还穿着孝服,这不吉利。”


    “闭上你的狗嘴。”桑不瑜面若寒冰:“阿娘去世不过半月,你穿的如此鲜艳给谁看?”


    管事妇人大气都不敢出,气势减了大半。


    桑不瑜随手点了几个人:“人留下,你可以滚了。”


    “是。”管事妇人带着落选的侍女退下。


    桑不瑜在二十人里选了五人,阿檀正好是最后一个被点到的。


    “你进来,其他人不允许靠近这间屋子。”侍女们面面相觑,只能躬身应答,看着阿檀进去。


    阿檀心中诧异,低眉顺眼地跟着。


    屋内陈设并不多,每一个摆件都恰当好处,房间里除了桑不瑜还有一个在屏风后忙碌的身影。


    阿檀将门关上,背后响起凉凉的声音:“别装了。你不是桑城人,来这有何目的?”


    阿檀一惊,很快镇定下来。


    眼前桑家女看似自由,实则处处受限。不过她要是叫一嗓子阿檀有问题,相信暗处的高手会立刻将她拿下。


    她现在要做的是立马打消桑家女的怀疑。


    阿檀转过身从月华戒里唤出两坛子浮生醉。地牢里桑城主和闵寒玉的对话中提到云尚,他和桑家女有婚约,现下云尚在桑城失了踪迹。


    她要赌,云尚和桑城的关系。


    赌桑家女对云尚的信任程度。


    “你以为拿两坛子浮生醉,我就不会把你丢出去?”桑不瑜讥笑着。


    看来,云尚和他这未婚妻的关系不咋地嘛!阿檀有些遗憾,也怪她没有找假法师问清楚云尚和桑城主的关系。


    正在考虑怎么将桑家女放倒,这时屏风后的身影露出了脑袋:“桑小姐,你说好了不会把女君扔出去的。”


    她说完,对着阿檀露齿一笑。


    小平菇!


    她怎么在这里。


    这不是重点,桑家女那一问是在有意试探。


    桑不瑜坐到屏风后,摊牌:“她是我救下的。说吧,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阿檀坐到她对面,没有怀疑桑家女说的话。


    午时在钟楼见到的绯娘,她的衣服都已褪色,显然被困已久。极有可能当初说完绯娘要寻找的人在桑城以后,她就带着小平菇到了这里。


    桑不瑜倒了一杯茶放到阿檀面前,嘴角含着苦涩:“你放心,我也就对这间屋子能做主了。”


    阿檀倒不是担心这个,服下灰翎的药丸要等到十二个时辰后才能恢复。


    她用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下:桑城大乱,闵家作祟,傀儡之术。


    阿檀的出现桑不瑜本没有放在心上,但短短三行字,让她开始正视起对面的女子。


    或许她的转机来了-


    管事妇人在前厅等了好一会,见到着红褐色法袍的法师从内出来,黑衣卫示意她可以进去了。


    见到闵寒玉,妇人毕恭毕敬地呈上名单。


    “她挑了几个?”


    “大小姐一共选了五个人,名单都在这里。”


    “她果然…”闵寒玉笑着,猛咳嗽起来。


    “老奴本想让大小姐再选几个,毕竟您花了那么多心血,培养了好些个。”


    闵寒玉想到大后日将迎娶心上人,唇角便压不住微微勾起。


    “无事,马上就要成亲,纵着点她又何妨?”——


    作者有话说:祝宝子们中秋节、国庆节快乐!


    谢谢大家八九月的陪伴,十月份本咕咕会努力恢复日更。


    关于剧情,欢迎宝子们留下宝贝评论互相讨论,你们的每一句留言都十分珍贵,是陪伴我码字源源不断的动力。


    第37章 起风了


    管事妇人连连称是, 一连串吉祥话夸得站在一旁的芥子明都觉得太过了,偏偏闵寒玉听得极为认真。


    一名黑衣卫从外走到芥子明身边耳语。


    他眉宇微皱:“都去寻了吗?”


    “前院找过三遍了,没有发现。”


    闵寒玉注意到这边动静:“子明, 发生了什么?”


    芥子明没有隐瞒:“占星阁侍女来报,说我带入府的姑娘不见了。”


    “前院都找不到, 那就是在后院。”闵寒玉站起来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从正厅的高座上走下来。


    管事妇人听到两人的对话,明白自己可能捅了大篓子,袖子里的手颤抖不停, 双手交握捏住手帕。


    闵寒玉停下脚步,偏头垂眸:“你…在害怕?”


    管事妇人停下手中动作, 她努力捋平要绞烂的手帕,极力掩盖:“公子,老奴这是看府内布置喜庆的很, 想着老奴还能做什么。”


    闵寒玉收回眸子,揭开手里的汤婆子, 这一动作吓坏了管事妇人,她扑通一声跪下。


    “公子,老奴有罪。送往大小姐那的侍女…”她声泪俱下一通解释, “那姑娘不说话,老奴真不知道她是芥公子院里的,这才拿她顶了数。”


    “哦,这么快就破案了。”闵寒玉语调上扬, 盖上汤婆子的小盖,勾起嘴角。


    管事妇人磕头求饶: “老奴是忠心大公子的,下次再也不敢擅作主张了。”


    门外的红绸被风卷起,在空


    中飞扬。


    “大婚用的红绸还不够红, 你既忠心又有心,便用你的血给红绸添添喜庆。”


    管事妇人见着门外的黑衣卫进来,瘫坐在地上。


    “我好些时日未见她,子明你陪我一起去,顺便去看看你的小哑巴。”说最后那句话时闵寒玉唇角勾起,眼睛里却没有笑。


    瞥过芥子明品着茶,没有挪动的意思,闵寒玉也不等,径直出了正厅。


    他这是在责备他没有仔细打探她的身份。


    芥子明垂下眸,他的人,身份是什么重要吗?


    放下茶杯,风轻云淡的眸子露出点点疏离,拂袖离去。


    桌上,秘色瓷茶杯从胎底往杯口裂开数道裂缝,清脆的一声响,瓷杯散成了五瓣。


    北忻从正厅门外走来,黑衣卫将他拦下。他只轻轻甩了衣袖,黑衣卫神情恍惚一瞬,对他视若无睹。


    方才进到这里,灵界里的阆弦玉骨疯狂的震动。玉骨相吸,说明这里藏有剩余的玉骨。


    北忻围着正厅走了一圈,玉骨纹丝不动。


    他不可能感觉错,既然不在这个空间内,那定然玉骨被移动了。


    闵寒玉还是芥子明?


    他拾起一片瓷片,人走半晌,杯碎无痕,灵力深不可测。


    或许城主府最可怕的人不是闵寒玉,而是芥子明-


    阿檀看完掌心中北忻传来的信息,打断桑不瑜的话,写下:半刻钟内,有人来访。


    桑不瑜不觉意外,他要是不来那才奇怪。明白时间紧迫,她快速交代:“云尚是被父亲藏起来的,那他定然是在城主府内,很有可能是你说的那个地方。”


    阿檀:门上有机关,强行进入,耗时多,动静大。


    桑不瑜:“我想起一物,你稍等。”


    她在梳妆台上的首饰盒好一顿翻找,从盒子最低下拿出一块玉佩。


    是块古玉,其玉质温润,上雕有龙凤纹,内有虹光萦绕,玉佩顶部穿孔系红绳。


    桑不瑜解释:“幼时与云家定下婚约,这是他们家送来的信物。阿爹说这块玉很重要,关键时候派的上用场,让我不要弄丢了。我一直不以为意,甚至故意忽略它,现在看来它应该是密室的钥匙。”


    阿檀:看形状吻合。


    “那就好。”


    桑不瑜陷入回忆:“我是桑城城主独女,本该接管桑城。可阿爹总不让我管,只说安心嫁做他人妇。”


    “他将我宠成菟丝花,可我不是。阿爹不知,我从不娇弱,也不比男子差。他能做到的我都能,甚至更好。”


    桑不瑜摩挲着玉佩,指尖最后眷恋着它的温润。那样的男子,说不心动未免自欺欺人。


    “世间万物,总有取舍。”


    桑城的分量太重,她舍不下,只能舍了他。


    做好了断,桑不瑜将玉佩推到阿檀面前:“若是见到他,麻烦姑娘将玉佩还给他。转告他,是我桑不瑜对不住他,辜负了云家。往后只要我还活着,云家有事,我必赴汤蹈火。”


    阿檀没有去拿玉佩,而且抓住桑不瑜的手。


    “我没事,真的。”桑不瑜露出浅笑。


    为了拯救桑城,嫁给自己的仇人,阿檀心里五味杂陈,涌起对桑不瑜的心疼。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桑不瑜,她有她的城,她有她牵挂的师门。


    不同的是,她一无所有。为了师门的师父、师姐,她做什么都可以。


    可桑不瑜不一样,她有互相爱慕之人,并且他也愿意为她只身入险境。


    阿檀在桑不瑜手心上写下几字。


    桑不瑜好看的柳叶眉倏地皱起,不同意道:“这件事和你无关,我不会让你去涉险”。


    阿檀一把拉住她要抽回的手:你比我更熟悉桑城的兵力布局,只有你,桑城大小姐能调动。


    “可是你。”


    阿檀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来人了,就这么说定了,好好演。


    阿檀将玉佩收起时,闵寒玉推开门。


    茶杯在他脚边炸开,茶杯里的茶叶溅到他的黑靴子上。


    桑不瑜冷声道:“出去。”


    闵寒玉淡漠看过碎成数块的茶杯,抬头一双深情眼盯着屏风后的倩影,轻挪脚步:“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桑不瑜高声叫道:“闵寒玉!”


    “不瑜,你终于愿意叫我名字了。”闵寒玉停住绕行的脚步,眸子涌出惊喜,如至云端。


    下一秒,她的话让他摔得粉身碎骨,脸上的笑一点点冻住。


    “你为了得到我用尽手段,残害百姓。自以为将阻挡你的人都除去,让我跌落高台就能得到我?”


    桑不瑜从屏风后走出,一步步践踏着他的心。


    “没错,恭喜你成功了,我会嫁给你。你做过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我都记得。我会好好照顾我未来的夫君,让他早登极乐,黄土盖身。”桑不瑜毫不掩盖她的厌恶。


    闵寒玉的心刺痛不已,她是他心心念念的人,他怎么会对她发脾气。只能寒着声音叫着门外的人:“芥子明。”


    “把你的人带走。”


    芥子明进门朝桑不瑜一礼,想踏入屏风后,却被拦下。


    “谁敢!”


    话虽对着芥子明说,眼睛却冷冷地睨着闵寒玉。


    桑不瑜:“闵寒玉,人是你送进来的,带走她也是你。既然我的意见这么不重要,你不如将我做成和我父亲一样的傀儡,省了有一天我背刺你。”


    “不瑜,我没有这么想。她不是原先的侍女,我怀疑她会对你不利。”


    桑不瑜讥笑:“这间屋子,对我最不利的就是你,她还能越过你去?”


    闵寒玉瓷白的脸多了丝灰败。


    芥子明的眸子流转在静静站在屏风后的阿檀身上,出声道:“大小姐,闵大公子也是为了您着想。不如,以后让她白日里来陪您,晚上回到占星阁。”


    桑不瑜不动声色地看向芥子明,她从前不曾在闵寒玉身边见过他,但她知道闵寒玉极为信任他。


    话由他嘴里说出来更好,桑不瑜借坡下驴:“明天把人给我送回来。”


    就这样阿檀被芥子明领了回去,平安地回到占星阁。


    一路上,芥子明都没有说话,背着手走在前面,背影在黑夜里看起来消瘦孤寂。他没有问阿檀为什么会出现在后院,又何为一身侍女打扮。


    眼看要到她白日里的住处,芥子明停下了脚步。


    “以后不要让我担心。”


    这句话来的没头没尾,阿檀顿住脚步。


    他温润一笑,吹散了孤寂,恢复了白日里的风度。


    “你知道吗?你很像我妹妹,我不希望我的妹妹在我面前受到伤害。”


    阿檀了然,原来这就是卦象呈现大吉的由来。


    因为有芥子明这个变数,只要他在城主府,她的卦象便会一直是吉。


    阿檀自动脑补了一篇故事,少年天才保护不力,导致妹妹不在人世。而突然出现的她可能某个地方与他妹妹有相似之处,激发了他的保护欲,于是他将对他妹妹的情感全部转嫁到了她的身上。


    “白日里我没说明白,后院有一个大成境界的高手坐镇,你能入内纯属运气。地牢有两队黑衣卫一直巡逻,只有午夜时分以及黎明之际会换防。”


    阿檀眸色几经变化,没有想到他如此轻松的说出这么重要的事。


    “安心在这里住下,想去哪里和我说。”


    “早点睡,晚安小四。”


    阿檀眼里浮现出错愕。


    她只和假法师说过她叫小四,芥子明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占卜来的吗?


    不对,红阶占卜术士不会有这么精准的卦象,难不成他根本不是传闻中的红阶。


    而是紫阶!


    芥子明好像没看见阿檀浑身警惕一般,伸手想去摸摸阿檀的头。


    她依旧和白天一样条件反射的后退,这次还带上浓浓的戒备。


    知道是小四这两个字惹得她炸毛,他缓


    声解释:“你忘了,我是占卜术士,旁门左道的还是可以知道一些事。”


    “放心,我只要知道你叫什么就好,其他的我并不感兴趣。”


    卜算他人容易,遮掩自己却不易。阿檀身为占卜术士,早就防着他人窥探。


    他的一句话,让阿檀犹如着夜行衣于白日出行。


    阿檀打了一个冷颤。


    他让她感到一丝害怕。


    芥子明垂下眼里的失落,假装没看见,善解人意地说:“进去吧,起风了。”


    风吹动屋外的翠竹,在月光下留下婆娑竹影,突然一道黑影从里窜出,芥子明翻手往屋子旁的翠竹打去。


    “谁!”——


    作者有话说:铺了一个好大的摊子,不知道大家感受到没。


    第38章 喜欢她


    “小四, 你先进屋。”


    看着芥子明追着黑影而去,阿檀进了屋。


    从昨天勇闯地牢到今日再入城主府,她有些疲惫。


    关上房门, 来不及放松。察觉身后空气有灵力异动,阿檀慢慢走进屋内。


    屋内漆黑寂静相比, 竹影映在窗上交织着黑白的世界。


    窗下小桌边的红褐色像开在黄泉边的曼珠沙华, 阿檀第一次见他穿白色外的颜色,脑子冒出荒唐的想法,他穿凡界婚服会更加惊艳。


    她良久没有过来, 北忻放下手中茶杯,抬头望过来。眉心的白毫相妖冶如花蕾, 在月华下邀人采撷。


    阿檀和北忻的秋水眸子对上,撑着下巴道:“啧啧,积骨山的假法师。这身打扮从哪弄来的, 像模像样的。”


    “你怎知我不是积骨山的法师?”北忻拿出茶杯,给她倒了一杯。


    阿檀顺手接过,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是也好, 不是也罢。


    三界有一不成文的规矩,积骨山法师所到之处,三界人都要礼遇。既然他能留在城主府,说明积骨山法师的身份在闵寒玉眼里毫无破绽。


    阿檀:“城主府的占卜术士芥子明, 你以为如何?”


    “深不可测,并且。”想到方才来寻她的那一幕,北忻顿住。


    “并且什么?”


    并且为人轻浮,动手动脚不说还到处认妹妹。


    这句话北忻没说出来, 他张着唇,半天没出声。阿檀以为这点甚是机密要小声告知,期待他说出更多有用的消息,故作出倾听姿态。


    两人的距离缩短,她靠过来时双手撑在桌上,北忻垂眸视线可清晰落在她脸上,肌肤白皙可见绒毛。


    等了半晌,也没有听他吐露半个字,阿檀遂坐直身子。注意到她眼底的不耐,明白他欲言又止怕是让她误会。


    “桑城异变的关键在他身上。”


    见她看过来,北忻眼神不躲闪:“且他身上有我想要的玉骨。”


    “作为盟友,我可否请求小四姑娘信主帮我取回。”


    北忻没有给阿檀回绝的机会,他诱惑道:“拿到玉骨,局面才会对我们有利。”


    两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救人。先不说他们能不能将人悄无声息的救出来,就是他们现在轻易也出不了桑城。


    这是一个死局,他们得不到外援,只能从内部打破,开辟出一条生路来。


    尽管不知他说的是否为真,目前阿檀没有理由拒绝他的请求:“玉骨怎么取,扒皮抽骨?”


    大概是她说的太有画面感,北忻眼角微抽,“此物相吸,拿着这个可将剩下的玉骨从他体内取出。”


    他拿出一颗不规则形状的珠子放在阿檀掌心,珠子表面自带一层莹莹光华,色泽温润,只是有些瑕疵。


    阿檀看得专注,那一瞬间似乎有东西融入她的骨血,泪珠不禁从眼角滑落滴溅在玉骨表面。


    “啪嗒。”


    同一时间不同空间,三个人同时怔住。


    芥子明追赶黑影,发现不过是被人施下法术的黑袍。他抬手预拿下,胸口的位置蓦地一疼,隔着衣服透出荧光来。


    怎会如此?


    他来不及探究,却见占星阁阿檀住的厢房发出耀眼的光。


    在玉骨爆发出强烈光芒时,北忻眼疾手快得布置下空间屏障,但还是有一缕光泄了出去。


    阿檀赶紧放下玉骨,刚才骨血相连的微妙感让她头皮发麻。


    但眼下,不是思考这个的时机。玉骨产生的动静,该引起了不少人注意。阿檀冷静道:“你先离开,牵音弦联系。”


    北忻点头,留下一句:“芥子明不可信。”


    他前脚离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小四,睡下了吗?”


    阿檀将北忻用过的水杯重新放回茶托里,余光瞥见桌上留下杯底水渍,旁边没有可以擦拭的帕子,她直接用衣袖抹去。


    屋内没有回应,芥子明推门进来,就见阿檀坐在窗下品茶。


    “还好你未曾睡下,不然我怕突然造访打扰了你。”


    他撩开衣摆,快速坐到阿檀对面:“小四不如请我一块品茶?”


    阿檀按住芥子明伸向茶托的手,她收拾的匆忙,北忻用的杯子被倒扣在茶托里,杯子里剩下的茶水流满了半个茶托。


    茶托里有茶水不奇怪,但芥子明拿的是北忻用过的杯子。


    他要是将杯子正着放在桌面,就会发现杯壁上残留着茶叶,分明不久前有人用过。


    芥子明拿杯子受阻,没有强行要取,放下手,他笑道:“是我不妥,忘了你是主我是客,该是小四给我添茶才是。”


    他好似一点也没有察觉不妥,喝了她倒的茶水,不提旁的事情,有一句没一句自顾自的说着。


    谈到茶杯用的秘色瓷十分珍贵,又说到泡茶的手法。直到门外响起众多脚步声,他才止了声,起身出门。


    “无事,我出去看看。”


    他对阿檀的说话语气像对待八九岁的幼儿,自然流露出宠溺。


    阿檀抿了一口茶,侧耳听着门外动静。


    黑衣卫看到芥子明,行了一礼。


    “大公子让我来查看方才异动。”说完就要直接往屋内闯去。


    芥子气定神闲道:“是我占卜失误让大公子担心了。”


    他话是这么说,动作却截然相反,拦住黑衣卫的手犹如磐石,不让他们前进一分。


    黑衣卫:“芥公子这是何意。”


    “她睡下了,你们太吵。”


    黑衣卫看着拦在他胸膛前的手不愿意就此让步,说好听点他是大公子好友,说的难听些那只是因为大公子目前用得上他。


    黑衣卫沉声道:“芥公子不要让我们为难。”


    芥子明翻手手腕运气推了一掌,轻轻松松将人逼退到台阶下。


    “我说的是事实,自会禀告大公子,就不劳你费心。”


    “芥公子最好说到做到。”


    对话到处截止,脚步声隐退下去。芥子明没有重新推门进来,他在门外道:“茶喝多了,不利于觉。”


    “若是可以,日后开口说话,我想听你唤我一声哥哥。”


    他捂住胸口轻声低语,像能看见阿檀握着茶杯动作一顿,“我随口一说,你不要放在心上。早些歇下吧,茶可明日再饮。”


    阿檀神色复杂,他特意返回不是为了质问方才异动,而是清清楚楚的知道闵寒玉的人会来查探,特意将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替她遮掩过去。


    他甚至开始试探她是不是哑巴。


    这也怪灰翎,妥妥的奸商。给的药丸总是真假参半,说好的十二时辰药效,还不到一半便失效了,无端让她被猜疑。


    芥子明的态度让她琢磨不透,他现在闵寒玉的阵营又处处帮着她。假法师虽然心黑,但他的话说的没错,芥子明不可信。


    待他离开后,阿檀点了点右手掌心,北忻很快给了回应。


    简单说了一下刚才的异动后续,阿檀提起芥子明给的信息。


    北忻回应:午夜子时再探地牢,便知真假。


    阿檀用手指在掌心下写下:好。


    金色的文字在掌心消失,阿檀留意起掌心处最上端的纹路,这条是皂樾离的。


    白日分别后,就再无消息传出。假法师的契约兽看起来不弱,两人当是不会出什么问题。


    阿檀这样想着,眼皮逐渐沉重-


    闵寒玉掌控城主府后没有搬入城主府正院,而是住在前院偏处的风雪斋  。


    风雪斋很大,大到有一个独立的一个小花园。芥子明到风雪斋后见到房内一片昏暗,脚步不停走向后院小花园。


    说是小花园,实则里面没有花草,为数不多的树还都不长枝叶,光秃秃的立着。石子路上鹅软石松动脱落,余下坑土里长出杂草。


    闵寒玉住进来不让打理,就这样保留着这里的原始模样。


    此时他没有拿汤婆子,孤身一人坐在小花园的石桌旁,脚上穿的还是白日被桑不瑜泼了茶水的那双。


    “你来了。”闵寒玉偏头看着他,说话的唇发白,可见在此坐了良久。


    芥子明责备的语气里带着担忧:“夜里风凉,你身子虚,不该坐在这。”


    “子明,对不住,白日里是我情绪过激。”


    芥子明将手里的大氅盖在他身上,无声地动作宣告着白天的种种他都未曾往心里去。


    替他拢住衣服,细长好看的手指打着结,解释着他为什么来:“黑衣卫应该给你来报了,刚才是我占卜弄出的动静。”


    闵寒玉没有接着他的话茬,眼睛望着远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后院的灯火。


    “我自小作为质子被家族送入城主府,当时桑城十几个家族的公子哥,都住在这里。桑城主只有一个女儿,家族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即便那个时候我病弱的不能下床,大夫叮嘱好好静养,他们还是将我送进龙潭虎穴。只因那时二弟未曾出生,家中只有我一子。”


    “因为体弱,我常被他人欺负,那个时候我恨所有人,恨世道不公。”


    他说着痛苦的过往,说起桑不瑜时,像冬日里受冻的乞丐寻到了微弱烛火。


    “她每每看见我被欺负都会护住我,呵斥他们。那时我就觉得,如果能成为被她珍视的人该多好。”


    “我生出一个想法,我要努力被城主看见,获得他的赞扬让他择我为婿。可我方方面面做到了极致,只因这具破败身体,桑城主还是将她许配给了旁人。”


    “我怎么能不恨。”


    闵寒剖析着自己,今日桑不瑜的行为刺激到了他。


    “子明,曾经你不懂我为什么那么执着,现在你该明白了几分。”


    芥子明闻到闵寒玉说话间带着若有若无的酒气,脸色微寒:“你这身子还喝酒,不要命了!”


    闵寒玉自嘲笑着:“我喜欢桑不瑜,就像你喜欢小乞丐,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久平在线滴滴北忻:吃醋了?


    北忻脸不红心狂跳,秒回:没有。


    久平:收到。


    拿出笔在小本本记好:多加醋,多加醋,一瓶不够要一大缸子!


    目标:打造醋溜假法师。


    第39章 灵蚕异


    芥子明否认:“我只当她是我妹妹。”


    闵寒玉笑笑, 没有反驳:“子明你要护着,便护好了,不要让我发现她在做不合宜的事。”


    “嗯, 她不会。”就算她做了,他也会替她摆平。


    得了芥子明的保证, 闵寒玉从石凳上起身, 两人并排出了小花园。


    闵寒玉问起白日新招入府的人:“招收的那批弟子怎么样,能用吗?”


    “资质能入眼的只有一两个,其他的没什么用处。”


    闵寒玉呲道:“无用的废物。”


    “地牢那边的事就交由你, 务必处理好飞头撩和那些不知死活的小妖。”


    芥子明颔首表明知道了,问起另一事:“积骨山的法师你打算如何应付, 他可不是随便就能打发的。”


    闵寒玉明白芥子明的顾忌,“我明日上午去见城主,聊聊见面的事。”


    他接着道:“见了面, 得到想要的东西,他自会离开。”


    这尊佛他定会在大婚之前好好送走-


    阿檀醒来后, 快速整理好衣裳出了门。


    白天时分,她已将前院暗哨的大概布局记在心里,因而轻而易举地躲过暗哨, 到了地牢门口。


    眼下距离子时不到一盏茶。


    阿檀隐蔽在黑夜中,不到一会,身后落下一个人影。


    北忻没有继续着红褐色法袍,和她一样一身夜行衣劲装打扮, 头上是梳起的发冠。


    黑衣劲装比他之前的法袍更加贴身,能看出他宽肩窄腰,双腿笔直的好身材。他专注地盯着地牢门口,露出修长脖颈, 喉结上下浮动,胸膛的肌肉紧绷。


    一个时辰不见,秃头法师变长发美男。


    这个头发是真的吗?


    阿檀好奇他在一个时辰里,怎么做到由冒着发茬的秃头变成如今的郁郁葱葱。她敢打包票,这个秘方卖给灰翎,有他这个奸商在会收割无数少女的心。


    阿檀频频落在他头上的目光和宠宠欲动的手指,让北忻终于忍不住出声:“他们要换防。”


    地牢门口,领队的黑衣卫轻点好人数后,队伍集体转身朝地牢内走去,领队则留在原地等着不远处的一队黑衣卫过来。


    换防的间隙很短,阿檀和北忻抓住此时只有一人守在门口的契机快速闪身入内。


    领队的黑衣卫侧身一看,没有异样,只当左侧耳边刮过一阵怪风。


    两人进入地牢,没走多远便碰到刚刚那群在门口巡逻的黑衣卫。他们进入地牢内没有领头的约束,变得松松散散。


    “马哥你说,平时子时我们都直接换防去休息了,今日怎么两队人马巡逻还不够,还要加入我们。”


    被称呼作马哥的男子,不惯着提问的男子,斥责道:“你在质疑上面的决定?少抱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里面出了任何差池,我们都要人头落地!”


    他这一嗓子吼的不少人都正了身形。


    阿檀和北忻对视一眼,看来地牢的守备又加强了,他们要速战速决。


    这里每多待一刻钟便多几分暴露的危险。两人东躲西藏,快速的往此行目的地掠去。


    到了石门处,阿檀示意北忻跟上,率先走向右侧方的隐秘角落,和上次一样直接掉入另一个空间里。


    凳子和链条依旧在那,地上有着干涸的斑斑血迹。原本粉碎的左边墙面,现在完好如初。


    阿檀按下墙面凹槽,露出小小的密室。


    “那晚躲在这里的时候,发现墙面上有些不对劲。好在他们只是修了门,没有发现上面的奥秘。”


    她指了指头顶上,正常人都不会去注意,也是绯娘的洞穴设置的玄妙,让她偶尔也会留心这些细节。


    北忻随着她的动作,抬眸望去。头顶处是凹凸不平的石壁,很像开凿密室的工人偷懒耍滑留下的痕迹。


    但细心的人,定睛一看,就能发现凌乱的坑中,有一个尤为独特。


    阿檀拿出桑不瑜给她的玉佩,足尖轻点借着墙壁的力轻松将玉佩卡入头顶的石壁上。


    玉佩与石壁严丝合缝合,一道道光芒以玉佩为中心蔓延着整个石壁,呈现出一副日月星象图。


    强大的吸引力笼罩住两人。


    片刻后,阿檀脚底落在草坪上,耳边有潺潺溪流鸟叫虫鸣,入目皆是高入云霄的桑树,呼吸吐气间都是草木清香。


    阿檀环顾四周感叹:“果真是个小型传送阵,就是不知传送到何处了。”


    他们进入地牢时已过半夜,明月高悬,而这处却是白日,很像是独立存在的空间。


    “桑城的布三界闻名,百姓擅长织布,家家户户种植桑树供养灵蚕,桑城布料与众不同离不开灵蚕。”


    北忻查看完得出结论:“这里是桑城灵蚕的培育空间,灵蚕孵化后


    便会送出此地。”


    桑城灵蚕阿檀见过,吐丝后不会破茧成蝶,而是直接化作虚无与吐出的丝融为一体,因此三界商贾费尽心思也没办法培育灵蚕。


    看来她眼前这片就是桑城的千万年基业。


    想到什么,阿眸光一闪。


    她从未忘记她此行目的,人要救,物要寻。比安全隐秘性,桑城不会有比这处更方便搁置重要物品的地方了。


    北忻顺着草丛中的血迹前行了数步,对着发愣的阿檀道:“往这边走。”


    走了数百米,血迹戛然而止,阿檀疑惑,“没了?”


    回到最后血迹处,以它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寻了一圈,都没有任何线索,人好像就在此处频空消失。


    北忻分析:“以刚刚一路走来的血迹而言,云尚已是重伤难行,不可能自己消失在此处,定是有什么我们没有发现。”


    他不知何时拨动起了手腕上的念珠,眸内暗色浮沉。纵身一跃,踩着树干扶摇直上。


    片刻后,哗啦啦的树叶从空中坠落,他从树上下来。


    瞧着他脸色好了很多,阿檀肯定地问:“人在上面?”


    “发现了痕迹,八九不离十。”


    阿檀点了点头,“走,去看看。”


    她做好准备架势准备上去,北忻神色莫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见她回头看,他道:“你可以在这等我,不用上去,上面情况没那么简单。”


    阿檀似笑非笑:“怎么,让你一个人去见他,然后再联手坑我一次?”


    拍卖会被围攻之时,她看到假法师也注意到他旁的鹤青。


    为什么她会和假法师住在一个院子,为什么云鹤阁比试后他精准的抓出她扬言要占卜又说不急一时,他早就知道她紫大仙的身份却不戳破。


    知道假法师和浮云客栈的非比寻常也不过是猜测,后面的纸条试探才是再次将这些事证实。


    他好算计,早在浮云客栈时就已对她有所图谋。


    北忻被阿檀的回答一噎,没有反驳。她意有所指,聪明人立刻就能明白她说的意思。


    只是两人都没有就此再展开细说一通,他不问她占卜术士的身份,就像她不细究他积骨山法师的身份,两人默契的避开这件事情,维持现有的平和。


    他留下一句:“跟着我。”再次飞升上树。


    两人敏捷如山野间的灵猴,几次跳跃下便离地面数百丈。北忻在前,阿檀跟着他的步伐绝不多踩一步。


    脚下桑树是最为粗壮的一棵,需十几个人手拉手才能环抱住。


    越往上空气越稀薄,灵蚕由手指大小的变成了胳膊般粗,颜色逐渐呈现出淡绿色。它们静静蚕食桑叶,无空搭理两个闯入者。


    转眼,阿檀和北忻攀爬了半刻钟,空间上端的混沌气体和树干交织在一起,白茫茫一片。


    “等等。”北忻停下脚步。


    阿檀停下后靠着树干有些微喘,没了灵力再要跟上假法师步伐特别费力。


    北忻扭头看向她的背后道:“小心!”


    他抓住阿檀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拉,避开那道攻击,再稳住她的肩膀助她站稳,冷眸看着枝叶上悬挂的白丝。


    阿檀也看见了是何物攻击她,不解道:“灵蚕怎会攻击人?”


    灵蚕作为妖兽能进入桑城每家每户就是因为它是出名了的温和无害。


    北忻蹙着眉: “或许,它们不是我们知道的灵蚕。”


    阿檀取了一点蚕丝,蚕丝触手生寒,韧性极高,最重要的轻易就能割破人的肌肤。


    攻击完他们的灵蚕在看见阿檀拾起它的蚕丝,快速隐藏起来。


    他们得尽快离开!


    两人反应快,但是对方更快。


    悉悉索索的声响过后,放眼望去,树叶枝干,上上下下都是灵蚕。两个人退无可退,只余脚下巴掌大的枝干没有被灵蚕攻占。


    北忻和阿檀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沉重之色。


    铺天盖地的白丝席卷而来,阿檀和北忻背靠着背,专心应付。


    很快,阿檀体力不支,手上动作出现迟缓,手上握的刀刃被白丝缠住,白丝速度惊人,眨眼的功夫攀上了她的手腕,勒出数道血痕。


    阿檀的右手手腕挣扎不出,白丝越陷越深,她预备用左手持剑斩断,剑端再次被百丝缠绕。


    北忻注意到,凝眉挥着灵力剑斩断。


    “不要逞强!”


    他右手持着灵力剑抵挡着四方,左手拉着阿檀的没有受伤的手腕。察觉到她要冲出去,他便会和她对换方位,这就样两人又坚持住了一刻钟。


    渐渐的,阿檀发现他开始动作迟缓。


    匆忙间瞥了一眼,阿檀抿唇皱眉。不知何时北忻的面色惨白,鬓角的头发全部被汗水打湿,蔫蔫的贴在脸颊上,眼神涣散,全然凭着本能对抗。


    阿檀斩落面前的白丝,眼见北忻前面边袭来两道,他刚手起刀落间侧边又冒出三道。


    灵蚕显然看出假法师状态不对,通通对着他下手。


    阿檀吃力地斩下侧边偷袭的白丝,抬头却见又是一轮漫天飞扬的白丝。


    她眼中神色暗淡下去,看着撑在地上青筋暴起的北忻拖着他纵身一跳。


    不过一息,白丝落幕,一颗圆溜溜的蚕茧倒挂在树干上。


    几只泛着淡绿色光芒的灵蚕爬到蚕茧上方,对着蚕丝咀嚼几下蚕丝便接连崩断。


    装着阿檀和北忻的蚕茧像从鸟巢中滚落的鸟/蛋,径直往树根处坠落。


    第40章 抱一会


    时间缓缓流逝, 蚕茧内部透着朦胧微光,拂在昏睡中的男女身上。


    蚕茧内部空间狭窄,阿檀陷在北忻怀里。同色夜行衣摆分不清是谁的, 两人的腿交叠着上半身亲密贴合。


    阿檀被手上的灼热吵醒,大概皂樾离用牵音弦传来了消息。


    昏暗视线下, 悠悠睁开的眼睛, 一下不可视物。阿檀眼神迷离,转动发晕脑袋,突然鼻尖扫到什么活物。


    被阿檀触碰到的喉结上下滚动, 头顶响起男子的闷哼声。浅浅的一个音符像打开了开关,阿檀瞬间神色清明。


    蚕茧里时而闪过的淡金色光芒勾起了她的记忆, 在白丝发起第二轮攻击之时,她拉着假法师跳下了树。


    白丝仿佛有人性,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们, 紧追不舍中也改变了方向。关键时候她拿出月华戒里的可抵挡大成境界一击的防御法器,这才没有让白丝第一时间把他们两个绞杀。


    此时蚕茧上的金色光芒弱了几分, 说明防御法器在蚕茧的蚕食下越来越弱。


    阿檀想要起身查看,乱糟糟的头发扫过北忻,他不舒服地哼了一声, 搭在她腰上的手收紧。


    阿檀跌了回去,视线落在她枕着的位置,黑色夜行衣经织法特殊,利用经纬线的不同构造出了暗色花纹。


    这不是她的。


    她这般想着, 头顶落下重物,北忻的下颌在她的发顶上蹭着,如同小猫磨爪子。


    他调整了姿势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双腿夹紧了几分, 现在从上到下,两人严丝合缝地抱在一起。


    她的脑袋拱在他的脖颈处,距离之近让呼出的热息全喷洒在他的肌肤上,他要是再动一分,她的唇将直接贴上他的脖颈。


    察觉到姿势尴尬,阿檀耳朵微热,眼睛倏地瞪大。


    抱着她的假法师仿若一块千年寒冰,身体源源不断散发着寒意。


    阿檀反应过来她这是被当巨型汤婆子使了,方才还有些微热的小脸一翻,不客气地挣脱着。


    她越是挣脱,假法师越是不松手,一来一回,阿檀折腾的精疲力尽,索性放弃了。


    这么大的动静,人都没有醒过来,只说明他的身体出了状况。


    和白丝对抗时,他不曾受伤,自然不是白丝作祟。可最后他像忍受极大痛苦,靠着本能抵御白丝,阿檀眸光一闪,突然想起用五感窥探假法师时他的异常。


    一次可以说是意外,两次只能说假法师的身体有某种疾病,不受控制的发作了。


    虽说三界人能修仙者身体疑难杂症多少都会随着修为的长进而消失,但也有些病痛需使用天灵地宝才可根除。


    猜想假法师可能是这种情况,阿檀没有贸然给他服用灵丹,而是选择用灵力点燃香囊里的檀香。


    她做的檀香有让人神思清明,驱散梦魇的功效,当务之急是让人醒过来。


    不出一会,阿檀察觉他的呼吸节奏一变,该是醒来了。等了许久,都不见动静,她又看不见神色。


    阿檀催促:“一念法师,醒了就松手。”


    北忻意识混沌间听到阿檀叫他,只轻轻嗯了一声,后面一句话自动屏蔽。反倒因为半昏半醒,更加自主地抱住那团热源来缓解体内噬骨的疼痛。


    “……”


    及时撇脸才没有吻上的阿檀脸染上薄红,不是羞涩而是气得恼火:“你还想抱多久!”


    “再抱一会。”


    “你!”


    北忻的回答气得阿檀一抖,怎么有人如此厚颜无耻!


    北忻在搂过阿檀就已完全清醒,怀里人牙关都咬碎了,他却不能撒手说他无耻也好,说他趁火打劫也罢。


    “别走,再让我抱一会。”


    北忻暗哑着声音说着,棕色的眸子被黑暗一点点吞噬,汗如雨下。


    虽说重活一世获得了新生,可重生后他的身体多了会时刻发作的怪病,就像是获得新生付出的代价。


    只有玉骨能减轻他的症状以及发病的频率。自从收集玉骨开始,他从未让玉骨离开过他的身体。


    晚上他将玉骨给阿檀,离开他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他便病发得如此厉害。


    体内排山倒海的疼痛一轮接着一轮,不同以往的任何一次。北忻浑身疼得仿若被车轮反复碾压,他再一次回到审判台上,活生生被肢解成数块。


    他有预感,没有玉骨他可能需要花上数日才能从上辈子的噩梦里剥离出来。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耗在这里,上辈子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里碾过,手下不受控制泄了力。


    “嘶。”


    发觉是自己弄伤了怀里人,北忻蓦然睁开眸子,撑着抽身坐起。


    可蚕茧内的空间只有这么大,他再怎么远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不过一拳。


    阿檀眼底闪过一分担忧,嘴上却不饶人:“终于愿意撒手了?”


    “我终归不及小四姑娘信主三分。”


    他虚弱地靠着蚕茧内壁,发丝凌乱的垂下,嘴角噙着笑低下头看她。


    颇有几分欲说还休,勾人欺身上前的柔弱。


    阿檀撇过头去,不再看他。某些特意遗忘的记忆却不听话,如开闸放水将她淹没。


    脑海里回荡起,地牢的水下暗道她攀着北忻贴在他的唇上,依依不饶想要攥取那一口气。


    她是记得的,虽然事情发生时她没有无意识,他不提她也只当做是一次意外。


    但假法师分明有意识!


    阿檀愤愤地想,早知道就不救他,凭白让自己心绪不稳。她埋着头,后悔着。


    “谢谢。”


    阿檀心里的小人突然被打断,怔愣住。


    北忻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唇角高高扬起,棕色的眸子亮点一点光:“谢谢你救我。”


    他又重复了一遍,说得认真不是调侃。


    阿檀抬头看他,北忻却偏头打量着淡金色防御罩,“一时半会,防御不会解开,还算安全。蚕茧只能从外部打开,我们只能等了。”


    两人心照不宣的没有说话,只有防御法器的金光时而跳动。


    过了一会,阿檀掌心中的纹路开始发热,她差点忘了这件事情。


    大致看了一眼,都是皂樾离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说他已经大致知道罗家的情况。


    接下来到都是问她下一步的行动,没等来回复,最后数十条消息都在问阿檀是不是出事了。


    最后一条就是刚才,皂樾离脑补的悲壮故事有了结局:你也不回,法师也不回,你们俩不会都嘎了吧?


    阿檀哽住,吸了一口气回复:出了点意外。


    皂樾离:不是吧!你们还安全吗?


    阿檀看了一眼也在看消息的北忻,回复:挺好的,罗家现在什么情况?


    皂樾离立马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罗家位于城南,城南又是桑城繁荣的商业区,其中大半产业都是罗家所有。因此罗家虽不是修仙世家,在桑城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再加城主夫人出自罗家的姻亲关系,罗家在城南无人敢得罪。


    可自从半月前开始,风雨欲来,罗家岌岌可危。


    传闻城主昏迷不醒,乃是城主夫人所害。传言还未证实,城主夫人在侍女面前自杀身亡,死前亲口承认城主昏迷是她所为。


    于是乎桑城世家开始声讨罗家,彼时罗家还未给出说法,家中的中流砥柱接连身亡。


    如今罗家的正经主子只剩下两位。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一个昨日匆匆归家的罗五娘。


    这就是皂樾离和离阳一天半下来打探到的消息。


    皂樾离:本来打算和你们商量接下来怎么办。可等了你们足足一天,都不回我消息。城主府又突然发生变故,听说死了很多黑衣卫,小爷自作主张,自请给去罗家了!


    阿檀敏锐的抓住几个关键点。


    等了一天,难道说她和假法师已经昏迷错过返回地牢的时间。


    阿檀快笔书下:现在距离城主府大婚还剩几天?城主府发生什么变故。


    皂樾离:明日黄昏时刻大婚。


    皂樾离:桑城的灵蚕突然开始袭击人,城主府派黑衣卫镇压,却反被屠杀。


    皂樾离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他救了罗家小公子,正在努力接触他。


    照目前看来,罗家知情的人估计已经被闵寒玉解决了,阿檀嘱咐皂樾离注意安全,结束了对话。


    她关闭牵音弦时,北忻已等她良久,他那边的沟通很轻松,不像皂樾离要把他见过的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吐出来。


    “我们已经昏迷一天了。”


    北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并说出了一个关键消息:“灵蚕在桑城只攻击城主府控制的傀儡之人,其中最多的人黑衣卫。离阳说,灵蚕所到之处,都用蚕茧缚人。”


    “最重要的一点,他看见城主府的人用人血浇在蚕茧上来救出里面的人。”


    北忻说完在手掌上割出一道口子,汩汩鲜血涌出,他将手掌印在蚕茧上。


    过了片刻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怀疑离阳说的话,人血的这个步骤没错,那就是流血的人出了问题。


    北忻还没说出自己的想法,余光瞥见阿檀拿出利刃,快速地要朝掌心划去。


    他按住阿檀拿刀的手:“我们的血可能无用。”


    阿檀明白他的意思,拍开他的手:“你的血是没用,但我的血一定有用。”


    最近割手有点多,出去要半芽给她补补。阿檀脑子里想七想八,手上动作利落,她现在已经能做到割最小的伤口流最多的血。


    北忻看着她的动作,她的血穿过防御法器的屏障,轻而易举的消融了蚕茧。


    两人很快得到解脱破茧而出,周围的环境并不陌生,旁边就是他们掉落下来的桑树。


    阿檀正打算问假法师接下来怎么办,突然被他按在桑树上,鼻子撞在他硬绑绑的胸膛,瞬间一酸。


    她想说他干嘛,还未出声,嘴被他的大手捂住。


    他隆着眉宇,眼睛警惕地看向大桑树的后方。这是有情况,阿檀示意他放下手。


    北忻放下后,阿檀小心翼翼地挪动脚底的步伐,看向大桑树后方。


    来人是个受伤的女子。


    她面容温柔娴雅,身上的斗篷柔软雪白,斗篷下遮掩住的衣裙血迹斑斑。


    阿檀不确定的看了数眼,只觉得她很眼熟,好似在哪见过。


    女子往前走了两步,身子重重摔倒在地,里面的衣裙已然血红一片,再不施救恐有性命之忧。


    阿檀突然想起在哪见过她了,抬脚就要出去,手被北忻拽住。


    “放手,她是城主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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