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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情人蛊(三)


    阿檀再次得见白寨样貌是前往祭祀台。


    因为环境气候, 白寨的房屋


    大多也是吊脚楼,但都带着一股古朴大气,是非人工造经历岁月雕琢出的美, 这使得白寨整体多了一分肃杀之气。


    祭祀台的鼙鼓隆隆敲响,阿檀走在两列侍女中间, 用余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两旁跪拜避让的寨民。


    昨日来的匆忙, 只感觉白寨大体与黑寨极其相似,站到祭祀台上才发现像的只是大概样貌。


    就说白寨祭祀台用的是黑岗石所砌,台阶的数量也比黑寨的多出三级, 整体建造更添威严肃穆之气。至于白寨的民众,阿檀站立在祭祀台的中央, 白寨寨民乌泱泱的挤在台下,此时都跪拜在地,无一人有小动作, 比之黑寨子民更加虔诚。


    祭祀台上或站或坐着几人。


    其中持着木杖见过一面的白寨寨主,坐在他左手边的是白寨大祭司, 右手边站着藏蓝色袍子带银制面具的白家少主。阿檀目光落在戴着面具的芥子明身上,眉头不由自主皱起。


    浑身笼罩在黑袍下的大祭司一个抬手的动作,鼙鼓声停, 跪拜在台下的白寨寨民集体仰天高呼,他们张着手沐浴着日光,接着将手交叉叠于胸前。


    站在右侧的白项笛放下一直把玩的大拇指,对着众人道:“今日是成为白寨圣女的第二关。大祭司夜观天象, 需要准圣女入商人冢,平安出来才可赐下姓名留居白寨,成为我白项笛的妻子,给白寨带来千年祥瑞。”


    听到赐姓名这一点, 阿檀眉心微蹙,嘴角绷直。难怪黑古音这么厌恶白寨,她现在也被恶心的不行。


    试想一个女子原本生活自由自在,在某一天要嫁入如白寨这样的地方,在婚前被其左右为难不说,还要在婚后失去了自己名字,彻底沦为某人的附庸,是个人都要忍受不了。


    至于商人冢,阿檀的心中微微惊讶,这个地名正是黑古音嘱咐她找机会去打探之处。


    只有一点,里面的凶险程度和五毒窟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项笛此言在白寨没有掀起惊涛骇浪,反而获得赞扬声一片。


    “少主此言甚是,圣女该是祥瑞之人,必得商族人的祝福!”


    “少主圣明!”


    眼前寨民眼中染上狂热,居于高台上面带银制面具的闵谏章,心中的雀跃压制不住。


    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一呼百应的权势。他才不会像他哥哥那样,为了一个女人葬送这么好的东西。


    想起御蔻说这是令大祭司刮目相看的机会,闵谏章嘴边的笑更深了两分,他侧头看向松当手中托盘里的银碗给了一个眼神,松当端着碗,走到阿檀面前。


    “此水发源于圣树生长之地,极具灵气。”


    “喝下,能保你平安。”


    阿檀扫了一眼银碗,不语。怪异的感觉又来了,明明穿着打扮,面具下的眼神,都与之一模一样,但阿檀就是感觉不太对劲,直觉告诉她,眼前的芥子明甚是奇怪。


    她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左边坐着的大祭司。


    心中微沉,这也并非昨日的大祭司。


    眼帘微微带过旁边的白寨寨主,从她走上祭祀台到祷告舞的结束,白寨寨主始终不出一言。他眼下有有着浮夸的眼袋,才在祭祀台上坐了不到一会便开始打盹,一看就是精神不济,身体亏空的厉害。


    看来白寨寨主已经沦为芥子明和他的背后势力的傀儡寨主,就连她面前的白寨少主说不定内芯都换了,阿檀低着头沉思。


    她这副模样落在闵谏章眼里便是害怕,他不喜不怒道:“怎么,不敢喝?”


    也不用阿檀回答,他直接用灵力凝聚了碗中的一部分水,当着阿檀的面直接饮下。


    用完以后,闵谏章将碗往阿檀面前送了一步。


    银碗中的水在他的动作之下左右晃动,清澈透亮看不见一点杂质。闵谏章任由阿檀打量着碗里的情况,蛊虫已经特殊处理过,只识阿檀的气息。光用肉眼,根本看不出水中有蛊虫,他料定阿檀看不出里边的猫腻。


    见阿檀还是静默不语,闵谏章不耐烦道:“圣女现在总可以放心喝了?”


    阿檀没有动手去接:“我并不想喝。”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绣花针都听得见的祭祀台,阿檀的声音立马飘入白寨寨民的耳中。


    先前对阿檀抱着友善目光的寨民脸色齐刷刷一变,凭空卷起一股压抑之气。


    闵谏章尾音上扬:“你觉得呢?”


    围在祭祀台附近的寨民居然修为都不低,阿檀明白她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在什么消息都没有打探到前,她无法做到全身而退。阿檀接过闵谏章手中的碗,垂眸片刻,一饮而下。


    闵谏章眼中射出兴奋的光芒,待阿檀喝完,十分主动的将碗接过去。


    转身对着坐在左边的大祭司点头。


    大祭司徐徐起身,走到祭祀台中间:“开商人冢。”


    “谨遵大祭司所言。”


    人群哗啦啦跪倒,双手举过头顶,太阳白的让人眼睛发慌,阿檀忍不住伸手去挡。


    祭祀台正中央倏地爆发出一簇金光。


    “来,踏入这里。”


    隔着光芒,大祭司朝她伸出手。


    阿檀低头看去,黑色衣袍下的手掌掌心纹路和梦中那个杀她之人的黑衣人蓦地重叠在一起,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掌心没有黑痣。


    阿檀身侧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向来准确的第六感犹如难以训化的野马,左右奔驰嘶叫。


    差不多样式的黑衣,同样的身形在此刻达到了高度一致,阿檀强压住内心的恐惧,死死盯住大祭司。


    黑岗石砌成的祭祀台裂开一条缝隙,耀目的金光争先恐后的从里面涌出,缝隙越裂越多,金光大盛,从空中俯瞰,裂痕逐渐成了一个五芒星。


    金光亮起的一瞬间遮住阿檀面庞,倒叫漆宿错过了她眼中惊惧,他朝着前面又走进一步,站在了五芒星的正中间。


    小小一步,却轻而易举地攥住了阿檀的心脏。


    心跳如鼓,被人掐在手里善存生机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是闷声中带着沉重,声音大到好像在她的耳膜旁边鼓动。血液沸腾,经脉内的灵力乱窜,脑子昏昏沉沉,天地都要随之颠倒。


    北忻第一时间察觉到阿檀的不对劲。黑镯子缩小一圈,紧贴手腕上的脉搏,往内传输着灵力,镇压着她几欲暴走的灵力。


    “醒醒!小四!”


    “清醒点!”


    清冷的声音在阿檀脑海中炸开,带着霜寒的灵力如一盆冰寒彻骨的冷水当头罩下。


    阿檀的意识瞬间清明。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叫任何人瞧出她的异样。


    阿檀咬住贝齿,迈着僵硬的腿跨入金光中。还没站稳,


    祭祀台裂缝中的忽地传来巨大吸力,扯着她往下坠落。


    刹那间,阿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祭祀台上。


    随着阿檀消失在原地,漆宿隐藏在面罩下的眼中爆发出不可察的兴奋。


    她是不是那一位,这一趟立竿见影,立刻见分晓。


    无论她是谁,哪怕是上古神,也不能挡了他的路!


    漆宿的双眼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他挥手撕开连接商人冢的空间甬道一角,传声道:“商人冢有几千把英魂之刀,三日内带出任意一把。这一关,即为过。”


    说完双手中凝聚出灵力,抬手一抹,只见祭祀台的裂缝恢复如初。


    空间甬道中,不稳定传送结构内灵力风带乱窜。一息功夫,阿檀的衣服割开几十道小口。就在灵力风带对着阿檀脸上招呼过去,北忻凝聚出身形将人搂进怀里。


    直冲向前的凛冽的风带来不及拐弯,距离男人一米之处粉碎成渣。


    阿檀鼻尖嗅到熟悉的味道再也控制不住脑海里的晕眩,眼前一黑,陷入昏迷。


    封闭空间甬道带来的失控错落感,让阿檀忘记此时身在何处,无法控制意识,只能任由自己沦陷在幻境里。


    她回到最初的起点被师父收养,在母妫族平安长大,偷学了占卜之术。寻常的某一日阿檀开始做同一个噩梦,起初她也不以为意,直到她梦见三师姐性命垂危,阿檀开始意识到这一切都会发生。


    她带着半芽从族内偷跑出来,去了三危楼,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奇怪的法师。后来他们又在桑城再遇,他们从争锋相对到一路同行,一路上结识了不少人。他们历尽千辛万苦闯过千山界,来到了藏有浮生岛入口的商阙城,顺利得到了最后一块地图。


    就在此时一切开始变得不顺遂,阿檀看着黑寨被不明黑衣人所灭,黑古音被杀,尸体挂在城墙之上。


    她从浮生岛带出的蓝雾草,在回族的途中枯萎,最后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三师姐陨落在她面前。


    还俗的假法师重新披上袈裟,剃落青丝,站在积骨山山门口表情冷漠的与她说他后悔了。


    阿檀的师门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消失不见,只有青石砖缝隙里残留着几天几夜大雨都冲不掉的血红。


    她于荒无人烟的山林被身披黑袍的神秘人用嗟嚤杵贯穿胸膛,孤单陨落。


    一幕幕如走马观灯,反复折磨着阿檀,不给她留一点喘息的空间。


    阿檀未曾察觉自己现在幻境里,每一遍她都努力去改变却皆已失败告终,就这样循环一遍又一遍。


    直到第九百零八遍循环时,冥冥之中阿檀好像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于是她一遍一遍试验,不对就重来,不停推翻,直到眼神麻木,鬓角冒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煞白。


    阿檀像一具不会疼的行尸走肉,一遍一遍尝试改变所有人的结局,一遍复一遍……


    第一万五千三百六十七遍循环,阿檀还是失败了,她救下了黑寨众人,却没能用蓝雾草救下了三师姐。


    阿檀的双眼空洞的不像活人的眼睛,她面无表情地选择自爆。这是她发现的规律,在这个规律里,只要她死亡,所有的一切便会重新开始。


    她又变成了襁褓里的女婴,等待师父拾起,这一次她一定早早回到母妫族,定不叫三师姐殒命!


    第一万五千三百六十八遍。


    第一万五千三百六十九遍。


    ……


    第五万八千四百九十七遍,阿檀救下三师姐。


    ……


    第八万八千四百九十七遍,阿檀保住师门。


    就当阿檀以为自己已然成功,可以坦然赴死之时,她目睹假法师被束缚在审判台上,万箭穿心而过。


    他死了。


    那般运筹帷幄,算计一切事物的假法师就这样安静的没了气息。他的血染红了雪地,身躯被人大卸八块抛入浮生岛,灵魂也被禁锢,入不了轮回。


    北忻看着怀里人双拳握得手关节发白颤抖,眼角的清泪不断滑落,唇色不正常的发白。神色痛不欲生,不断癔语:“不对!不应该这样!重来!我要重来!”


    北忻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阿檀,现在的她犹如被人拔掉尖刺的刺猬。浑身带血地躲在角落里,脆弱得让人心疼。


    她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为何给她带来如此大的创伤。


    想到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阿檀曾经被人深深伤害,北忻的脸笼罩上一层寒霜。


    他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像捧着世上最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回应着:“小四别怕,我在这里。”


    说完阿檀立马止住了声,眼角的泪星星点点缀在长睫上。正当北忻这是听进去了,下一刻阿檀的嘴边溢出猩红。


    北忻目光一缩,伸手掐住阿檀的下巴,不容拒绝道:“别咬了!”


    第92章 商人冢(一)


    北忻手指用力, 阿檀的牙关松了几分,他将自己的手塞入进去。捏住下巴的手一放开,手掌侧边立马传来刺痛, 阿檀像头狼崽子发了狠地咬住北忻的手。


    不出一会,鲜红的血顺着手腕流下, 北忻好像感受不到疼痛, 见阿檀没有再伤害自己,呼出一口气来。


    幻境中,嗟嚤杵再次插入阿檀胸口, 嘴里真实的血腥味让她麻木的脸上多了有一丝疑惑。


    她的嘴里为何会有血?灵台多了一分清明,她疑惑地打量四周, 她这是在哪?


    这一思考,手持嗟嚤杵的黑衣人消失不见。


    画面一换,阿檀出现在师门所在的小丘山附近。


    数万遍循环的记忆一下子在脑中炸开, 阿檀的脑子想灌了铅一般沉重,头重脚轻一头朝着栽去。


    一道橙色残影闪过, 阿檀被人扶住。


    “小四!”


    好久没有听到人这般叫她了,阿檀头痛欲裂的接受多出来的记忆,一遍看向扶住她的人。


    女子一身利落的橙色劲装, 明媚爽朗,此时嗔怒道:“小四,你个小没良心的,还知道回来?”


    看清是谁后, 阿檀一把将人抱住。感受到手下真实的触感和温度,她倏地哭出声。


    谢满衣被阿檀抱着难受,还想着将人扒下来丢出去,突然听到怀里小师妹啜泣, 一时慌了神。


    “小四,山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师姐,我立马下山用长缨枪将人串起来,给你烤着玩。”


    将头埋在谢满衣肩膀上的阿檀,噗嗤一声,被逗乐了。


    哪怕她迷失在幻境里数亿年,二师姐还是她记忆中的那样极其护短,直率热烈如一轮小太阳。就是这样明媚如朝阳的女子,在师门惨遭屠戮时冲在第一个,她护着所有人,是最先离开她的师姐。


    “二师姐,没有人欺负小四,小四已经不需要你保护了。”想到无数遍幻境里没了气息的谢满衣,此时好好的站在她面前,阿檀的泪珠便再也止不住了。


    谢满衣手足无措,急得满头大汗。她只爱舞枪弄棒,安慰师妹的这种活,向来都是大师姐的事,她是做不来一点。如今赶鸭子上架,只能硬着头皮哄一哄,发现无论怎么哄都无用,身上的衣服在小师妹泪水的攻势下黏黏糊糊的。


    谢满衣此时只有一个念头:把人扛回去,扔给大师姐。


    她念头刚起,冷冷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二师姐,你在欺负小四。”


    谢满衣扭头瞧见雾霖,下意识紧了身体,她打小就觉得这个师妹比师父还吓人。


    “我,我,我没有!”


    阿檀在听见又一道熟悉的声音,便红着眼眶扑向说话的人。


    “三师姐!”


    雾霖凝眉看着像藤曼一般紧密缠绕在身上不松手的阿檀,向来冷淡的脸都绷不住了。


    “下去!”


    阿檀拒绝道:“我不!”


    雾霖:“你再不下去,大师姐在师父面前可兜不住你下山出族的事了。”


    阿檀嘴角勾起笑容:“再抱一会,就一会,我自会向师父请罪。”


    阿檀回到了小丘山,给大师姐打下手,晨起采药、晾晒研磨。没事找二师姐过过招数,和三师姐手谈下棋,就这样整整一个月,她一步都没有下山。


    就这样又过了三日,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阿檀下了山。


    还未走到山脚,她停了下来。


    暗处一团半人高的人影朝着她走来,待月光洒下来,阿檀看清坐在轮椅上的人面容发白,想到她在此等候多时,脱下外套给来人盖上去。


    “大师姐,夜深露重,该注意身体。”


    繁缕:“我以为你这次回来,便不会再走。”


    阿檀低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繁缕:“这段时间,你不快乐吗?”


    阿檀想起这段时间轻松寻常日子,脸上自然而然扬起微笑,“怎会不快乐。”


    繁缕握住阿檀的手:“那留下来,与我们在一块不好吗?”


    阿檀望着眼里满含期盼的大师姐,摇了摇头:“大师姐,我该醒了。”


    阿檀早就醒了,在早已不省人事的三师姐出现的那一刻,她便醒了,明白这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可她没有要打破幻境的意图,这是她经历那么多幻境中唯一一场变数,完全不同的走向,像她期盼的那样,师父和师姐们都好好的。


    可幻境终归是幻境,阿檀隐隐约约感受到她再不出幻境就再也回不去了。


    阿檀狠下心,对着繁缕道:“这只是个幻境。”


    她的声音犹如


    巨斧,幻境的天地崩殂撕裂开来。


    神识回笼,长睫颤动。


    在北忻抱着阿檀出空间甬道的那一刻,意识冲破了桎梏。


    “醒了?”


    朦胧的视线里,假法师的俊脸撞入阿檀的视线中。


    北忻不知道阿檀还在回顾方才幻境里面的画面,在他眼里,此时的阿檀多少有些呆滞。


    他抬手在阿檀眼前晃动着:“这是几?”


    脑中晕眩,失重感停止后,嗟嚤杵插入胸膛的瞬间反应还占据着阿檀整个身心,阿檀大口的喘气。


    看到假法怀疑她成一个傻子,严肃地切换着手指,阿檀忍不住扶额。


    想说自己没事,转念想到幻境里假法师面无表情的和她说了上千遍,他后悔还俗了。


    阿檀眼睛一眨不眨,答非所问:“你是谁?”


    阿檀反问让北忻怔住,眼中无法抑制地浮现焦急,他慌乱握住阿檀的手腕把脉,反反复复数次结果都无异样。余光瞥到阿檀上扬的嘴角,这才发现她眼里全是狡黠。


    “你骗我。”


    北忻的眸子阴沉下去,语气里透着难以掩盖的危险,阿檀感觉不妙,枕在假法师腿上的半边身子似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可她现在的速度哪里快得过假法师,刚有那么一点苗头,立马被他揽住腰肢。


    阿檀一屁/。股坐回他腿上,上半身直立着,一偏头,假法师深邃的眉眼就在她眼底晃动。


    原以为他会兴师问罪,却没有想到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倏地收紧,她被假法师扣在怀里。


    良久阿檀听到假法师低落的声音:“随手撕开的空间甬道会导致心神不定的人产生幻觉。”


    是什么让你如此害怕,哪怕伤害自己也不愿意在他人面前流露半点。


    他问的很含蓄:“小四,你方才看见什么?为何那般心神不定。”


    阿檀一愣,眼睛一酸。


    她会陨落这件事,她尝试过和身边人明说,一但她要吐出关键字眼,就会禁言。种种迹象都表明老天要她一个人静静地走向灭亡,时间长了,阿檀也不再去试。


    她苦笑完,努力压低自己的声音:“幻境中你说你后悔还俗,最后穿上了法袍袈裟。”


    北忻剑眉隆起,没有因为阿檀此言而觉得自己在她心中如此重要,相反他的心逐渐下沉,他不信阿檀会因为这件事有如此大的反应,他想到阿檀至今还以为隐瞒的很好的占卜术。


    她知道了些什么?


    发现假法师放在腰上的手松开了,阿檀直起伏在假法师肩头的身子,望着他,不明白他怎么不说话了。


    阿檀:“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假法师的声音带着冷意,“小四,原来我还没有走进你心里吗?”


    说完,就要抽身离开。


    阿檀明白他这是误会了,迅速环住他的腰,让他起不开身。


    阿檀:“我没有不告诉你的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


    看着假法师神情逐渐冷淡阿檀也很委屈,难道是她不想说吗,难道她不想告诉他人吗,可她说不出。


    幻境里他说后悔还俗一事本就是真的,也非她信口胡诌,假法师怎么就觉得她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阿檀的呼吸急促起来,心里越来越堵,好像有一只小虫在她心口挖洞筑巢。


    血气上涌,阿檀弓着身子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变故来的太快,假法师方才还冷漠的脸闪过一丝慌乱,身体比脑子还快,将阿檀从地上翻转过来搂进怀里,要去把她的脉搏。


    阿檀只觉得方才那一瞬对假法师的所有情都散的一干二净,她无谓解释,也不想在这里和他再有什么瓜葛。


    她冷漠地拍开假法师的手,撑着地上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北忻无数次想去扶她都被拍开,见她挪着步伐,背过身去像是要离开的样子,他出声道:“小四!”


    阿檀的裙摆被拉住。


    北忻:“我错了,我不应该对你说那样的话。”


    阿檀头也没回的挥出灵力割断被假法师攥在手里的裙摆。


    阿檀:“不,是我错了。我就不该对你动情。”


    北忻却不愿意放手,他跪着走了几步,握住阿檀的脚踝:“小四,不要对我说那样的话。”


    阿檀垂着头,假法师抓住自己脚上的手掌裹着纱布,上面隐隐透出血迹。


    他什么时候受伤了?


    忽然想起幻境里她嘴里陌生的血腥味,想到伤口有可能是自己咬的,阿檀弯腰想打开他的伤口看看,想问他疼不疼。


    心尖颤动,小虫往里钻得更加厉害了些。


    她白着脸,嘴上自然吐出脑袋里没有的话:“既然你不愿意相信,那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手上蓦地冒出灵力,自然而然的对着假法师的手劈了下去。


    本就伤着的手被灵力一削,血肉翻飞,血如泉涌。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青翠的草地上,像草地上长出烈焰的野花,格外刺目。


    就算是如此模样,北忻也还是不愿松手。抬着一双红彤彤的眼问她:“解气了吗?”


    他伸出完好的右手:“不解气,这里还有一只,任你惩罚。”


    阿檀眼眶湿润,心脏上尖锐的疼痛在此时达到巅峰。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看见假法师就要伸手过来扶她,阿檀厉声道:“不要碰我!”


    北忻的手一顿,没有落在她身上。


    借着这个机会,阿檀吃力的后退两步,感知心脏被虫子啃食出一个大洞,手上的灵力控制不住又要聚起朝假法师发出攻击。


    她眼神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我不想再见到你,滚!”


    “现在,立刻,马上,消失在我面前!”


    第93章 商人冢(二)


    对着一动不动的假法师, 阿檀歇斯底里吼着:“快滚啊!”


    因为大幅度动作,发丝粘黏着挡住眼睛。阿檀无力去顾及,使出浑身解数让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哪怕眼里充血浑身颤栗, 双手终究还是分开了。


    随着右手颤抖地抬起,左手自然叠加, 绿色灵力化作一头凶兽从阿檀的结印中跃然而出, 带着野兽的天然杀意朝假法师扑去。


    阿檀的脑袋在这一刻劈成两半,一半希望假法师快些闪开,另一半冷漠的希望看见一具尸体。


    脑中的天人交战, 搅得阿檀的脑袋就要炸开。就算这样在灵力就要逼近北忻面门时,阿檀咬住舌尖, 动用极大毅力令灵力转弯,同时强行收回大半灵力。


    她控制的精确,灵力锋芒下跌扫过草地, 鲜嫩的小草湮灭成灰,连带着掀开最上层的土壤, 裸/。露出湿润的红褐色土层。


    其中斑斑点点夹杂着细碎布料,是灵力锋芒夹带的余威割坏了假法师的衣摆。


    看清这一招没有伤到假法师,阿檀提着的气还没放下, 反噬回来的灵力冲撞入体内。


    一阵酥麻,心脏紧缩,心脏再次被小虫咬噬下一大块,阿檀撑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呕血。


    北忻哪里忍得住, 薄唇紧抿,不由分说的掰过阿檀的肩膀。指尖冰寒却犹如烙铁,抓着阿檀的手腕不放。


    阿檀边咳血,边挣脱着, 嘴里艰难的吐出几个字:“别过来。”


    对上假法师漆黑如星潭的眸子,阿檀忍着心脏拧成麻花的疼,不顾自己虚弱的状态,接连后退数步,红着眼尾道:“求你了。”


    北忻想要触碰她的手悬停在空中。


    阿檀感觉到她再不离开,整颗心都要被吞噬干净,胡乱摸了一把嘴唇上的血,踉跄起身。


    “你不走,没关系。”她的声音有气无力,“我走也是一样的。”


    阿檀对着掌心,用灵气将她之前系上的牵音弦扯出销毁。


    北忻左手掌心传来灼热刺痛,一抹亮光闪过,属于他和她的联系消失了。


    “从今天起,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北忻站在原地看着阿檀一步步走远,背影薄如纸片,阳光能轻易穿透。


    待阿檀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良久,假法师抬着的手无力垂


    下,棕色的眸子被黑暗浸染,眼神冰冷如薄刃,浑身戾气爆涨。


    以他为中心,肉眼可见的飓风横扫开来,强大气压让方圆百米的巨树被拦腰截断。周边鸟兽感知到胆寒嗜血气息,接连从洞穴窜出。


    假法师修长的手骨节咯咯作响,因擅动灵力,本就没有包扎的伤口裂开得更大,鲜血像水柱一般顺着手背掌心流下,从指尖滴落。


    他脸上还挂着没有消退的戾气,冷眼看着自己的血滴入阿檀刚刚染红的土壤中,自暴自弃的用手捧起带着阿檀血的土壤,好像这般就能离她近一些。


    袖口蠕动,一只透明小虫顺着味道从北忻衣袖里爬出,围着掌心走了几圈,最后一头扎入他拾起的土壤里。


    透明的身体,很快浮现一抹淡红。


    北忻视线凝住,微微眯眼-


    阿檀走了很久,久到双腿已然没了知觉,久到太阳西斜,在天边留下一抹斜阳。久到身边宁静的只剩下虫鸣鸟叫,和她踩过草丛的沙沙声。


    她习惯性的往后张望,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


    他真的没有跟过来。


    两人分离开,阿檀已然数不清多少次回头去确认。好在如她要求的那般,假法师再也没有跟过来。


    她下意识拨动属于假法师的那根牵音弦,纹路再也没有一点波动,她咧着的嘴角终究是皮笑肉不笑。


    心口隐隐发麻,一口气上不来,走了大半天的身体摇摇欲坠。


    阿檀没看见在她要倒地的一刻,树冠间一抹黑影快速跳跃穿梭着,在她立稳身子之际又悄无声息的隐藏起来。


    阿檀背靠树干舒缓着,庆幸的同时,难免生出一丝落寞。


    很快这丝情绪被她摇头赶走。


    她在想什么,她应该高兴才是。假法师现在远离她,只会是一件好事。


    阿檀深呼吸看着自己的双手,之前她的手总是忍不住对假法师出手,好像他是她的仇人一般。


    不管之前面对假法师身体情绪如何失常,好在她现在身体的掌控权逐渐回来。


    阿檀细细思量着这两日所有点点滴滴,唯有两处不同寻常之处。一处是“白项笛”给的水,另一处便是大祭祀开启空间甬道的时刻。


    那水白项笛虽然当着她的面喝了,但阿檀向来谨慎小心,不会因为他先喝过,就全然相信水没有问题。


    她敢直接饮下,只因为她仔细检查确定过那碗水没有问题,可现在看来只有可能是那碗水出了问题。


    阿檀摸着自己的胸口,她方才用灵力查探,发现心脏里边有一个异物,每当她用灵力查探便会隐匿起来。


    试探多了,阿檀也摸索出一些规律,异物极具灵智,只有在她想起假法师时才会有所动作。


    不知道“白项笛”在里面放了什么,居然能够控制住她的心神,想到此阿檀脸色一寒。


    她靠着树干小坐休憩,树林里的光亮稀疏,夜色悄然降临。


    草丛里悄然飞出一两只荧光绿的光点,当阿檀抬头决定前行去寻冢时,惊觉眼前到处是飞舞的绿芒,俨然她已被包围在其中。


    因她突然抬头的动作,悄悄停在她身上的绿芒像受到惊吓的小精灵,发出扑哧一声将光熄灭了。


    这一声像触碰到什么机关一般,数千点的绿芒接连熄灯。


    静谧的只剩下盘根交错的榕树,错落有致的生长着。


    和她掠过白寨上空见到的榕树不同,目光所见的榕树高大如巨人。墨绿色的叶子苍翠欲滴,白日里阳光下的叶片闪烁着锦缎的光泽,暗处的有着白凝玉的温润。苍老的树干,带着上古时期的深邃。


    到了晚间,两侧的榕树像绿水晶堆砌而成。每个叶片都笼罩着一层莹莹绿芒,数量多了,整个林子里的光居然并不暗淡,阿檀仍然可以清晰看清前行的路。


    半黑的环境中自以为将灯熄灭,阿檀就看不见的小绿芒调皮的爬上阿檀的肩头,窝在她的发顶,更有甚者揪着她的发丝荡秋千。


    阿檀身子笔直的站着,默默观察着它们的动作。


    她知道这是什么,书上记载三界最小的精魅只有成人指甲盖大小。别看它们身体小,因为喜好群居,合作以后的实力不容小觑,堪比大成境者。


    此精魅也因性情古怪闻名三界,要是不小心招惹一只小精魅,会遭到整个族群的反击。


    但阿檀听三师姐说过关于它们的小秘密,据说最小的精魅最能感受三界生灵的内心,若是得到它们的亲近,便能说明这个人心地善良,非常纯粹。


    玩闹的小精魅觉得眼前的女人非常对它的胃口,忍不住对着阿檀的脸颊吧唧一口。


    它的动作自然没有逃过阿檀的五感,察觉自己被轻薄后,阿檀自然看去。


    小动作被发现,轻吻阿檀的小精魅嗡鸣一声,蹭的亮起尾灯。那抹绿芒变得绿宝石般的璀璨,像个信号灯,这一亮越来越多的小黑点扑向阿檀的脸颊、鼻尖。


    阿檀没有拒绝它们的亲密动作,三师姐曾不经意提起小精魅喜食用善意,若是得到它们的青睐,迷路时跟着它们能去到自己的想去之处。


    她轻柔地问:“可以带我去商人冢吗?”


    阿檀用指尖轻轻蹭了蹭最开始亲吻她的绿芒,只见指甲盖大小的精魅闪了闪,忽地飘出数米远。


    明白它这是要带她去寻找,阿檀连忙跟了上去。


    站在树上的北忻看见阿檀跑远,不耐放地挥开追着他的小精魅。


    粘人的精魅哪里会放手,随着他挥手的动作重新聚集在一起,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


    眼看阿檀身影要消失在视野中,北忻身上爆发出骇人的戾气,刚才还不断求贴贴的小精魅爆发出一声尖叫,顿时散开。


    但仍然有对着他身上气味垂涎欲滴,不愿放弃的。


    小精魅不大的脑子想了想,它活了上万年,除了树下女子的气息最为诱人之外,便只有眼前的人,有着它从未见过的大功德。


    小小的眼睛看着笼罩在金光下的人影,终究是饥饿感占据了恐惧,震动翅膀重新扑了上去。


    北忻面无表情抓住有此动作的精魅,看着它对着他的掌心便是一舔,笑骂道:“小东西,我这样的吸食了也不怕毒死。”


    心底一软,手掌到底没有用力,看着吃得醉醺醺的精魅飞走,随手放在榕树叶片上。


    身形一动,追着阿檀去了。


    阿檀跟着引路的精魅跑出了林子,白日里她不是没想出树林,可林子太过茂密,爬上树顶也望不见边际的广阔。


    她一番掐算之下居然也走不出去,没想到跟着它们居然这般容易。


    回望身后黑漆漆像巨人耸立的林子,高大的树林压抑闭塞,阿檀心里直觉这里面一定布置下了不易走出的阵法,也只有土生土长在这里的小精魅才能走出。


    小精魅见阿檀停下,乖巧地落在她的肩膀上歇脚,顺便继续享用这个移动大餐。


    在“大餐”的一声令下,打鸡血一般的朝着树林外的山坡飞去。


    到达山坡下,精魅也不再往前飞了,一只只朝着阿檀回扑来,接连在她脸上啃了好多口。


    小精魅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饱嗝,随后在空出组成一个爱心的模样,围着她绕了三圈,散做满天星,散落在黑夜里。


    小精魅的离开让眼前的山坡变得格外森冷。


    山坡不大,没有她想象


    中的小小坟包,只有上千把弯刀静静立在山坡上。


    圆月悬在天空,照在古朴的弯刀上,远远望去,像一个个正在奋斗抵抗敌人的士兵。


    大祭司说只要拔出一把弯刀,带出商人冢这一关便算过了,阿檀却没有直接去拔路过的刀。


    她顺着山坡上的小道,一步步往上。


    刚踏入弯刀所立的范围,阿檀的耳边响起争鸣的寒刃声。


    一瞬间,她这一级台阶的所有弯刀瞬间出鞘。寒芒一闪,刀锋对准阿檀,威压对着阿檀当头压来。阿檀踩在台阶上的脚瞬间下沉,在泥土里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感受道如芒在背的锋芒,阿檀沉静地对着空中道:“诸位前辈,我无意叨扰了诸位安息,小辈在此道歉。”


    说完顶住背上的压力,往台阶上走了一步。每每往上去一台阶,威压便会沉重一分。


    等阿檀站在半山腰时,她双膝打颤,每走一步脚上的腿骨都在咯咯作响。此时若有人在山坡下面,会被阿檀身后的景象吓死。


    上千把弯刀悬停在空中,每一把都对准了她身体的关键部位,随时准备取走她的性命。


    阿檀艰难地挪动双腿,够到上一级台阶,刚踏上半个脚掌,整个上身背压弯下去。咔嚓一声,肋骨断裂。


    断线的血色玉珠顺着阿檀嘴角滑落,滴贱在台阶上。


    阿檀努力抬头看着山顶上的那把弯刀。


    黑古音说了,取到商阙城城主的刀或许能够窥见千年前商族被灭的真相。


    她咬咬牙,不管骨头断裂的疼痛,身体爆发无数机能,往前踏上台阶。


    只剩最后一个台阶了!


    城主的弯刀矗立在眼前,模样越发清晰。


    和黑古音给师姐做的那把弯刀很像,刀鞘为银制,以菩提树为元素在上面缠绕着繁琐的花纹,上面镶嵌着绿色宝石装饰。


    它只静静立在那里就叫人不敢轻举妄动。周身气场一看就是经历过浴血奋战,带着威严戾气的刀。


    阿檀顶住巨大的威压往上走,这一次还不等她脚踩到实处,隆隆威压带着排山倒海之势让她跪趴在地。


    身后的千把弯刀齐鸣,发出战场上金戈铁马的金属碰撞声,杀气弥漫,它们是在在警告她不要再上前。


    阿檀的双耳在尖锐声中溢出鲜血,眼前的视线也变得模糊。她像一块放在砧板上的肉,被屠夫的刀钉的死死的,动弹不得半分。


    她不甘心一步的距离,商族被灭之谜近在眼前,就这般放弃。


    想到三师姐百年来的冷漠,阿檀大喝一声,猛地冲上台阶。


    当她一把握住银光闪烁的弯刀时,身上骨头接连断裂,身后数千把弯刀对着阿檀齐齐落下。


    北忻跟着吃醉的小精魅到达山坡下面便看到如此景象,他牙呲欲裂朝山坡上掠去。


    妄图御空的行为让他受到双重威压,于半空中坠落。


    上千把弯刀的威压钳制他,让他动弹不得。北忻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檀身边弯刀数量多到亮如白昼,一把把刀像对待敌人一般,利落的于阿檀的背部、四肢烙印密密麻麻的伤口。


    北忻发狂燃烧寿命,挥出嗟嚤杵挡住接连不断的弯刀攻势。


    却挡不住阿檀的血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鲜红的血染红了整片大地,在满是刀鞘的山坡上开出一朵朵蜿蜒的花朵。


    被她搂在怀里的银色弯刀也沾染上了无尽的血。


    倏地,天空上悬停的弯刀宛如天雷一般在空中爆开。


    脚下山坡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大地剧烈晃动,属于战场上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插在泥土里的刀鞘下在震动中露出一具具白骨,数量之多到整座山坡都是由白骨堆砌而成。


    北忻眸子猩红,顶住威压,努力朝着阿檀的方向迈步,突然病痛发作,体内传来噬骨之痛。


    无尽的血色雾气中,阿檀搂住的弯刀银光冲天,将她的身影盖去。


    北忻呕出一大口鲜血,没曾注意到溅到血的菩提念珠发出莹润的光泽。


    他眼前一黑,最终失了意识。


    第94章 商人冢(三)


    哗啦啦的水声里一直夹杂着说话声, 甜甜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开,阿檀的意识苏醒。


    白日的柔光映入眼帘,这一次她终于看清说话声的来源。


    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 视线落在一黄一红两道颜色上,随着他们的动作, 繁琐华丽的锦缎流芳溢彩。


    “阿姐有你帮我真好, 你不来,我都不知道要浇到什么时候去。”


    黄裙子少女放下手里的葫芦水瓢,撑着脸嘟囔着, 满头的辫子随着她的动作偏向了一边,叮当银饰作响。


    “阿爹就是成心的, 明知我最不喜欢给这棵树浇水,还是每次一犯错,就罚我来这里关禁闭。 ”


    另外一道声音响起:“下次不要惹阿爹生气, 阿爹自然不会再罚你给圣树浇水。”


    认真倾听的阿檀琢磨着,这声音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和三师姐清冷的声线几乎一致,只是多了些许稚嫩和难以掩盖的宠溺。


    难不成……


    阿檀浑身一震,调动灵力掐法施诀, 试图轻轻拨开遮挡住视线的层层枝叶,看清说话人的身形。


    她挥动几次灵力,除了眼前枝叶颤动,她的方位没有挪动半分, 指尖亦是没有溢出半点灵力。


    直到这时,阿檀才发现施法半天都瞧不见半点手上动作。


    低头一扫,视角里粗壮的灰褐树干笔直,旁边带有悬垂的气根。树枝上的叶片外形似心形, 嫩绿叶片在阳光的照射下,叶脉中游走着金光,带着说不出的神圣感。


    豁然是她在黑古音池子里见过的菩提树。只不过她现在所见不是一株幼苗,而是需十几个成人伸手环绕才堪堪抱住树干的参天大树。


    随着她抬起手,左边的树枝相对应的抖了抖。


    阿檀傻眼了,她居然变成了一棵树!


    还是黑寨白寨口中频频提起的圣树菩提!


    阿檀还在震惊自己莫名变成树的事实,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叶片缝隙中黄裙的少女扬起小脸看向阿檀,气鼓鼓道:“哼!总有一天我要把这棵树锯了,看阿爹以后还怎么罚我来浇树。”


    阿檀倒吸一口冷气,喃喃道:“三师姐。”


    黄裙少女的面容像极了三师姐,只有眉眼鲜活,满满朝气和记忆中的三师姐是截然不同的。


    话音刚落,黄裙少女头上落下一个爆栗子。少女捂头哎呀一声,哇得哭了起来。聒噪声震天,耍起赖来,引得旁边的人不得不来哄她。


    记忆里冷若冰霜三师姐大变模样,阿檀眉心一皱,说不上来的违和。


    在阿檀观察黄裙少女时,另一张白皙的脸蛋闯入视线,青涩眉眼自带清冷之意。


    阿檀心神俱震,这是……


    三师姐!


    阿檀突然想起黑古音说过,三师姐有一个名为烟霖的双胞胎妹妹。显然清冷气质着红裙的是三师姐,跳脱搞怪着黄裙的是三师姐的妹妹烟霖。


    乍然看见睁眼正常说话的三师姐,阿檀忍不住一声声唤着三师姐,试图得到回应。


    雾霖似有所感。


    见她抬头望来,阿檀费力摆动的树枝,摇得更加欢快。


    但树下的雾霖却好像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奇怪地看了一眼高大的圣树,见叶脉的金芒所剩无几,转头问烟霖:“这几日是不是偷懒,一点灵力都未浇灌?”


    烟霖像被戳中心事一般,心虚地低着头咬着手指,不敢对上她的视线。


    见此,雾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抓紧时间,在阿爹来检查之前与我一起好好浇灌圣树。”她没有多话,说完葫芦水瓢腾空飞起。


    “知道了,阿姐。”


    烟霖扮着鬼脸,饶是清冷如三师姐仍然弯了嘴角。


    在她们的施法下,浇灌灵液一点点在葫芦水瓢里涨起来。每盛满一瓢,她们会停止,然后用灵气牵引着葫芦水瓢将灵液浇灌在大树根部。


    浇灌次数多了,暖暖的热流从阿檀


    的脚上升起,一点点往上蔓延到四肢各处,舒服得让她昏昏欲睡。


    见三师姐看不见自己,也听不到自己呼唤的声音。阿檀逐渐明了,眼前的景象有异。


    她尽量保持清醒,剥离了见到三师姐的激动情绪,越发冷静。


    看着两人在树下忙碌,一点一点打量起周边环境。


    圣树菩提位于山坡顶峰,绿茵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中间有一条青石阶小路蔓延到远处。


    来来回回看了好几眼,脑海里浮现出零星碎片。去掉绿茵草地,抹去她这棵大树,青石阶再斑驳些,这里每一处都和商人冢的小山坡出奇的相像。


    商人冢的小山坡。


    脑海里蹦出几个字,再看到和三师姐容貌无二的烟霖,阿檀立马清醒过来。


    静谧的黑夜流淌着的暗红的血雾,万刀争鸣围攻。


    一身红衣带着眉眼青涩的三师姐,父母家人俱在。


    电光火石间,阿檀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这里是商阙城也非商阙城,她可能回到了千年前的商阙城!


    彼时这里的商人冢,是还没葬送商族人性命的居住之地。


    菩提叶的叶脉金色绽放,绚丽夺目,整颗树笼罩在金色的柔光中,两人停止了浇灌。


    雾霖抹掉了额角的虚汗,交代道:“快到傍晚了,我先走一步。”


    阿檀很想跟着三师姐离开,但她的灵魂被这棵菩提树束缚住了,每次离开菩提树超过三米,就会重新被吸入木中。


    她想问三师姐要去哪,知不知商族已经被人盯上了,商城主在何处有没有防备,可她都做不到,现在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三师姐走远。


    像是心有灵犀,烟霖问出阿檀想问的:“阿姐你要去哪?”


    “姨母来信,有一样铸造材料在千山界出现了,我前去取一下。”


    烟霖似有所思地把玩着腰间皮革包裹住的长条形,绿色的宝石折射的光芒闪了阿檀的眼。


    是三师姐让出的银月弯刀。


    烟霖摸过自己腰间的弯刀,自顾点着头,明白阿姐要去做什么,她反而催促着:“那你快去,可千万别叫他人取走了。”


    雾霖点了点头,下了几级青石阶,又转过头:“烟霖,圣树事关我族命运,你可千万别意气用事。”


    烟霖无奈举起右手:“我发誓,不会对做任何不利于圣树的事,若是圣树出事,一定会担任起商族儿女的责任为圣树抛头颅洒热血。”


    得了保证,雾霖放下心来。


    看着她要消失在青石阶的背影,烟霖跳着双手做喇叭状:“阿姐,你别急着回来,等傍晚阿爹放我出去,我便去千山界寻你。”


    阿檀眼皮重重一跳,寻找铸造的材料,弯刀,姨母。


    她还记得黑古音说商族灭族当日,她远在千里之外寻找铸造材料,难道千年前的灭族之日即将来临?


    看着蹦蹦跳跳回到树下的烟霖,想到刚才一幕有可能就是她和三师姐的最后一面,阿檀的心蓦然一紧。


    她急的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来不及分析眼前的景象是幻境还是真的回到过去,她如今只想做一件事——阻止商族灭族。


    她大声的说出商族被灭族一事,还是无人回应,阿檀明白这样不行。使出浑身力气,尝试操纵灵力控制树枝。


    烟霖完成浇水的任务,太阳西斜,有了下山之意。


    “阿爹怎么还不来,我还想去千山界呢。”


    她站在山顶翘首以盼,等了好半晌不见父亲前来,决定靠着树干小憩一下,等着睡醒就被放出去。


    阿檀耗费八/。九成灵力才勉强能操控住树枝的方向,等她能熟练掌控,时间已然悄然到了后半夜。


    想到关于商族一夜之间全族尽灭,阿檀抬起酸涩的手臂,小心翼翼戳了过去。


    烟霖睡得香甜,脸上突然传来一阵瘙痒。


    她胡乱挥手拍开,没过一会脸颊又被一戳,她不满地蹙了蹙眉,调整了一下睡姿,用手将脑袋挡住。


    翻转之后,仅仅只有一截白皙的颈部留在外面,阿檀控制着树枝的角度,用小叶片对着那一小块皮肤再次戳过去。


    数次被骚扰,烟霖像个小炮仗一样气炸了。


    蹭地一下从地上跳起,长牙五爪地挥舞着空气,骂骂咧咧:“是谁!”


    她扫动草丛,惊起无数小精魅,绿色的星星点点像星辰坠落。


    阿檀控制住树枝摇晃了一下,像在说:看我呀,看我呀!


    烟霖不是没有看到光芒暗淡了一圈的圣树奇怪的颤动着,看着像是又缺水了。


    但眼下不是说这个问题的时候,等她找到那个做小动作的人再说。


    雾霖环视一圈,没有看见除了她以外的第二人。空无一人的周遭环境,让她像一直被踩着尾巴的猫,炸毛的同时防备地观察着四周,谨慎的步伐,随时准备出击。


    她三步一跳转身,恶狠狠道:“有本事搞恶作剧,你倒是有本事出来呀,藏头露尾的别让本小姐看不起你。”


    刚挥动了树枝的阿檀:……


    她动了呀,她在这里呀,她没有躲呀。


    绕过阿檀的烟霖对着空气绞劲脑汁、变着方骂人,倏地头顶盖下一片阴影。


    阿檀一树枝扑下去,才意识到刚刚下手有些重,她犹犹豫豫地掀开树枝,看清倒在地上头发乱成鸡窝的烟霖,顿时有一种想把树枝重新盖上去的冲动。


    啃了一嘴青草的烟霖懵了,抬头看见来不及收回去的罪魁祸首火冒三丈。


    “好你棵烧火木头,我还没锯断你,你倒是先来招惹我!”


    比她话音更快的是一只划破夜空的羽箭,阿檀目光一闪,眼见箭羽要刺穿烟霖的肩胛骨,连忙挥动树枝朝着她的后方挡去。


    “我靠,还来!”


    烟霖对着罩头来的树枝顺势一滚,撑着从地上起来,准备好好教育发疯的圣树。


    余光忽地瞥见插入泥土露出尾部的白羽的羽箭,眼神迷茫了一瞬,转瞬利落起身,快走拔出羽箭。


    这里是商阙城的圣地,除了阿爹阿娘,就只有几位守护圣树的长老可以进来。


    看着手中带着强大灵力且不属于商阙城的羽箭,烟霖面色大变。


    想到迟迟未来的父亲,她失神地喊了一声:“阿爹!”说完就要朝山坡下跑。


    阿檀没想到屠族之日来的这般快,居然就在今日。


    她朝远方眺望过去,黑压压的天幕,宁静的看不出任何异样,好似还是一个适合入睡的夜晚。


    可羽箭终究是划破了这个假面,撕毁了圣地的结界。


    烟雾跑出没有几步,紫色雷电穿透云层,照亮黑漆漆的天空。


    轰隆隆,天空发出沉重的叹息。


    烟雾像被雷声惊到,停住脚步,抬头望向天空。瞳孔里映照出数以万计的羽箭如毫毛般,似雨点,密密麻麻的当空落下。


    看清毫无区别攻击,密实程度连一只蚂蚁都不放过的羽箭,阿檀脸色一沉。


    刹那间,光芒暗淡的菩提圣树爆发出刺目的光,犹如枯木逢春,树干疯狂生长,树枝生出绿芽,织造出一个盾牌将烟霖护在身下。


    同一片天空下,披着黑色斗篷站在人群里的北忻也抬着头观看着这场羽箭。


    他从醒后,就跟着一群行动鬼祟的人来到这里。


    作为发出羽箭的一方,明明站在不被攻击的安全圈内,但他放在身侧的手青筋爆出,鲜红粘稠的血从骨节分明的手缝里溢出。


    一滴一滴,滴答落在冰冷的地上。


    这场羽箭和上辈子杀死他的阵仗,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实在是抱歉,最少太忙了。好不容易坐下来码字,又被突然来的工作打乱计划,每天睡觉都成了一个争分夺秒的事。


    第95章 殷觞刀


    北忻幽暗沉冷的眸子翻滚着一片暴虐戾气, 摄人的气息引得队伍旁边着同款黑斗篷的人看了过来。


    “咦,这里怎么还遗漏了一个。”


    黑斗篷人话是对着北忻说的,却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


    他用手指着北忻道:“你, 给我站到队伍前面去。”


    北忻身上戾气不改,在黑斗篷人下令后, 一言不发地走朝队伍最前方走去。不动声色地扫向四周, 入目皆是清一色黑色斗篷人。


    半夜阴冷的风吹动衣角,云层中穿梭的雷电照亮半片天地,衬托的他们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和阿檀的状况相同, 北忻现下的这具身躯也并不属于他。


    觉醒的时候原身正在撤退逃跑,大概实力太弱, 整个后背从肩膀到腰肢贯穿了一道刀伤,逃跑的过程中因伤口来不及包扎,失血过多而亡。


    北忻就是这个时候醒来的。


    体内万蚁噬骨的疼痛消失, 转而因他扯动肌肉背上传来伤口撕裂拉扯的疼。


    无法得到离阳的回应,身上数不清的伤口, 还有手腕上消失的菩提念珠,一身奇怪的黑袍斗篷从头罩住脚。


    这一桩桩无不提醒着北忻,他的魂体脱离了自己原本的身体, 来到了一处不认识的地方。


    昏迷前阿檀浑身染血的画面还挑动着他的神经,哪怕不明情形,意识清醒后北忻还是打算立刻脱离眼前这群人。


    但事与愿违,北忻发现他除了有独立思考能力外, 对身体没有任何控制权。


    就像此时,黑斗篷人一发话他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走到前面去。


    原先站在队伍前的第一人感知到北忻身上的戾气,机械地往后退,收起手中弓让出队伍第一的位置。


    他身上挂着的箭匣, 里面还插着数支羽箭。


    漫天羽箭离得太远北忻看不清,但这几支他瞧的一清二楚,羽箭箭头乃是乌黑的星冥石所炼制。


    星冥界唯天界独有,箭头穿透人体的瞬间会突然炸开,像极了压缩过的灵气在人体爆炸。除了拥有这样的表象效果,更有不为人知的一点,便是在爆炸的时候能够伤到躯体里的神魂。


    要知身体可医,神魂难补,被打散的神魂再收集起来难如登天。


    因此星冥石是受天界管制的铸造材料,寻常天界之人根本不知此种材料的存在,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至于他为何会知道?


    尝过它的滋味,再见面就算化成灰他也记得。


    北忻绷着唇角,眯了眯眼,眸光幽深,指缝里的血汩汩涌出,戾气骇人的气息高涨,逼着让位的人闷哼一声,受了内伤生生往后退了几步,留出一大截空位来。


    身后传来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北忻收了视线敛下长睫,站到了队伍最前面。


    三个身着黑衣斗篷的人款款走来,他们的黑衣上糅杂着孔雀翎,哪怕在夜晚也折射着暗绿幽光。


    不容忽视的威压让成群的黑衣人低下了头颅,三人其中隐隐以中间人为首,旁边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拥护在他身侧。


    左边黑衣人看着漫天羽箭,语气鄙夷:“主上,您本打算生擒他们,商扶原不知好歹竟然敢唆使他们将蓝雾草销毁,那他就要做好承受您的怒火。”


    右手的黑衣人桀桀笑着附和,话语间充斥着恶意:“杀了他们生擒住商族的女子,还愁没有蓝雾草吗?还不是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哈哈哈哈。”


    “那倒是,有她们在,想要多少商族人就生多少!到时候还都是一批忠心耿耿不需要调教的。”


    两人言语间,商族女子拍板成为生育的工具。


    北忻站在最前面,能够清晰看到羽箭落下的方向,无数着石绿色服饰手持弯刀的人倒下。


    前面的人刚倒下,紧跟在后面的人便踏着前面人的尸体冲了上来,以不可阻挡之势,前赴后继的想要攻入他们站立的这片高地。


    北忻更加清晰的认知到,他的灵魂寄居在这具死去的身躯里,身临其境地看着千年前的商族走上灭亡。


    亲手毁掉蓝雾草,破斧成舟的商族人是勇猛的,冲锋的呐喊声犹如海潮般席卷而来,冲上高地的架势令人望而生畏。


    “蝼蚁也不可小觑。”


    中间被拥簇的黑衣人出声了。


    低沉暗哑的声音令北忻一怔,这个声音和白寨大祭司的声音如出一辙。


    毛骨悚然的阴冷爬上背脊,北忻汗毛倒立。


    拿着天界的星冥石攻打商族,成为白寨地位崇高的大祭司,在凡界频频动作……


    难不成在审判台,下令对他放箭的人也是他。


    北忻眼眸骤然紧缩。


    上辈子,他一直认为的死不过是在天帝天后厌弃下被三界推着走向的灭亡。


    如今看来其中有不少隐情,他的好父母或许从未正面对他出手,在他被三界定下罪责后也从未露面求情。


    看似他是被三界包藏祸心的豺狼虎豹撕成碎片,可不排除有他们的爪牙在背后推泼助澜,是他们的放任,是他们的默许让他成了父母俱在的孤儿。


    难怪商族被灭成了三界悬案,北忻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对方是平定三界贵不可言的天界之主,又有哪个不要命的敢说出真相。


    北忻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不明白他们已是三界至尊,世间尽在他们掌控之中,为何还要对小小商族出手,搅浑凡间的水。


    灼热的目光黏在黑衣人身上,像要将他的背影灼烧出一个洞来,好看看这件黑斗篷下面到底是何方神圣。


    中间的黑衣人感受不到北忻的目光,看着地下冲劲十足的商族人道:“该叫他们动手了。”


    左边的黑衣人回复:“是,白家那几个顽固的老头降了,都已准备好,不会放过一个活着的商族男子。”


    “嗯。”


    得到满意的答复,中间的黑衣人缓缓转身看向黑压压披着斗篷的大军。


    “杀。”


    一个字仿佛研磨的沙砾,如明火点燃了无数黑衣人的戾气,包括北忻在内,体内血液控制不住的沸腾,难以形容的澎湃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北忻冷眼注视着自己手搭上弓箭,双臂拉开弓箭射出羽箭。在羽箭用完以后,他领着后面这一小队黑衣人冲下高地。


    没有办法控制身体,只能看着手上挥出陌生的灵力功法去对付反击的商族人。犹如杀神降临,独留在地上的弯刀代表着一条条性命在他手中消逝。


    一个个商族人,死不瞑目的倒在他面前,起初北忻还有情绪波动,到后面他的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看似是收割了大批性命,实际上到他面前的商族人都只剩下一口气,不用他出手稍后也是要陨落的。而商族人似乎都看不见他的存在,纷纷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他像是需要一个合理身份,游离在这个时空的外来者,观看着这一场不为人知的黑暗屠杀。到了后面,北忻也不再去试图去掌控身体。


    他悉心观察着这群始终不发一言的黑衣人。发现他们对上商族人,哪怕是缺胳膊少腿,只要不是被商族人一刀砍下脑袋,一个个动作利落没有半点凝滞,像是不知道疼痛的杀人机器。


    倏地,离北忻半米距离的一个黑衣人被商族士兵拦腰砍成了两半,温热的血洒在北忻的面颊上。


    北忻冷漠地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断成两节的黑衣人不曾哼唧半句。


    他凝眉看着这样的场面在战场的各处上演着,一幕幕让北忻联想到桑城的傀儡人,相比而言,这批黑衣人像是完全剥夺自己意识的存在。


    这个局到底有多大,值得千年前就开始布置,而他不知在何时成为了局中人。


    面对不知疼痛为何物的黑衣人,商族人的败势一下凸显出来,大批伤亡让人数本就稀少的商族人痛彻心扉。


    商扶原眉眼凌厉地看着局面,身后高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城主!”


    一个浑身血污的男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城主,白家…”


    话还没说完,男子因为伤势过


    重,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派出去求支援的族人回来,商扶原大步跨走到他面前。


    “白家军的支援到哪了?”


    男子嘴里涌出血水,连着呕出好几口,才吐出几字:“白家,反了……”


    黑云压城,阴沉沉的云端雷电翻涌,商扶原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黑暗中,衬着他的周身气质带上一点颓然。


    他虽震惊这个结果,但还没有到绝境之地,眼中升起一抹希寄。


    他扶在族人肩膀上的手忍不住用力,焦急地问:“那黑家军呢?夫人在何处?”


    怀里的族人瞪大着眼睛,黑白眼仁分明,显然在刚刚的惊雷中去了,他身侧的手鲜血淋漓,指尖在地上书写着半边不全的“陨”字。


    商扶原的视线像被烫到般,身体无力,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他的夫人…去了。


    俊朗的面容在瞬间苍老了几十岁,周身悲怆的气息闻者落泪。


    商扶原情不自禁地握住腰间的平安吊坠,这是他夫人亲手给他编织,又亲手为他挂在腰间的。


    他平安了,可她没有。


    沉默了几十秒,商扶原对着东边黑家所在方向跪好,深深磕了一个头。


    眼泪在低头的这一瞬飞溅入城墙的砖缝,他的夫人是为商族而亡,是为她的丈夫子女而亡。


    作为商族的族长,商阙城的城主理应守护好这片土地。商扶原的眼里没了伤痛,大掌拂过族人面部将他闭不上的双眼合上。


    做好这一切,他一还颓然状态,眼睛射出骇人的光。


    商扶原摆动披风,大喝一声:“殷觞刀来!”


    随着他的召唤,一把半米长的弯刀凭空出现。弯刀辅一出现,天空上的紫雷聚集着往刀身而去。


    银制的弯刀外面裹着瑰丽的紫色雷电,华丽的同时带着危险的力量,众人下意识抬头仰望。


    “那是阿爹的刀!”


    烟霖惊呼着,看见浮悬在空中的弯刀再也坐不住。


    不知是否是圣树菩提自身的原因,阿檀能看见的一直比烟霖更远一些,商族人如何奋起反抗,如何被黑衣人合力围剿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她被菩提树限制了行动,对于商族的惨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护住烟霖,三师姐唯一的妹妹。


    只有她活下来了,三师姐的心病才可以医治好。


    于是在挡下羽箭的第一时间,阿檀便尽最大努力在小山坡外面设置一道障眼法。烟霖拿着羽箭走了一圈发现无事发生又乖乖回来,安静待在这里。


    可在弯刀升空散发出威压的那一刻,阿檀的障眼法彻底失效,完整的场面暴露在烟霖面前。她不顾阿檀的阻拦,径直冲下小山坡奔赴向弯刀所在的方位。


    同样看见弯刀现身的数十位商族长老跪了下去。


    胡子花白的长老,老泪众横地祈求:“城主,殷觞刀出鞘必要饮商族嫡系之血。还没到最后一步,您万万不可啊!”


    商扶原目光从殷觞刀上繁琐的花纹滑过,想到先他一步离去的妻子,不容置喙地握住殷商刀。


    “无需多说,我不在了还有雾霖和烟霖,还有我们商族的儿郎,只要有还有一个商族人活着,他就是商族的未来!”


    话音未落,商扶原一马当先奔赴向战场。


    这一场战争在此完全拉开序幕。


    商扶原的出现,战场上情绪低迷的商族族人像打了鸡血一般,饶是被黑衣人打落弯刀的人,也赤手空拳的和敌人搏斗起来,俨然是杀红了眼。


    很快,在商扶原的带领下黑衣人的数量少了大半,自他出现在战场北忻就一直跟在他身边,随着他步伐的变动而变动,像有意识般的让北忻关注他。


    北忻看着他的弯刀出鞘后,刀柄处的小凹槽里一直盛着暗红的线。斩落的黑衣人越多,血线的长度便会变短。


    反反复复,商扶原脚下的黑衣人尸体越积越多,但同样他的面颊凹陷下去,眼角长出皱纹,浓密的黑发一点点染上银白。


    这是用命在杀敌。


    商扶原的举动让原本在高地上观战的黑衣人坐不住了,两人和大祭司请命,说完便直奔商扶原而来。


    商扶原正在专心对敌,察觉到斜前方突如其来的强大气息,身姿敏捷挥刀一躲,丝毫没有察觉背后还有个差不多实力的黑衣人在偷袭。


    “去死吧!”后面的黑衣人一掌拍中商扶原的后心窝,转瞬将人拍飞出去数米。


    商扶原趴在地上,衣服的前门襟早就被鲜血染红。


    他颤抖地抬起头,看见两个黑衣人周身携带着灵力风暴朝他走来。商扶原咬住后槽牙,一使力,抓住几步远矗立在泥土里的殷觞刀。


    刚拔出刀,北忻瞥见两个黑衣人的动作,脱口而出:“小心!”


    原以为他的身体不听使唤,所以这道灵气传音商扶原豁然是听不见的。却见他身子罕见的停滞一秒,接着往后仰去,两个黑衣人双手结印挥出两道磅礴灵力落空。


    北忻一时僵住,就在他以为商扶原真的听得见他的声音之时,黑衣人合力挥出的灵力直贯商扶原的身体。


    烟霖一路杀敌,好不容易拼杀到父亲面前看到的就是这般场景。


    “阿爹!”


    商扶原尚在抵抗,忽地听到女儿撕心裂肺的叫唤。一失神,口出的鲜血喷洒而出。两个黑衣人借机,对着商扶原的五脏六腑又是一掌。


    哐当一声,失了主人的殷觞刀像块废铁般的坠落在地。


    “不要!”


    大滴泪水夺眶而出,烟霖的鹅黄裙子早失去了颜色。白皙脸蛋上的斑驳血迹,凌乱歪到一边的长辫,狼狈的模样像极了被人扔入泥土的鲜花。


    她急忙将跌落在地的父亲抱在怀里,看着阿爹嘴里控制不住往外涌出的血水,烟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不明白眼前这群黑衣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对他们痛下杀手。明明关禁闭不过数日,外面就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哟,这是商扶原的女儿吧。”


    “小姑娘出落得可真是标致,就是不知尝起来的味道怎么样。”


    说完,两个黑衣人相视一笑,赤/。裸/。裸的目光看得烟霖浑身恶寒。


    她含泪的表情一收,目露凶光,“就是你们伤我阿爹,杀我族人!”


    她不知道自己发丝散乱,脸上犹带泪痕模样没有一点威慑力不说,反倒狠狠吊起了黑衣人的胃口。


    “啧啧啧,还是一株带刺的鲜花,有劲!够味!”


    其中一个黑衣人已然掩不住贪婪:“小美人,你要是从了我,我就放你父亲一马怎么样?”


    烟霖面颊赫然,随即心中生出要将他碎尸万段拿去喂狗的滔天怒气。刚要有所动作,手腕被商扶原拉住。


    “别……去……”


    他一说话,下巴就像带洞的筛子,血水不受控制的涌出,烟霖只能愤愤地看着对方,连忙用衣袖去擦拭商扶原的下巴。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时间怎么样。一炷香后,要么你主动跟着我们,我饶你父亲一命。要么……”


    旁边的黑衣人接起话来,“要么,我们就杀了你的父亲,你还是要从了我们。”


    两个黑衣人也没有急着动手的意思,一个不成气候的商城主,一个没啥实力的弱女子,在他们眼里整座商阙城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更何况是烟霖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他的话落在烟霖的耳里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她深知他们给的那一炷香,不过是出于想看猎物临死挣扎的扭曲心理。她无论是献出自己,还是拼死不愿,她和阿爹都注定没有一个好下场,与其这样还不如拼出一线生机来。


    知女莫若父,烟霖的想法一出来,商扶原便明白她要做什么,他断然是不会让自己的女儿走到那一步的。


    北忻站在一旁看着,他发现能看见他的只有同样被控制住的黑衣人。这群犹如傀儡的黑衣人,除了


    实力高强外没有思想,见到北忻身上的戾气比他们强都不敢来招惹,隐约也是绕他而行。


    而以白寨大祭司为首的三个领头黑衣人更是看不见他的存在。


    但是,现在好像还多了一个人。


    北忻的目光落在商扶原的脸上,他虽然已是凡界花甲老人的外貌,两只眼睛却不见一点浑浊之色,此时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的眼神不像是看待黑衣人那种咬牙切齿的仇恨,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看到他身为北忻的一角灵魂。


    “年轻人,你可愿意帮商族一把。”


    温润的男声在北忻的脑海里响起,他的想法得到了证实。


    像是知道北忻所惑,商扶原接着道:“你不要问我为什么能看见你,你只要知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缘分便可。待你从这里出去,也许有一日你会知道缘由。”


    北忻没有急着拒绝:“怎么帮?”


    商扶原:“将你的灵魂放到我的身体里面,带我去商族圣树菩提处便可。记住,时间只有半刻钟,半刻钟内你必须赶到。”


    北忻看着他沉静的眸子,黑曜石般的瞳孔清澈见底,一直躁动的心瞬间安静下来。


    他回应道:“好。”


    在答应的那一刻,北忻只感到天旋地转,再睁眼他已然到了商扶原的身体里面。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小美人考虑的怎么样了?”


    乍然睁眼,从商扶原的这个视角去看两个黑衣人显然更加可恶。


    “阿爹,等我一会儿。”跪在他旁边的烟霖扔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撩开自己脸颊旁垂落的碎发,对着两个黑衣人道:“我愿意把自己献给你们,但是……”


    黑衣人反问:“但是什么?”


    烟霖:“我只愿意跟你们中间的一人。”


    “噗呲。”两个黑衣人都笑出了声。


    率先表示出对烟霖有意的黑衣人蓦地止住了笑声,语气不善道:“小美人,看来你是真的光长脸蛋没有长脑子。这样一句挑拨离间的话就想让我们为你大打出手,是不是将自己看得过重了些。”


    另一个黑衣人的话就说得难听多了:“多费什么话,直接把商扶原杀了,再将人抢过来。还以为自己是城主之女,敢在我们面前拿乔,自己几斤几两重都不知道的黄毛丫头,我呸!”


    北忻的灵魂和商扶原的身体并不匹配,但烟霖和两个黑衣人的对话为他多争取了些时间。


    当烟霖要不要命的冲出去之时,体内灵力苏醒,正好能为他所调动。


    北忻一只手拉住冲出去的烟霖,右脚快速踢起落在地上的殷觞刀,接着将人拉回来的力反手将刀握在手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刀斩下。


    刀槽里的血线肉眼可见的填充满,在北忻挥出刀气的同时急速跌落。


    排山倒海的刀芒将站在前面的黑衣人的头颅砍下,那一瞬北忻的灵魂差点被排挤出商扶原的身体。


    这一变故来的太突然,便是站在北忻身边的烟霖都没有反应过来,刚才还在口出狂言的黑衣人便化为灰烬了。


    北忻强行将灵魂按压回去,他不是一定要救眼前的商族人,而是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只有按照商扶原说的去做他才可以找到阿檀。


    他坚信阿檀和他一般,也是化身为某一个人在今晚这片天地里活动着。


    信念一旦坚定,挥出的刀只会有开天辟地之势。


    余下的黑衣人直到死之前都不明白,前一秒还在濒死挣扎的猎物怎么就突然生龙活虎的反咬了他一口。


    这只能说明他是装的,他从一开始就不曾真的被他们重伤,黑衣人不甘心地咆哮:“你骗我!”


    然而这不能阻挡他的身体一点点化为虚无。


    两个黑衣人的陨落,只让大祭司走上小山坡的脚步一顿。


    他像是在分辨周围的景色如何,又像是在寻找更多可行的路,抬眼扫了一眼周围环境,发现自己并未走错,接着重新启程。


    阿檀没有想到她能在这里看见千年前的大祭司,从他靠进小山坡起,他的身影便清晰的倒影在她的识海中。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命门上,阿檀的心却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脚底下的根系都开始蠕动,准备随时脱土而出,逃离这里。


    但这些终归只她的错觉,直到这位大祭祀站到她面前,她也只能深扎在泥土里,动弹不了半分。


    漆宿走到山顶驻足下来,抬头看着眼前繁茂的菩提树,手中燃气一团烈焰。


    挥动袖子间,无数小火球在阿檀面前炸开。火苗落到树枝上,树叶上,还有落在树根底部,易燃的倒根最开始劈里啪啦地燃起来。


    灵魂被束缚在菩提木里的阿檀,只觉得一下子自己手被燎了,一下子脚上又踩进了火堆,下一瞬整个头顶的青丝瞬间点燃。


    她跳脚道:“烫烫烫!别扔火球,有话好好说!”


    黑袍遮盖下的漆宿可听不见阿檀的心声,眼瞅着火只烧掉一些树叶,灼伤了些树皮。


    翻转掌心,在他的催动下,阿檀眼前的红色海洋渐渐转变成蓝色,灼热的高温烫得她灵魂发颤,树枝被火舌吞噬后接二连三的从树上落下。


    浓厚的黑烟逐渐将整棵树吞噬,阿檀忍着浑身脱皮的疼痛,挥舞着树枝互相拍打着身上的火苗。


    这一幕落在漆宿眼里,阴寒的眸子里闪过幽光,火光中阿檀看着他隔着袅袅火舌,道:“你果然封印在树内。”


    北忻赶到小山坡下面便看见山坡顶上一片火光,红彤彤的火照亮了山坡顶上的夜空。


    跟在他后面的烟霖大惊失色,“阿爹,圣树燃起来!”


    北忻没有去纠正烟霖的称呼,眼前景象令他眉心紧紧皱起。火焰吞噬树干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之下,他似乎还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呓语。


    他还在纠结那一声是什么,脑海里传来商扶原的声音:“快去救火,神女在菩提树里面。”


    逛遍了都没有看到阿檀,商扶原的一句话北忻很自然的对号入座。


    是他狭隘了,以为阿檀在这片空间存在的方式只能是和他一样寄居在人的体内,没想过有花草树木皆有灵,阿檀会被困在这株菩提树中。


    北忻立马御空而起,升至空中整棵菩提树的状况更加清晰的映入眼帘,现在大半棵树已然被火舌吞噬。


    树的状态清晰可见,站在树下静静观赏的漆宿就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北忻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死亡想过去复仇,他这辈子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他们厌恶他,那他就不需要再按照他们的想法去过活。


    他要还俗去追求他渴望的感情,他要拿回自己的东西和他珍视的人在一起。这路上,哪怕遇到上辈子杀他的刽子手他都可以当作没有看见。


    可为什么,他们偏偏要将爪牙伸向她!


    杀他可以,但不可以伤她!


    北忻执起弯刀,按照识海里商扶原举刀的模样,对着站在火圈旁的漆宿劈了下去。


    凌冽的夜风骤然刮起,偏向漆宿的方向,将他的孔雀翎黑斗篷燎出了一个黑洞。


    嘴角含笑,欣赏着红莲盛开的漆宿嘴角僵住。在刀锋落下之际,他弯腰之时伸出手指夹住寒芒,两个人隔着刀锋相望。


    漆宿没有想到那两个蠢货陨落了也没有将商扶原解决掉,竟然还放仍他追到了这里。他眼神一沉,眼底爆发出阴寒的冷意,不带丝毫犹豫的朝北忻挥出灵气光球。


    北忻早就有所防备,在他动作之时,急忙闪躲开。不过着一击到底是没有落空,穿过火舌直接招呼在菩提树干上。


    痛苦的抽吸声传入北忻的耳里,让他的眸光寒冷至极点,原本属于他的棕色瞳孔眼色竟然有取代商扶原原本瞳色的意思。


    漆宿敏锐地捕捉这一点不寻常之处,他沉声道:“你是到底是谁?”


    北忻冰冷的眉峰冷冽地弯起来,没有半点废话直接执刀对着他再次砍过去。


    他用的次数多了,对商扶原的身体掌握的更灵活,随之流逝的是商扶原源源不断的生机。


    烟霖爬上山坡看见犹如只剩皮包骨头的商扶原,震惊的她差点从山坡上滚下去。作为商族族长之女,就算再顽劣也是从小就被教导要担负起商族命运的责任。


    她曾好奇过殷觞刀出鞘后能产生多大的威力,现在她看到了,却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知道殷觞刀能将活生生的一个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而这个生命疯狂流逝的人还是她的阿爹。


    烟霖捂住嘴巴无助地哭了起来,直到族内发生灭顶之灾,直到阿爹与人打斗她一点忙都帮


    不上,直到此时她才悔恨为何自己不努力修炼,阿爹只惩罚她去给圣树浇水。


    为何不对她再严厉一些,也不至于让她现在如此废物。


    烟霖哭得正伤心,被火舌吞噬掉的菩提树啪啦一声,半边树倒了下来,落在地上扬起一阵火星子。


    烟霖躲在草丛里呆呆地看着,想起阿姐临走前说的话,泪突然止住了。


    外面死伤无数的族人,在脑海里只剩下一句“圣树事关我族命运”。


    她摸到菩提树的背面,看着只剩下半边的菩提树,安慰自己道:“我会浇水,自然也是会灭火的。我可以的!”


    说完,她手上多了一个葫芦水瓢,像往常那样朝里面施法,让水瓢里面凝聚出水来。


    火热的温度烤得烟霖面颊发烫,额间渗出细密的汗水,她的面色却越来越着急。


    原因无他,往常一个呼吸间便能凝聚出水来,现在居然只润湿了葫芦水瓢的内壁。


    烟霖加大灵力,效果仍然不怎么样。一小会过去,也才盛出半瓢水。看着少得可怜的水,她也没有继续凝结,转手将水泼洒在大树根部。


    之前原本带着火苗的地方瞬间熄灭,旁边的火苗围绕着水滴的边缘继续燃烧。


    等了片刻见没有复燃的情况,烟霖的脸上终于带上了一抹笑。


    她开始马不停蹄地凝结出灵水去熄灭火苗,然而这样的费力的凝结出来的灵水到底是杯水车薪。


    眼看菩提树根部不再燃烧,但树干部分的余火还在接着焚烧着内力,烟霖明白这样下去,圣树菩提树很有可能会被高温活活烤死。


    她焦急地不敢有半分歇息的机会,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幽蓝的蓝雾草浮现在她面前。她直接挥动灵力割下几片叶子放入葫芦水瓢中,却见原本增长缓慢的灵水,一眨眼间便有了满满一瓢。


    烟霖大喜,如法炮制。


    被大火烤得失去意识的阿檀只觉得口中多出来一点甘甜,一点点湿/。润着她的唇瓣。渐渐的,干涸如开裂土地般的身体被人缓缓注入溪流,一点点冲刷着她的经脉,逼退身体里的残余热浪。


    另外一边,北忻的生机所剩不多,使出的招式也就更加凌厉不遮锋芒。


    漆宿完全不明白眼前的商扶原是怎么回事,明明出手招数都没发生改变,但周身气质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般。


    趁着漆宿失神的片刻,在北忻识海中的商扶原冷声道:“对着他的下腹三寸砍去。”


    北忻立马斜转手腕,虚晃着从旁边过了一招,冲着漆宿的下面而去。


    这一刀没有分毫减弱之势,反倒更添十足的力度,寒芒一闪而过,扎扎实实地在漆宿的下腹留下一刀,鲜血四溅。


    也是这一刀,北忻第一次听到来自他的痛呼以及暴怒。他硬生生接了漆宿的一掌,不管左边肩骨已碎,学着商扶原的招式再次对漆宿的下腹砍去。


    让对手得手一次已然是奇耻大辱,更别说故技重施。漆宿阴沉着脸躲过,却见商扶原似骷髅的眼窝突然带笑。


    他的侧腰再次中招。


    殷觞刀作为一个吸收商族嫡系血液可以运作起来的刀,自然不是什么光明利落的法器。这一刀下去,漆宿的血也被顺带抽出,他踉跄几步方才稳住身形。


    知道这一刀伤到要害,北忻没有再贸然上前。漆宿观望他的同时,殊不知他也是强弩之末。


    现在要比的就是,谁不敢赌。


    漆宿锐利的目光将商扶原从头扫到脚,虽说他的容貌变化极大。但三界里邪门的功法多不胜数,有的是他没有见过的。他不敢赌商扶原用的是哪种,赌赢了还好,输了那便是将命交代在这里了。


    思量了片刻,漆宿认为没有这个必要,要不是他如今有伤在身,也不会被小小一个凡界城主伤了。


    待他回去调养好身体,等伤势恢复后,那时的再杀商城主不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想通之后的漆宿也不再恋战。


    不过伤了他可不是那么好过的。


    视线穿过商扶原落在一只躲在树后浇水的烟霖身上,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她偷偷灭火的动作,只不过方才无心去管她这只蝼蚁。


    仰头看见只剩下一点火星的菩提树,漆宿勾起了嘴角。


    这一趟总得收回些成本,不是吗?


    “商城主,送您一份大礼。”


    随着他话音落下,原本已然熄灭的菩提树干里面再次窜出火苗。


    燃烧的速度比之之前要快上数倍,转瞬间菩提树又成了一棵火树。


    阿檀的意识刚清醒不过半分,再次陷入昏迷。


    烟霖目瞪口呆地看着再次升起来的火,急得原地跺脚,眼泪都出来了。她的蓝雾草在刚刚灭火的时候已然全部用完,现在没有半点剩余。


    熊熊的火几秒窜上树冠燃烧,本就所剩无几的树冠直接倒下。


    半边树,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就只剩下一个烧焦的树干上面残留着一些树枝,苟延残喘。


    乌压压的云层像贴着地面,要将人压瘪。狂风四起,飞沙走石,四季如/。春天的商阙城内下起了鹅毛大雪,脚下平稳的大地突然四分五裂。


    烟霖惊恐的看着眼前的变化,心中想着阿姐说的果然是真的。


    她扭头看向火苗中的已然烧的焦黑的菩提树,再放任它这样烧下去,圣树真的就要被烧死了。


    没了圣树,结果会如何呢?


    烟霖看向脚下土地裂开半臂的缝隙,大概商族将会彻底走向灭亡。


    心中有一个想法隐隐成形,蓝雾草本就是她的一部分,如果蓝雾草可以加速灵水的产出,那是不是说明她的身/。体同样也是可以的。


    念头刚出来,烟霖便直接纵身迈入火海。


    另一侧,商扶原刚将北忻的灵魂剥离出身体,看到的便是烟霖一脸坚毅地跳入火海。


    “烟霖!”


    商扶原嘶声裂肺地喊着,但烟霖丝毫听不见。


    火舌包裹住她的全身,彼时她只有一个念头:“这次阿姐,阿爹还有阿娘一定会夸她,因为她保住了商族的圣树,保住了商族未来。”


    烟霖的这一跳,仿佛在火海里倒入一块巨大的寒冰。


    原先烧得有百丈高的火焰瞬间熄灭,焦黑的树干里,阿檀的魂体在内若隐若现。


    商扶原和北忻朝菩提树奔跑而去……


    在岩浆中苦苦挣扎的阿檀,突然被人捞出,冰寒的怀抱驱散了她所有灼热,她本能地摄取着有犹如甘露的凉爽。


    凉爽的温度,亦如母妫族凉爽的小丘山。


    她好像重新回到母妫族,每日除了帮着大师姐晒晒草药,时常无事行走在山野间。


    碰到样子像蓝雾草的小


    花,她便采摘下来,用野草将它们捆绑起来,拿去给三师姐看,试图博美人一笑。


    这一日,阿檀溜达山林间时绑好手里的花,兴致冲冲走到三师姐房门外,忽地听到屋内传来啜泣声。


    阿檀搭在房门上的手放了下来,贴着门听着里面动静。


    两道声音交织在耳边。


    “烟霖,还疼吗?”


    “阿姐,不要哭,火烧在身上也没有那么疼,就是把我的头发烧得有些许丑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为何你会觉得我会为了一棵所谓的圣树,连自己亲妹妹的性命都不要了。”


    “你看,我保住了商族的未来,至少你还活着。”


    “可我宁愿死了。”


    活着……


    死了……


    阿檀手中的花束落地,熟悉的三师姐院落好像一个无底洞将她的灵魂吸入里面。


    她看着自己被封印在一棵菩提树里,每日都有人来悉心打理她,其中有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每次见到她都会称呼她为神女。


    他会和她说许多事情,譬如族内又出了几个俊才,打了多少猎物,农作物今年涨势格外喜人。


    后来他还将自己新出的双生女儿抱来给她看,她也乐意瞧上几眼,随手给其中短命的女孩增加了些祝福。


    再后来阿檀的神识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再回到这里却突遇大火。


    原以为就要在大火里丧生,却不曾想被人救下。


    那个姑娘特别的傻,天真烂漫地为了一句戏言,真就用了性命去守护她。


    大火吞噬她的最一刻,她还在说:“要失约了,再也没法去千山界找阿姐了,她该不会一直等着我吧……”


    “阿姐,应该没有我这么傻。”


    阿檀木然地睁开双眼,从北忻怀里坐起身子。大火焚烧后,原先绿茵茵的草皮呈现出焦黑,她身侧凌乱堆放着或长或粗的树干树枝。


    就是不知道哪一根才是那个傻姑娘的骨头。


    阿檀掏出手绢,将她觉得是的,全部放入小手绢里,最后她在一块木头下面找到了烧得变形的银月弯刀。


    银质的做成的刀鞘早在大火中被融成了银水,绿宝石剥落,不知所踪。阿檀小心翼翼地拾起,用手拍去上面的灰层放入自己的衣襟里。


    然后她径直走到头发花白的老者面前,蹲下身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


    阿檀其实没有完整的记忆,昏迷期间脑海里闪过的也只是一些零星片段。陌生的画面让她知道自己的前世大概有着什么了不得的身份,但她不是她,现在面对商扶原只是本能驱使的愧意。


    听到阿檀的声音,商扶原颤巍巍地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带着尊敬与爱戴。


    “您怎么会来晚,这一次您至少留下了和我唠嗑的时间。”


    阿檀:“对不起,是我害了烟霖。”


    “神女不必自责,没有您她也活不下来,您还给了她健健康康的百年生活,让她平安长大。烟霖她是心甘情愿的,她只是将当初您赠予她的命还给了您。”


    商扶原顿了一下,浑浊的眼里涌出水痕:“更何况您这一次回来是为了雾霖。”


    第96章 蓝雾草


    雾霖。


    她的三师姐。


    她入商阙城是为了进入浮生岛, 寻到蓝雾草。阿檀混沌的思绪扯出了一个线头,一瞬间从遥远的身份中剥离。


    片刻后,她想到从白寨祭祀台到商人冢的种种, 想到黑古音给她的提示,商人冢中商城主的弯刀能给她提供帮助。


    她在触摸到殷觞刀后, 时空发生扭曲, 这才见到灭族前的商扶原,这是她解开三师姐心结的最好时机。


    商扶原像知道阿檀所想:“我无法告知您更多的真相,您看到的这一切就是我知晓的所有。”


    阿檀眼里难掩失落却也知, 她能看到这样一场身临其境的战场,已是商扶原这位强大的大成境者用尽全力用保留下来的。


    此时这位强者和世间普通失去孩子的父亲一般为二, 身上流淌着无法掩盖的孤寂,粗糙的大手抚摸着泥土,被大火烤过的泥土带着炙热的温度, 摄取着最后能感知烟霖体温的机会。


    阿檀不忍地撇过头。


    商扶原大手抚过焦黑的大地,突然他面色一僵, 眼里流露出震惊,接着是克制不住的狂喜。他没有形象地趴在地上,双手抠向焦黑的土, 常年练武布满厚茧的手轻而易举的将土挖出一个小坑。


    眼眸涌出的执着认真让他手上动作越发快,阿檀没有打扰他,静静在一旁陪着。


    片刻后,商扶原指腹捏到一物, 他快速收回手。


    一颗板栗大小的泥球被商扶原握在掌心上,他小心翼翼地剥去外面的泥,直到泥球变成莲子大小,一道绿色的光芒从内/。射\出。


    浓郁的生命力让阿檀为之一颤:“这是?”


    商扶原浑身控制不住颤栗着, 憔悴的眼里浮现出今晚第一道光来,他哑着的声音都难掩激动,“是烟霖的蓝雾草种子。”


    阿檀一喜,她想起黑古音说过蓝雾草相当于商族人第二条性命,她追问:“烟霖是不是有救了?”


    商扶原摇了摇头,慈爱的眼里带上朦胧的水意,“蓝雾草只有在肉\。体还存在的时候才可以救回性命,肉身已毁,纵然有蓝雾草也回天乏术。”


    言下之意,烟霖的死已然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阿檀的心刚沸腾起来,转瞬被商扶原泼了一盆冷水,这种落差让阿檀的心更加难受。


    而商扶原却好像并不伤心,他将腰间的平安吊坠取下。


    吊坠玲珑小巧一看就是女子喜爱的物什,他在吊坠表面一处一按,“啪嗒”一声,吊坠像贝壳一般打开,他将烟霖的种子放入里面,又将吊坠严丝合缝的闭合,随即对着阿檀跪下。


    阿檀眉头一皱,预将人扶起身,商扶原却道:“神女,我还有一请求,恳请您答应……”


    “我应了,但你要先起来。”


    阿檀答应的速度之快让商扶原的双手颤抖着,他红着眼眶对着阿檀一拜:“谢神女庇佑。”


    说完起身将平安吊坠双手呈向阿檀。


    “按理说商族人除去族长的蓝雾草有秘术加持,其他人死后蓝雾草都会在半个时辰内枯萎,但烟霖的蓝雾草却并未消亡反倒变成了种子。”


    “这种的形态,浓郁的生命力,只有商族新生儿的蓝雾草是如此。会有这样的异变,一部分是因为神女您的神力残留,也因为烟霖她放不下雾霖。”


    商扶原的眼泪从沟壑面容滑落,目光悠长说起了一个故事。


    “商族有个传说,族内曾降生过一对双生子,哥哥身体康健,弟弟身体孱弱。族医断言弟弟活不过十五,然而弟弟在哥哥家人的爱护下,跨过了十五的鬼门关。就在族人皆以为他能平安长大,他的身体却突然一落千丈,后面病得下不来床。族医说圣地旁的的崖壁上长了一种草药,可以缓解弟弟的病痛,哥哥闻言偷偷跑到山崖上采摘。”


    “那草药虽然能减轻痛苦,但于弟弟的病症并无多大作用,族医言弟弟已药石无医,家中可以准备后事,但哥哥不忍心见弟弟每日于病榻上痛苦难眠,日益消瘦,还是日复一日冒着生命危险为弟弟采来止痛的草药。直到一连十几日,哥哥都未回家,噩耗传来,哥哥采药时跌落山崖,身体被猛兽吞噬撕咬,尸骨无存。”


    “哥哥死后半年,弟弟的身体恢复如初。后来族内传言,弟弟之所以能和常人一般无二,是因为家人在山崖下拾到哥哥的蓝雾草种子,带回家种下,等蓝雾草长大成熟,弟弟服用了蓝雾草后再无病痛。”


    阿檀低头看着手里的吊坠:“所以……”


    “浮生岛有一处地方,可种植蓝雾草,待烟霖的蓝雾草重新长大,您可将烟霖的蓝雾草带给雾霖,这也是烟霖的心愿,她想见雾霖。”


    商扶原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泛起涟漪。


    蓝雾草已然灭绝,唯一的一株存活于浮生岛。阿檀为了救三师姐,只求进入浮生岛取得蓝雾草。而她千辛万苦想要取得的蓝雾草此时还是一颗种子,正静静躺在她的手里,等待着她浮生岛播种,去呵护长大。


    阿檀这一刻清晰感知到占卜之道里的因果之道,她现在需要去种下这个因,等待千年后的自己来取回蓝雾草。


    她握住手中的吊坠向商扶原保证:“我会的。”


    商扶原的魂魄越来越淡,很快他的最后一抹意识也将要消失在天地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目光看向站在阿檀身后始终沉默着的北忻,哪怕他设下结界这个少年也不探究,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在意的人。


    只是少年体内没有的东西,神女体内却有,他们明明是……


    思及现在的神女与百年前的大不相同,神威几乎没有,那蛊对现在的神女定是有影响的,商扶原忍不住提醒道:“神女,您体内有情人蛊,不能对持蛊人之外的人有情,不然您会噬心而亡。”


    阿檀一怔,明白自己被人暗算,想起之前被大祭司送到商人冢面对假法师自己无法控制的行为,眸子一沉。


    经过黑银铃逃婚,阿檀清楚的知道情人蛊是个什么东西,中了情人蛊的男女,性命相连。想到自己的性命捏在别人手里,根本不用等着被嗟嚤杵穿心而亡,随时准备跟着“殉情。”


    她不免有些焦急的询问:“情人


    蛊可解吗?”


    阿檀看着商扶原,想等待宣判的死刑犯,额间冒出冷汗来。


    “没有。”商扶原的话将阿檀打入地狱。


    下一刻她的脚又好像踩到了实处。


    “情人蛊于您而言不会让您丢了性命,只会让您生不如死。”


    阿檀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在听到这句话时,呼出了长长一口气。


    他好似察觉不到这些,疲惫的双眼里带着信徒对神的狂热敬畏与信任:“您该回去了。”


    话落,笼罩在两人身上的结界散去,北忻终于看见自黑衣人消失便被结界笼罩的两人,过去那么久他都没有听到一丝动静。阿檀的身影重现出现在视线里,北忻不敢再放走她,目光恨不得黏在阿檀身上。


    “这一物想必是你所寻的。”老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亮白色的光点落在北忻掌心,待光芒渐退豁然是玉骨,至此他只差最后一块便集齐了。


    剥离出玉骨后,商扶原的魂魄彻底支撑不住了,如同一盘散沙被风吹向夜空里。


    风拂过阿檀的面庞,勾发丝在脸上蹭出痒意,像是商扶原最后的告别。


    阿檀摸着殷觞刀,望着静谧夜空目光坚毅,小声说着似呓语:“放心,我一定会救活三师姐的。”


    北忻心细,第一时间发现旷野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有规律的在消失。


    这一异变让北忻眉心皱起,下一刻,黑色的夜幕突然出现无数裂痕,像天外天有人持利刃割开了这片天地。


    “不好,这片天地要塌了。”


    因为商扶的离开,整片空间犹如一块巨大的水晶,被人举起后重重砸落在地上,山崩地裂。


    空气中的灵力暴动,形成一堵堵密不透风的墙从四面八方向阿檀和北忻挤压而来。


    空间的坍塌是毁天灭地的,夜幕上出现一条空间裂缝无情地吞噬着一切。眨眼间,视线所及处都被黑暗吞噬干净,只余下阿檀和北忻。


    很快,他们被重如天地的灵力墙一步步逼到空间裂缝处。


    这种坍塌的空间裂缝是三界最未知的可怕地方,还从未有生灵能从空间裂缝活着出来过。


    北忻咬着牙,面色发白抵御着灵力墙,回头看到的就是阿檀闭着眼朝空间裂缝跌去。


    “小四。”


    北忻撕心裂肺地喊着,回应他的是阿檀消失在空间裂缝,一闪而逝的衣角。


    北忻看得目眦欲裂,追着阿檀消失的方向,一头扎入空间缝隙里。他褪下手上的菩提念珠,燃烧寿元为代价,只为追上阿檀。


    全速坠入的后果便是空间缝隙里的风化作风刃一刀刀割在他裸/。露的肌肤上,不出一会北忻的双目渗出鲜血,视线变得模糊。


    法袍上浸透了鲜血,他却似感受不到血液的流失,只凭借着牵音弦残留的那一丁点气息,犹如飞蛾扑火,用尽全力拥住他心尖上的那簇火。


    终于,他抓住了!


    北忻将头埋进阿檀的颈窝里,近乎贪婪地攥取着阿檀身上独有的檀木香,直到这一刻,北忻终于听到自己如擂战鼓的心跳声,抱住阿檀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只一寸寸收紧束缚在阿檀腰肢上的手,恨不得此刻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的身体是暖的,她的呼吸是绵长的,切切实实的感受到她此时此刻就在身侧,意识渐渐被无尽黑暗吞噬,北忻抱着阿檀闭上了双眼。


    空洞黝黑的空间裂缝里,一抹流星火速划过,因为这抹火光,黑暗中不知名的东西复苏过来。


    第97章 苦海渡


    碧海滔天, 水波拍打着水中央的一方小屿,小屿上两棵大树盘根交错依偎生长。


    树下躺着一昏迷不醒的貌美女子,她的一半身子浸泡在水里, 随时有被浪花卷走的危险,一头青丝随着水波的涌动绽放着。


    滔天的浪花声在耳边响起, 阿檀轻蹙娥眉, 缓慢睁开了眼。


    海水涌上来的时候,满目的绿波让阿檀目光一滞。想要躲避已是来不及,海水浸透面庞, 酸苦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阿檀翻身坐起,捂着胸口咳嗽, 方才的海水直接贯入她的鼻腔,让她好生难受。


    她用手背搓着嘴角周边的水渍,后知后觉发现手上也是苦的。又嗅了嗅衣服, 竟然也透着一股苦味。


    “海水吗,这么苦。”


    阿檀的思绪暂停顿了一秒, 摊开手中攥住的吊坠,商扶原的嘱托响在耳侧。


    她看向四周,除了东南方百米外有陆地, 其余都是一望无际的碧波。阿檀走到水边,碧色的水波中倒影着身后虬枝盘绕的大树,水中有丝丝缕缕的絮状飞影快速闪过,如同受惊的鱼群, 不等她看清,一哄而散。


    这是浮生岛吗?


    没有人回复她,就在阿檀垂眸沉思之时,手心中的吊坠忽地升温烫如沸水, 阿檀“嘶”的抽了一口气,自然松了手。


    这一松手,吊坠头也不回的朝着陆地方向扎去。


    阿檀心神一震,想去追赶,御空的心诀念完,不见升空,反倒是一脚踩到碧海中,鞋袜尽湿。


    这里居然不能御空,也无法动用灵力。来不及思索更多,看着吊坠已然只剩下一点白星,阿檀心中着急,脱口而出:“给我回来!”


    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一声声荡漾出去,“嗡”的一声,方才不见踪迹的吊坠仿若被一股巨力拉扯,心不甘情不愿的回到阿檀面前。


    阿檀目光一闪,心中升起一个念头,她没有立马伸出手拿回吊坠,而是对着空中悬停的吊坠道:“打个水漂给我看看。”


    吊坠在空中振动起来,坠子上垂着的络子都写着拒绝,终究支撑不住了,从空中坠入碧涛中,像是一条灵活的小鱼,一连十几个漂亮的水漂。


    “回来。”


    阿檀接住湿漉漉的坠子,心中的猜想印证了大半。又一连试了好多次,阿檀惊喜的发现虽然她没法在这片天地里动用灵力,但是她说出的话都会对周边所有事物造成影响,给了她是这里主人般的错觉感。


    利用这种言出必达的效果,碧海里多了一条石墩小路,一路通往最近的陆地。


    走出几步,阿檀回头看向身后的大树,要说她醒来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小屿上拔地而起的树,此树树干粗壮无比,大约需要几十人才可以将树干围绕起来。


    密密麻麻圆润叶片形成的树冠有着遮天蔽日的架势,树叶的形状她也眼熟,好似在哪见过。


    阿檀盯着圆润的叶片思索着,目光扫过树枝上新生出的嫩叶,茅塞顿开。她想起来了,她在黑古音那见过缩小版的小树苗,黑姨称它为“圣树菩提”。


    脑中的画面清晰起来,在商人冢,封印她灵魂,让烟霖跳入大火也要救的神树也长这样。


    只是眼前的树大上数倍且不止一棵,而是两棵。树冠的繁密和树干有些割裂,两棵树生长的位置相距不远,其中一棵树干根部已然枯萎失去生机,另一棵树木并不愿意放弃,枝干插入旁边的大树,紧紧缠绕着。


    大概是这样的日以继夜的捆绑,让两棵树远远望去犹如一棵树般,有种双生共死之意。


    “是双生菩提树啊。”阿檀感叹着,刹那间碧海上掀起一股狂风,这风来得奇怪,吹得阿檀倒退


    数步,脚下发软。


    呼呼的风从耳边刮过,似要贯穿耳膜,阿檀脑子一疼,清亮的女声在耳边回荡。


    “苦海育菩提,菩提生因果。因果入轮回,轮回渡苦海。”


    纷乱无比,耳边像是灌了水,浪花的滔天声漫过她全身。画面重叠飞速转场,无数白影从碧涛里爬出来,几乎要冲破她的脑袋,将她淹没。


    视线渐渐模糊,眼皮如坠千斤,下一秒钟她就要失去意识。阿檀紧紧咬住自己的舌尖,血的腥味在口腔内炸开,脑袋虽然昏昏沉沉的,但是耳边的声音逐渐褪去。


    阿檀跌在石墩上大口喘气,瞥着小屿上的菩提树,只觉得这树有点古怪在身上。是这个空间里唯一她无法操纵之物,浮生岛毕竟是上古遗迹,她并不一定能次次都脱险,她还是快点离开此处不要靠近的为好。


    恢复些力气,阿檀立马头也不回的往陆地上走去,她没有忘记现在的任务:寻一处适宜的地方将蓝雾草种子种下去。


    踏上陆地后,一人高的茂密杂草阻挡了阿檀的去路,肆意生长的姿态表示这里已很久无人踏足。


    无法运动灵力除草,阿檀只能从戒指里翻出一把镰刀手动割草,边走边割半刻钟后一条小路出现在她身后,在累断腰之前终于从杂草中里得以脱身。


    草丛后的是一大片干涸的土地,地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远望居然也看不见边际,在这片土地上阿檀没有瞧见一株草。


    见到这片土地如此诡异的分割为两个部分,阿檀不敢贸然的踏上去。用手指戳了戳前方的地面,表面没有分毫损伤。


    阿檀手指上的力气逐渐加大,一块凸起的泥块碎成数块,泥土因为长时间缺水板结成块,完全没有粘性,泥块硬得边缘带着锋芒,稍不注意就有割伤手的危险。


    可为何后面的野草可以长得如此茂密,而眼前的土地居然荒芜至此,明明不远处就有水源。阿檀用镰刀撬开土层,越往下挖土壤的硬度越大,向下挖了十几寸都不见水源的踪迹,倒是镰刀碰壁,无论怎么用力都挖不下去。


    摸清物体大概轮廓,将周围的土清理出来,一方石碑便静静的展露出来。


    青石上用阴刻的手法雕着三个扭曲的上古文,阿檀目光一寸寸扫下去脱口而出:“苦海渡。”


    听到自己念出的三个字,阿檀愣了。


    这是上古文,她怎么会认得,难道是因为上辈子的自己?耳朵轰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苦涩的味道冲上味蕾,是她尝过的苦海的味道,阿檀努力压住口腔中肆意的苦味。


    三界众生皆知人有转世,但都十分清醒的珍惜自己现在的生活,并不会将不现实的东西寄托在下辈子。只因上古神灭世后没了成神永生的可能,法力再高的上仙也会在阳寿用尽之时羽化。


    这种转世是将灵魂投入天道的再造,每次新的轮回都不会再拥有上辈子的记忆,哪怕机缘巧合下知道自己是谁的转世也不会过分探究,三界投机取巧,求永生的人太多,可他们无论怎么尝试都无法在灵魂上烙下自己的记忆,这也是阿檀在三危楼发现她上辈子轨迹时没有一点好奇心的原因。


    因为她只是她,她是这辈子的阿檀,独此一份。


    可三危楼的第四阙,商阙城的一切,都在向她昭告上辈子的她如何如何。


    阿檀心中的怪诞横冲直撞找不到宣泄口,她不再看石碑,转身走入布满裂纹地土地。


    脚尖触碰到泥地,后脚跟还未落下,方才还干涸龟裂的地以肉眼可见的渗出水来,发白的地面一点点有了色彩。


    枯竭干涸的地面变成柔顺的稀泥,转眼成了沼泽。阿檀想要收脚,泥坑里一股吸力猛然攀上右脚,她身子一歪,小腿完全陷入泥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水还在不断蔓延,一会的功夫,泥坑变成了泥潭。


    阿檀踩在干涸土地上的左腿发力,却没有作用,身下泥潭的巨大吸力如同凶恶的豹子,张着血盆大口,等着猎物慢慢滑入腹中。


    泥潭的面积还在不断扩大,阿檀腰部以下尽数陷入泥潭,按照陷入沼泽的自救办法,增加身体与泥潭的接触面,稍后再想办法爬出去。


    可她低估了野兽想要吞噬猎物的决心,泥潭表面争先恐后地冒出小气泡,静止不动的泥潭顺着一个方向流动起来,中心自然形成一个漩涡,轻而易举的打破她的自救。只需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泥潭的淤泥会淹至她的口鼻,这样下去她必定窒息而亡。


    阿檀心急如焚,体内灵力无法调动,脑袋高速运转,她得想个办法。


    泥潭表面的气泡随着阿檀高度集中屏住的呼吸,劈里啪啦的快速裂开,尤其是她左前方的位置的区域的气泡,像水煮沸了般。


    随着一个巨大的气泡“啪”的裂开,下方露出一个黝黑的小孔,接着一个长条状外面裹满泥的东西从孔内钻出来,悬浮在阿檀头顶上方开始左右摇摆。


    湿漉漉带着重量感的泥点子不要钱的溅了阿檀一脸,像极了洗过澡的小狗,无差别攻击每一个站在它身边的人,阿檀皱着的眉心在看见物体露出白皙的玉质一角后舒缓了,她想到办法了。


    阿檀估摸了一下自己和它的距离,召出菩提香囊,掌心聚积起力量朝着空中一勾。甩得正起劲的吊坠被突如其来的拴住,仿佛不受驯服的烈马,扬起脚蹄疯跑起来。


    菩提香囊传递着拉力,阿檀的身子瞬间出来了大半,她再运气,整个人彻底从泥潭脱身而出。


    吊坠见此,挣扎得更厉害,也不知它如何做到的,竟真叫它挣脱出来。


    少了束缚,吊坠如流星般嗖的一下朝东方奔去。


    第98章 嘤嘤嘤


    阿檀反应过来立马按照之间的法子, 命令道:“回来!”


    片刻后,除了身后的杂草在风中发出摇曳的声音,吊坠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阿檀胸口不断起伏, 表情尴尬又精彩,没想到方才还百试不爽的法子现在就不管用了, 难不成刚刚都是吊坠在单方面戏耍她不成。


    坠子跑得无影无踪, 现在阿檀只能占卜出它的方位,确定它往南边而去,也不探究这片土地的古怪之处了, 加速前进。


    阿檀紧追不舍,一盏茶后天空中出现了吊坠的身影, 它不急不缓地匀速前进。和方才不同的是,吊坠像蚌壳一样时而张开,时而闭合, 吊坠旁边环绕着一颗绿色小珠。


    发现阿檀追上来后,小珠子刷的一下回到吊坠里。


    阿檀看得清楚, 那颗绿色小珠子就是蓝雾草种子。想起种子上附着的浓郁生命力,带有灵智倒也不奇怪,刚刚发生的一些系列事情应该都是蓝雾草种子操纵吊坠干的。


    蓝雾草种子再见到阿檀没有丝毫慌乱, 继续控制着吊坠时而冲上云霄时而做垂直运动,上上下下的就差没有哼唱出声。


    看得阿檀眼睛一抽,见鬼了,她居然在一颗种子身上看出了招猫逗狗的悠闲感。


    而她呢, 和悠闲游玩姿态的吊坠形成鲜明对比,身上脏兮兮的泥土在加速赶路后风干成了一块一块,稍有动作,便有泥灰从身上快快剥落, 好不凄惨。


    又追了一段路,阿檀发现蓝雾草种子一摆在苦海对她畏惧的小模样,还因之前她拿它打水漂的事情耿耿于怀,现在浑身散发着要报仇玩弄她的小心思。


    好比现在,她加快速度,它也快,她速度慢,它也歇歇脚。


    全身写着:就是追不上我,气死了吧!


    阿檀点评道,是有点心眼子,可惜不多。


    阿檀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虽然在心中为接下来的行为感到不耻,唾骂了阴险无良的自己,奈何身体动作不带停顿干脆利落,“哎呀”一声整个人绊倒在地上。


    身体与大地结实接触的闷响声,让蓝雾草种子身形一顿,它朝后看了看,只见戏耍它的女人此刻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


    “该死的,跑那么快,害得我把脚扭了。”


    阿檀坐在地上低头揉着


    脚踝,言语间都是不满的宣泄。五感感知到蓝雾草种子停了下来,阿檀的戏没有停,努力扮演一个崴脚但意志力坚强的倔强少女。


    她踉踉跄跄站起身,迈开腿大跨步要继续追,蓝雾草种子机敏地往前逃出一大截,原以为阿檀会继续追着它,却见人没走两步水灵灵的又倒下去。


    接连好几次阿檀都是走几步又倒下,她身上浑身散发着颓废的气息,大有自暴自弃之意,在一旁看了许久的蓝雾草种子没发现不知不觉中,它与阿檀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阿檀低着头感知蓝雾草种子在一米开外的位置,眼睛都亮了。这一次她不能再用菩提香囊捆住它,要是它再次挣脱出去,再要抓住它绝对比现在困难百倍。


    她得智取,让它主动投怀送抱。


    想当初她没有因果铃还能在三界内接到部分占卜订单,多少是有点骗子技巧在身上的。心中打定主意,阿檀看着肿成发面馒头一样脚踝抬高音量嚎啕大哭起来。


    乱糟糟的头发在此时是她最好的掩护之物。蓝雾草种子可看不见阿檀流没流泪,它只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悲伤充斥在女人身上。


    不过就算她哭瞎了,它都不会去安慰,它可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高贵神草!高贵的神草不再继续玩弄她就是它最大的恩赐。


    阿檀的五感一直不远不近的观测蓝雾草种子的动作,每当她的哭声变大,蓝雾草种子身上的绿光便会频繁的闪动起来,像极了人在紧张时的心跳频率。


    蓝雾草种子现在的心情不太美妙,女人哭起来反反复复,声音走调,让它的小身体都跟着不受控了。


    如果此时蓝雾草种子能开口说话,它一定会说:“烦死了,烦死了…”


    感知情绪对蓝雾草种子的影响,阿檀在蓝雾草种子再次打算跑路前收了声。


    哭声戛然而止,世界恢复静谧,蓝雾草种子松了一口气,还未放松,突然眼睛看直了。


    它,它,它看见了什么!


    阿檀假装没有察觉蓝雾草种子的火热视线,从芥子囊内取出之前为三师姐买的霉酥酒,嘴里不经意的透露出信息:“这里寸草不生也没有药,哎,也只能用这个霉酥酒来凑合凑合,舒缓一下。”


    说完,阿檀就将霉酥酒毫不客气的倒在纱布上,她的动作又急又快,笨手笨脚的将好多酒洒了出来,一时酒香四溢。


    醇香的酒如同一把钩子不停的挠着蓝雾草种子的心。好香啊,那是什么味道,它好想尝一尝……


    跟着阿檀又一次将霉酥酒洒在纱布上的动作,蓝雾草种子在心里尖叫咆哮:“啊,那个女人的动作为什么如此粗鲁!它的酒,好多好多都浪费了!”


    眼瞅着阿檀要倒第三瓶酒,蓝雾草种子终于忍不住了,在酒就从纱布上流到地上,它一个健步冲了上去,整个身体瞬间被酒浸透。


    那一刻的舒爽,让蓝雾草种子喟叹出声。


    “嘤~”


    阿檀没有错过蓝雾草种子发出的声音,看着它身上不断冒着的绿光,眼里浮现一抹笑意。


    霉酥酒是凡界香溪城的名酒,素有黄金有价霉酥无价的说法,阿檀也是机缘巧合下给人占卜,客人提出用一坛子霉酥酒抵占卜费,想着三师姐好酒,便同意了。


    霉酥酒不愧是千金难求,向来话少的三师姐在她偷偷出族之时都会托她带些霉酥酒回来。也是阿檀比较走运,寻霉酥酒的时候发现上回的占卜客人就是卖霉酥酒的掌柜,她帮了掌柜大忙,因此对别人来说千金难买的霉酥酒在阿檀的芥子囊里足足有几百坛外加秘方一张。


    至于蓝雾草种子会不会喜欢霉酥酒,阿檀完全是在赌。三师姐好久酒,每日必饮,但她从未在三师姐身上嗅到一星半点的酒味。


    为此她疑惑了很久,直到偶然一日她看见三师姐将搜罗来的酒倒入花盆里,咕噜咕噜的声音自花盆里发出来。几坛酒下去,蓝雾草翠蓝细长的叶子左右扭动,仿若撒娇的小孩说着:“还要,还要。”


    至此阿檀才知晓那么多的酒,三师姐都投喂给了蓝雾草,想来这般多酒中霉酥酒最得蓝雾草青睐。


    蓝雾草种子浑身包裹在霉酥酒中,不知不觉地走入一个温柔陷阱,浑身暖洋洋的犹如在躺在云端,飘飘欲仙,舒服的它哼哼出声。


    它决定了!它就勉为其难的接受着眼前这个女人的上供。每天不用太多,来个一两百坛就够了。


    阿檀怎么没有看出蓝雾草的贪念,到底谁才是做主的人,她会让它明白!


    坛子里最后一滴酒浇灌在蓝雾草种子身上,蓝雾草绿色的外壳在霉酥酒的浇灌下耀眼夺目。


    蓝雾草种子静静等待了半天,身上包裹着暖意都要散去了,依旧没有等来霉酥酒,它有些不满地看向阿檀。


    阿檀却仿若未察,将空酒坛收入芥子囊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这下轮到蓝雾草傻眼了!


    它的霉酥酒!


    她怎么越走越远了,不行!


    蓝雾草种子一个急刹车刹到阿檀面前,不待它表现,就被阿檀一根手指撇到一边。


    荒原上又开始上演你追我赶的戏码,这一次是蓝雾草种子穷追不舍,如同一块狗皮膏药,阿檀怎么甩也甩不掉。


    面对阿檀的嫌弃,蓝雾草种子着急的:“嘤嘤……嘤嘤嘤嘤……”


    阿檀神奇的听懂了,蓝雾草种子的意思是:我好喜欢,给我喝酒,给我喝酒。


    “这些酒很贵的,凭什么给你喝?除非……”阿檀眸底的光闪烁起来。


    蓝雾草种子再次:“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翻译过来就是:除非什么,你快说,快说。


    “你答应我三件事,都做到了我就把霉酥酒给你,如何?”


    蓝雾草种子一时不说话,显然对阿檀提出的要求不满,殊不知它光滑的小身体上渗出疑似口水的小水珠,明显馋得不行,小心思被阿檀看得透透的。


    “觉得很为难?那就算了,正好霉酥酒是我的心爱之物,我也很难割爱。”阿檀说完继续大步往前走。


    蓝雾草种子还没纠结出答案,就看到它的霉酥酒跑了,都跑出一里地了!


    背后空气搅动,风中搅动着急促的“嘤嘤嘤”。听清后,阿檀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这不,鱼上钩了。


    耳边蓝雾草种子决定答应阿檀后,就不断重复:给我喝,给我喝,渴死啦,要死啦!


    阿檀戳了戳蓝雾草种子,安抚道:“别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为什么在苦海小屿上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出了苦海你却不受我控制了?”这是阿檀陷入泥潭后一直想不通的事,她可以确定在苦海范围圈内,蓝雾草种子是被限制只能听她的话的。至于为何后面不在她的掌控范围内,其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蓝雾草种子身上的绿光开始高频闪烁,显然它知道为何会如此。阿檀问完将一直将目光放在蓝雾草身上,它的异常阿檀尽收眼底。


    看来还需要加一把火,阿檀拿出霉酥酒坛,仰头就是一大口,三五几下,一坛酒就没了。


    阿檀的动作明显在刺激蓝雾草种子,在它答应阿檀之后就将这些霉酥酒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现在阿檀当着它的面,喝它的酒,蓝雾草种子都要气炸了。


    “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可恶!可恶!不要喝我的酒!那是我的!


    阿檀才不管蓝雾草种子的控诉,手上又拿出一坛新的:“告诉我缘由,我就不喝了哦!”


    她勾着嘴角,笑得像个臭名远扬的恶妖:“不然,一滴都不给你留。”


    第99章 荼蘼花


    眼见阿檀掀开酒坛布封, 蓝雾草种子急得原地转圈圈。


    它不能告诉她,告诉她之后,它就要再也逃不出这个女人的手掌心了, 但是……它又想喝霉酥酒。


    蓝雾草种子纠结的不行,就在这时, 它察觉到苦海的范围圈进一步朝这边扩张。


    这是, 这是……


    它是能救治死人的神草,天地生命气息浓缩而成,苦海的变化立马引起它的注意。


    蓝雾草震惊苦海的变化, 余光瞥见阿檀对着酒坛张开“血盆大口”,它终于忍不住“嘤嘤嘤嘤嘤嘤嘤!”


    在蓝雾草开口后阿檀便停止了喝酒的假动作。


    聚精会神的听蓝雾草种子一顿劈里啪啦, 阿檀的脸上露出迷茫。


    蓝雾草种子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懂,但是放在一块,她怎么就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呢。


    梳理了一遍蓝雾草种子的话, 阿檀道:“你是说苦海小屿上的生命力气息比你本


    身的浓厚,能压制住你, 让你没有办法离开。你之所以能在这块干涸的土地上逃走是因为这里没有生命气息,也就没法压制住你。”


    蓝雾草种子小鸡啄米般点头,身子不受控制的贴上酒坛子, 见阿檀没有别的反应,它偷偷摸摸地将身子放入酒。小眼神窥探着,发现阿檀的注意力都没有在自己身上,立马将整个身子沉入酒坛里。


    霉酥酒全方位的包裹对于蓝雾草种子来说, 犹如老鼠入了米缸,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叫嚣着满足。


    蓝雾草种子意犹未尽的在酒坛底部搜刮着剩余的液体,旨在不放过一点。阿檀拿出新的一坛酒,不用她多说, 蓝雾草种子闻着味不客气的扑了过去。


    阿檀不是没有注意到蓝雾草种子的小动作,比起它贪喝的动作,它方才话更让阿檀在意。


    苦海的生命气息浓厚,为何会压制住蓝雾草种子,她在苦海小屿上言语难道是……


    阿檀接着问出了自己的疑惑,“苦海的生命气息为何会压制你?”


    蓝雾草种子没好气道:不是你下的命令吗?


    意料之中的回答,仍然让阿檀神魂一震。


    她无意识中的言语居然能操控苦海的生命力气息!


    蓝雾草种子躺着接受阿檀一坛接着一坛的投喂,十分满意女人的上供。它懒洋洋地吸收着霉酥酒,故作傲娇道:很快这片土地的生机就会恢复,再养上个百年时间就和苦海的生命力气息一样浓厚了。


    只是它没说的是,照这样下去,不到一天的时间这片土地的生命力气息浓度就会超过它,到时候这个女人想对它做什么它都无力反抗。


    等它喝光她的酒,它就跑路!


    蓝雾草种子暗暗道,打定主意,狠狠吸了一大口酒,发出一声饱嗝。


    蓝雾草种子的心中的小九九,阿檀不得而知,就算知道她也只会一笑而过,既然落在她手里,它就不可能轻易逃出她的掌心。


    蓝雾草种子反复提到生命气息,阿檀开始有意去捕捉空气中的生命气息,她也发现这片干涸的土地的裂纹不知何时已然减少,发白的土地开始有了土地基本的色彩,这些细节都在表明土地很快会恢复成一片正常的土壤。


    好在这些变化都不会对阿檀造成影响,确定没有危险后,阿檀再次看向蓝雾草种子。


    不过三两句话,蓝雾草种子吨吨吨喝了几十坛酒,按照这个速度,不到半个时辰她的库存就要搬空,这样下去她还怎么拿捏住它。


    很快阿檀想到了新的对策,她将全部酒坛收入芥子囊里。乍然脱离霉酥酒蓝雾草种子懵懵的,发现它的“心肝”们都消失了,立刻不满的“嘤嘤嘤”。


    “还想喝吗?”


    阿檀嘴角的微笑扩大,看得蓝雾草种子身子一紧,受不了霉酥酒的诱惑,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来做一个交易,方才我说只要你答应回答我三个问题我就给你喝霉酥酒。但是方才我只问了你一个问题,让你就喝了我好几十坛子霉酥酒,我是不是对你很好?”


    蓝雾草种子听完觉得不对劲,在听到喝了几十坛酒它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生怕它不吱声阿檀断它酒路。


    “既然我这么够意思,不如这样,后面两个问题也不需要你来回答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情,我让你天天有霉酥酒喝,怎么样?”


    蓝雾草种子终于明白方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了,这个女人明明问了它两个问题,现在却说只问了一个!


    蓝雾草种子的控诉没有让阿檀表情有丝毫变化,她反而奇怪的“咦”了一声。


    “我问了两个问题吗?不是因为你的回答我没有听懂,要你再多解释解释,怎么变成我问了两个问题呢?还有我之前答应的可是回答一个问题给一坛霉酥酒,你自己数数你喝了我多少坛酒?”


    阿檀一顿数落下来,蓝雾草种子的脑子立马变成浆糊,明明觉得不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阿檀才不会给它反应的时间,接着道:“我还没有追责你多喝我的酒,你居然敢冤枉我问了两个问题。你不想干就算了,你多喝的霉酥酒我也不要你赔,后面的两个问题我也不问了,我们的交易中止。”


    蓝雾草种子被忽悠瘸了,居然觉得阿檀说的有几分道理,好像真的是它有问题。


    它试探的:“嘤嘤嘤嘤嘤嘤~”


    阿檀面上虽然一副你说什么都用,不想搭理它的表情,实际上心里已经笑开了花。


    等着蓝雾草种子叽里呱啦,就要哭出的时候,阿檀表现出一点松动:“这么说你是同意我说的。”


    蓝雾草种子能不同意吗,不同意它就没有霉酥酒喝。吃过了大鱼大肉,谁还想去过清粥小菜的苦日子。


    不行,坚决不行,苦了谁也不能苦了自己。


    “我要你去做的事情也不难,相反对你来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里生命气息这般浓厚想来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你找一处合适的地方住下来,生根发芽好好长大,我会每天给你提供霉酥酒,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想到她还来不及问商扶原关于蓝雾草更多的讯息就回到了千年前,阿檀心中有些没底。


    她也不清楚是不是只有等时间自然过渡到她去商阙城的结点就能出浮生岛,不过这些都是她后面需要考虑的。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蓝雾草种子得心甘情愿的扎根发芽,不然日后将天天上演你追我赶的戏码,阿檀可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阿檀不知道这片土地的生命气息即将在几个时辰后彻底压制住蓝雾草种子,就算知道真相阿檀依旧会如此做。强扭的草不甜,谁知道它会不会偷偷玩些什么幺蛾子,这是最好的办法。


    它必须万无一失的长大,她才能带它去救三师姐。


    蓝雾草听完阿檀的提议,身子一松。这也不是很为难的事,如果按照她承诺的那样,只要它在泥土里好好待着长大,就有喝不完的霉酥酒,它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同意。


    想到以后每天睡在霉酥酒里,蓝雾草种子激动的周身绿色光芒亮得惊人,迫不及待的在周边寻摸适合居住的地方。


    这个土又干又硬,缺水,对皮肤不好。


    这个土湿润粘稠,湿气重,对身体不好。


    就这样阿檀跟在蓝雾草种子后面,看它不断扎进土里又出来,扎进去又出来,挑挑拣拣。


    阿檀抬头望去,不知何时她跟着


    蓝雾草种子重新回到苦海小屿上。


    而蓝雾草种子终于确定下以后的居所,它吭哧吭哧挖出两指宽的小洞,跳了进去,灵性的扭了扭身子,旁边的泥土在它的动作之下松动,滑落在它身子与小洞的缝隙里。


    “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蓝雾草的控诉打断了阿檀的思绪,见蓝雾草种子识趣的把自己埋好了,阿檀也不亏待它,从芥子囊一次性拿出二十坛酒,一坛接着一坛灌下去。


    直接把蓝雾草种子给喝迷糊了,肉眼可见的胖了一圈,浓郁的生命气息不要钱的撒在空气里,阿檀有些受不住,太补了。


    “够了吗?”


    蓝雾草种子没有回复阿檀,它陷入了沉睡。配合着菩提树树叶的沙沙声,苦海碧波的浪花声,阿檀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回望过来的那片土地,方才怕跟丢蓝雾草种子,所以泥潭那处的变化她也不好停下来查看。现在倒是可以回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土地发生巨变。


    以防蓝雾草种子醒过来看不见她,以为她毁约跑路,阿檀在它周边留下几十坛霉酥酒,这才放心离开。


    这一次回去没有发生任何异变,阿檀轻松站在杂草后的土地上。


    熟悉阿檀的人便会发现此刻她一点都不平静,她放在身侧的手抓着衣角,指尖发白。


    阿檀面朝的这片土地上,原本干涸龟裂的地表悄无声息的愈合,表层土壤湿润,微风飘过带来一阵清新的泥土味,土地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好似这里悄无声息的下过一场大雨。


    所以这就是蓝雾草种子说的生命气息复苏带来的变化吗?


    随着阿檀的步伐,她周边原本矮小的植物身体里像灌入无尽的能量,“轰”的一声,植物的年龄不断增长。


    一年。


    两年。


    ……


    十年。


    ……


    百年。


    阿檀像这场植物盛宴表演里的唯一观众,她看着它们长大,看着树木茂密,看着枝端的白色小花开遍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犹如大雪封山。两三米高的树上缀满了多瓣白花,绿叶青条,微风轻轻摇曳树枝,递来清香。


    阿檀轻轻嗅着花朵,指尖不经意被枝梗上的刺扎入,渗出血珠。


    瞬间阿檀只觉得鼻尖的花香浓郁的让她脑袋发昏,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不畅,喉间发不出声。天旋地转,她看见一片白茫茫的花海,那里开着和她指尖一样圣洁的花。


    阿檀在花海中闲逛,正当她沉迷那片纯白时,头顶响起一道声音。


    “此花名唤佛见笑。”


    飘扬的声音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阿檀的心湖,荡起涟漪。


    她仰起头,那人着白衣立于塔上,身姿清隽,端的是芝兰玉树。


    男人缓缓露出半张脸庞,阿檀瞳孔地震。


    假法师!


    此时他深情地望着身旁的青衣女子,含笑道:“我为你再多种些荼蘼花可好?”


    女子回头,悄然露出半张脸,阿檀浑身血液涌上脑袋。


    居然,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第100章 古铜镜


    “阿檀。”


    假法师语气尽是温柔爱意, 唤的人却非她,而是对着那位青衣女子。


    原来她也唤阿檀。


    阿檀心头生出一股冲动驱使她上前,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 想看得更加仔细些。


    随之她抬起脚,一步步走近。


    忽地, 利落的灵力劲风向前挥去。


    假法师和青衣女子的对话戛然而止, 诺大的荼蘼花林化作粉层随风散开,露出一块破碎的铜镜镜片。


    阿檀胸口起伏不断,眼中焦急之色全无, 刚刚铜镜里散发出无形的力量裹挟着她往前走,要不是她假装没了神智, 在关键时候给出一击,她将会被这块铜镜操控。


    看着灰扑扑的,其貌不扬。可在浮生岛这块神族遗地上, 阿檀可不认为它就是普通的法器,尤其是方才她并没有感受到铜镜有恶意。


    抿着唇, 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看看这块铜镜究竟有什么古怪。


    指尖刚触碰上镜面,倒映出她模样的镜面犹如水面层层荡漾开。待水波静止, 镜面发生了变化,大片荼蘼花林中出现假法师的身影,一样的对话,无差别的画面最后一幕定格在青衣女子身上。


    循环反复数遍, 阿檀看出了一丝端倪,这不是迷惑她捏造出的幻境,更像是被封印在里面真实的记忆。


    嗡鸣一声,和她一样高的镜子发出断断续续莹莹微光, 金光四溢自古铜镜一角闪过,似用尽所有力量,突然缩小几十倍,从空中跌落下来。


    阿檀抬手接住。


    冰凉的铜镜冷如万年玄冰,冷入骨髓,阿檀不自觉抖了一下。


    破碎的镜面倒映着她挂着虚汗的额心,眉眼间仍带着还未抚平的慌乱。阿檀揉了揉眉心,平复一会仔细打量铜镜。


    铜镜分两面,一面可以清晰照人,一面背后带有线刻图案,因着只有一块残片,背后图案暂时看不出具体形状。


    看得时间长了,一道神识在窥视她的识海。这种窥视没有恶意,甚至有点直白。


    捏在镜面后的指腹发烫,阿檀故作不经意翻动镜面,移动手指,一星殷红快速消失在镜面上,阿檀甚至听到若有若无的喟叹声。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檀目光一沉,尝试逐渐松懈意识防御一角。很快,她发现古铜镜将她和蓝雾草的那段记忆拉扯出来。


    铜镜上金光一闪,她和蓝雾草之间的追逐大战在光滑的镜面上上演。


    这是……记忆读取。


    若这是一面可以存储人记忆的镜子,那之前古铜镜给她看到的画面……


    那段记忆是谁的?


    是假法师的,还是那个“阿檀”的。


    阿檀敢肯定她的记忆不曾出现一丁点差错,铜镜里的这一段记忆绝对不属于她。至于假法师,第一次遇见他是在榆次镇,他的言行举止不像之前与她有别的交集,他们之间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想到什么,阿檀神色不明,酸涩溢满了胸腔。


    阿檀止住脑海里的胡思乱想,也许是她想的太过复杂。镜中人与她和假法师长得一模一样,不过是巧合。


    想法才一冒出来,立马被反驳。


    她从未告诉假法师真实名字,镜中的假法师却知晓,且两人眼神动作还都透着亲昵,这些和如今身上带着疏离的假法师相去甚远。


    心底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阿檀眼神晦涩,掌中铜镜碎片不过巴掌大小,按照铜镜的形状,应该还有一些碎片。


    虽然她已极力避开上辈子所有关联的东西,但上辈子的过往却像黑暗里悄无声息攀附的藤蔓。


    她能够感受到这些都是“阿檀”留下来想让她看的东西,可她并不想知道那个“阿檀”的过往,就算在她的记忆里也有假法师,那又怎么样?


    她相信自己眼睛看见的,也相信他,且她是这辈子的阿檀,有她这辈子想走的路,想见的人。


    若是想要用这点鬼伎俩扰她心神,也未必太过可笑。


    想明白后,阿檀倒是不再想将手中铜镜碎片扔出去,转而将其收入月华戒。


    她抬眸打量四周,自她踏入荒地昏迷后,白昼已然变成黑夜,不知时间流逝。


    原本漆黑的环境此时诡异的发出绿光,眼前的景像已然不是白日里万物疯狂生长的荒地,碧波拍打小屿,涛声阵阵。


    她似乎回到了苦海中央的小屿,阿檀有一丝不确定。


    遮天蔽日的双生菩提树没了踪影,就连她白日里种在菩提树下的蓝雾草种子也不见了,小屿上空荡荡的,徒留一片光秃秃的地面纵横交错着粗壮的根系。


    她不会倒霉到又穿梭时空,回到小屿还未长出菩提树的时段吧!


    很快,阿檀悬着的心放进了肚子里。


    白日里呈绿色的苦海,此时是一片透明的蓝。绿色光芒裹挟着透彻的蓝不断往水面冲去,扑面而来的生命气息和脚下土地翻转。


    和平时截然不同的苦海,不等阿檀想明白是否是铜镜搞得鬼,脚下一震,她彻底失去平衡跌入水里,无数泡泡涌上口鼻。


    水下,消失的两棵菩提树的枝叶闪烁着生机勃勃的绿芒。昼夜交替之际,菩提树从水下翻转而出,将无数绿芒留在水中,蓝色的苦海转瞬浸染成绿色。


    入水几息,阿檀的视力开始模糊不清。


    自她在太滆湖底眼睛出现异样后,往后日子里眼睛再遇到水总会失明一段日子。


    原本漆黑的水下世界,突然亮起一盏绿芒烛火,光线越来越亮。如同一轮烈日朝她奔涌而来,眼角不受控制溢出泪水。


    这时若有第二人在场便会发现,绿芒铺天盖地向阿檀涌来,片刻将


    她包裹成一个绿色蝉蛹。


    在炙热灼烧感进一步动作前,阿檀率先闭上眼睛,挡住炙热的光。


    却不知这一动作随了绿芒的意,它们贴着阿檀的身体游走着,从鬓角到腰间,从手臂到手指,确定目标后的绿芒如同被人点燃。


    那一瞬间的强光渗透极强,哪怕紧闭双眼都无济于事,阿檀的脑袋一阵阵发晕,紧接着右手无名指戴着的月华戒一烫。


    如同烙铁的温度让阿檀眉头紧蹙,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


    接二连三的事情让阿檀感知到无形中有一双手在背后操控她,推着她往前走。


    没有时间留给她思考,无数绿芒快速涌入月华戒里,戒指和肌肤相贴处传来针扎似的疼。


    片刻后,察觉强光没有下一步动作,阿檀也不再挣扎。手指上的痛觉一消失,禁锢眼皮的力量瞬间消散,海底暗流朝她涌来,耳边是水波声,一个浪花将她抛出水面。


    阿檀像条咸鱼在水里扑腾着,一步步爬上岸。


    确定手底下是潮湿的沙土,这才翻了个身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斗转星移,四肢力量一点点回溯,阿檀动了动被水泡得有些重的手臂。她摸到了一根木棍,先是在身边做了一个记号,才蜷着身体做站了起来,摸索着往前走。


    一个时辰后,她终于确定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向前延伸,不是海中小屿。


    浅浅吁出一口气,阿檀疼得龇牙咧嘴,不过是去了一趟海底,她的四肢犹如灌铅般。刚停下,身体里的疲惫感再也抑制不住,阿檀没形象的就地躺下。


    她睁着眼睛努力望着眼前,她现在的眼睛只能感受到光线变化,比如现在好像有了白日的迹象。


    再次醒后,视力恢复如常。


    阿檀没有去别的地方,连着好些天她都待在苦海边,漫长时间里阿檀时常对着手上的月华戒发呆,又或者盯着这片天空。


    逐渐她发现这片天地没有日月。白昼和黑夜的区别与她紧密相关,每当她不受控制进入昏睡,进入黑夜苦海的小屿便会翻转沉入海底,当她醒来,天地变为白日,菩提树跃出水面,树的生机化便会作白日里苦海的绿芒。


    苦海与小屿和这片天地紧密联系着,阿檀清楚知道每日昏睡定然与那处分不开关系,那里藏着浮生岛最大的秘密。


    又连着观察了好几日,阿檀对小屿的忌惮越来越重,但为了蓝雾草,还是选择再次登岛。


    短短几日,之前怎么浇灌都没有变化的蓝雾草破土而出。


    阿檀嘴角噙着笑,近几日郁结下来的情绪都化开一些。给蓝雾草浇了好几坛霉酥酒,指腹爱怜的摸摸蓝色的芽尖。


    “快快长大!”


    许是心里有了期待,接下来阿檀查看蓝雾草的频率高了不少,而蓝雾草却又陷入一片死寂,任凭她怎么浇灌霉酥酒,冒出的芽尖就是不见一点生长。


    又一次将霉酥酒的存量挥霍一空,半个指甲盖大的蓝雾草咕噜咕噜地畅饮着,阿檀温柔道:“慢点喝,慢点喝。”


    正咕噜起劲的蓝雾草这段时间可是见多了阿檀威逼利诱的嘴脸,突然这般温柔,嘴里的酒都不不香了是怎么回事。


    阿檀彷佛没有看见它抖动了一下,唉声叹气道:“可惜啊,自从掉到海里,我的脑子就好像进水了,霉酥酒的配方怎么都想不起来。这是最后一坛霉酥酒了,小草啊,你可得好好品味一下。”


    “对了,我今天忘了霉酥酒的配方,说不定明天就忘记了你。”


    听到这话的蓝雾草,也不管阿檀叫它什么名字了,想到以后她都不来了,之后的事情……蓝雾草的脑袋冒出了冷汗,浑身使劲努力挤开周边的泥巴。


    阿檀密切关注着,这一点动静自然逃不开她的眼睛,她擦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悲伤道:“小草,怎么办呀!我好害怕,我感觉我一动就能听见脑袋里的水声。”


    蓝雾草闻言心一横,长了一寸。


    “唉,我以后要是不记得你了,你就算是长大了,我也看不见。”


    蓝雾草咬牙再长一寸。


    “呜呜,我不在你就是一棵没人疼的草。”


    蓝雾草抖着身子长高三寸。


    阿檀嘴角微微勾起,下了一剂猛药:“一株没人要的野草!”


    什么!


    它堂堂神草连灵草的身份都混不上,居然沦落到一株野草!还是没人要的野草!


    蓝雾草内心大震,疯长了五寸。


    “唉~没娘的孩子像棵草,没我的小草像个屁。”


    蓝雾草捂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再来三寸。


    “唉,小草我和你说,我脑袋里的水的苦都比不上我心里的苦……”


    蓝雾草它长!


    阿檀记得三师姐的蓝雾草就有差不多膝盖高,看着堪堪超过小腿的蓝雾草,看来还差一把火候。


    阿檀蓄谋已久的眼泪终于憋出来了:“曾经沧海难为水,草~你不知道,见过你这个宝后,其他的草就是再好都入不了我的眼。”


    蓝雾草听完彻底绷不住了,它哭得稀里哗啦,喝进去的霉酥酒哇哇地吐。


    内心极度谴责:我真是一棵坏草!


    阿檀努力挤出三滴眼泪都不见蓝雾草再长出来一寸,正疑惑怎么回事,脑海里传来一道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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