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神明醒
苦海小屿上, 两棵菩提树相依相伴,四周环绕着翡翠般碧绿的苦海。
阿檀用小铁铲小心翼翼地挖着蓝雾草,确保不破坏根系。挖出后, 将整株蓝雾草浸泡在霉酥酒内,又仔细修剪多余枝叶。
“戒指里有很多霉酥酒, 喝完了自己拿。”
不过几息蓝雾草便喝大了, 它用小叶子亲昵地贴了贴阿檀的手背,表示知道了。
阿檀将蓝雾草收入空间戒指,北忻递来一根树枝。
看出阿檀的疑惑, 他道:“它会带着我们出岛。”
阿檀点点头接过菩提枝。
北忻侧身站立,转头道:“跟着我念。苦海育菩提, 菩提生因果。因果入轮回,轮回渡苦海……”
阿檀学着北忻的施法手势,拇指紧扣中指与小拇指翻转手腕, 掌心一点炽白光芒如同萤火虫一样萦绕着菩提树枝,随着他们的动作苦海里的绿芒光芒大绽, 乍然跃出水面。
双手在胸前合拢,阿檀眼神一凝,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低, 湿润的空气凝结成肉眼可见的细流,在海面无声地升腾盘旋,仿若一匹极长的银纱。
刹那间,天旋地转间。
水漫过发丝, 眼前一黑,耳边是海水急促咕噜气泡声,呼吸像按下了暂停键,阿檀慌乱地在水里抓了抓。
一只修长的手张开手指, 不容拒绝地滑入她的指缝,掌心紧密相贴的瞬间,耳边的海水被挤压。
他道:“别松手。”说完收拢了手指。
眼前雾蒙蒙一片,阿檀被锁住的手指上染上他的温度,强有力的脉搏跳动通过相贴的肌肤撞入她空荡荡的胸腔,带动着她的心快速跳动。
绿芒在水底宛若一条飘动的极光,指引着他们前行。
阿檀跟着北忻,向着菩提树根的海底游去。
在她看不清的海底地面上流淌着液态银光的沟壑,凹槽上的符文随着水波流动自由飘动,闪烁着金芒。从上空望去,整个大阵宛若一棵巨树,粗壮的主脉向四周绵延又生出无数细小的分叉,整个海底闪烁如星空,结构庞大如神祇造物。
随着他们不断下潜,耳边响起编钟的嗡鸣,清鸣古朴的声音让人血液沸腾。
两人稳稳地落在阵眼上,刹那间阵法大大小小的能量回路上爆发出刺眼的光。从苦海上远远望去,恰若星河倾泻而出。
同一片星空下的商人冢,有些热闹。
自那日黑古音率领黑寨众人攻占白寨,雷厉风行地干了几件大事,新建了一座地牢关押废了修为的白寨长老以及白谷隆。
这几日常常上演狗咬狗一嘴毛的戏码,黑银铃都看腻了。
又一次命人将白谷隆和那群老头分开,没了灵力修为,他们现在掐架就是实打实的拳拳向肉。
被拉开的白谷隆不吭一声,原本光洁的脸如今尽是指甲抠出的坑洼小洞,密密麻麻的找不出一点好地方,今天更是有一只眼珠被抠出来。
“怎么回事?”黑银铃不悦地皱起眉。
看守的头领有眼色道:“回少主,昨天夜里他的宝贝儿子断了气,大概是受到了打击,精气神一夜之间都没了,任由这群老头追着打,也不还手。”
黑银铃不意外白启风没了,本就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能多出半个月的寿命都是靠菩提树精华吊着,一旦后续的菩提树精华续不上,殒命不过早晚的事。
“给他准备一间单独的房间关押起来。”她可不想天天为白谷隆请医师。
“等等。”
想到什么,黑银铃吩咐道:“不用费心准备,将司少宫假山下面的那间暗室……”
她上下扫了一眼白谷隆的身形,薄唇吐出的话让白谷隆浑身颤栗。
“差不多比他矮上两寸,不用给太多转身的空间,尽量小些能把他塞进去就可以了,让他在里面好好思忆他儿子吧。”
话落,黑银铃嗅到一股尿骚味,好看的眉眼蹙起,嫌弃的轻掩口鼻。
这时右侧走出一黑衣少年,恭敬拱手。
黑臧宫低沉着声:“少主,商人冢有动静了,寨主要您速速前往。”
商人冢上空,黑色的天幕上出现一段绿色绸缎,犹如幽灵之舞,边缘渗透着妖冶的紫色从九重天倾泻而下。
黑银铃赶到商人冢时就被这样的天象惊住了,眼睛眨都不眨小跑到母亲身边。
“这是……”
黑古音双手交于胸前,目光严肃地瞧了一眼黑银铃。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尖,退后一步和敖长老平齐,预张口,被敖长老用手势制
止。
“少主,浮生岛通道开启了。”敖长老小声提醒。
黑银铃闻言眸光大亮。
顷刻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商人冢最上方的菩提圣树上。
头顶的天空不断变幻,墨绿色的光瀑如巨鲸搅动深海,四处都是鳍搅动的漩涡,慢慢的光芒褶皱蜷伏住幽深的蓝色,整个天空仿若神祇打翻了染缸,绚烂至极。
黑寨的人哪里见过这般天象,都被这存粹无比的景象震慑到骨髓发颤。
上阙流传着一个传说:“当天空颜色变得梦幻至极,庇佑他们的神明即将苏醒。”
这是神明苏醒的天象。
这一刻无论是黑寨、白寨,所有知道这个传说的人都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地上,诵起他们常念的祈福经。
微弱的白芒自菩提圣树上散发开,慢慢地白芒一点点升空,触到那抹绚丽色彩,耀眼的白光能量自菩提树辐射开,所有人皆忍不住用手挡住刺眼的光。
片刻,天空恢复平静,静悄悄的,好像刚刚那一幕是大家的幻想。
阳光穿透轻柔的帐子,轻轻地洒在床内两道相拥的人影身上。
男子眉骨投下的阴影吞噬少女半张脸,好像他们同根而生,同为一体。
门外,两道声音叽叽喳喳的讨论着。
“你说我们的主人什么时候醒呀。”
“应该快了,他们都睡了足足两天了。”
“唉,你说的也是。”
“半芽,黑寨主派人来说,厨房里的厨子用寨子里挤的新鲜羊奶研究了一道新的吃食,叫做什么……”
离阳沉思片刻,红着小脸道:“奶酥……奶酥麦芽糖。”
“真的吗?”少女掩饰不住的欢呼。
半芽用衣袖捂住嘴,露出圆溜溜的眼睛,伸脑袋看了一眼室内,小声道:“那我们一起去尝尝吧!”
说完,细碎欢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在半芽惊呼时,帐内少女鸦羽般的睫毛如蝶翼颤动,眼见要苏醒。旁边枕着人呼吸一顿,立马变得悠远平缓。
阿檀半睡半醒间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束缚在一个狭窄空间里,腰间的空间逼仄,像被一条巨蟒缠住,让她的呼吸都变得急促。
她抬起的膝盖想调整一下姿势,让自己喘一口气,却听见闷哼一声。下一秒,腰上的巨蟒蠕动,她整个人被捞起来,脚踝被惩罚性夹住。
阿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阳光从帐子渗透过来,将眼前人的五官映衬着更加深邃,两人鼻尖相距不过一指,叫她清楚的勾勒出他的眉眼、眉骨和唇线。怎么每一处都生的这般完美,像极了假法师……
下一秒,阿檀瞳孔放大,彻底醒了。
眼前的人不是像他,而是就是他。
阿檀的脑袋有了片刻空白,她的头枕在北忻手臂上,腰上搭着他的手,腿也被他有力的大腿夹住。垂眸便是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凸起的喉结随着他的呼吸频率有规律的起伏着,温热吐息拂过她脸颊旁的碎发。
阿檀的脸在狭窄的空间里一步步升温,她尝试抽出腿。可昏沉的脑袋到底是影响了肢体协调,脚踝无意识蹭过北忻小腿上凸起的骨节。
这一蹭,好像打开了某个开关,搭在腰间的手用力一揽,她像是嵌入了北忻怀里。脸贴他的胸膛,呼吸喷洒在他的锁骨上。他的下颌顺势下压,微凉的薄唇就这样虚虚贴在她的额间。
阿檀甚至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劲,明白那是什么,整个人像只熟透的虾子。
北忻睁着眼贪婪地看着怀里的人,欣赏着她红若烟霞的侧脸。手下是她软弱无骨纤细的腰肢,体内野兽的兽性轻而易举被挑起。此刻咆哮着,嘶吼着,叫嚣着。想要一口咬住小鹿的脖颈,好好吸允一番,再将之拆骨如腹,饱食一餐。
理智的牢笼即将被野兽冲破,鬓角不断有汗水析出。北忻闭上眼,最终还是卸了力量,放走了唾手可得的猎物,眼睁睁看她慌乱地逃入山林,藏了起来。
阿檀逃出房间,站在廊下靠着柱子大口地喘着气,方才简直像被野兽盯上。
想起那一幕幕,肌肤上似过了一道电流,酥麻一片,接着心底生出一些不满足的渴望,她居然也期盼着最好能发生点什么……
就在阿檀的思绪往不可描述的方向发展后,胸口处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丝生疼。
阿檀眸光一冷,她差点就忘了这个该死的东西了。
半芽端着一盘奶酥麦芽糖摇头晃脑地吃着,看见阿檀捂着胸口站在廊下,立马将手里盘子扔给离阳。
乳燕投怀,扑进阿檀怀里。
“呜呜呜呜,主人……你终于醒了,半芽好担心!你不知道,我一进入那什么浮生岛就失去五感陷入昏睡。直到你出了浮生岛,我才可以从灵界出来,可是你和假法师灵力透支,怎么叫都叫不醒……”
半芽小嘴喋喋不休地说着,阿檀好笑地抱紧他,安抚地拍着背。对上端着盘子落后半芽一步的离阳,仰着下巴,指了指房间内。
只见向来冷脸天然呆的少年眸子倏得亮起,露出可爱的小虎牙,转身跑进房,高马尾在空中摇摆的残影昭示着他的好心情。
第112章 噬心苦
两人醒来的消息很快传到黑古音耳朵里。
浩浩汤汤的一群人瞬间将小小的院子挤的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打头的飒爽女子箭步走来, 三步开外撩开黑金色袍子,双手交叠高于头顶,虔诚地跪了下来。
后面紧跟着鱼贯而入, 统一黑铠甲、黑披风、黑面具的几十人。他们动作统一,气势如虹, 右手持刀, 左手握拳放置与胸口。其中领头的男子眉毛上方用墨青色纹了花纹,硬朗的面容上带着说不尽的臣服。
“参见神女。”
“无需多礼。”阿檀用灵力将所有人托起。
“神女,这一礼, 您必须得受。千年前是您救了黑寨,救了雾霖。”
阿檀神色微敛, 望向黑鱼卫领头男子。
墨青朝她点头,看来是将一部分事情告知黑古音了。阿檀叹了一声,千年前有太多事情需要提前布局, 她终归是能力有限,没能救下所有人。
她明白, 黑古音也有她的坚持,没有再用灵力扶她起来。
黑古音腰板挺得笔直,带领着黑银铃、敖长老等人双手高于头顶, 朝她行了三个大礼。阿檀明白她谢的是黑鱼卫救下了黑寨,她谢的是她将三师姐送入母妫族,她谢的是她庇佑了商族万年。
结束后,阿檀立马将人扶起。
“神女, 您……”
阿檀打断黑古音的话,亲昵地搂住她的胳膊:“您这般见外,我以后还能唤您姨母吗?”
黑古音一愣,旋即眼角含泪地拍了拍阿檀的手:“您……”
她张了张嘴, 一笑:“阿檀你想叫便叫自。”
她笑着笑着,眼角流出泪水来。阿檀明白黑寨主是真将她当作小辈来看,如今是真高兴。
黑古音快速将眼泪抹掉,吩咐道:“快,备宴。”
阿檀跟着黑古音走到宴厅落座,数不清的美食佳肴一一上桌。
阿檀坐在主位上,面前摆放了数不清的菜色,碗里的菜更是堆的像小山一样高。坐在她右边的黑古音全程专注于源源不断地为她夹菜。
“这个菜叫折耳根,是我们商阙城最具特色的菜,人人都爱吃。可凉拌也可蒸煮,怎么吃都是美味至极。”
阿檀在黑古音的盛情推荐下,夹起一大块折耳根。入口,泥土混合着鱼腥味扑面而来,身体自然的将这一口东西吐出去。
对上黑古音期待的眼神,阿檀凝固在脸上的表情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面无表情地咀嚼了几下,试图发现折耳根的美味。
“要是吃不惯就吐出来。”黑古音也发现阿檀脸上的痛苦面具。
阿檀摆摆手,废大劲吞咽下去后,猛喝了一大口水。
黑古音尴尬的推荐另外一道菜:“阿檀,你要不试试这个炸蚂蚱。”她低头看了一眼,糊糊的面粉上挂着虫子,沉默地形容:“看着不怎么样,实际酥脆极了。”
看出阿檀承受不住的礼貌微笑,黑银铃端着碗挡在阿檀面前。“谢谢阿娘,这个我最喜欢吃了。”
黑古音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你个大馋丫头。”
黑银铃没有丝毫不开心,笑嘻嘻接着,对着阿檀挤眉弄眼。
阿檀终于得到了片刻解脱,随便夹了几道菜,小腹微饱。
“姨母,我用完了。”
黑古音不赞同:“你才吃了这么点。”
黑银铃:“阿娘,阿檀吃不下,我来吃,保证不会浪费。”
黑古音白眼朝天,放下筷子,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放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酒杯。
阿檀看出黑古音此刻的心神不宁,主动开口说起后面的行程。
“三师姐那边没剩多久时间,我需尽快返程,明天
我将启程离开。”
话题开启后,黑古音眼里尽是担忧,“离开商阙城回族的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多事情她还没有想明白,若是她问,阿檀一定会说清楚所有事情的始末,但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没有黑鱼卫的帮衬,她连白寨都拿不下。更别说如今阿檀身上有着一股内敛的强大气势,怕是更没有什么可以帮的到的地方。
黑古音神情的落寞阿檀都看在眼里,她拉起黑古音的手,轻声道:“阿檀想再求姨母帮我一件事。”
“你说,姨母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帮你做到。”黑古音来了兴致,整个人多了几分神采,被阿檀拉着的手也反握了过来。
“待我离开后,您需要派人时刻守着商人冢,任何人都不允许入内。”
黑古音正色道:“你放心,事关重大,一只苍蝇我都不会放进去。”
阿檀笑道:“有您在,我自然放心。”
阿檀没有说的是,如今的商人冢有没有人守着都已经意义不大。他们知道这个地方后,早晚都会再回来。他们的修为之高,商阙城没有几个人可以抵挡。就算抵挡的了一时,也抵挡不住一世。
“姨母,商阙城的百姓需要迁居……”
“对哦,你还不知道。”
吃的差不多的黑银铃拿起果子咬了一口,接着说:“你还没从浮生岛出来,阿娘就开始定新址,准备过些时日带着所有百姓转移过去。阿檀,我们做事,你就放一百个心。”她眨了眨眼角道。
阿檀看向黑古音,她拍了拍她的手,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明天她就能安心离开了。
吃完饭,黑古音便要继续忙公务。她有太多要忙的了,白寨黑寨合并,上阙合为一体重新开放,包括收回对下阙的管理权,以及不久之后整个商阙城要迁移去新址。还有霍乱白寨的人虽然匆匆离开,但他们仔细搜寻,必定能发现他们留下来的蛛丝马迹。
于是,嘱咐阿檀回房休息,黑古音便带着敖长老走了。
黑银铃吃完果子,强行挤入半芽和阿檀的中间,目光凌厉地盯着阿檀看。
阿檀抹了抹脸,没有饭粒也没有油渍在脸上呀。
黑银铃撑着脑袋问:“你明天一个人走吗?”
半芽被挤得烦,废了老大劲将人弹出去,气呼呼叉腰:“当然不是一个人,糖糖会和我一起走。”
黑银铃歪头一笑:“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阿檀没有说话,黑银铃特意留下来,定然是有话要和她说。瞧她性子,也不像是能藏话的。
果然,阿檀不说话、不追问让黑银铃觉得无趣极了,索性一吐为尽:“你体内有情人蛊,但情人蛊的另一半不在一念法师身上。”
“情人蛊对寻常修士来说,寿命与共,但对于上古神来说却是无伤大雅的东西,全然不会受蛊虫牵制。你是上古神,但是如今的你想必神魂并没有完全回归。情人蛊对你来说并非全无影响,你知道吗。只要你继续对他动心,之后的每天都要承受……”
半芽着急道:“需要承受什么?”
黑银铃张了张嘴巴,就是发不出声音。她神情着急地指了指阿檀,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滑落到左胸上比划一通。
半芽摇了摇头,不明白她的意思,阿檀拍了拍黑银铃的肩膀,将半芽拉走。
待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张牙舞爪的黑银铃突然出声:“没有神躯,她每天要承受噬心之苦,时间长了,这副身躯都败了。”
“咦,我可以出声了。”黑银铃蹦蹦跳跳玩着自己的小辫子,准备去找黑臧宫。刚走到门口,便被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
她伸手戳了戳门口,银色的水波纹朝四周荡漾开,包裹了这个房间的每扇窗,每个角落。
黑银铃嘟囔到:“早知道就不说了,这下好了,出不去了。”
想到吃饭间隙她让黑臧宫去找了一趟一念法师,嘴角荡漾起一抹笑,坐在房梁下悬挂的秋千上晃荡着。
“出不去,那就不出去呗,反正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阿檀支开半芽后走到今晨出来的房间门口,虽已过去数个时辰,但她好像仍需做足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发髻这才轻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的“进”。
推门而入,阿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早上慌乱逃走的床榻上。
清晨凌乱的被子再如何被收拾干净,也掩不去这片空间的暧昧。
“早上还没有看够吗?”低沉的声音突然从阿檀身后传来,吓得她倒退一步,差点被脚边的盆栽绊倒。
见她失去平衡,北忻伸手去拉,阿檀却下意识的想躲。就这样本能稳住的身形,彻底偏离轨道歪到一边,阿檀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人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噗呲。”北忻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阿檀瞪着北忻。
“当初阆弦离开后,你闹脾气时就是这样。现在,你还是这样。”
一句话,就这样轻轻吹去陈旧的灰土,揭开了时间的面纱。
阿檀愣住了,她想过很多种开头,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开场白。
脑海里忽地闪现他说浮生岛出口的模样……
出岛后的记忆一点点复苏,阿檀才明白北忻说出浮生岛出口,意味着什么。
浮生岛是他们初遇的地方,他两辈子最快乐的时光都在那里,他是如此贪恋浮生岛的每分每秒。
但为了她,没有天人交战,没有犹豫纠结,就像寻常的问答,轻轻松松的告诉她浮生岛的出口在哪。
哪怕他明白说出口的那刻,他们难得的平凡生活进入了倒计时。
但他还是说了。
她早该想明白,不是吗?这一刻阿檀无比痛恨这个必须执行下去的计划,是她逼着他做了决定,可是只有这样,一切才能回到正轨。
阿檀想笑着回复他,说到一半泪水忽地模糊了眼眶。
“你都这么厌世了,怎么还对人心软……”
北忻缓缓蹲下身抬起手,没有立刻触碰,反倒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像是确定自己会不会带来给她带来痛苦。
阿檀哭得泪眼模糊也没有等来北忻的安抚。
她忽地探着身子将脸贴向他的手蹭了蹭,感受他掌心的温度。
北忻胸腔里的那口气猛然一窒。
掌心那张哭得泪眼婆娑的小脸让北忻身体刹那间硬的像块石头,冰凉的泪水让他血液翻涌,微微放大的瞳孔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此刻,北忻只想擦去她的眼泪,行动已先大脑一步行动。
指腹覆上那道蜿蜒泪痕,从微凉的下颌一路小心拭到微微发烫的眼角。揩去她睫毛上悬挂的泪珠,轻柔的动作,像是无声宣告他对她的珍视。
寂静的房间里一时只有两人交织在一块的呼吸声,阿檀没有闪躲,感受他的指尖划过她脸颊的温度。伤痕累累的心在他的话里,再次紧缩跳动。
“不对旁人,只对你心软。”
第113章 想放肆
万箭穿体而过, 这该有多痛?
阿檀认真感受着
心脏灼烧的痛苦,她想那种痛定然比噬心之痛通上百倍、千倍、万倍。
她侧头轻轻吻在他的掌心,仿佛舔舐他受伤隐隐作痛的伤口, 阿檀垂眸低喃着:“痛吗?”
掌心的酥麻让北忻指尖蜷缩一颤,如同被点燃的干柴, 无法控制升温。
北忻克制着用双手捧起阿檀的脸颊, 让她看向自己的双眼。
“不痛。”
他再次强调:“你来了,我不痛。”
所有强撑的坚强在此瓦解,破碎一地。
阿檀泪如雨下:“对不起, 我来晚了。”她拥有的不多,万万年身边唯有的哥哥陪伴, 闯入浮生岛的北忻是个意外,也是她漫长岁月里熠熠生辉的光。
可是她守护三界,听过无数人的祷告。却唯独没有护住他, 哪怕在最绝望之际,他也从不向神明祷告, 她永远忘不了他说的那句:“我从不向我的神明祷告,若是祷告必定是因为我想她了。”
可他在审判台上都不敢想她,唯怕她因这份情感涉险。记忆复苏尘封已久的悲伤席卷而来, 阿檀的泪似流不尽,断不了。
北忻的安抚在此时是那么的苍白无力,流淌在掌心的泪仿若炙热岩浆,每一滴都留下了烙印。他眼神一黯, 低头吻在阿檀的泪痕上。
如蜻蜓点水轻柔的吻顺着眼泪的轨迹,从脸颊一点点往上,最后落在她的眸子上,直到泪水销声匿迹在一个个吻里面。
骨节分明的大手插入女子的青丝里, 让她的脸上扬着,鼻尖与鼻尖的碰触让两人的呼吸缠绕交织,带着令人心悸的韵律。北忻抵住阿檀额头,微微偏移着鼻尖,喉结无声地滚动试图平息体内上涌的气血。
阳光透过窗杦洒在地上,将两人依偎在一块的身影拉的无限长。时间仿佛变慢,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细微的距离都被无限放大。
五官的感知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锐,阿檀垂着眸子感受着北忻克制灼热的视线,他的气息佛过她的脸颊,似羽毛挠过她的心尖。挪开的鼻尖或许是他坚守的底线,可是她想进一步冒犯。
这般想着,她就这般做了。
睫毛轻颤,阿檀鼓起勇气侧头吻住微凉的薄唇。他下意识微微偏头,擦过的唇瓣是退缩也是无意识的邀请。阿檀向前倾身,彼此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她下定了决心,发狠地势必要将眼前人拿下。他退一步,她便向前三步,直到他退无可退,被她压在角落里欺负。
说是欺负,她却只会用唇贴合着,最简单的反复研磨,攥紧衣角的手指指节泛白,动作生涩又笨拙。
闷哼声伴随着小案笔墨纸砚散落一地,阿檀如梦惊醒,心口的疼痛蔓向四肢百骸,她微启唇喘着气。北忻望着她红着的眼睛惊慌带着无措,如同受惊的兔子,借谁瞧了都想蹂躏。
常言圈养的野兽从不以肉喂之,则少些兽性。若是开/。荤食过鲜肉,又常以肉诱之,其会兽性大发,野性难驯。
北忻觉得自己就是那头被兔子诱惑的野兽,体内的每个细胞都叫嚣着,怂恿着他去着尝一尝。
当野兽锁定好猎物后,天生的优势注定瘦小的猎物成为盘中餐。北忻屏住呼吸,快准狠地咬住唇瓣最柔软的地方。细微的电流从唇瓣传导开,带起一阵酥麻,浑身毛孔绽放开,阿檀的脚趾蜷缩着,身体不觉地僵硬了一瞬。
猎物不挣扎的动作只会刺激捕食者,只见北忻眸光沉沉,一只手臂锁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颌,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在确定猎物毫无退路后,这才埋头在猎物的脖颈辗转研磨。
阿檀像平静水面上的一面扁舟,随着小舟晃晃荡荡,感受到水面下汹涌的暗流听着心脏如擂鼓般的跳动不止。浪花打来的时候她没有逃走,甚至舒展着身体感受浪花浇透她的衣物。
她闭着眼,与他共沉沦。
暴风雨里,浪花戏耍着,看小舟在手心里浮浮沉沉,一次次淹没吞噬。
那一刻,心口上的疼痛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她愿意淹死在这片浪里。
北忻拉住攀住他脖颈的手。
阿檀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眉眼尽是欢愉,可惨白没有血色的脸表示她此刻绝对不像看起来的那么轻松,此刻她的手像藤曼一样攀附着他的脖颈。
北忻声音暗哑地可怕:“阿檀,不可以。”
他拉住阿檀的手,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断,豆大的汗珠从脖颈滑落。
阿檀睁开迷离含情的眸子倚在他宽厚的胸膛,手从他的肩头滑落。慢慢顺着他结实有力的胸肌游走到凸起的喉结,用指腹在那饶了一个圈,听着耳畔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她挑起他的下巴,偏头咬在他的喉结上,咬住的肌肉瞬间紧绷硬如烙铁,还有如旧风箱的沉重呼吸声。
这一切都让阿檀感到满足,她眼里全是坏笑,听到北忻再一次唤她,这才缓缓松口。
察觉到他要做什么,阿檀用力一推,将人推到在地上。
“阿檀,别闹了。”
“我想放肆一回,你陪我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阿檀歪头笑着,哪里是纯洁无辜的兔子,明明是勾人心魄的狐狸。
北忻紧绷的弦被人亲手绷断。
一道灵气击落了窗杦旁的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光与声,只剩下细碎的光在墙上跳动流转,随着人影交叠,和几声叹息,一切最终被黑暗吞噬干净……
黑暗里,地板上散落的书页和凌乱的衣物三三两两的,一直到床榻边。
细微的反转声里,传来一道声音:“好受点了吗?”
回应他的是女子慵懒小声的:“嗯。”
时间停顿了一瞬,她接着道:“我没事,不用继续给我输灵力了。”
环抱住她的人没有回应,源源不断的灵力告诉着他的回答。
阿檀明白,他这是又生气了。不是生她的气,而是生他自己的气,气自己没有控制住……
可这不是他的错,是因为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索求。但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就让她放纵任性一回吧!
阿檀将头往北忻怀里拱了拱:“陪我说会话吧。”
“嗯。”头顶传来男人的回应。
阿檀把玩着他好看的手指道:“你说带我去天界挖金子的话,还算数吗?”
“算。”
阿檀噗呲一声笑出来,“答的这么快?”
“等我去处理。”北忻的话没说完,阿檀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这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他们种下的因,势必要承担结出来的果。
想到背后操纵之人,阿檀眼底一片冷然。这一次,绝不可能如他的意!
她压下自己的情绪,斟酌了片刻开口道:“小一,死前你知道是谁要让你成为众矢之的吗?”
北忻乍然被阿檀唤作小一,眼睛有一瞬失焦,思绪被拉长。小一这个名字确确实实是阿檀所取,不过不是这次在浮生岛取的。而是在上辈子,她说他是她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好朋友,所以叫他小一。
回过神来,北忻回复道:“刚回来的那段日子,我一直都以为是我的亲生父母,他们对……”
“不是他们。”阿檀拉住北忻的手。
他笑了笑,将突然坐起来的阿檀拉回怀里,“乖乖躺好。”
接着道:“我知道,不
是他们。这一路走来,很多上辈子没有发生的事情一一冒了出来,我早就不怀疑他们了。我刚到浮生岛做过一个梦,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想。”
北忻陷入回忆里:“那个梦无比真实,仿佛我亲身经历。梦里,我和父皇被人追杀,迫不得已下,父皇打开封印,将我仍在浮生岛。”
“阿檀,你封印过我的记忆,所以我忘记很多事情,对吗?”
不需要阿檀回答,这句话北忻说得十分肯定。
“我重新活过来的代价是什么?”
阿檀把玩着北忻手指头的动作一顿:“哪有什么代价,你知道我的能力。”
北忻扶着阿檀的肩膀将她摆正,抓着她乱动的手。
“阿檀,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付出了什么?为什么你的身体会被情人蛊所扰?为什么你会出浮生岛?”
北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砸向阿檀,好似知道她无法给他回应,所有的疑问糅杂成一句:“你需要我做什么?”
只要你说,我必竭尽所有,哪怕是付出生命。
阿檀压下眼眶里的温热,抱住北忻。
“一件件,我都告诉你。”
阿檀缓缓道来:“我用我的因果之眼加上一身神力扭转了时空,没了神力的我失去了记忆,化作婴儿被母妫族的一个族人捡去,目前这具身体会有些孱弱。可我是上古神,没有黑银铃说的那般严重,你不用担心,等所有事情走上正轨,我便会回浮生岛,神力也都会慢慢恢复。”
北忻心疼的将阿檀抱紧,像要将她嵌入身体。
“你说的正轨是……”
阿檀眼里闪过浓浓杀意:“杀了上辈子霍乱一切的源头,阻止一切。”
“千年前屠杀商族,操纵桑城、渚洲城的幕后黑手,置我于死地的人,是谁?”北忻很聪明的联想到一切。
阿檀眸光微闪:“母妫族大长老。”
两人齐声道:“漆宿。”
第114章 征服欲
传闻漆宿是母妫族从外面捡来的孤儿, 少年时期在族内的比试大赛上大放异彩和圣女朝月打成平手,展露不俗的占卜天分,被母尊看重特赐长老身份, 掌管母妫族律令刑惩。
后来的几十年内,漆宿的修为更是突飞猛进。
按理习占卜之术之人身体孱弱, 于灵力修行上再如何修炼都无法精进, 但漆宿的灵力修为和他的占卜术一样有着惊人的天赋,在不足一千岁时便达到了大成境界。
不要说在母妫族是惊艳绝伦的存在,放眼整个三界他都是绝顶天才。
他的声望由此打开, 三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母妫族有一位青年才俊。
修为比他厉害的没有他会占卜, 占卜比他厉害的没有他的修为高,加上他俊朗无比的面容。一时间,漆宿是三界未嫁人的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他也成了各种权贵的座上宾。
与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说他不愧是母妫族掌管刑法的长老,铁面无私, 从不会偏帮任何一人,是绝对的公道之人。
但他用刑时手段狠辣,落在他手里的不论老少, 只要有罪他从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只对刑法手段有兴趣,惩罚人的法子层出不穷,创造出了无数骇人听闻的刑法。
有传言母妫族的一个妙龄少女犯了错, 被漆宿用了血祭之刑。
所谓血祭,就是让身体的鲜血流七七四十九天,直到血被放的一干二净。最后的皮囊也被制成一盏莲灯,发挥它最后的价值, 悬挂在母妫族的揽痴楼警示族人。
彼时,母妫族母尊因旧疾复发不过问族中之事多年。族中大大小小的事情一部分交给圣女朝月,漆宿掌管族内的刑法,地位仅次于圣女。
百年一次的祭天占卜,圣女朝月为三界占卜卦象为吉。漆宿却对天帝直言圣女朝月占卜有误,他占卜的结果为凶,且是大凶之兆。若是不提前布置干预,人界和妖界乃至天界会发生堪比上古神绝灭的灾祸。
天帝闻言,并不打算做干预。哪怕天后群臣劝诫,他依旧不为所动。
占卜祭天自上古族未灭绝时就由母妫族圣女负责。母妫族祖辈有上古神血脉,可以说母妫族选出的圣女是血脉里因果力最强的族人,占卜出的结果从未出过错。
严格意义上来说,漆宿并无上古神血脉,他只不过是母妫族收养的孤儿,自小由母妫族抚养长大,哪怕他的占卜之术与圣女不相上下,但他终归没有继承血脉,占卜结论不足以令人信服。
天帝施令占卜为吉,三界大安。但漆宿的占卜结果始终高悬有心人心里,直到人界干旱颗粒无收,到处都是易子而食的惨剧。
由下而上,干旱像是一种传染病,幽界的灵泉,水源干涸。无数花草果树枯死,幽界众妖逐渐没了食物来源。
这样持续了整整十年,天界无一新生儿诞生,事情一一被印证,众人慌了神,纷纷跪在南天门求天帝想办法。
天后出面宽慰众臣,说她已经说动天帝。并言明此灾祸是母妫族漆宿大长老占卜出的,他定知如何解决这一祸事。天界已派天使前往母妫族请漆宿大长老前来解决困局。
北忻思绪在此暂停,目光悠长,扣在阿檀手臂上的手逐渐收紧:“漆宿言要解决此困境,需要送我去积骨山修行,为三界祈福。”
阿檀知道这是北忻成为法师的原因,察觉到他情绪隐约有些不对劲,她安抚道:“这是漆宿自导自演的一场骗局,他没有传言中的那般铁面无私,心狠手辣倒是真的。”
漆宿因占卜得到天帝重用,可想而知占卜有误的圣女朝月。
“朝月圣女因那次占卜结果,被漆宿囚禁在族内再也没有露过面,如今的母妫族是他的一言堂。”
北忻眸光犀利,“他是不是预谋三界?”
阿檀嗤笑一声,道:“靠着一手占卜术,笼络了多少人心。因他的占卜之言,多少人对他深信不疑,很明显不是吗?”
北忻忽地将她抱紧,下巴放在阿檀的发顶轻轻蹭着,好像这样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他贴着阿檀的发,“阿檀,我们都能看出来。你说拥有平息三界之能的父皇、母后为何为看不出?”
他自问自答,不缓不慢地说:“你说,他们有没有可能和桑城主一样,都被漆宿用秘术控制了?”
他掩盖的很好,但心思细腻的阿檀怎么会听不出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掩饰不了的颤音。
父母将他囚禁在审判台上,对他下达诛杀令,终究是他心底最大的伤疤。他有多害怕真相就是自己的父亲母亲才是幕后之人,而非漆宿。
阿檀仰头,轻轻吻在他的下巴上。双手捧住他的脸,接着吻住他的脸颊、眼眸、额心。
“小一,你信我吗?”
北忻点了点头,“我信。”
“不要恨你的父皇、母后。他们不过是用了你看不见的方式爱你,你从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她的声音带着力量注入北忻的心脏,他紧紧回抱住阿檀,脑袋埋在阿檀的颈窝处,眼角微微发红,那一刻他确确实实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
“小一,后面你有什么打算。”阿檀拍着北忻的背,垂着眸子,睫毛轻颤。
“当然是和你一起杀了漆宿。”
“好呀。”
“漆宿这个人心机深沉,只看他在人界筹划的这些就知他必定谋划了不少。我知道拦不住你,回母妫族后你不能独自涉险,得时刻小心谨慎,不要什么都一个人去做了。阿檀,不要忘了我,我也能出一份力。”
北忻松开阿檀,见她此时呆楞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阿檀立马回神,眨巴着眼睛,“没有呀。”
见他不信,阿檀眼珠一转,勾起他的下巴,“我只是在想,你还是之前那副让人牙痒痒的模样让我看着更有食欲。现在这样话多,有点婆妈,让人厌烦,容易让人失去征服欲和兴致。”
北忻的眼神逐渐危险:“婆妈?厌烦?”
“我错了。”
阿檀见状不对,立马一边认错求饶,一边逃走。
可还是晚了,脚踝被人一把扯住,整个人直接摔进凌乱的被褥里。
阿檀利索撑起手臂蓄力准备接着跑,可她个人被阴影笼罩,独属于北忻的味道将她全方位包裹。
她又能跑到哪去?
见北忻欺身而上,阿檀心弦一紧,之前的痛感挑动她的神经,让她连连摆手。
“别别,我受不住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腰身被炙热的手掌禁锢着,阿檀怎般挣扎都无用,这一刻她无比后悔自己找什么借口不好,偏偏嘴贱。
“呵~没有征服欲和兴致。原来刚刚我不够卖力,没有让阿檀满意。嗯?”男人话一字一句
咬得十分清楚,温热的气息洒在阿檀耳朵上,像用羽毛挠在她心尖,她不自觉紧咬牙冠,蜷起脚尖。
上扬的“嗯”字更是像股电流,酥麻了她大半了身体。
阿檀的悔恨都快将她淹没,瞧她说的什么话。没有征服欲和兴致,这和说男人不行有什么区别!
这下好,准备迎接暴风雨的洗礼吧!
阿檀紧闭眼眸,做好了准备。却不想禁锢住腰身的手一使力,天旋地转,被惯性带着她往下一冲,额头磕在硬邦邦的墙体上。
墙体带着温热的体温,阿檀用手用力按了按。闷哼声响起,额下的墙体上下浮动起来。
阿檀抬眸,哪是什么墙体!分明是硬邦邦的胸肌!
北忻躺在她的身下,衣带尽解,露出线条硬朗的锁骨和饱满有力的胸膛。
他喉间带着粗重的喘息,压着声音问:“女君,这样让你有征服欲吗?”
说完,他耳坠上的一点粉瞬间红得滴血,就连白皙的胸膛都染上一层红云。而她,跨坐在他身上,配上北忻含情又羞怯的眼神,活脱脱像调戏美人的登徒子。
“我,我……”阿檀结巴的说不出话来。
看似她掌握主动权,实际上腰肢被一双大手扣住,她没有给出满意的答复之前,身下之人是不会放她离开的。
北忻歪头,将阿檀缩起的手放在自己腹肌上,声音里充满了诱:“姐姐,不试试?”
阿檀内心咆哮:啊啊啊啊啊啊!我抵挡不住美色啊!
刺痛感穿透身体的那刻,阿檀想说好了伤疤忘了疼大概就是她这样。
她下次绝对!一定!肯定不会再被美色诱惑!
商阙城的雨一般都来的很急,大雨劈里啪啦地砸在菩提树上,将菩提叶每个角落的灰层都冲刷干净。
水滴顺着菩提叶汇聚成小股水流,浇灌菩提树的不为人知的深处。
阿檀喘着气听着窗外的风雨声,耳边是北忻不依不挠地追问:“姐姐,你满意吗?”
她哪里有更多心神关注窗外的雨,断断续续的回答:“满……满,满意。”
这雨持续了整整一夜,树叶轻轻摇曳了一夜。
晨光破晓,大雨渐停,空气浮动着圣树菩提的清香味。有了雨水的滋润,菩提树青翠欲滴,树枝更加舒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散发着夺人心魂的魅惑。
阿檀闭眼休息,努力忽视枕边灼人的视线,一炷香过后,灼热不增凡减。
她抵不住,偏头怒视:“你还要做什么?”
北忻拉过她的左手,可怜兮兮道:“这个没了。”
自从在浮生岛变成小孩后,北忻的脸皮是越来越厚,知道怎样拿捏她。
面对这样的北忻,阿檀实在受不住,败下阵来:“绑,我现在就绑!”
掌心浮现一根牵音弦,缠绕他们手指上,也填补了北忻心里的空缺。
片刻,红绳消失,北忻满意的摸了摸左手掌心,那珍视的模样让阿檀生出一丝愧疚。
她霸道地拉过北忻的手,“我就在你身边,看我!”
第115章 回下阙
低低浅浅的笑声从北忻喉间发出, 他的眉眼都带着笑意,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像极了小狗。
独属于男人滚烫热源从背后席卷包裹而来,“回天界前, 我要去古玥城寻最后一块玉骨,你回母妫族一定要注意安全。”
阿檀脸颊微烫, 盯着垂下来的窗幔, 一时也没了睡意。她静静听着没有回答,肩膀放松垮着靠进北忻宽厚的胸膛。男女的身形差,衬得女人娇小玲珑, 像要被男人揉进体内。
“不要小瞧了他,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般简单。”北忻鼻尖萦绕着让人沉迷的檀香, 说着他比较担心的事。
怀里人短暂的一僵,很快放松下来道:“无需那么忌惮漆宿,这一次我们在暗, 他在明,该担心的是他。”
北忻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不过一瞬便被压下去。
“檀檀说的对,这一次我们已经占尽先机。”北忻说着,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大狗狗使劲的贴住阿檀。
糖糖?阿檀耳朵又是一热, 怎么学起了半芽叫她糖糖。
自从两个人坦诚相见后,北忻面对外人疏离冷漠的外衣在她面前脱的一干二净。在她面前他用行动表达着他的需求,他的渴望,他对她炙热的感情。
她默许着他的一切行为, 两个人像失去胶纸的双面胶,放在一块便会全方位黏在一块,用尽全力融合,哪怕撕裂时会四分五裂也毫无悔意。
“嗟嚤杵好用吗?”
北忻耳语道:“你有用便给你。”
“不用, 嗟嚤杵是哥哥为你亲手所制。不过……”
“不过什么?”
“若有一日,有人要嗟嚤杵,不要阻止,放心交出去。”
“好,都听你的。”
良久,听着北忻的呼吸节奏逐渐平稳,阿檀逐渐进入梦乡,这大概是她为数不多的安稳觉。
阿檀前脚睡着,后脚拥着她入眠北忻睁开眼眸,眸子清醒不见一分睡意。揽在腰上的手上移,放在阿檀左胸上,源源不断的灵力从他掌心溢出输入阿檀的身体。
清晨的商阙城云雾缭绕山林,新的一日在家家户户的炊烟中、鸡鸭嘈杂声交织着浆洗声里慢慢苏醒。
藏蓝、群青、黑色是这座城随处可见的颜色,红色便成了最引人注意的色彩。一道火红残影消失在从青石街面,沿街商铺的商户瞧不起清人影模样,脑海里只余下具有代表性的叮当铃铛声。
“等一下!”
清脆的少女声从远处传来,阿檀一行人回头望去。
黑银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在他们出寨前将人叫住。
她大喘气:“你们等一下,等一下。”
黑古音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昨天吃完饭就看不到人,臧宫到处寻都寻不到。”
阿檀和北忻对视一眼,有些赫然,她居然忘了黑银铃还被她锁在阵法里。
这个时候该怎么和她解释,说她和北忻一时贪鲜,太过沉浸,忘记了?
阿檀说不出口,浑身细胞都凝固了。
北忻看出阿檀的窘迫,开口道:“圣女可是有什么要交待的?”
黑银铃朝北忻翻了一个白眼,也不搭理自家阿娘,强行拉过阿檀的手把起脉来。
感受到脉象的变化,黑银铃有一瞬间后悔她废了老劲冲破封印。
“你……”黑银铃对上阿檀的眼神,到底没有将话说出来,只恶狠狠地盯着北忻,这个罪魁祸首!
她的眼神仿若化作利剑,将他片成数瓣。油炸、蒸煮、喂她的小虫子!
手腕轻轻被阿檀握住,黑银铃收回目光,失望地望着阿檀。她真是弄不明白,上古神居然也抵挡不住,叫世间情爱蒙蔽双眼,竟像个凡夫俗子般不顾性命。
可是她没办法袖手旁观,黑银铃从衣袖里拿出一物,气鼓鼓地丢进阿檀怀里。
“白瞎我一片好心。”
看着阿檀和北忻着黏黏糊糊的样子,黑银铃越想越气狠狠踩了北忻一脚不够,故意撞得他一趔趄,扭头扬长而去。
“嘿!这丫头!”黑古音啧了一声,扬手要打向黑银铃背部,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的少年出来阻止:“寨主,息怒。”
面对黑臧宫,黑古音是愧疚的。
他是族内年轻一辈最出类拔萃的少年,为人沉稳、心思细腻、修炼天赋极强,是她为自家女儿选好的辅助之臣,加之他对女儿的情谊,这本该是极好的人选,可她这个丫头就是不领情。
所有的话最后都化作一声叹息。
“唉……”
“阿檀,银铃从小被我宠坏了,做事咋咋呼呼,全凭着自己的性子,不顾虑……”
刚刚的小插曲已经让阿檀看清黑银铃塞给她的是什么东西。心里记下黑银铃的情谊,将东西放到了戒指里。
“姨母,银铃这样很好,您无需为她担忧。她远比您想象的还要出色与优秀,商阙城您大可放心交给她打理。”
阿檀望着偷偷追着黑银铃走远的少年,勾唇笑道:“一切自会水到渠成,您无需顾虑太多。”
从上阙到下阙,回程时间少了半天。
想起在下阙做生意的猪刚强,还有一直在等皂樾离的湛陈,阿檀和北忻离阳在千山界分别。
“阿檀,等我。”北忻抱住阿檀郑重的道。
阿檀回抱住北忻的腰,将头埋入他的胸膛,闭眼静静感受他怀抱的温度。温暖的港湾是暂时的,她得直面风雨,她就抱三十个数。
三十个数一到,阿檀利落直起身子。
离阳和半芽依依不舍的分别后,化作一只通身乌黑的大鸟,尾部的羽毛夺目耀眼带着炙热岩火,北忻一个飞身站到离阳背部。
“我们天界见。”
两人会心一笑。
金乌轻啼,在天空流下火红的烈焰。
直到火红云霞逐渐消失在天空上,阿檀压下眼底的酸意,脸上扬起一抹笑容,“半芽,我们走。”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下阙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城东原本热闹的街道冷冷清清的,好像凭空消失了很多人。阿檀加快脚步,弯弯绕绕总走到城东边缘的一处院子,透过高高的院墙能看到院子里盛开的红梅。
猪刚强的院子还和离开的时候一样,看不出太大的变化。
半芽扣响了门,不到一会儿,门开了一道小缝。门内人很谨慎的看了一眼,确定外面的人后,才将门打开。
“我的财神姑奶奶,你们终于回来了。”熟悉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
猪刚强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心:“再不回来,老猪我都收拾好包裹要去上阙寻你们了。”
阿檀拉着半芽闪身入内,打量了内里没有什么变化,道:“我们回来了,害你担心了。”
“外面瞧着有些不一样了。”
“大概一周前的夜里有处民宅突然起火,因着是半夜正是大家熟睡之时,很多人不知道。直到火势蔓延起来,烧到了被褥这才发现起火了。”
说到这个猪刚强叹了一口气,“火势太大,瞬间蔓延开来。城西是贫民窟聚集地,多是一群缺衣少食的老弱病残,大大小小的房屋连成一片,瞬间就成了火海。火烧了三天三夜,城东也受到了波及。不少城东的富贵人家害怕殃及身家性命,早就整理了家财连夜出逃了。”
“这么大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没有人知道,只知火是从城西烧起来的。好在三天前下了一场大雨,将火给熄灭了,不然下阙城早就烧成一个空壳。”
阿檀思索着,往前推一周大约是那群人离开商人冢的时候,三天前大雨该是她出浮生岛时菩提树带来的甘霖。
城西起火无需她去探查,定是那群人慌乱撤离,无法短期内销毁掉一些痕迹,干脆接着一场大火抹灭个干净。
猪刚强一拍脑袋,想起来:“还有一事,两周前有个叫皂樾离的公子来寻湛陈姑娘,待了没几日又离开了,说是回幽界了。还有湛陈姑娘,听闻城西大火扑灭后,她带着药箱去救治受灾的贫民,已有好几日没有回来。”
阿檀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准备去一趟虚弥山,你可要与我同行。”
猪刚强思索了片刻,拍手道:“如今下阙家家关门闭户,生意已经大不如前,还不如回虚弥山。能和您一起同行,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行,你收拾一下行李,我去城西寻湛陈。两个时辰后,我们东城门口见。”
城西果然如猪刚强所言,到处都是残檐断壁,灰黑的烟尘铺面了地面,随处可见焦黑的尸体,就连这片土地的上空都蒙着一层灰黑。
半大的孩子蹲在倒塌的横木下徒手翻找着算不上什么的家当,听见脚步声,呆愣地抬头。他们盯着闯入着黑白世界的色彩,抽泣的孩子渐渐止住了哭声。
半芽跟在阿檀身后,看着一双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内心一软,从芥子袋里掏出离阳为她准备的麦芽糖。
“别哭,姐姐给你们吃糖。”半芽将手里的麦芽糖一一分给豆丁大的孩子。
“谢谢,姐姐。”小孩的道谢,总是让人心中一软。
阿檀望着周边,活下来的都是不足六岁的稚童,烧焦的尸体也多为五六十的妇孺。
她皱起眉,大火像生出灵智,将所有青壮年的骨头烧的一干二净,唯独留下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尸身。
按理说,青壮年活下来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可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半大的孩子。他们懵懂的眼神,明显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本就是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吃饱了东西更是全身心的依赖她们。
一个小男孩跌跌撞撞地抱住半芽的腿,声音软糯道:“姐姐,你和前几日给我们吃东西的姐姐一样,都是好人。”
前几日的姐姐,阿檀和半芽对视了一眼,是湛陈吗?
“前几日给你们东西吃的姐姐呢?”她方才探查过了,这里没有湛陈的气息。
小男孩摇了摇头。
其他孩子也跟着摇了摇脑袋。
稍大一点的女孩扯了扯阿檀的衣角,阿檀见状蹲了下来。
小女孩轻声耳语,阿檀眸色渐深,“在哪?”
“姐姐和我来。”
阿檀示意半芽待在原地,她去去就回。
小女孩带着阿檀走到一片杂乱木头附近,她蹲下身在里面掏了掏,拿出一个褐色的布袋。
阿檀认出来了,那是湛陈的针灸袋。
“这是那个姐姐留给我的,她说若是有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姐姐来寻她,就让我把这个东西转交给她,她看了就会明白。”
阿檀拿出一瓶治疗烧伤的药,递给小女孩。
“这个你拿着。”
“姐姐,你和那个姐姐都给我们吃的了,这个我不能要。”女孩后退一步,双手背在后面,低着脑袋不愿意接。
阿檀神情一软,摸了摸她的脑袋:“那个姐姐走的匆忙,这是她特意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小女孩依旧怯怯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其他人。”
这一次小女孩没有拒绝,她捧着药道了一声谢,又鞠了一躬,这才离开。
阿檀望着走远的小身影,小小的四肢上到处都是烧伤,但她却感受不到疼。娇小无比的身板像风中飘摇的柳条,此刻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坚毅。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生命是这个世间,最可贵之物。
半芽将自己身上的吃的都留给这群孩子,见阿檀回来,身后没有湛陈的身影,也没有多问。
离开城西后,她才用传音询问刚才的事情。
阿檀简单说了一二,半芽却惊呼出声:“湛陈被商人冢的幕后黑手带走了吗?”
阿檀点了点头,半芽性子天真浪漫,她并没有告诉她漆宿就是幕后黑手。
半芽此时却淡定不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我们现在去救她吗?”
“先不去,我们先找个院子。”
在去和猪刚强汇合前,她得弄明白湛陈留下针灸袋的意思。
两人找了一个无人的大庭院,施了隔出外界的结界,阿檀这才打开手里的针灸袋。
褐色的麻袋里面并无湛陈常用的银针,看着空无一物,完全瞧不出这是什么意思。
半芽疑惑:“主人,你看明白了吗?”
阿檀用手指仔细检查着布袋,指腹触到针灸袋中间,似有硬物。
指尖灵力划开布袋,一颗青色莲子从里面咕噜咕噜滚了下来。
第116章 前楼主
莲子表皮呈现青色, 外面还带着一层若隐若现
的灵力。半芽歪着脑袋看着湛陈费尽心机藏在针灸袋里的青莲,更加摸不着头脑。
“她被莲妖绑走了?”
阿檀收起莲子,用指节敲了半芽的脑袋。
半芽嘟嘴挽住阿檀的手, 道:“糖糖,你就说是不是一个修炼万年的莲妖将她绑走了。”
“我不知道。”
见她小嘴翘得可以挂油瓶, 阿檀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两个时辰就要到了, 别让猪刚强等久了。”
回虚弥山阿檀掏出了侠酒给的云舟,之前没有选择云舟出行,是因为她觉得太过招摇, 如今招不招摇对于明眼人来说已经没有区别。
他们现在打的就是明牌,速度才是一切的关键。
脚踩超级豪华版的云舟, 坐在万年灵樟木做的凳子上,四周的风猎猎作响,商阙城在眼前一点点缩小, 最后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云雾里。
半芽撑着手奇怪地看着猪刚强,他从上云舟嘴巴就成了一个鸡蛋形, 合不上了。
阿檀站在云舟上布置下一个稳定咒,又施下一层结界屏蔽掉云舟快速行驶带来的风。
“第一次用还不太熟练。”她收回施法的手,转身便看到猪刚强的一双眼睛猩红无比。
阿檀满脸问号地看向半芽。
半芽耸了耸肩, 摊开手也是一脸迷茫。
猪刚强飘到阿檀面前,“这是真的云舟吗?”
阿檀没太理解:“难道还有假的云舟?”
“我还是第一次坐云舟,以前只敢抬头看。”
猪刚强眼睛更加红了,眼里浸出泪水, 这副小可怜样让阿檀看不下去。
“你要是喜欢,送你一个。”
“送我一个?”猪刚强的脸都涨红了,他哆嗦着唇道:“您……还有很多吗?”
“没点过数,大概有个几千个吧, 几百款不同款式的云舟。等到了虚弥山你选一个喜欢的,当作这段时间叨唠你的报酬。”
阿檀见他不为所动,又道:“你要是特别喜欢,多挑选几个也无妨。”反正侠酒他是个炼器师,三危楼里的炼器材料多的是,没了叫他再造几个便是了。
猪刚强从听到阿檀有几千个云舟一直憋着气,突然又听阿檀说他多拿几个也无妨,直接一口气没上来,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半晌后在阿檀准备给他扎上一针时悠悠转醒,“我的财神姑奶奶,原来你这么有钱!小弟何德何能,居然能得到宗门世家大族里才有的云舟,呜呜呜……小弟真是抱对大腿了!”
阿檀直接被猪刚强乐笑了,敢情刚刚是激动过度。
云舟在猪刚强的傻笑中于第四日到达榆次镇附近。
为了避免麻烦云舟降落在距离榆次镇有一段距离的荒郊野外,一行人步行前往。
到达关卡四方置,通往虚弥山的悬索桥承受着来往人群在空中荡漾,晃荡着阿檀的心。
距离上次来只过去不到三月时间,却好似物似人非,过了千万年。
守在索桥旁边的还是宗门弟子,里面还有她眼熟的身影,是初遇北忻跟在他身边的宗门弟子,就是不知他叫什么。
几个月前还是鲜衣怒马的少年身上多了一丝沉稳,此时站在悬索桥旁边一个一个检查着通行的人。
池剑逍看见集讯石上的蓝色光芒一闪而过,冷然麻木地道:“下一位。”
一双美到极至的手放了上来,牵扯着他麻木的神经,他抬头望向手的主人。
美目引入眼帘,鸦青色的长披在胸前,像阳光下闪烁的绸缎,薄纱遮住了她的面容,但池剑逍还是认出来了。
是那个大师认识的女子,他一时有些恍惚间。
旁边响起戏谑的嘲弄声,“如今长阳派就连路过的修士都能踩上一脚,池道友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长阳派首席弟子,想偷懒就偷懒?”
少年眼中的光彩一瞬间被熄灭,僵住的身体让阿檀听见犹如枯朽老木的吱呀声。
看来短短三个月,人界四大宗门的局势也发生了改变。
阿檀眼眸方向不带丝毫变化,带着猪刚强快速通过,没有为池剑逍出头。
一进入虚弥山,猪刚强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无他,虚弥山的妖鬼精怪数量以肉眼可见的增加了数倍。放眼望去,大大小小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其他地方的妖多了不是怪事,若是虚弥山的妖多了,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三界要动荡了。
猪刚强还在忧心,却听阿檀道:“你先回家去吧,云舟我放在三危楼,凭着这块令牌找里面的管事要。”
猪刚强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朋友,阿檀又叮嘱道:“若是遇到事情了,同样可以拿着这块令牌求见三危险楼管事。”
猪刚强盯着手里的令牌看了一眼又一眼,确定是之前入三危楼拍卖会千金难求的令牌,可仔细瞧着又觉得好像比他见过的令牌更加精致。
想问阿檀,这是哪来的,抬眸却傻眼了。眼前空荡荡的,那里还有阿檀的身影。
三个月前嗟嚤杵横空出世,让各大势力竞相追逐,三危楼像是早有预见一般。关了拍卖会的第一峰,停了打探各种消息宝物的第二峰,独留喝酒玩乐的第三峰。
阿檀蒙面走进三危楼的第三峰。
不过片刻,便有一侍从走到她面前。
“女公子,您的朋友在楼厢房内已静候多时。”
阿檀点了点头,跟在侍从后面走到二楼的一处厢房内。
厢房不大,里面并无其他人。阿檀思考这里有着什么机关阵法时,侍从站在屋内一面屏风前轻轻点了几下,屏风上的山川亮起星星点点光辉。
两人气息瞬在房间内消失。
晕眩一阵,阿檀脚踩实地。睁眼打量着四周,看清景色后,不由感叹阵法之精妙。
“参见楼主!”
洪亮爽朗的声音扯回阿檀的思绪,侠酒领着一个敞着肚皮的老头等在外面。
老头一副法师打扮,衣服却穿得歪歪扭扭,脚上趿拉着布鞋,挺着圆溜溜的大肚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灰翎,你也来啦!”阿檀欣喜无比。
被唤作灰翎的胖老头,咯咯笑起来,“和小友约定好的,老衲当然得来赴约。”
阿檀鼻子一酸,咧着嘴笑道:“我们得好好叙叙旧。”
侠酒和灰翎对视一眼,摸着胡须笑道:“看来楼主的浮生岛之行非常顺利。”
阿檀点头,“我有许多事情尚未解开,需要你们帮我。”
三人于房间内落座,侠酒率先询问:“楼主的记忆恢复了多少?”
“七八成。”
侠酒摸着胡子的动作一滞,神情有些凝重,“没有全部恢复吗?”
阿檀现在的记忆里,只有漆宿虐杀北忻,搅乱三界秩序让三界生灵涂炭,她和漆宿对峙却不敌他,险些也被囚禁。
中间的某段记忆模糊无比,再之后就是她开启时间回溯,扭转了时空。
她提前布局,培养了灰翎等人界亲信。又将三界唯一一份浮生岛的地图分成三份,分别放置桑城、渚洲城,商阙城。
扭转时空越久,天道反噬越厉害。因果之力不断流失,这让她没能救下商族,便匆匆化作婴孩被母妫族族人捡去。
侠酒的脸色多了些阴郁,“前楼主离开的时候说,您再次回到三危楼就是集合众妖的倒计时,届时您将回复全部实力,带领我们讨伐三界毒瘤漆宿。”
前楼主。
他们说的前楼主是哥哥阆弦。
可从始至终三危楼的楼主都是她,扭转时空后,她借着着虚弥山这个三不管地带,建立了三危楼。而哥哥在离开浮生岛后气息全无,等她出岛去寻,得到的是分散在人界的玉骨。
为何哥哥会神魂俱陨,阿檀心脏一抽,关于哥哥阆弦的记忆,脑袋里始终是一片空白。
她相信在只要找回那段遗失记忆,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侠酒,在暗渊允诺你的事情绝不食言。”
侠酒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是我。”阿檀只回答了两个字,她相信她和侠酒之间的信任无需多解释。
侠酒是阿檀从幽界暗渊里捡回来的,见他的第一面他正支着如薄纸般的身体生食蛇虫。他的双手白骨森然,全身上下只有一只完好的眼睛,这还是对他下手之人要他感受无尽黑夜的恶趣味。
阿檀想将他带出暗渊为他疗伤,他不同意。她便在暗渊陪了他整整五年,侠酒能发声的第一天,漆宿两个字是从喉咙里奋力挤出来的。
他用尽全身力气道:“我要杀了他!”
他们做了交易,他帮她建立三危楼,笼络三界亡命之徒,她帮他杀了漆宿。
立誓那天,侠酒亲手戳瞎治好的眼睛,以此表明他必杀漆宿之决心。
之后的几百年时间里,侠酒借着三危楼庇护了不少有血海深仇不为三界所容的修士与妖鬼精怪。
只静待阿檀说的百年之期,新楼主的回归。
阿檀手指敲动桌子,第六感告诉她缺失的那部分记忆是扳倒漆宿还差最关键的一步。加之在浮生岛她自己留下的线索,说务必回虚弥山一趟,看来这段记忆她必须在回母妫族前想起来,否则她前期的布局会功亏一篑。
思考着自己的行事风格,揣测剩下记忆的下落。
“几百年前,我离开之际,可有留下什么特殊的东西?”
“楼主您吩咐我们收集三界各处奇珍异宝,以及留下了一对上古貔貅,其他并无特殊之处。”侠酒胡子都快被撸秃了,也没有回忆起一点有用的。
灰翎手上的珠串被他盘啪啪作响,也是沉思着。他性子较之侠酒更为火爆些,想了一会没结果,屁股像被火撩了般蹭地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几圈下来没有结果,索性道:“老衲去喝点酒。”
阿檀也没拦着,看他溜之大吉。倒是侠酒看得吹胡子瞪眼:“喝死你个大鹅。”
他扭头又对阿檀道:“楼主,您当初就不应该救这只老鹅,爱耍小性子爱记仇,遇到事情回回都不顶用,不爱洗澡,整天瞎捣鼓些药丸子……”
话还没说完,门从外面被撞开,灰翎火急火燎的走进来,“我知道了楼主!我知道有个事情颇为奇特。”
话说了一半,在阿檀期待的目光中,灰翎话锋一转和侠酒吵了起来。
“侠酒你个死猴子,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什么时候洗过澡,每次你一到榆次镇,我在虚弥山都能闻到你的鹅骚味。”
“黑心瞎眼的泼猴,一大把年纪了还用熏香,扭捏的很。”
“那也比你不洗澡好!”
两人一来一回吵得不可开交,阿檀看得头疼,出声:“停!”
两个老头齐声道:“楼主/小友,你说谁有问题?”
阿檀无语,这把火为什么要烧到她身上来。
“我觉得吧……”
对上两个气急败坏的老头,阿檀目不斜视,加快语速:“灰翎你先说哪件事情较为特殊,说完了你们再吵。”
灰翎正色道:“离开前是没有留下什么特殊的物品,倒是特意叮嘱老衲去寻一个名叫霜灵的女子,让我们将她收入三危楼,给她一片安身之所。”
灰翎一说,侠酒也有了印象,因为楼主吩咐广纳贤才,霜灵携带稀奇点的法器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他倒是直接忽略了。
他沉吟片刻道:“霜灵这丫头来三危楼的时候衣服都没一件好的,唯独带着一面古铜镜。”
灰翎目光灼灼:“她的铜镜能连接独立天地,比用阵法去第四峰要安全省力许多。”
阿檀想起来了,当时她便是通过霜灵的铜镜前往第四峰。
看来她得再见见霜灵才行。
三危楼坐落在虚弥山唯一的山脉上,古香古色的建筑在郁郁葱葱树木的遮挡下只露出半边一角。第一峰、第二峰说是封楼了,实则是侠酒开启了两峰的守护阵法,叫外人看不见两峰上的亭台楼阁。
封楼的消息传来,第二峰大部分人都选择了离开,只因侠酒有言,一旦封楼这辈子再不可外出。现下留下来的人不多,除了霜灵便只剩下几个无处可去的女子。
侠酒带着阿檀过来的时候,第二峰的人都齐齐站在主殿里等着。
侠酒向阿檀介绍着:“这段时日,她们留在这里有些跟随老夫学习炼器之术,有些跟随灰翎习草药医术,还有一些习音律等等。她们的来历老夫都已细细审查过,绝无任何问题。”
阿檀目光从燕飞环瘦各色美人身上扫过,轻声道:“霜灵呢?”
着黄衣女子道:“霜灵姐姐在自己的屋子里。”
阿檀蹙眉:“病了?”
黄衣女子一五一十道:“不知,第二峰关了以后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待在房间里,不愿意出门,也不和我们这群姐妹来往。”
“她住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黄衣女子不知阿檀是楼主,端看侠酒站在身边毕恭毕敬的样子,还是出列领着阿檀前往霜灵的住处。
还未踏进霜灵的院子,冷然的空气扑面而来,院内种植的花草上面带着肉眼可见的寒霜,耷拉着枝叶。人站在院子里不一会,四肢就开始僵硬起来。
黄衣女子有些无措,“前几日来,这里还不是这般景象……”
阿檀不言,发现源源不断的灵气从房间的门缝里溢出,空气中的温度持续下降。她大步向前,用力撞开霜灵的门。
眼前的一幕让门外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第117章 古镜碎
目光所及之处, 成年人大腿粗的冰棱从房梁上悬挂下来,墙面、地板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整个房间比冰窖还要寒冷, 最重要的是她找不到活物的气息。
阿檀沉着眸子朝房间里灵气最浓郁的地方奔去。
避开一个个横竖交叉的冰柱,走到最里面的内室。窗牖旁的纱幔全部放了下来, 这导致整个内置像个冰盒, 从内到外被封的严严实实,透过冰晶纱幔只能模模糊糊瞧见里面的场景。
掌心凝结灵力,阿檀毫不犹豫地劈开冰晶。
若说外面是冰天雪地, 这个室内就像冰兽的内腹,破开冰晶的一刹那, 积攒的寒气像猛兽一样席卷而来。
阿檀敏捷地拉了一把黄衣女子,厉声道:“小心。”
站在后面的侠酒利落挥拳对上暴动的灵力,一拳将其泯灭。
阿檀率先踏入内室, 黄衣女子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她显然要更为熟悉内室的布局,直接走向屏风。
屏风后, 霜灵安静地趴在梳妆台上,整个人眉毛上都是冰霜,面容恬静唇角微勾, 就像正在经历一场美梦。
无论黄衣女子如何呼唤,她都没有丝毫动静。
阿檀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铜镜上,梳妆的铜镜散发出金色流光,镜面没有倒映出室内的场景, 镜面上一男一女依偎在一起谈天说地,作画对诗。
恰似世间大多数少男少女的故事,他们偶然结缘,他们互通心意, 他们情深似海,他们发誓相濡以沫,他们惨淡收场。
少女眼里的光在以爱为名的时光里一点点被磨灭,光润洁白的面庞增加了岁月的痕迹,开得正盛的花还未过花期便凋谢了。
里面的少女并不陌生,正是趴在梳妆台上,毫无知觉的霜灵。
她的模样吓到了黄衣女子,此时瘫软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
阿檀没有功夫安抚她,从进来她就用神识包裹住了整个空间,才一会的功夫,刚刚破开的出口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闭合。阿檀给了侠酒一个眼神,他心领神会,将黄衣女子扶起身。
待人出去后,阿檀立马搭上霜灵的脉搏。
她微弱的脉象像香烟即将燃尽时残留的火星,随时会消逝,而体内的生机居然仍在主动源源不断地流向铜镜。
阿檀果断出手,朝她体内运输灵气。
灵力辅一进入霜灵体内,阿檀面色一变立马收手,紧攥拳心。视线在霜灵身上飘移,怎么也不相信刚刚所见。
可起伏不断的胸口,如雷点的心跳,背后析出的冷汗,都在提醒她霜灵就是一个凡人的事实。
走到生命大限的凡人,身体已如朽木,体内经脉碰之即碎。修士的灵力看似滋补,实则是大刀阔斧像一剂猛药。
体内经脉受不住灵力滋补,一丁点灵力就会打断体内的平衡,断了生机。
阿檀好看的眉轻蹙起,霜灵入三危楼少说也有六七百年,且之前第二峰见她与众人交手,怎么都不是一个凡人该有的表现。
直接输入灵力不行,看来只有温和的天灵地宝才能让人醒来。
掌心浮现一个小巧玉瓶,这是临行前黑古音给她菩提精华,别看小小的一瓶,已是几百年所得。
阿檀调动灵力从玉瓶中包裹住一滴精华送到霜灵的嘴边,见她完成吞咽动作,再次查看脉象。
菩提精华恰若一股清风,吹动随时要熄灭的香烟,吹掉燃尽的香灰外壳,露出一点火星在
微光里有力的跳动。
阿檀舒了一口气,好歹性命保住了。
显然她高兴的太早,铜镜倏的爆发出耀眼金光将霜灵整个人笼罩住。
眨眼间,霜灵的脸庞迅速凹陷下去,原本如剥壳鸡蛋般光洁的肌肤眨眼间如同干瘪的核桃,珍珠般莹润的肤色也变成了黄褐色。乌黑的青丝像淋了一场大雪,从发根白到了发梢。
梳妆台上瓶内的枯木凝结出的霜花一点点化成春水,开在春日的娇花衰败低垂,恰如美人暮迟。
随着铜镜里的画面嘎然而止,四周所有冰霜齐齐崩裂,露出房间原本的模样。
所有东西一一复原回到起点,却不包括霜灵。她静卧在梳妆台上,干瘪下去的肌肤显得衣服空荡荡的。
阿檀垂眸点燃腰间香囊,白色的青烟袅袅升腾,清幽的檀香充盈着内室。
霜灵睫毛轻颤,窗外柔和的光叫她晕眩着分不清时间,她只觉得这光格外轻柔美好。
“霜灵。”
她吃力地转动脑袋,试图看清光里的人。
角膜蒙着毛玻璃般的白翳,她看不清也辨不出,只觉得这道声音恰如那年雪夜,她命悬一线时听到的天籁。
“是您吗?”霜灵颤抖着声音,泪珠在褶皱间缓缓聚集。
缺失一段记忆的阿檀无法得知她和霜灵之间的羁绊,可心口犹如被巨石压住,情绪像海啸席卷而来,下意识伸手抹去她眼角积攒的泪。
“别哭。”
霜灵像得到了救赎,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向桌子,这一刻她哭得像一个孩子哭诉着她的噩梦。
她走了好长一段路回到了年少时,再次经历那段岁月,她以为多出几百年的阅历足够让她恨他,忘记他。
可她仍然无法释怀。
他们当初明明那般相爱,为何他会爱上别的女子,为何他要不告而别,为何几百年时光他从不与她见面,为何她还爱着他……
霜灵的泪一点点流干,正如她急速衰败的生命,阿檀拿出菩提精华打算再为她喝些,却被拒绝。
“无需再为我浪费。”
她用力描摹这阿檀的轮廓,试图将她的模样看清。见此,阿檀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
霜灵眼眸亮起,像是终于得到了答案。
她轻声呢喃:“这些年每当我愉悦欣喜时,总觉得踩在云上,好似随时都会掉下去。”
她含泪笑着,“我这样说,您肯定要说我没有出息。您治好了这副身子,给了我如修士般长的寿命,我却为了一个不告而别的男人,让自己如此模样。”
“霜灵,我不会怪你。”
“您不怪我,我却怪我自己。”
霜灵陷入漫长的回忆里:“我自幼有心疾,大夫都说我活不过十六。十五那年我游船遇到他,从那日起我的身子便一日日好起来了。我满心欢喜地和他成了婚,做了他的娘子。婚后他待我极好,知我身体不好,他从不让我干重活,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他全部包揽在内,每天还为我洗手做羹汤。冬日寒冷,他会将我的脚揣进怀里捂热,只为我睡得安稳些。”
“您说,这样的人会在突然移情别恋爱上他人吗?”
阿檀无从回答霜灵的问题,直觉告诉她这其中一定有隐情。
“他是不是和您交换了什么?”
她明明看不清了,阿檀却觉得她心如明镜。
霜灵明明是笑着,却格外苦涩,她望向远方沙哑着声音道:“您若遇见益溧,能帮我带句话吗?”
“你说。”阿檀无法阻止一心求死之人,若是能帮到她,她会尽力满足。
“我不恨他,我知道这些年他一直在我身边,我真的好想再见他一面……”
花落无声,时间凝滞,最后一滴泪滴落在阿檀指尖。
霎时,铜镜剧烈颤抖起来,生机勃勃的力量反哺向霜灵,却再无任何用。
铜镜像人一般受到剧烈打击,镜面上流转的金光摇摇欲坠。随着指尖上的泪珠在戒指上蒸发,更加耀眼的金光从阿檀指尖的戒指冲出。
是浮生岛上的那块残缺铜镜!
两道金芒撞在一起的架势仿若要撞出各头破血流,铜镜合并的那一刻,阿檀脑海里模糊的记忆像吹去尘土的图纸,一点点清晰起来。
一幕幕画面,挣破脑袋的涌向她。阿檀紧握拳头,承受未知的真相。
金光从霜灵屋子缝隙里泄露出的第一时间,守在院外的侠酒便启动阵法,保证院子里的气息不泄露一丝一毫。
滚滚而来的记忆,清晰明朗起来,阿檀逐渐松开卡入掌心长甲,不过用了几个呼吸,心湖一片宁静。
轻颤眼睫,阿檀睁眼看向金光里的男子。
“益溧,抱歉我没有留住她。”
唤作益溧的男子和铜镜上的负心人长得一样又不一样,除了同样的英武俊美,他比铜镜上的男子多了些破碎。
不是氛围感的破碎,而是真正的破碎。他的身体有一道从发际线贯穿半张脸,延伸向脖颈下的裂缝,顺着这道裂缝里面射出璀璨金光。
他没有说话,小心翼翼捧着早无生息的霜灵,轻轻按入自己的怀抱,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怀里人。
时间仿若倒退回七百年前大雪纷飞的雪夜,他抱着霜灵跪在她面前。
“益溧,恳求神女救她。”
“开天镜,身为上古神器,你知道的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但我想要她活着,我可以用我的命换她的命。”
“我要你的命有何用。”
“我可以助神女一臂之力。”
“就算修为将前功尽弃,变成一块再普通不过的镜子,你也愿意?”
“只要霜灵活过来,哪怕是魂飞魄散永无来世,又有什么关系?”
“求您成全。”
等阿檀回到浮生岛带回苦海里霜灵的命魂,用菩提精华调养了大半年,在人即将醒来时,益溧又求了她一件事。
“神女,我想完完整整的退出她的人生。”
阿檀不太赞同,但拗不过他。
她本预将霜灵记忆力关于益溧的所有记忆都剔除,最后发现一旦失去关于益溧的记忆,她便会彻底醒不过来,将在床榻上度过余生。
益溧脸上无悲无喜,“既然不能忘记,就将我变成她记忆最深刻的人吧。”
就这样,他亲手塑造了一个负心人,在霜灵最美好记忆里刺向她的刀。看到霜灵
拥有了一个日渐好起来的身体,他也如答应好的那般,自愿帮阿檀完整她的计划。
他将自己分成两半,分别封印阿檀的记忆。一半埋在苦海下面,一半藏在他送给霜灵的定情信物里。
阿檀以为他是舍不得心上人,他没有否认,正面自己的私信,也道出他的顾虑:“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也信神女会守护好她。”
阿檀没有否认,她确实早已联系好灰翎,不日霜灵便会被接去虚弥山。
因果可以改,但有一句话叫做人定胜天,扭转过的因果也无法绕过心智坚定之人。
益溧作为哦上古法器怎会不明白,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原来他并没有做好准备。
他轻抚着百年未能触碰的爱人,为她描眉,为她绾发。他的动作不见分毫生疏,好似这几百年他天天做着这些事。
他抱着她轻轻放在床榻上,为她掖了掖被角,生怕惊醒她。
阿檀再不忍心,还是出声道:“霜灵已经去了。”
“我知道。”益溧唇角带笑,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霜灵脸上。
“这一切是她的选择,神女无需自责。”
“益溧。”
“神女,七百年前我就已经选择好了,您无需劝我。我只是一面普通镜子,我只想给喜爱的姑娘照着梳妆。”
“心爱的姑娘不在了,我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话落,没有给阿檀反应时间,益溧的肌肤上犹如蜘蛛网般裂开。大大小小的裂缝里渗出金光,这是用体内的灵力冲破经脉,由内向外将身体撕裂。
“咔擦。”
那不是铜镜破碎声,而是他爱她的声音。
爱意太过沉重,沉重到余下的那人无法独自苟活于世——
作者有话说:本来不会死的,写着写着死了一个,又写着写着死了一双
根本控制不住啊
原谅我写出了一股古早味
第118章 无踪丸
两道气息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阿檀又静坐了很久,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院外侠酒和灰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天一夜的时间转瞬即逝。
平时冷静自持的侠酒率最先坐不住了:“我去看看, 楼主怎么还没出来。”
他才向前走了几步,阵法上发生动静如水波纹荡漾开, 拳头大的小孔逐渐向外扩散成一人可通行的缺口, 里面款款走来一道身影。
“楼主。”
“嗯。”一声简单的嗯,让两人悬着的心彻底放进肚子里,这代表阿檀已经顺利取回记忆。
侠酒浑身洋溢着喜悦, 笑得胡子一抖一抖,他预问后续打算, 突然发现楼主似乎兴致不高,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着一种疲态。
他斟酌着开口:“楼主,可需安排您稍作休息。”
阿檀按了按眉心, 想要恢复些许清明,缓解疲惫的身体。
距离三师姐的一百天只余下三天左右, 她必须在两天内赶到母妫族,不然根本来不及救回三师姐。
要是没记错,马上母妫族要举办母祀节, 出族前她还听闻族内打算趁着这次母祀节选出新圣女。这两件事对于阿檀而言都极为重要,她不相信选新圣女没有漆宿的手笔,其中怕是……
“不用,事情交代完, 我要立即前往母妫族。”
“行。”侠酒深知时间对于现在的形势而言,相当于先机。既然阿檀没有说撑不住,那他自然不会强行要她休息。
留意到远处花丛里露出的五彩缤纷衣角,侠酒决定替她们问一下:“霜灵可还好。”
阿檀没有隐瞒, 将霜灵的事和盘托出。
良久,天地间只余初夏的蝉鸣,聒噪的声音挑动着太阳穴的神经。花丛里的花草也跟着颤动起来,呜咽声伴随着蝉鸣搅得人心头难受。
阿檀仰望着炙烤着万物的太阳,眯着眼睛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议事厅。
灰翎拨着手里的串珠,左看看右瞅瞅,两人都有些走神。
他低眉从袖子里掏出一物,哈哈笑着打破这片寂静。
“小友,前日没来得及和你说。这是老衲最新研发出来的药丸。”
“此药丸名无踪,能够掩盖一个人身上的气息。只需吃一颗,便能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人的气息,仇家用什么手段都再也搜寻不到这个人的踪迹。”
侠酒吹胡子瞪眼:“又拿你那三瓜两枣的劣质货来哄骗楼主。”
灰翎才不会和死猴子计较,他捧着药丸期待地看着阿檀。
阿檀摸了摸鼻子,眼神忽闪。
“小友,你不信老衲?”
这要她怎么说呢?
侠酒说的也是事实,灰翎产出的药丸虽有各种奇妙功效,但是在品质上实属难以保证。阿檀每次用的也是心惊胆颤,被坑的最惨的一次还是两百年前。
灰翎拿着屎一样颜色的药丸和她炫耀,“小友,这可是老衲花费一年研究出来的隐身丸。吃一颗,可以隐身三个时辰。”
面对阿檀迟疑的眼神,灰翎拍着胸脯保证道:“不信,老衲陪着小友你一起用。”
在灰翎的陪同下阿檀服用了药丸,服下不到三个数,身体开始一点点变透明,半芽看得稀奇极了也嚷嚷着要来一颗。
灰翎笑呵呵地说他知道人界有一处地下赌场可以赌钱,阿檀听着来了兴致,一行三人杀向赌场。
她也没想着赌钱玩,就守在赌场的庄家身边,每当他坏心眼要出老千时,正义的小手出动了。很快,赌徒们发现今夜的手里的筹码越垒越高,与之相对庄家脸色越来越沉,阴沉的可以滴出水来。
一个时辰的时间,赌场的收益少了一半。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一双白皙的手以极快的速度拨动了色子。手法虽快,却逃不过他的双目。
还不知隐身丸失效的阿檀被赌场的打手前后夹击才反应过来,后续自然是惨不堪言,身上挨了数不清的棍子,好在半芽的隐身丸还没失效,帮她拦截了许多人。
她还没来得及庆幸,半芽的隐身效果跟着失效。
最后,主仆二人十分狼狈地跑出赌场。
回忆起后续的阿檀只觉得自己的背脊像被人巧了闷棍,从那以后她总结了一条定律,在关键时刻轻易不要使用灰翎的药丸。
就是这次经历,让阿檀对上灰翎此时热切的眼神,是真说不出信任两字。
侠酒轻哼着,“你那药丸子喂狗狗都不……”
吃字还没说完,侠酒嗓子飞入一不明物体,噎得他剧烈咳嗽。
这一幕阿檀瞧得分明,方才灰翎衣摆一动,一个黑色的影子直接飞向侠酒嘴里。
灰翎拍了拍手,“狗不吃,死猴子吃就行了。”
“你!”侠酒翻着白眼,想去抠嗓子眼。
“没用的,入口即化。”
大抵是侠酒的脸色太过吓人,灰翎和气的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你就当作是帮楼主试药。”
“凡间有一道铁锅炖大鹅的菜我还从未尝过,等我炼好一口大铁锅,定要尝一尝这道菜。”侠酒鼻子重重哼气。
阿檀无语,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两个老头在一块就没有哪一刻安生过。
药丸入肚,侠酒敏锐察觉到体内升腾起一股真气,他立马原地打坐,想要去抑制住这股乱窜的气息。
灰翎一直紧密观察着,见他要运功,立马道:“不要阻止体内的真气,保持平和,让它在体内游走一圈。”
闻言,侠酒将悬空的手又放置在膝盖上,真气慢慢的从他的躯干向头部四肢窜去。
等真气游走完一圈,侠酒忽地痛呼一声,整个人痛苦地倒在地上,他蜷缩着身体试图用来回滚动抑制体内的撕裂感。
阿檀见,侠酒背上鼓出一个大包,一会大包又跑到胸口,此刻他的四肢也很是诡异的插在身体上,如同一个扭转的麻花。
阿檀想要查看侠酒的状态,却被灰翎拦下。
“别急。”
阿檀的焦急被灰翎此刻胸有成足的气势熨烫服帖,她调整了呼吸,选择相信,后退一步站在一旁静待。
体内经脉续上的那一刻,侠酒犹如被人从水里捞出,衣服黏糊糊的粘在身上,发丝轻轻一拧便能出水。
“如何了?”
听见灰翎的声音,侠酒就一肚子火。
他对着灰翎咆哮:“老东西,老子要被疼死了!”
侠酒一出声就尬住了,阿檀和灰翎也是身子一抖。
“老子……”
娇滴滴的一声老子,把侠酒惊得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一样从皮肤上冒出来。
他急忙低头,只见原本宽厚的手掌变得纤细无骨,平坦的胸部也鼓鼓囊囊的,就是一个二八少女。
五雷轰顶,侠酒的天塌了!
灰翎愣神后笑呵呵道:“这个药丸完全随心意所变,没想到侠酒你个死猴子,内心居然是个美娇娘。”
“灰翎你个王八羔子,你等着,老子今晚打铁,明天就把你炖上!”
女子特有的细长尖锐声掀翻了屋顶,灰翎的痛呼声在屋内各处打卡式的响起。
阿檀看了看日头,时间差不多了,武力镇压将打得不可开交的人分开。
这么一闹,原本看不顺眼的人此刻只能用剑拔弩张来形容。
灰翎捂着乌青的眼睛,委屈极了,“小友,你说我的无踪丸难道没有改变人的气息吗?你瞧他现在几分像从前!”
见侠酒的眼神要杀过来,阿檀立马打圆场:“好了,灰翎你闭嘴,不准再说话!”
灰翎插嘴:“老衲还有一言。”
阿檀忍住想动手的手,平心静气道:“讲。”
“老衲研究了七百年,才研制出无踪丸。此药丸和从前的所有药丸都不同,其中好几道药材是小友你给我的上古药材。老夫敢用性命担保,此药一服用,哪怕是上古神也难追寻踪迹。”
阿檀眼神一凝,神识朝侠酒席卷而去。来回数次,都找不出一点侠酒原本的气息,
“果真如此。”
不仅仅是模样变了,侠血脉气息和之前截然不同,要不是她亲眼所见他服用了药丸,她一定认不出他就是侠酒。
“灰翎,你怎会……”
“小友虽是偶然间与我提起,但老衲一直记在心上,七百年间我不断尝试终于让老衲成功于一个月前炼成!”灰翎笑得开怀,扯动嘴角的伤也不在意,继续放声大笑着。
阿檀没忘记问时效,“能维持多久?”
“永久。”
一旁的侠酒听得娇躯一颤,脱下脚上的鞋子就砸侠酒。
灰翎偏头躲过,侠酒撑腰怒骂:“好啊!变不回来还给老子吃!”
哪怕侠酒现在身段模样以及声音都是年轻女子,还是让阿檀觉得辣眼睛,“灰翎,侠酒以后都只能是此模样示人?”
阿檀替灰翎捏了一把汗,真怕他说真能如此。
灰翎嘿嘿一笑:“那倒不是,只需服下老衲的配置的药丸,便可恢复原本气息样貌,往后可随心意随意切换。”
阿檀呼出一口气,她相信只要灰翎说是,侠酒就能立马起锅烧水,即刻铁锅炖大鹅。
再次服下药丸,侠酒模样发生转变的同时,通身气息也变回了之前。知道阿檀对这个药丸是感兴趣的,丝滑地来回切换了好几次,就如灰翎而言可随心意而变。
“此物于我真是帮了大忙了,以后对上他又多了一分胜算。”
“楼主,您说的他不是漆宿。”
侠酒一向敏锐,阿檀也不打算再瞒着他们,“铲除漆宿不过是清理了他的一个爪牙。”
三界陷入死寂的画面一闪而过,天崩地裂,腥红汪洋连着天幕……
阿檀眸子深沉如浩海星河,“不除他,三界永无宁日。”——
作者有话说:猜猜最大的反派是谁呢?
第119章 看好戏
虚弥山的夕阳红如残血, 照射入室内,只余下一片昏暗。
三人没有点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 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重重的叹息过后,侠酒还是开口问: “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 时机到了, 你们自会知晓。”
阿檀回避了侠酒的问题,转而道:“这次回族凶险万分,想再如今日这般闲谈, 或许要到事情尘埃落定之际。虚弥山这边收编这边的妖族散修势力,就有劳你们二人。”
回想到来时见过的池剑逍, 又吩咐灰翎,“有机会去接触一下长阳宗,看看四个宗门之间发生了什么, 合适时适当给予长阳宗一些帮助。”
其他暂时没有想到的事情,想必侠酒与灰翎都能周全的安排下去。有他们在虚弥山, 她自可放心大胆的冲锋陷阵。
想到下一次见面或许就是在战场,阿檀拿出云尚给的浮生醉,“回来这么久, 还没有一起喝过酒,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阿檀牵头,灰翎喜酒,侠酒自然也不会拒绝。
三个人借着月光, 一坛接着一坛。很快,地板多出了十几个空酒坛。
侠酒的酒量最是差劲,不过几坛下肚,露在外面的皮肤全染上了绯红。他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 怅然道:“楼主,从前我也算是半个母妫族族人。”
打阿檀在暗渊见他的第一面,就没听他提过以前的事情,这次似乎借着酒劲全部说出来了。
“母亲占卜天赋不错,但对比圣女,只能说是荧火之光。父亲是猴妖,幽界三王的得力干将。母妫族不与外界通婚,尤其是女子。母亲偷偷暗结珠胎,按理说要被处死。好在族里为母亲挑选的成亲对象爱慕母亲多年,他们一起遮掩了这个秘密,我这才得以降生。”
“族内那么多孩子有异,母尊怎么可能不知。她当作不知,我也得以长大。自从漆宿当上长老,这一切都变了,他开始恶意扑杀族人。像我这样的,说是宽容处理将人逐出族便可。”
侠酒放在膝上的掌心收紧,眼眶猩红,“实则一路追杀,不死不休。至于留下来的人,成了他刑罚的试刀人,挺过几百种刑法便可获得活命的机会。”
“可又有谁挺过去。”侠酒仰头干了一缸酒,分不清脸颊上的酒还是泪。
这件事阿檀略有耳闻,漆宿成为管理刑法的长老后,说族内族规松散多年,打着重新整治在族内雷厉风行的处理了一批族人。
灰翎晃动着酒杯:“你为何在幽界暗渊?”
侠酒调侃道:“没什么,被追杀时遇到一只老猴子,说是我爹。可惜老猴子年事已高,轻轻松松就让人打趴下了。直到成了死猴子,也没听我叫上一声爹。”
灰翎晃动酒杯的动作暂停,迷离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清明,“侠酒,你爹也是够惨的。”
侠酒睨了一眼灰翎,稀奇道:“还能听你嘴里念出我的名字,平时不都叫我死猴子吗?”
灰翎白了他一眼,到底没出声反驳。
“得多亏了漆宿的狂妄,以为我掉入暗渊身亡。既然给了机会,我肯定会好好把握,好好把……”侠酒的说话声越来越小,最后脑袋一歪,酒杯从手里咕噜咕噜滚了下来,均匀又规律的鼾声在幽静的夜里响起。
眼见鼾声越来越大,灰翎利落拿起桌布塞进侠酒嘴里,干这事也没耽误他喝酒,摸着肚子又是几口下肚。
见阿檀在看他,他解释道:“太吵了,现在可算是清净了。”
阿檀看得直乐,又递给他一壶酒。
“侠酒是因为父母之仇,灰翎你是因为什么呢?”
阿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打开酒坛的红布。
灰翎喝酒的动作行云流水,他仰口灌了一口,砸吧着嘴,狠狠赞了一下此酒味道之醇厚。才缓缓开口:“当然是因为小友你救了我一命,老衲我啊,很惜命的。”
也不管阿檀信不信他的说辞,说完后灰翎就沉浸在美酒里,嘴里还轻轻哼起了小曲,手上打着节拍。
月光静谧,浓郁的酒香醉了这片天地。草丛里虫鸣交织,一艘
云舟借着月色遮掩,隐入黑夜。
三个时辰后,阿檀驾驶云舟到了母妫族外。
她现在的实力已恢复的七七八八,出门前预想的各种回族办法,现在只需要快速撕裂阵法结界并修复就可以了。
突然阿檀脑海里灵光一现,她想到一个好玩的办法!
叫坐在一边吃糖的半芽附耳过来,原本腮帮子鼓的和兔子一样的半芽突然加速,以最快的速度吞咽下去,“要活的还是死的?”
“控制一点用毒量,别一下子毒死了。”
“为什么啊!”半芽不理解,直接毒死了多好。
阿檀无奈又多透露几句:“中毒以后这样,明白了吗?”
半芽的眸子越听越亮,最后如同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蹲守在母妫族大半日,熟悉的蓝衣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来了。”阿檀嘴角勾起一抹笑,如她所预料,好戏马上开场。
视线里,御蔻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几十人,其随从里为首的女子侧脸看着颇为眼熟。半芽小脑袋瓜子滴溜溜地转动,直到女子转过脸来,差点害她惊呼出声。
半芽抓住阿檀的手,捏了捏,用眼神暗示:那是湛陈!
半芽在阿檀脸上瞧不出半点惊诧,显然早有预料。好吧,看来她又错过了一些事情。眼里窜出一团火焰,等着吧!她也很厉害的!
对于半芽的误会阿檀没有解释,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入口那块。
将带来的人分成三队后,御蔻冷声吩咐:“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得到回复后,御蔻转头看向湛陈:“入口至关重要,你便在这里守着吧。”
“小姐,主上说了要属下陪同您一块前去捉拿私自出族的云集山弟子。”
“啪!”湛陈的脸偏到了一边。
御蔻捏过她的下巴,“怎么,没有你我便拿不此人?”
强忍住刮花湛陈脸的冲动,她手握长剑,对着身后的另外两队人道:“随我一起去。”
湛陈仍然保持着偏头的动作,待人离开后她才用手狠狠擦去嘴角的血,微热的掌心犹如她沸腾的鲜血。
阿檀确定掌心上的内容,掉头朝着远处的密林而去。
阳光穿透云层洒向大地,而母妫族外围的山林里,因树木粗壮高大成年累月的见不着阳光,湿润的空气里形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瘴气。
御蔻拿着师父留下的法器在小树林里绕了许久,每当她到达指定地点,罗盘方向又会改变。五六次后,心里的烦闷如同这瘴气一般叫人呼吸不畅。
“小姐,又丢了五人,我们不到六人了。”
御蔻暴躁地骂道:“蠢货。”
人人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人居然进来不到半个时辰就消失了半数,要是没有抓到这个因果之脉,她的面子将彻底掉在地上。
手里的罗盘嗡鸣起来,直直的指着一个方向,御蔻眼锋一扫:“给我打起精神,找不到人你们就永生永世待在这里吧。”
还未说完,左前方传来脚步声。
御蔻急速下令:“跟上!”
她抽出腰间的剑,朝左前方追去。这一次,说什么她都不会让人跑了!
她兴奋地望着迷雾里逐渐清晰的模糊身形,丝毫没有察觉到她身后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迷雾里。
等追着的人突然停下来,御蔻才后知后觉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一如她傲慢的脾气,发现属下都不见了也并不以为意,反倒轻笑着:“都是你干的吧!还有点本事,不过碰到我,是你的不幸。”
这句话莫名让阿檀想起昨晚侠酒说漆宿狂妄,她想说漆宿的徒弟也不逞多让嘛!同样的狂妄。
“不幸吗?我觉得遇见你是我最幸运的事呢!”眼前女子笑得御蔻后背一凉。
她想挥动手里的剑,却发现身体不知为何动不了了。耳后紧跟着一疼,眼睛的视线逐渐模糊。
砰的一声,御蔻倒在地上。
半芽从后面走出来总结道:“反派死于话多。”
阿檀蹲下身把住御蔻的脉,短短几个呼吸间,半芽的毒素已经进入她的肺腑,不至于让人死亡,但足够让人昏睡不醒,犹如活死人。
“收拾一下,我们该回族了。”
今年的夏日格外怪异,方才入夏,炎热的温度却像三伏夏日。便是母妫族这个四季如/春的地方,也是高温难耐。
母妫族入口,几十人各司其职,把守着结界。
一名黑衣女侍卫见旁边湛陈脸色实在难看,悄悄靠近。
“把这个吃下。”
手里突然被塞入一颗异物,摸着形状应该是药丸。
湛陈摇了摇头,虚弱道:“不用,小姐看见了该罚你了。”
黑衣侍女不懂她这死脑筋,三天两头的被小姐罚,还实诚的不用药,早晚有一天她得给她收尸。她加重语气道:“小姐走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快点吃。”
湛陈心田里涌入一股暖流,“谢谢你。”
“你是在说我吗?”
凌厉声突然响起,黑衣女侍卫身子一抖,条件反射跪了下去,手里的药丸也因为紧张甩飞,咕噜咕噜滚了出去。
黑衣女侍卫也没想到出去还不到一日的小姐又回来了,她刚刚说的话小姐定然全部听见了。她完了!小姐手段一向狠辣,想到此身子抖如筛糠。
湛陈向前一步,跪在御蔻面前:“都是属下之过错,请小姐惩罚。”
御蔻眼里满是戏谑,“你认错如此之快,倒叫我失了兴致。”
“以往的傲骨呢?”
第120章 赌妖堂
寒剑挑起湛陈的脸, 御蔻蔑视着看着她,像俯瞰一只蝼蚁。
所有人都替湛陈捏了一把汗,怕下一刻御蔻小姐的剑会割破湛陈的脖子。
“呵。”御蔻冷笑着将剑收起, “守好界门,不要让我再看到有人懈怠、玩忽职守。”带有威压的眼神从众人身上碾过, 大家都不禁将身体的筋绷紧了, 低着脑袋像一只只受到惊吓的鹌鹑。
“押好,跟我来。”
“是。”湛陈低着脑袋,押起倒在地上的人, 跟上御蔻步伐。
穿过母妫族界门,扑面而来的水汽带去身上的炎热, 从天而降的瀑布像一条会发光的银色丝带。在阳谷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瀑布上空仙鹤啼鸣。
御蔻给了湛陈一个眼神, 湛陈会意,拿出一个骨哨放在唇边。随着嘹亮哨声响起, 在云端翱翔的仙鹤纷纷调头朝她们俯冲而来。
一只体型硕大的仙鹤最先优雅地落了下来,它踱步到几人面前站着不动。
湛陈收了骨笛,从袖子里掏出几颗红彤彤的果子放在仙鹤长喙边, 它长喙一叼,几颗果子囫囵吞下,歪着脑袋眼睛灵动地盯着湛陈。
像是在说:还有吗?
御蔻从湛陈身后走来,语气森然:“到池林, 不然拔光你的毛。”
其它晚到一步的仙鹤听到蓝衣女子的话,纷纷撒丫子跑开。跑得老远才悠闲停下,为贪吃的大力鞠了一把泪。
仙鹤大力也没有想到女魔头前脚刚走,后脚又回来了, 就它永远记吃不记打。想跑又不敢跑,只能哭唧唧跪了下来,让几人上来。
将女魔头送到地方后它也不敢再讨要果子,肥胖的身子灵活地闪入云端,就怕再一次光溜溜的回去。
池林在母妫族最高峰的山谷里,里面居住着母妫族有身份地位的长老与弟子。此时,御蔻一行人出现在池林宫前的开阔场地上自是吸引了无数弟子。
“看,是御蔻师姐!”
“还想不想活了,还拿你的狗眼瞅,也不怕眼睛瞎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传入湛陈耳朵里,她望着前方没有动静的人,提议道:“小姐,主上命令,抓到云集山弟子即刻押送至戒律堂。”
“多嘴!”
湛陈原本只红肿了一边的脸,现在对称的两边都肿了起来。
“我累了要休息,把这个犯错的弟子押送到我的寝宫。”
湛陈低着脑袋,不敢言的模样更是让周边还在窃窃私
语的弟子噤声。原先不以为意的弟子慌乱收回视线,朝御蔻行礼后匆匆离开,就怕这把火下一秒钟烧到自己。
谁都知道御蔻师姐是漆宿长老的亲传弟子,说是当亲生女儿来看的斗不过分,谁要是得罪了她,就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因为受宠,长老都不一定有单独的寝宫,身为弟子的御蔻却有。殿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随着阵法笼罩住整座宫殿,御蔻转身掐住湛陈脖子。
“你有什么目的。”
湛陈望着御蔻的模样一点点变幻成阿檀的模样也不惊讶,在阿檀逼问一出,眼底浮现出失落。
“我以为您已经想起我了。”
此刻蹲在两人中间的“阿檀”左看看,右看看,是真的越来越迷糊了。
半芽想不通啊,湛陈不是自己人吗?
刚刚的所有消息都是她通过牵音弦传递的,可是糖糖怎么一副不太信任她的模样,所以湛陈到底是自己人呢,还是不是自己人呢?
阿檀蹙眉,要不是湛陈留在针灸包里的青莲是她的妖丹,加上今日卦象为大吉,不然她不会走这步一棋。
听她话里的意思是她们之间有过交集,可她怎么全然不记得了。
望着湛陈的眉眼,忽地阿檀脑海里闪过她在幽界赌妖场见过的青莲小妖。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满身血污却掩不住男生女相的好样貌。
每时每刻都有这样的小妖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里殒命,那个时候阿檀刚救下半芽,急需找个地方给她疗伤,只是轻轻一瞥便离开了。
许是那双眸子给人的印象太过深刻,阿檀去而复返用计将人救出,又拜托灰翎将他送去疗伤。
过了才三日,灰翎传信来说人不见了,阿檀没有在意,她救妖本就不为什么,走了便走了吧。
只是离开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母妫族御蔻身边,阿檀没有忘记之间在桑城时,他的身份是罗家五娘。
若是他一开始就特意蛰伏在她身边,漆宿对于她知道多少,幕后那人又知道多少?
阿檀的五指慢慢收紧,“漆宿派你来的。”
“我不是漆宿的人,我是衡宣长老的人。”
阿檀愣神,脑海思绪翻飞,衡宣是她在母妫族的师父,乃是云集山最不起眼的一个小长老,什么时候有了这般能耐。
她眯着的眼里闪过危险的光:“你要如何证明?”
“衡宣长老被关在戒律堂,只需见他一面,便知我此言是真是假。”
湛陈脸涨得通红,艰难从喉间吐出:“咳咳,我知道……漆宿的,秘密。”
阿檀收回手,神情没有分毫变化。从她开始问话,就关注着湛陈的识海,他并未说谎。
“你起来吧。”
“谢主上。”
“唤我阿檀便好。”
湛陈欣喜点头。
“是师父要你帮我的?”阿檀抛出了自己的疑惑。
“是。”湛陈点头,“当初我被法师师父救回来想知道您的下落,那位师父不愿意告诉我。我便打算自己去寻。因伤势过重,晕倒在路边。是衡宣长老救了我,我看他穿着母妫族服饰,求他帮我算一卦。”
“衡宣师父并不会占卜呀。”半芽出声道。
湛陈苦笑,“衡宣长老也是这般告诉我的,我当时低落极了。许是见我没了生存的斗志,他说若是我信他,便化作女子再次进入幽界的赌妖场,只要我连赢一个月比赛,便能去您所在的地方。”
“这你就信了?”半芽心想这人也太好骗了吧!
“他是我遇见的唯一一个母妫族族人,哪怕不会占卜,我也要拼上一拼。加上衡宣长老给我留了一瓶极好的丹药,每当我在赌妖场撑不过去时,丹药能立刻让我体内聚集灵力。连赢了一个月后,我被带到一个黑衣人面前,他问我愿不愿意效忠他。我想着能见到您,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数不清过了多少年,我一步步成了御蔻身边的仙侍。衡宣长老说的没错,终于我在浮云客栈见到了您。”
阿檀想起来了,浮云客栈里的奇怪二号就是湛陈,但她还是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执着见她。
“为什么要见我?”
湛陈抬起他那张俊美中夹杂着娇媚之气的脸,“您是第一个不嫌弃我的人。而且……早在见到的第一面,我就与您缔结了契约。”
“什么!”半芽炸毛的从椅子上跳起来。
阿檀也是一脸不解,他们之间契约了?她怎么不知道。
湛陈用手背拂过额间,之间他额心中间闪过一丝复杂的图腾花纹,阿檀的手腕处也浮现出同种图腾。
阿檀神情复杂:“这是单方面的血契,所以我感知不到。”
何为血契?便是妖族与人族修士签订不平等契约,在契约之力的约束下,妖族无法背叛主人,关键时刻还要替主人冲锋陷阵,便是死了也对主人没有一点影响。可若是人族修士死亡,契约的妖族却会同样殒命。
妖族本就不愿意与人族缔结契约,更何况这种命拿捏在别人手里的血契。
而单方面的血契在妖族看来就更为愚蠢了,那就是不要命。
“是我自愿缔结血契。雌雄一体的我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一个异类,只有您看我的眼里没有一丝厌恶,嫌弃和可怜。”
粗粒的声音和湛陈的脸极不匹配,但确为他发出来的。蹲在一边的半芽自认为见过很多世面,这下也忍不住打量湛陈。
阿檀不知该说什么,大抵就像师父说的,找到她是他当时活下去的唯一动力。这既然是他的选择,她作为他选择信赖的人只需对得起他的信任便可。
相通后阿檀已完全将湛陈当作自己人,作为自己人她难免操心,“漆宿操控你们的手段是?”
湛陈面露嘲讽:“他拿走了所有人的妖丹。”
阿檀不太明白,漆宿拿走了他的妖丹,她掌心里的这一枚也是他的妖丹。难道说一只妖还有两枚妖丹……
“大约天生雌雄共体,我天生有两枚妖丹。”湛陈咧嘴一笑。
阿檀的心放下来了,只是这辈子教养她几百年的师父什么时候也成了局中人,这个恐怕要见到师父才知道真相。
接下来的时间里,阿檀通过湛陈快速了解如今母妫族的状况。
这几个月族内没有任何情况,因母祀节近在眼前,十天前族内统计核查了一遍所有弟子族人的身份。发现云集山衡宣长老的四名弟子,除一人昏迷在床,两人在外历练,还有一名弟子不见踪迹。
衡宣长老说不清弟子下落,遂关入戒律堂。
后面的情况阿檀都知道,这从来不是捉拿私自出族的弟子。而是漆宿查到了她就是出现在商阙城的人,想用族规将她名正言顺地抓起来。
“我三师姐呢?”
“在云集山。”湛陈停顿了一下,“圈养仙兽的草棚里。”
阿檀眸中腾得闪过两簇怒火,神色未变,唇角却勾了起来。
“谁干的?”
“衡秦长老的弟子。”
衡秦此人,阿檀再熟悉不过了。云集山主要种植灵果灵药圈养仙兽,衡秦管理灵果种植,衡丘管理仙兽,她的师父衡宣管理灵药。三位长老只有衡宣性别为男,修为最低,弟子最少,在族内也没什么关系。
衡秦那趋炎附势的性子从来都是瞧不起她们的,连带着她的弟子平时在她们面前也是鼻孔朝天。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说的就是衡秦和她的弟子们。
“漆宿去哪了你可知?”
“昨日有天后的天使来请,漆宿和芥子明去了天界,大概母祀节前一天才会回来。”
距离母祀节还有五日,倒是时间充裕。
阿檀眼底闪过一丝暗色,对着湛陈、半芽耳语几句。见两人点头,随心而动,阿檀变成湛陈的模样,离开了御蔻的宫殿,朝着云集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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