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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胖仙鹤


    夜晚的风凉丝丝拂在面上, 不过行走了半刻钟衣角裙摆上沾满了夜间草木的露水。


    云集山的仙兽集中圈养在山顶,阿檀来的时候还有两个弟子在清理打扫。打扫完后两人直接走到最近的木屋里,看样子是要在这里守夜。


    湛陈说的草棚就在仙兽群最里边, 破破烂烂的龟缩在角落里。要想进入兽群,必定要经过木屋, 确定好路线, 阿檀从树上飞身而下。


    悄悄靠近木屋,里面传来谈话声。


    “我们真实倒霉被派来守夜。”


    “谁说不是,他们这一脉也真实可怜, 跑的跑,病的病, 就连师父也被关在戒律堂。我看草棚那位也撑不过几天了,唉……”


    “怎么,你还想行善事?”


    阿檀凝神听着, 这道声音有些气急败坏道:“咱们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们没有去折腾他们就不错了。明天开始你就不要再给她偷偷喂水, 让她自生自灭吧。不然衡秦长老来了,我们免不了一顿责罚,说不好就被关进戒律堂。”


    另外一道声音久久没有响起, 显然是默认这样的做法。


    阿檀眸光


    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拿起腰间的香囊,用灵力化开檀香外面的纸衣。清幽的香味攀附着夜间的风一点点爬进木屋里,不过一会儿, 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确定人睡着后,阿檀一个翻身入了仙兽群里。


    正在打瞌睡的大力,眼睛半开半闭。它隐约看见一道黑影窜了进来,大半夜的谁会过来。大力脑海里闪过白天女魔头的狠辣眼神, 昏昏欲睡的脑袋霎时清明,软趴趴的脖子像根钢丝噌地一下直立起来。


    它警惕的环顾四周,见远处的干草堆里没有异样,开始再次进行睡前仪式感。


    夜风的速度,微风一级;空气的湿度,干湿三七;胃的饱腹感,多吃一口就要吐出来了。


    很好,都没问题。


    一连三个没问题后,大力拍了拍胸脯,安抚自己是白天受惊了这才草木皆兵,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再次合上眼睛。小脑袋调整了好几个位置,最后将脑袋夹在翅膀下,总算找到了最佳睡姿。


    阿檀躲在一堆干草下面,没想到一进来就叫这个胖仙鹤给发现了,好在她及时藏起来,未叫它发现。本想在檀香里加点料,叫这群仙兽多睡上几日,这样她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三师姐带走。


    很快这个念头被阿檀打消了,仙鹤每日都需给族内弟子当坐骑,一只不醒还好说,要是所有的仙兽齐齐昏睡定会引起他人注意。在漆宿回来前,族内要风平浪静,以免他提前回来。


    一炷香后,阿檀小心翼翼的从兽群边缘绕过去,距离草棚还是有一段距离。阿檀观察了半晌,发现无论如何她都需要经过那只胖仙鹤。


    无他,从没见过哪只仙鹤的睡姿差到如此地步。一眨眼的功夫,就从原来的位置滚了十几米远,现下四仰八叉的睡在草棚门口,好在滚到这里它终于安分下来。


    要进草棚必须找个地方借力,见胖仙鹤身边的狭小的缝隙刚好差不多一脚宽,阿檀伸出脚踩了下去。


    在梦里,大力吃了半个山头灵果正美滋滋地拍着肚皮,忽地腹部一疼,方才吃进去的所有果子全吐了出来。美梦破碎,大力愤怒想要咆哮,刚张嘴长喙被有一双手捏住。


    它怒目圆瞪,看清来人后瞬间偃旗息鼓,如被放了气的河豚再也嚣张不起来。


    眼里的怒气尽散,只余下惊恐。


    大力能不怕吗,女魔头的下属都杀到它家了,看来它的担忧没有错。瞧,待会女魔头的下属就会拿着它的这身漂亮羽毛回去复命。


    呜呜呜呜……它注定要成为一只秃毛鸟。


    阿檀可不管这只胖仙鹤的想法,知晓它能听懂话,轻声道:“我可以放开你的嘴,乖乖待着不要动,不要发出声音,不然……”


    抹脖子的动作,吓得大力肥肉一颤。也不管别的鸟怎么想,它努力讨好。


    阿檀居然从一只仙鹤表情里看出了谄媚神情,真是鸟风日下。


    阿檀慢慢放开手,见胖仙鹤安安静静的,立马闪身进入草棚。里边照不到月光,是静谧的黑,过了一阵子眼前的场景才清晰起来。


    浑身脏兮兮的衣服沾满血污的女人静静地躺在地上人事不知,她的长发胡乱贴在苍白的脸上,看得出很久没有人打理。身边除了半个盛满水的缺口葫芦,既没有被褥也无御寒的衣服。


    草棚是将干草扎起来堆叠起来的一个空间,说好听点叫做草棚,实则里面空间狭窄,充其量就是一个废弃的干草堆。母妫族的夜晚寒凉,这样子草棚对于体弱的人来说极易得风寒。


    阿檀握紧三师姐冰凉的手,眼里尽是阴霾。


    大力在外面等的心尖尖不停颤动,它很想叫醒身边的同族,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就这样煎熬着煎熬着,女魔头的属下出来了。


    所有小心思全部泡汤,大力半合着眼睛,假装已经睡着,小心瞅着阿檀。


    为啥这个女人身上的煞气看起来比进去时还要重?


    它也没说话呀!


    大力好慌,见女人步步逼近它张嘴想解释,却听她道:“送我回池林,隐匿好踪迹,小心点飞。”


    “听明白了吗?”


    大力想说:它可以听不明白吗!


    阿檀现在的耐心不多,胖仙鹤躲闪的眼神她看得一清二楚,索性懒得废话,“不愿意,现在就死。”


    大力听得汗毛倒立,立刻脑袋一拱,也不管阿檀斗篷下面鼓鼓囊囊的是什么东西,示意她快上来。


    别看它长得胖,却是同族里天赋最好的,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带着阿檀稳稳降落在御蔻的宫殿里。


    大阵松动的第一时间半芽和湛陈便出来了。看清来人,两人松了一口气。


    阿檀抱着雾霖急步进屋,交代湛陈半芽他们护法,又特意叮嘱院里的“外鸟”,这才放心闭关。


    阿檀没有着急拿出蓝雾草,而是将雾霖从里到外清洁一遍。这一清理再次让她红了眼睛,衣裳的遮挡下新伤叠着旧伤,最深的一处伤口在心口左侧,只差一指宽。


    这个伤明显不是新伤,看伤口愈合的情况,大约一年前。


    阿檀全然不知一年前三师姐受过重伤,加上三师姐昏迷后,一直由大师姐照顾,她现在浑然不知这处伤从何而来。


    她的师门好像并没有她想的那般简单,就如三师姐半年前陷入昏迷绝非仅仅是蓝雾草枯萎。


    几个月过去,三师姐种在胸口的蓝雾草已经深深在她血肉里扎根,哪怕日日有血肉滋养依旧不见它有半点复苏迹象。


    如今蓝雾草的根系已蔓延至脖颈,只需要两日时间便是她也救不回来。


    阿檀现在要做的就是以浮生岛带回来的蓝雾草为引,用将神识将三师姐身上的蓝雾草根系一点点从血肉里拔出来。这个过程对神识要求极其严格,不能出分毫差错,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贯注地分辨每块血肉中的根系。


    一天一夜转瞬即逝,种植在雾霖心口的蓝雾草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连根拔起,她额角的发丝此刻被汗水浸湿,唇色发白。


    还剩下最关键的一步,人草分离。


    这一步犹如行走在悬丝上,双方的生命都像风口中的烛火,稍有不慎便会熄灭。


    阿檀不敢掉以轻心,早将要用到的东西一一备好,在两者剥离时一只手迅速喂雾霖喂下菩提精华。


    接着双手快速结印,将剥离出来的蓝雾草快速移植到另一株蓝雾草旁。商族的蓝雾草是可以相互融合的,常有年长者离世留下蓝雾草交予后代。两株蓝雾草一弱一强,若是放在一块,弱点那株蓝雾草会逐步变强,不消片刻时间两株力量交合,合为一体。


    半天后,雾霖悠悠转醒。


    陌生的房间还有不符合云集山的陈列摆设让她眼里的惺忪全无,加上感知不到胸口蓝雾草的存在,雾霖的脸色刷的一下变了。她从床上弹坐起身,警惕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目光在碰到床榻旁的小桌上停住。


    一盆形似兰草的花开得正盛,蓝色的叶子舒缓展开,细细的枝条上缀满了蓝色小花。


    雾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三步当作一步就要从床上下来,尚未康复的身子骨让她噗通一声摔


    在地上。


    阿檀在屏风后的小榻上小憩,听到声音连忙出来,便看见三师姐未穿鞋袜倒在地上。


    “三师姐。”阿檀想要将人扶起,却又被雾霖推开。


    她执着地爬到蓝雾草面前,伸手想去抚摸,就要触碰上时又停了下来,只用目光反反复复确认这就是蓝雾草。


    她的蓝雾草活过来了。


    真的活过来了!


    欣喜过后便是止不住的眼泪,阿檀缓缓将雾霖抱住,心也在三师姐的哭声中一点点被堵住。


    雾霖哭了很久平息后抬起两只肿的像兔子的眼睛,冷着脸的离开阿檀怀里。感受到肩膀的衣裳留下一片水渍,阿檀没有戳破雾霖冷淡下的别扭之情,反而耐心的等待她收拾好剩下的情绪。


    “让你们担心了。”


    这是雾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一如她以往硬邦邦的性格,阿檀却总能迅速找到她柔软的地方。


    “我知道三师姐有苦衷。”她笑了笑,拉过三师姐的手。


    雾霖看着手里的锦盒不明所以。


    阿檀鼓舞道:“打开看看?”


    第122章 赌命运


    雾霖打开锦盒的动作突然停住, 眼睛死死地盯着锦盒。


    锦盒内放着一把银制弯刀,刀鞘上的繁琐花纹镶嵌着玛瑙、绿松石、红宝石。


    她目光变得茫然,伸出手轻轻抚过刀身, 喉咙发紧,“这是谁给你的?”


    “我见到了古音前辈, 她将一切都告诉我了, 这把刀是她特意嘱咐我交予你。”


    “商阙城还有存活的蓝雾草?”


    阿檀随着她的视线看向蓝雾草,知道这是三师姐的心结。她如实相告:“三师姐,这是烟霖的蓝雾草, 是她救了你。”


    太久没有听到烟霖这个名字,雾霖一间有些呼吸不上来, 目光呆滞着,脑中一片混乱,耳边的声音逐渐模糊。


    一声声“阿姐”萦绕在耳边敲打着她的神经, 意识到妹妹已经不在了,雾霖的双手无力垂下,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她捂住脸,好不容易挺起来的腰背再次被压垮,颤抖着身子无声呜咽着, 再也不故作坚强。


    阿檀没有安抚,静静等着这场暴风雨过去。许久,雾霖嘶哑着声音问:“我小姨可查出千年前屠戮我族人的凶手是谁?”


    “他们做的很干脆利落,全然无从查起。”


    “我知道。”雾霖嘴角噙起一抹笑。


    阿檀蹙眉:“三师姐你当初可是看到幕后之人?”


    雾霖抹掉脸颊上的泪水, 拔出弯刀,刀身上的寒芒一闪,照亮她眼里压抑着的让人心惊的恨意。


    “小师妹,你可信这是我重活的第二辈子?”


    雾霖突如其来的发问让阿檀脑子宕机, 什么叫做这是她的第二辈子?难道她的时间回溯出现了差池,叫三师姐保留了记忆?


    不对,没有她的干预,三师姐活不下来。当初她将雾霖救下送到了远离商阙城的边远小城,按理来说她不会出现在母妫族。她曾以为三师姐被师父带回来是个偶然,看来并不是的。


    一切像个圆环又绕回了问题的关键——师父。


    雾霖额角青筋凸起,像一头遇见威胁的豹子,浑身肌肉紧绷。


    “一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尚且年幼,我们一家生活得快乐幸福。某一天,一批黑衣人闯入商族族地四处搜刮蓝雾草,未果后他们开始屠戮商族族人。我、阿爹阿娘还有妹妹一齐死在了商人冢,死前我看清了领头人的面容。”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她仍然咬牙切齿,“我原以为我是大梦一场,直到我看见漆宿。我才确定我的梦不是假的,那就是我上辈子真实经历过的。”


    “我胸口的伤你看见了吧,仇恨让我冲昏了头脑,第二天我便躲过重重守卫潜入他的房间,想要拿他血祭我死去的族人,这处伤疤就是那次暗杀留下来的。要不是师父,那天夜里我便能去见我的族人。”


    雾霖的话让阿檀的大脑快速旋转,一切都和师父脱离不了关系,师父身上到底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要不是知道她必要去浮生岛的使命,阿檀甚至觉得自己前去寻找蓝雾草都是一个局,湛陈、三师姐,一个个浮标浮出水面还是叫她看不见水面下面隐藏着什么。


    阿檀直视雾霖的眼睛,“三师姐,师父送给你的蓝雾草其实并没有枯萎,你是故意和它共生的,对吗?”


    “不,我受伤后阿爹的蓝雾草主动给我疗伤后失去大半生机,已经有了枯萎的迹象。若是我的那株蓝雾草还在,阿爹的蓝雾草绝对不会枯萎。可是神秘恩人从商人冢捡回来时,我就用了我的那株蓝雾草。没有新的蓝雾草,阿爹的蓝雾草只会立马枯萎。”


    雾霖话锋一转,“漆宿突然遇到暗杀,怎么可能会放过凶手。所以我决定将计就计,让他发现我。他不是想得到蓝雾草吗?恰好我有。所以在他找出我之前,就已经提前将蓝雾草种在身上。”


    阿檀心尖一颤:“三师姐,你就那么讨厌活着吗?”


    看清阿檀眸子里的受伤,雾霖明白这是她的心结。从小到大她在哪阿檀就在哪,不是多喜欢她这个师姐,而是害怕一不留神便会失去她。


    雾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她几百年的行为无一不在说她不想活着,她在小师妹这里大概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度。


    “暗杀失败后,我是存了不让漆宿拿到蓝雾草的念头,想着与蓝雾草共存亡。但是师父对我说活下去,坚持下去,不要放弃生命。”


    “以前听闻过一位族人害怕蓝雾草被他人夺取,便将蓝雾草种在体内,不成想不到七日便人草俱亡。我想活着,我绝对不会七日而亡,只要你没回来,我便能一直等下去。”


    这就是她昏迷的全部真相。


    原来三百日从不是期限,阿檀的心五味杂陈,她想问要是她没有回来呢?为何要这般赌命。


    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雾霖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一抹神采:“我并非赌命,而是赌命运。”


    “我根本不在乎重活一世能过得平安幸福,我只想知道,难道命运真的注定不能改写吗?若是我阿娘、阿爹烟霖,还有几千族人注定死得悄无声息,那我重活一世的意义是什么?”


    “小师妹,我不甘心。”


    雾霖字字珠玑,每一个字都像用石刀刻入阿檀心中。


    是啊,若是甘心何须推到重来。她不甘心,她又何尝甘心。


    那一刻,两道不甘心的灵魂达成了共识,她们势必改变些什么,不为自己命,而是为了众多人的命运。


    “师父可还说了些别的?”


    “师父交代我,醒来后听小师妹你的安排。”


    阿檀沉默着,倒是雾霖看出些了点什么,“小师妹,师父不会害我们。”


    阿檀没有将自己的猜测道出,嘱咐雾霖,“你好好休息,再过一天我安排三师姐你离开。”


    喂雾霖喝下药,又守在一旁等她睡着后,阿檀才悄声离开。


    倚在廊下柱子旁的湛陈听见声音立马走了过来。


    见只有他一人,阿檀疑惑:“半芽呢?”


    “在那。”湛陈伸手指了指远处。


    阿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半芽端着一盘果子站在树下。


    树上正吊着一个不明物体,随着她抛掷的动作,树上的不明物体总能快速接住。瞧了好几眼,阿檀才认出不明物体是被倒挂在树上胖仙鹤。


    “它怎么在那?”


    湛陈简单概括:“想逃。”


    阿檀扶额,不知道的是被倒挂的大力眼里没有被折磨的痛苦,只有对果子的渴望。无论半芽的动作如何刁钻,它总能第一时间接住果子,保证不让一颗颗果果落在地上蒙上灰层。


    一妖一兽玩得开心极了,阿檀索性随他们去了。她扭头对着湛陈道:“戒律堂如今由何人看守?”


    “您是要去见衡宣长老?”


    阿檀点头,她现在只想快点见到师父,她有种预感师父也在等她。


    “戒律堂一向由漆宿亲自掌管,不过他现在去了天界,戒律堂就由御蔻代管。”


    阿檀挑眉,变成御蔻的模样,“如此甚好,那我便去管一管。”


    远处的大力打里面的人一出来他便小心留意着,看清阿檀摇身一变成为女魔头的样子,本来接住的果子都吧唧一下掉到地上。


    半芽以为是刚刚那个太高难度,打击了傻鸟的自信心,决定来一个难度小一点的投喂,没想到果子都砸到嘴边也不知道张嘴,看着像是真傻了。


    大力宁愿自己是真傻了,原本他以为女魔头的下属是一对双生姐妹。奇怪的是其中一个进房间后便再也没出来,直到看见一个陌生女人一眨眼变成女魔头的样子,它觉得它命不久矣。


    它即将见不到明天的太阳,鸟生彻底玩完了。


    大力的心情半芽一点都不知道,听见阿檀的说话声,立马抛下手里的果盘朝阿檀奔去,留下傻鸟大


    力一心求死。


    “半芽,不要玩过头。”阿檀嘱咐完便离开了,不知道在它走后,大力眼含泪水化身为推土机,伸长了脖子去够地上果盘。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死也要做一只饱死鬼!


    戒律堂阿檀从未去过,湛陈知道后给她画了一个地图,阿檀稍稍看了几眼便全记住了。


    戒律堂的位置有些偏僻,在池林的最里面,要说最快的路径,一路要经过揽痴楼等好几处弟子众多的地方。


    可她现在的身份是御蔻,为了避免出现意外,阿檀特意让湛陈画了一条人迹稀少的路线。


    说是人迹稀少,只是先比较最优路线而言。一路上仍然有不少弟子,大概是御蔻平时“平易近人”的作风太深入人心,族内弟子看见她便远远避让开,倒是省去阿檀不少麻烦。


    她一路通行,戒律堂几个大字立马浮现在眼前,黑漆漆的大门上方雕刻着张牙舞爪的貔貅,门口站着十几个肃穆的侍从守着。


    阿檀从容的走了过去,学着御蔻的傲慢,冷声道:“开门。”


    大门缓缓打开,血腥味扑面而来,幽冷的阴寒感爬上骨髓,阿檀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室内的墙上的灯火感觉到有人,倏的亮起,照亮戒律堂里面的情形。


    空阔的地砖除了中间的主路,其余上面全是凸起的尖刺,尖刺上还带着可疑的碎屑,肉眼可辨的两边地砖的颜色不同。


    整个堂内四面八方都用阵法封死,没有光亮,没有缝隙,真的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阿檀不动声色打量着,一路向关押犯人的牢狱走去。


    突然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第123章 戒律堂


    “御蔻小姐, 您怎么屈尊来戒律堂了?”


    中气十足的说话声让阿檀心里咯噔一下,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来人。


    说话的女人很是富态,发髻梳得高挺, 上面簪了不少金玉,身着母妫族长老的紫袍服饰。阿檀认识的长老不多, 不巧这个人她正好认识。


    衡秦见阿檀不说话, 心思一转,弯下腰身福身道:“御蔻小姐贵人事忙,小的是掌管云集山灵果的衡秦, 每日您宫殿里的灵果都是小的亲自挑选采摘的。”


    衡秦就是这样的人,在面对族内有着绝对地位的人, 她说话一向很中听,如今面对御蔻她根本不敢托大摆长老的架子。


    想起三师姐身上的伤,阿檀眼中暗流涌动。


    “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人来这里是因为……”


    阿檀也不听, 反手就是一个巴掌。


    面对阿檀的突然发难衡秦没有一点准备,金玉散落一地, 早起梳好的发髻此刻全部垂落在肩头。左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疼,她哆嗦着抬手一抹,指间上全是殷红。


    她的脸被刮花了!衡秦惊恐地望向阿檀, 却还记得紧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惊呼声。


    以往每每遇到这位大小姐,虽说冷傲不屑和她说话,但多少也会叫身边人打赏她一点东西。她自认为在御蔻小姐面前不说得脸那也一定是有些不同的,要不然今天也不会贸然往她跟前凑。


    动静立马引来几个侍从, 见他们走来,阿檀没有收敛着。


    她现在的身份可是张扬跋扈的御蔻,不需要好脾气,她对着来人劈头盖脸的骂了起来:“师尊走了才几日, 你们便如此懈怠!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来?”


    “御蔻小姐,她是过来送灵……”


    阿檀不听,反手给了说话的人一巴掌。想着要保持人设,干脆雨露均沾,又每人多加了一巴掌,包括瘫坐在地上的衡秦。


    厉声道:“我说话哪有你们插嘴的分,还不把人给我扔出去!”


    几个侍从不敢再违抗,生怕再被迁怒,拖起衡秦架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去。


    衡秦脸色刷的一白,富态的身子开始不断挣扎。她高声求饶:“御蔻小姐我错了,求您饶过小的一回,啊啊啊……”


    高亢的痛呼声很快盖过尖刺刮破衣帛的撕拉声在黑漆漆的戒律堂里持久不断的回响,阿檀冷眼看着她求饶。


    原来地板上的尖刺还带有阵法,能轻而易举的刺破衣物,随后狠狠地扎入皮肉,随着拖拽走动,皮肉上开出一朵朵盛开的红茶花。一滴、两滴、三滴,地砖染上了鲜红的血迹,血越流越多,小股小股的汇聚成了溪流,潺潺而下。


    几个侍从将人扔出去后,熟练地开始了清理工作。阿檀收回了视线,不再看。


    这个世上总有一类人认为自己作恶不是恶,无视他人的求饶,可当他们自己遭遇同样的恶时,膝盖软的比谁都快。


    按照湛陈的陈述,衡宣并没有关押在普通的牢房内。具体的位置在哪,她也不清楚,只知道大概方位。


    这对他人或许是抓瞎无从下手,但对于她来说完全够了,走到湛陈说的地方借着衣袖遮掩,阿檀快速掐算。接连穿过数道隐蔽暗门,来到最后一处暗门,隐隐约约的水流声从门后传来,掐算的结果显示人就在这道门后。


    掌心下的石壁冰冷沁人,和阿檀体内的高温犹如冰火两重天,她深吸了一口气,掌下发力。


    耀眼的光从石壁后面射出,眼前的视野亮堂起来,阿檀反应极快地眯了眼,但双眼仍被刺激流下泪来。明白这里的光线不对劲,阿檀快速拿出侠酒锻造的丝带覆在眼上。


    挡住刺痛的强光,阿檀靠着五感朝前走去。


    五感世界在强光的影响下稍显模糊,只能辨出大概的形状。好在这个空间不算太大,阿檀一眼识出师父衡宣的位置。


    她快步过去,在距离衡宣尚有十几步的距离停了下来。不过是小小的停顿,五感里模糊的身影似有察觉,望着她这个方向轻声道:“阿檀来了。”


    此刻阿檀浑身怪异的很,大抵是五感世界太过模糊,几月不见的臭老头的身影忽地和那道身影重叠起来,每靠近一步她的心便疼上一分,此时整颗心如泡在酸水里一般煎熬着,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填充的很满。


    阿檀指尖用力掐入掌心,细弱蚊蝇地嗯了一声,像极了赌气的孩子。


    “怎么,出去了一趟就不认为师了?”苍老有力的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温和宠溺,像极了浮生岛上不舍得惩罚的训斥声。


    大抵有一种重逢叫做,身体比眼睛先认出。


    泪水落下的那刻,阿檀的嘴角是勾起来的。


    衡宣双眼不能视物,神识感官里他的小徒儿走了几步便没了动作,现在更像是中了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檀!”他的声音染上几分焦急,束缚他双手双脚的铁链被晃得叮当作响。


    阿檀努力平复自己的异样,“我在。”


    “怎么不说话呢?”衡宣的语气没有责备,带着像父亲般的关心。


    阿檀克制住眼里的泪水,一步步走向衡宣。“有太多想事情想和师父说,一时忘了先说哪一件。”


    “不要再往前,你站在那就好。”


    阿檀蓦然停下,不动声色的向前移动一小步,脚掌前端立马传来灼烧感,这就是不能往前的原因。在外围的温度就如此之高,那离她还有不小距


    离的师父此刻承受了多大痛苦,又用了多少灵力让自己的说话语调如此正常,丝毫看不出一点异样。


    阿檀不敢细想,放在身侧的手死死拽住衣摆,故作轻松,“师父,你怎么认出我的,我现在的气息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你是我一手养大,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的气息,你化成灰我都识得。”


    阿檀用五感死死盯着,想看出点什么,但让她失望了,衡宣的表情没有一点不妥之处。


    灰翎说过无踪丸是可以躲过上古神的追踪,但如果面对上古神是血脉相连之人,那么效果会大打折扣。对方可以无视无踪丸,认出人来。


    所以师父他,是他吗?


    她不死心,继续问道:“师父,你真的只是母妫族云集山上的小长老吗?”


    “不然你以为为师还有什么通天的本领不成?”


    阿檀怼起人来也毫不客气,“没有本领,师父您也不会被单独囚禁在这里,独享豪华牢房,您还不打算告诉我吗?”


    衡宣哑口无言,别开脸去:“尽戳为师肺管子。”


    “您不说,那就救您出去以后,想什么时候说便什么时候说吧。”


    阿檀上前走了一大步,衡宣着急跳脚:“我说!你给我退回去。”


    见阿檀乖乖后退,他无奈叹了一口气,没好气道:“站着不要动,不要再上前,不然我一点都不告诉你。”


    衡宣的样子不像忽悠人,还有他现在说话的模样预调还想阿檀刚刚看见的都是错觉,心中的猜测又被扑灭了一大半。


    她怎么会觉得师父是他呢?


    衡宣的声音讲阿檀抽离的思绪一点点拉回,“一千多年前我并非云集山的不起眼的小长老,我是族内的较有天资的弟子,有一个叫做朝月的未婚妻。”


    朝月?那不是族里的圣女。阿檀如被雷劈,完全想象不出自家臭老头年轻的时候居然也是能够迎娶圣女的。


    衡宣瞪眼:“怎么,不信?为师年轻的时候也是很多人爱慕的。”


    阿檀连忙打太极混弄过去,衡宣这才继续。


    “千年前的那场动荡里,母妫族损失惨重。上一任母尊陨落,殳育圣女也就是现在的女尊继位,殳育女尊继位匆忙,尚无子嗣,所以迟迟没有宣布下一任圣女。母妫族一直以女子为尊,母尊之下就是圣女。圣女不定,母妫族人心不稳。”


    “殳育女尊宣布下一任圣女要从朝字辈的女子中选出,若是朝月成为圣女,那么我与她的婚约将会作废。”


    阿檀知道,母妫族族规,为了诞下天赋极佳的占卜者,圣女有一名夫君,无数仙侍。圣女身边的仙侍大概类似于凡间富贵人家的姨娘,都是天赋极佳的男子。


    “母妫族传承为重,谁也无法更改。即使我与朝月心意相通,也无法撼动族规。好在,择选圣女那日,朝月激动地与我说,她落选了。好景不长,我们没有高兴几天,在昭告圣女人选的前夜,朝月突然消失,第二日她成了母妫族的下一任圣女。”


    阿檀完全不明白这个走向,“朝……师母骗了你?”


    “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衡宣沉浸的思绪被无线拉长,他恍然回到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夜里。


    得知朝月失踪,他第一时间就去找了他的姨母殳育,当时她坐在戒律堂的暗处,双眸藏匿在幽暗里,背后的光映衬着她凌厉逼人的脸庞。


    地上跪了两人,一个是已定圣女,他的表妹朝阜。另一个是陪她长大的仙侍。


    他不知道两人做错了什么,想为他们求饶,却见姨母眼底掠过危险的暗光,紧紧凝视,如潮水般的压迫感便向他涌来,令人窒息,更别说跪在地上的两人。


    “母妫族圣女当以母妫族的前途为终身使命,圣女不明白,漆宿你个小小仙侍难道也不懂吗?”


    “姨母,我不想当圣女,我只想嫁给漆宿,死也不想嫁给天……”一道掌风击中朝阜,话还未说完,人便闭眼晕死过去。


    “活,亦或者死,端看你怎么选择了。”


    殳育就那么安静坐着,分明什么动作也没有,却有种睥睨众生的感觉,那一刻,衡宣仿佛也只是一个微小的蝼蚁。


    “那一夜过后,朝阜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而朝月成了新圣女。”


    阿檀轻抿了下唇,“漆宿呢?”


    “他和朝阜一起消失了百年,在天后诞下二皇子的那一年,漆宿出现了。他在族内比试上大放异彩,成为母妫族戒律堂长老,后面不用我说你也从别处听闻过。”


    漆宿百年后能现身,说明殳育女尊当时放过了他。他后面的一系列行为,阿檀理解为他的报复。


    造就这一切结果的都是殳育女尊,漆宿要成为母妫族的第一人,她能理解。


    但他为何要针对毫无关系的北忻,上辈子用那样的手段折辱他,让他生不如死为三界所唾弃,这是阿檀怎么也想不通的地方。


    电光火石间,阿檀脑海里好几道声音交相响起。


    “他和朝阜一起消失了百年,在天后诞下二皇子的那一年,漆宿出现了。”


    “漆宿屠戮商族用的羽箭箭头乃是天界独有的乌黑的星冥石所炼制,杀我的也是。”


    “昨日有天后的天使来请,漆宿和芥子明去了天界……”


    “母后眼里只有二弟,没有我……”


    “死也不想嫁给天……”


    天什么呢?


    天子,还是……


    天帝!


    阿檀骤然回过神,神色一变:“朝阜不想嫁给天帝!”


    衡宣一点也不意外阿檀能发现,语气满是欣赏:“聪明。”


    两辈子漆宿对于天界的仇视从何而来,在此刻水落石出。因为殳育女尊棒打鸳鸯,漆宿恨上了她,也恨上夺走心上人的天帝。


    “师父,您是不是还有什么忘了和我说?”师父的身份疑惑解除了部分,漆宿的过往算是意外之喜,但关于湛陈、三师姐的部分师父一直没说。


    阿檀直接挑明:“您为何会救湛陈,还有三师姐。”


    “你的小脑袋瓜子怎么时灵时坏,我和他的过节你还不明白。他不能和朝阜在一起,嫉妒我能和朝月在一起,得权以后就不干人事,把我眼睛戳瞎扔在云集山。那我可不找到机会就要给他添堵,误打误撞的还真叫我做到了,嘿嘿嘿。”


    知道衡宣不打算告诉她,此刻在装疯卖傻试图糊弄过去,阿檀也没想着一问就能知道。


    “师父,我先救你出去。”


    “不用,我在这里挺好的,一时半会死不了。”


    阿檀怼道:“一大把年纪了口无遮拦,小心真死在这里。”


    衡宣噎住,败下阵来。开始好言好语地说:“你把我救出了,还怎么蒙骗漆宿,听师父的话,回去吧。”


    阿檀没有停下脚步,下一秒她的皮肤迅速升温,浑身如被烈阳炙烤。她继续往前,这两步她行的艰难,脚上如有千斤,不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整个人大汗淋漓,衣服湿哒哒的黏在身上。


    就在她艰难前行时,右手属于湛陈的牵音弦跳动。


    一行小字自掌心浮现:芥子明归,速归!——


    作者有话说:在收伏笔了,希望都写清楚了,哪里没看明白可以给我留言呀~每一条都会看滴


    第124章 炎阳锁


    阿檀蹙眉, 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剩下的时间不多,最好速战速决。估算还有最后五步就能走到师父面前,阿檀咬牙继续往前走。


    这一步比想象中的还要难行, 汗水仿若暴雨浇灌在面颊上,从头到脚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气血逆流至脑门, 反复冲击着意志, 侵蚀五感神识。


    “阿檀,听话!别往前走了。”


    “师父,我必须要救你出去。”阿檀呢喃着, 着魔了般迈开双腿。


    只剩三步了!


    欣喜的同时身体浮现一股清凉,如同喝了古井里的凉水, 原本沸腾叫嚣着的血液瞬间冷却,凉爽的体感从内而外,肌肤上都透着凉意。她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要再添一件衣物御寒。


    “阿檀!醒醒!”


    “醒醒!小徒儿,不要被它控制!”


    就在阿檀认为自己要冻成一座冰雕时, 苍老沙哑的声音与温和清润的声音交织在一块穿透她的神识。


    如被蜜蜂蛰了的细小痛觉从神识上传来,意识到不对,阿檀狠狠咬住舌头, 血腥味弥漫口腔,理智回笼。


    看清自己卸下所有灵力防御,就这样大剌剌地面对极端炎阳炙烤。心中一颤,方才没有一点迹象, 她不知不觉就入了幻境。若是没有师父及时将她叫醒,等她反应过来再来破幻境,少说也是一个重伤。


    拴住衡宣的法器上始终覆盖着一层灰蒙蒙薄雾,叫人瞧不清具体的模样, 只依稀看出那是一条锁链。


    这到底是什么法器,竟如此厉害!


    阿檀心中越发忌惮,此刻想要救出衡宣的意志没有消退分毫,反倒又高涨几分。第三步


    是幻境,她倒要看看第二步有什么等着她!


    “阿檀就到这吧,能看到你平安回来,师父已然无憾。”


    阿檀眸中跳动两簇怒火,有时候是真的想撕掉臭老头的嘴,但前进的半步让她明白为何臭老头会如此说。


    第二步往后,并没有什么厉害的限制,只是每靠近衡宣一点,身上的灵力还有修士最在意的寿命就像流水一般,哗啦啦的从体内/。泄了出去,这是不能控制的。


    等阿檀走到衡宣面前时,燃烧寿命的速度以百年为单位,快速流逝。模糊不清的锁链终于在她眼皮下露出全貌细节。


    脑海里浮现一段文字:上古锻铁链,其色若水,观之纯善,然能夺人灵寿,噬人于无形。


    这是……


    上古神器——炎阳锁。


    心底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剧痛急速蔓延全身,阿檀掐住衣摆的手骨节绞得泛白。


    作为上古三大神器之一,炎阳锁和嗟嚤杵同以掠夺齐名,但嗟嚤杵看似杀器实则只是威慑,炎阳锁却是真正不嗜血不罢休的凶器,能直接碾灭人的神魂,便是上古神在炎阳锁的囚禁下神魂消散也只是早晚的事。


    对上古神来说都是刑法的锁链,又怎是一个修为废了大半的小长老能扛过的。漆宿绝不可能为了对付一个小长老特意寻来上古法器炎阳锁,除非他是……


    衡宣双眼不能视物,此刻却好似能看清阿檀脸上的笑,“我的小徒儿,傻了?”


    阿檀垂下头,摘下覆盖在眼上的丝带,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炎阳锁的光线是刺眼,但也遮不住衡宣半头乌发,现在花白的像个七八十岁老翁,原本还有几分俊朗的面庞此时皱纹密布。


    阿檀的心如被钝刀子搅动,一刀刀的不在于收割性命,却刀刀生疼,她的话声都像被酸涩绳索勒过,摇摇欲坠,“你们两个人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或许除了叫师父,我还要叫一声哥哥……”


    明明是强弩之末,虚弱的只剩下一口气了,却装作若无其事的和她说了那般久的话。如今还要拦着她施救,分明做好了见完她最后一面就自生自灭。


    阿檀笑着,新的泪水不停生出来,她却不舍得让泪水掉落,像小孩得到好喝的饮子,含在嘴里不舍得咽下。也是怕下一秒泪水掉落,看清眼前的人不是他,失而复得后的再失去会难受到世界也随之崩塌。


    阿檀无厘头的话,让衡宣的心咯噔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被胡子挡住的嘴角僵硬了多久,衣服下的身子控制不住的想要颤抖。


    他没有保持沉默,反倒第一时间反驳道:“就说漆宿这玩意邪门,看把小徒儿弄的……唉,你别吓师父,都开始说胡话了。”


    “别想再糊弄我。”


    知道衡宣不会承认,阿檀也不想再废话,可鼻子里的涕泪酸楚怎么可能掩盖的了那一份委屈。


    掌心的灼热越发烫,湛陈在问阿檀可是出了什么岔子,她来不及解释,快速回了几个字:为吾阻之!


    她打定主意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救出去。


    她取下腰间菩提花鸟纹檀香囊,挥动着细长链条将其甩出,这一击阿檀不惜动用才回归不久的本源力量。蓝紫色的灵光在绿色本源力量的加持下化作江海,无孔不入的缠绕包裹着炎阳锁。


    阿檀暗哑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疯狂:“师父、哥哥,等我。”


    炎阳锁本是无色透明的,在阿檀的攻势下颜色逐步加深,对抗般的呈现出血红色,撕掉原本无暇的纯色露出肮脏血煞气。


    衡宣面露一丝苦笑,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小徒儿,别白费力气,炎阳锁没有那么容易打开。”


    阿檀紧抿着唇,面容冷峻,“管它什么上古法器,我一定要带你们出去!”


    眼见锁链发出细微声响,有了松动迹象。阿檀更是将身上的灵力不要命的倾注在铁链上,胸口一阵血气上涌,喉咙腥甜,嘴角缓缓涌出一丝殷红。


    这点颜色只是征兆,慢慢的阿檀的眼睛,耳朵都开始渗出鲜血,一点一滴汇聚到衣襟上开出朵朵蔷薇。虽说上古神寿命亘长,她有足够的资本可以燃烧寿命换取取之不竭的灵力,但这种伤害又岂是短时间可以恢复的,可她管不了这么多。


    因不敌,感受到危机的炎阳锁开始将目标转移到衡宣身上,它不管不顾地碾向衡宣体内,拉扯着两股灵魂,摄取着灵力。


    已经示弱的力量倏的像打了强针剂反扑而来,时刻关注衡宣状态的阿檀立马想通炎阳锁的力量来源。她的双目赤红,紧咬牙关,双手结印硬生生将自己的力量拦截住,避免炎阳锁再次疯狂抽取衡宣生机。


    但仍是晚了,阿檀眼睁睁看着衡宣狂喷出数道鲜血在空中形成血雾。


    炎阳锁停了下来,也不继续攻击阿檀,此刻如嗅到猎物气息的毒蛇,扭动着锁链在衡宣的血雾下舞蹈。空中的血雾落在锁链上短暂停留,便悉数被吸收。它的颜色一点一点又恢复成透明的无色,可这一次链条像被滋补过,罕见的没有一丝瑕疵。


    对比下,衡宣如同秋风中的烛火,原本就脆弱的灵魂又淡了几分,随时都会熄灭,跪在一旁的阿檀也像极了一条落水犬。


    刚刚的反噬对于她伤害太大,阿檀唇色惨白无色,绷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引得炎阳锁一阵躁动。阆弦也受到重创,他虽在第一时间抵挡住了大半伤害,但这段时间他的魂力早就不如之前,难免护不住衡宣。他一边接管过衡宣的身体一边朝他的魂魄输送魂力,这才稳住了衡宣魂魄。


    一时空间里的打斗声戛然而止,只余下满室血腥宣告着刚刚那场无声争斗的惨烈。


    冷静下来的阿檀也知方才是她冲动了,是她没有想到炎阳锁已和上古籍中记载的完全不同。


    过往记载中它虽然嗜血,但是没有灵智,曾一度被认为不堪排名为上古三大神器。没曾想不过几千年不见,竟生出了些许灵智,在自身不敌时竟会如此!


    要是她没有那么心急,师父就不会伤上加上伤。


    阿檀现在完全没有心思去思考如何应对芥子明,她已做好若是湛陈拖不住芥子明,让他来了戒律堂,她今日便杀了他。至于她身上的情人蛊,不过是多剜一块肉的事,死不了人。


    阿檀踉跄地移动到衡宣身边,掏出身上所有能治伤的灵药,菩提精华,一颗能延长十年寿命的益寿丹,包治百病生机丹,还有治疗身体暗伤的去伤丸……她机械的将药拿出来,一颗颗喂到衡宣嘴边,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弥补方才他被炎阳锁吞噬的灵力寿命,让满头的白发退为半黑半白。


    阿檀眼里的猩红衡宣看在眼里,再这样下去怕是要陷入心魔。


    他戳了戳阆弦:“小徒儿都这样了,你真的不打算承认?”


    阆弦眼神一黯,“再过会等你魂力再稳固些,你来掌控身体。”


    衡宣愣神,随即道:“阆弦,这或许是唯一一次相认的机会,你真的不再……”


    阆衡嘴角泛起一抹淡然的笑,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悲伤,“衡宣,我本应该不存在,若是让他发现我真的存在还和阿檀相认了,你可知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飘渺的好像要消失,“满盘皆输,三界毁于一旦。”


    衡宣是明白,但阿檀备受打击的模样更让他心堵:“那小徒儿怎么办?”


    “若是想让她们活着,便按计划进行。衡宣,这千百年来我们配合默契,如今只差这最后一步。”


    衡宣眼底满是挣扎,最终还是道:“阆弦,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当阿檀再次将药喂到嘴边时衡宣抿住了唇,偏过脑袋,不让她再喂。


    “阿…小徒儿,你总是这般不听话,这一次听师父的。”


    阿檀盯着他,唇线紧绷,“听你的,让我看着你去死吗?我做不到。”


    衡宣一噎,招手要阿檀过来。见她不情愿仍然乖巧地蹲下,示意她将手伸出来。


    衡宣费力调整了位置,一只手握住阿檀的手掌,另外一只手艰难的伸出食指中


    指与空中比划,金色灵力如灵蛇般在阿檀掌心游走。


    “这是什么?”


    衡宣凝神画着,随着最后一笔落成,浑身老态又多了一重,他疲惫开口:“你若真要救我,拿到嗟嚤杵,它可助你开炎阳锁。”


    阿檀眨了眨眼睛,若是她没有记错,能克制炎阳锁只有开天镜,可益溧已自断神魂,世间再无开天镜,所以她才想用一己之力将其破开。


    衡宣继续道:“师父就在这等着你带嗟嚤杵来救我。”


    见他说的认真,阿檀产生了怀疑,也许这是上古集没有记载的部分,就像炎阳锁不似记载那般有灵智,嗟嚤杵也许真能克制住炎阳锁。


    “我没回来前,你不准死。”阿檀手指紧紧攥住衣服,盯着衡宣的眼睛,试图看出一点异常。


    “好,为师答应你!”


    阿檀眼睫颤动,脑海里回荡起阆弦走前许下的约定,“好,哥哥答应你!”


    她垂下头,眼底是噬心腐骨的痛意,身上力气逐渐抽空,她狠狠咬住唇,才有了离开的力气。


    真是两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阿檀想。


    “芥子明并非一心向着漆宿,你……”


    阿檀没有转身,她怕再回头多看一眼,她会打翻这个精心布置的棋局。“我会看情况来。”说完,阿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衡宣撞了一下操纵身体的阆弦,奇怪道:“小徒儿,这是……”


    阆弦没有说话,眼里浮浮沉沉,直到阿檀的身影消失良久,他扭头向衡宣言谢。


    “白瞎了这么好的机会,就不能借此多说些别的吗?要是我还能见到朝月,我上下嘴皮子都要讲秃噜皮……”


    “她知道。”


    衡宣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你是说她知道你在我身体内?”


    他一直在,怎么就没听出来他哪里说了。


    “我小徒儿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阆弦不再说话,留下衡宣满头问号,抓耳挠腮——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后面第一版是哥哥与阿檀明面里相认了,写完觉得不太对,不符合剧情走向。删删改改重写后,于是有了第二版,可能会遗憾两人没能光明正大的相认,但这才是属于他们的命运。


    ps:在火车上码字真的好晕好想吐,yue~


    第125章 阿古古


    从暗室出来, 阿檀先是使用清洁术将身上的血污全部清洁干净,又拿出好些疗伤丹药。方才和炎阳锁缠斗灵力消耗过度,眼**内灵力枯竭, 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复鼎盛时期。


    可现在并没有就给她恢复时间,自她要湛陈拖住芥子明后, 湛陈便没有再传递消息给她。如今是何等情形, 犹未可知,她要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御蔻的宫殿。


    阿檀面无表情将大把大把的丹药塞进嘴里,旁人瞧见了只会当她在嗑糖豆, 毕竟谁家有如此实力,丹药不是论颗而是按把来计算的。但就算这样不计数量接连服用, 体内灵力也才堪堪恢复到五成左右。


    这样去面对芥子明有些危险,但她没有退路,晚一分露面, 湛陈他们便多一分危险。


    回去时已是夜里,阿檀站在御蔻宫外半眯着眼, 她走时在外面多设的结界居然还在,且没有丝毫破损痕迹。


    这代表要么芥子明的修为比她预计的还深不可测,亦或是他没有出手是正常走进去的。最好是第二种情况, 她如是想。


    阿檀如常推开宫门走了进去,瞳仁深处有着如弓弦拉满的沉静。当她看见湛陈用剑指着坐在庭院凳子上的芥子明时,眼里掠过一点波澜,蜻蜓点水般很快消失。


    眸光轻轻扫过身后殿内门窗, 完好的没有闯入痕迹,阿檀挑眉拉开芥子明对面的凳子坐了下来。


    芥子明对湛陈的寒剑视若无睹,没有半分鱼肉的自觉。他熟练的用镊子夹起泡在沸水中的杯盏,遇到沸水后的茶叶溢出浓郁香味。修长手指把玩着茶壶, 转手倒了两杯茶,整套动作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他用镊子夹起一杯预备放在阿檀面前,刚起身,湛陈的剑又近了一分。


    芥子明睫毛微动,抬起眼直勾勾地看着阿檀,唇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姑娘,她似乎不想让你喝我的茶?”


    阿檀半眯着眼,她现在的模样依旧是御蔻,芥子明却一口肯定她不是。


    真是聪明人!既然师父说他并非一心向着漆宿,那就说明他可以成她的人。


    看得出他的修为在湛陈之上,现在却甘愿让她用剑挟之,再加上这杯递过来的茶,她的赢面很大,不是吗?


    阿檀示意湛陈将剑拿开,芥子明笑着偏头看向湛陈,好像在说:不好意思,没办法被你继续架着了。


    湛陈没给他一个眼神,阿檀怎么说她便怎么做,利落的将剑收了。倒是一直在屋内关注外面动静的半芽跳脚,“湛陈怎么把剑放下了。”


    雾霖一眼看穿半芽那颗蠢蠢欲动想出去的心,冷静地将人按住,“小四自有打算,我们听听他们在谈什么。”同时一个眼刀送给狂吃灵果发出“昂昂昂”声的胖仙鹤。


    一时大力两个腮帮子鼓得老高,嚼都不敢嚼,就怕下一秒它就祭了。


    庭院外,两人姿态说不出的轻松悠闲,不听内容还以为他们正在赏月。


    阿檀:“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芥子明:“正有此意。”


    他端着茶杯笑着看向她,“我诚意十足,姑娘还不打算以真面目示人吗?”


    阿檀利落的变回原本面容,倒是芥子明双眼失焦,冷静的心出现微不可察的波动。


    “是你。”


    芥子明对于阿檀的感情很是复杂,说不出那是爱慕还是什么情愫,浓浓的愧疚之情让他一见到她就忍不住对她好,也不容许她受到一分伤害。


    阿檀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若是之前她不知道为何芥子对她不一般,恢复记忆后阿檀便完全知道了前因后果。最初芥子明身体内的那块玉骨该是哥哥胸口的肋骨所凝结,常说人的心头血珍贵无比,靠近心口的肋骨何尝不是。那里承载了一个人最难分割的情绪,记载了所有喜怒哀乐。


    常言恨一个人要挫骨扬灰,但上古神的骸骨没有人会丢弃。只因其有无上的治愈力,芥子明的身体她探过脉象,是早夭之体。想必幼时没有遇到那块玉骨,他早就没了性命。积年累月,玉骨影响着他,这也就是他对阿檀情感特殊的原因。


    阿檀手指划过茶杯口,双眸幽幽地看向他,“我帮你找到你妹妹,你便当我的人怎么样?”


    “我妹妹还活着?”芥子明面上屹然不动,依旧淡然如菊、陌上公子般模样,放在膝上的手差点泄力撕裂身上衣摆。


    “成为我的人你的妹妹便会活着,若你拒绝,这可就说不好了。”阿檀端起茶杯吹了吹。


    芥子明瞳里的温和笑意一点点消失,露出下面冰寒的底色。横在两人的石桌倏的四分五裂,石屑纷飞。他勾着唇眼里没有一点温度,无视再次贴在脖子上的剑,“小四,我们之间非要这样谈吗?”


    阿檀给了湛陈一个眼神,让她将手里的剑放下,退至一旁。


    “我想你会错了意,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而是你的选择关乎到你妹妹的性命,她的命掌握在你的手里。”


    芥子明眉心一拧:“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阿檀不打算多解释,仰头喝完茶想搁下茶杯。但芥子明选择不要石桌,没了石桌杯子又能放到哪里,索性撒手,茶杯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要做什么?”


    阿檀反问:“不确定一下我说的是否为真?”


    “漆宿说我的妹妹已经没了,比起让死人复生,我更相信你说的,我妹妹还活着的事实。”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等漆宿回来,和他提议让我成为母妫族圣女。至于原因,我相信以你的聪明能想出来。事成以后,我会告诉你妹妹是谁,在哪。”


    “一言为定。”芥子明伸出手,想要击掌为誓。


    阿檀望着递到眼前的手,没有动作,“子明公子,口头上的承诺谁都会做。”


    “我们的命好像从种下情人蛊那一刻就是绑在一起的,我就算不是你的人,也不会害你性命。”


    阿檀面上带笑,声音却冷了些,“你不会害我性命,不代表你不会害我身边人的性命。”


    别看芥子明对她好似有很深的情谊,但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得到漆宿的利用就代表他并非良善之辈。


    芥子明沉吟片刻道:“我将一道命魂交予你如何?”


    人一共有三簇命魂,若是三道命魂悉数离体,人便会即刻死亡。阿檀知道芥子明怕是还有一道命魂拿捏在漆宿手里,若是到了非常之时,他临时倒戈……


    似乎看出阿檀所想,芥子明似笑非笑,“我一直认为自


    己是个赌徒,并且是一个从未输过的赌徒。赌徒的特性便是,永远选择利益最大的那边。”


    “恰巧最吸引我的利益,能拿捏我的软肋只有我的妹妹。”


    他的笑容温和的将自己的软肋当众揭开,看似低头摆足了下位者的姿态,但芥子明会像他表现的如此简单无害?


    不过他有一点说的很对,赌徒眼里只有永远的利益,若是想与赌徒做朋友,那就要做好赌命的准备。当生命出现危险的时候,赌徒随时有可能会放弃利益,选择保住自己。


    这是赌徒的第二个人生信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阿檀不打算赌,她不上桌,她只做掀桌人。


    她轻启薄唇:“不够。”


    芥子明还是那般风轻云淡,“那小四想做什么?”


    “解开你我的情人蛊。”


    “好。”


    芥子明笑容短暂的凝滞了一下,很快如常。阿檀不在意他的花花肠子,只当看不见,“择日不如撞日,今晚我们就把情人蛊解开。”


    两人对话雾霖一字不差的听完了,听到阿檀中了情人蛊,冷冰冰的面瘫脸上难得出现凝重的神情。


    “半芽,你知道你家主人中情人蛊吗?”


    半芽摇摇头,话说她是一直跟着主人来着,但是很多时候她都在灵界里。


    雾霖见问不出来,转头看见阿檀带着人要进入偏殿,知道他们要去解蛊,急忙推开门,“小四。”


    看清自家三师姐神情不对,阿檀让芥子明去偏殿稍候,抬脚朝雾霖走去。


    刚站住脚,还未问出了什么事,雾霖一把将阿檀拉了进去,同时在屋内布置下结界。


    “你何时中了情人蛊?可知情人蛊是什么?还有,为什么他也中了?”


    雾霖一下子抛出三个问题,阿檀一时不知从何讲起,只能硬着头皮对上自家三师姐的死亡凝视,“三师姐,说来话长,这不是一时半会能说完,等我把情人蛊解开再来与你细说。”


    阿檀作势要出去,却又被雾霖拽住,“黑寨的情人蛊至死无解,你怎么解?”


    “以前没有,现在大概可能有了吧。”


    雾霖脸色十分难看,“什么叫做大概?可能?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阿檀拿一个漆黑的小瓷瓶,“这是黑银铃在我临行前特意给我的蛊虫,阿古古。”


    想起三师姐或许不知道黑银铃是谁,多解释了一句,“她是黑古音前辈的女儿。”


    “这个蛊虫能解情人蛊?”


    “黑银铃留言说,此蛊虫是她无意中培养出来的,此虫能克制情人蛊,但能否彻底解除,她没有实验过。”


    阿檀又给自家师姐吃下一颗定心丸:“若是不成,我不会死,最多剜一块肉,但他就说不定了。”


    雾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缓缓松开拽住阿檀的手。原以为她是放了心,没想到下一秒自家三师姐冷着脸说:“那行,我亲眼看着你解。”


    第126章 说饿了


    “商族人虽不养蛊擅蛊, 但我自幼在姨母身边耳濡目染也算入了门。我与你一同去,或许我能帮上忙。”


    虽然知道阿檀做事稳妥,雾霖还是担心, 这才不顾病体执意要跟着去。阿檀清楚三师姐执拗的性格,与其让她不知情况的担忧, 不如亲眼所见更能让她宽心。


    想好后阿檀欣喜地说:“太好啦!三师姐你不说, 我都不知道你也懂蛊,有你在我也安心些。”


    阿檀的话轻松将雾霖拧在一起的眉头熨烫齐整,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脸上更是难得的多了一丝轻松。


    半芽本也想跟着去,接收到阿檀的眼神立马坐回了胖仙鹤旁边。装死的大力真的很想死, 他们能不能顾忌一点它这只活着的鸟,口无遮拦什么都往外说。它的鸟生又缩短了,这次真的该死了吧!


    隔壁芥子明端坐在椅子上, 见阿檀回来后身后多了一人也没有表现出异样。泰然自若地起身,“小四准备如何解情人蛊。”


    一句话成功让雾霖皱了眉, 眼里掩饰不住对芥子明的敌意。她向前一步,直接挡在两人中间,冷声道:“伸手。”


    阿檀在一旁解释, “子明公子放心,有我三师姐在,保证解开你身上的情人蛊。”


    听阿檀说面前冷的和冰块一般的女子是她师姐,芥子明听话伸手的同时挂起他标志性的笑, 正欲颔首打招呼。


    带着寒光的针朝他袭来,芥子明动作敏捷转身避开,站稳脚跟回头一看,银针入木三分正扎在他坐着的木椅上。方才若是他没有躲开, 这根针该扎在下面某个不可描述的地方。


    “对不住,第一次施针,看来没什么准头。”雾霖仿若没有看见芥子明不大好看的面色,将钉入木椅的银针拔出。


    芥子明嘴角绽放出温和的笑容。“无妨。”


    见他还个没事人一样,甚至更加温和有礼雾霖便明白此人不是那般情绪外泄之人,对上他恐怕得慎之再慎。


    三师姐的动作阿檀从头到尾看在眼里,是不小心手滑还是下马威警告,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没有出手制止也是因她知道三师姐为人,再讨厌的人只要成为自己人后,她都会考虑自己的感受。但也是因为芥子明如今成了她的人,为了维护她这才出面警示一番。


    芥子明也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心里再如何不舒服,在他选择站在阿檀这边,就做好了被冷眼针对的准备。这些针对于他来说不过小儿科,他什么没见过。


    他重新坐下,伸出手来。


    这一次雾霖没有再为难他,冷脸拿着银针又快又狠扎了下去,随即抽出。


    带着寒光的针离开指腹,血珠争先恐后的冒出,雾霖用灵力裹挟住几颗,转身同样在阿檀指尖取走几滴血。


    阿檀拔开黑瓷瓶的盖子,与此同时雾霖催动两颗血珠飘到瓷瓶的小口处。不过一会,瓷瓶口处争先恐后的爬出两只小虫。


    小虫不过黄豆大小,通体呈紫色。在碰到两滴血珠时,甲壳上闪过一抹红,无端让人觉得魅惑,想要立刻割开手腕给它更多的鲜血。


    “不要看它。”雾霖的声音如山间冰泉,打碎芥子明脑海里刚升起的念头,饶是阿檀有心理准备都险些陷阱去,两人收敛住神识时刻保持着专注。


    两只阿古古吸收完血珠后,无需雾霖的指引飞到更宽敞的敞口瓷罐内,一头扑了进了血液里,那里有阿檀和芥子明指尖剩余的鲜血。


    这一步叫做血诱,用解蛊人的鲜血诱以蛊虫,再用鲜血喂之。待到他们吃饱喝足后,才算完成。吸食过血液的阿古古渐变成紫红色,距离真正的红还差一些。


    黑银铃信中提到阿古古只有完成变成红色才算完成血诱,促使阿古古变成红色的最后一步不是继续喂更多的血,而是需用心头血喂之。


    情人蛊向来霸道,食了体内有情人蛊的人血液的蛊虫都会立刻死亡,少数不死的也会元气大伤,有灵性的蛊虫例如黑古音的那只,嗅到情人蛊独有的血液也只会绕道走开。


    当所有蛊虫都对情人蛊血液避之不及,而紫色小虫争相分食就显露其独特性。


    阿檀和芥子明各自取出三滴心头血,在心头血的喂养下,两只阿古古完全蜕变成和他们血液一致的红。


    下一步,黑银铃并没有记录。她只偶然发现两只阿古古,且实验止步于此。她在信中言明,这是她为了逃婚的底牌,想着万一真是走投无路与人种下情人蛊好歹有解蛊的希望。只是她最后惜命,并没有真的与北忻种情人蛊。


    雾霖见到阿古古吸食心头血,体型大了数倍,面色一直不太好。她是接触过蛊术的,这种闻所未闻的蛊虫虽有克制情人蛊之用,但它本身就是一个未知。没有人知道放它入体内,消除了情人蛊后会如何。


    万物相生相克,或许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能解除情人蛊,只是他们都还没有发现……


    就在雾霖低眉沉思时,阿檀快速划开掌心,一直吸食阿檀血液的阿古古闻着味爬进了掌心,眨眼的功夫消失在皮下。


    “小四!”雾霖没有想到阿檀会突然动作,等她扑过来时阿檀掌心的伤痕已经愈合。


    芥子明品出一丝异样,手紧紧抓住椅子把手,“蛊虫有异?”


    阿檀:“你放心,想要你命,方才割的就不是我的手了。”


    明白阿檀误会自己的意思,芥子明面色发沉,少有的发起火来,“我在乎的是这个吗?”


    雾霖面无血色,站在旁边护法的湛陈也是死死盯着阿檀。


    知晓方才动作吓到众人,阿檀解释:“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方才是因为它告诉我它能吃掉情人蛊,我就先试试看。”


    雾霖脸上写着我很好骗几个大字,“它会说话?”


    阿檀摇头,“我用神识感知到的。”


    雾霖还是不相信,从未听闻过蛊虫能开神智。但见阿檀现在状态良好又有些不确定,这下只能半信半疑地盯着阿檀,以防她突发出现症状。


    一旁的芥子明没有说话,幽深眸光从剩下的一只阿古古身上划过,立马用灵力割开掌心。


    这下轮到阿檀错愕:“你做什么!”


    芥子明微笑:“我的这只也说饿了。”


    阿檀头疼不已,看向芥子明的目光微微有了些许变化。


    只有她自己知道蛊虫有没有说话,方才那些话都是信口胡诌。之所以这么做是真的因为她感受到体内情人蛊的畏惧,加上阿古古给她的直觉是无害的。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她绝不会有事,几百年来反复做过的梦就是最好的验证。她还没有死在漆宿手里,怎么可能会因为一只蛊虫提前送命。


    阿檀试蛊虫本来是拉拢人心,在芥子明自己这么一掺和下,倒成了他表忠心。


    可惜这个忠心没有那么好表达,阿古古进入芥子明体内还不过数息,他开始浑身肌肉痉挛,额角冒出冷汗。瘦削修长的手在袖子里紧握成拳,因太过用力而微微发抖。四肢百骸无一处不冷,血液一寸寸被冰封。


    脑袋昏沉,眼神开始游离,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蚕食,或许昏死过去痛苦会减少很多,但芥子明紧咬牙关,试图用痛意唤醒神智。这种分庭抗礼的过程痛苦至极,随着心脏有了吞噬感,芥子明捂住心口从椅子上跌落在地。


    而旁边阿檀不过呼吸加重些,和芥子明形成鲜明对比。


    阿檀现在也很无奈,芥子明在她眼里就属于没苦硬吃。虽然她没有明说她原本打算先寻到合适的方法后,控制住阿古古不动体内情人蛊,再让芥子明引蛊虫入体,这样可以避免出现不可控的情况。


    但是芥子明的行为都太超出她的意料,阿檀甚至产生一种他对她真的生出情愫的错觉。不过有没有也不重要,只要她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方法,芥子明才能早一分钟脱离危险。


    阿檀沉浸地用神识观察着体内的蛊虫,这只阿古古进来后并没有产生强烈攻城略地的行为,反倒是龟缩在手臂上没有动弹,过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爬向胸口,没过一会它像是没寻到目标似的,又重新爬回手臂,好像心头血与情人蛊对于它的诱惑并不大。


    阿檀疑惑,难不成她的手臂上有什么?


    见阿檀紧缩眉头长时间低头看着手臂,雾霖焦急地问:“小四,你哪里不舒服?”


    “三师姐,我就是在想我的右手上有什么。”


    “有什么?”雾霖急忙看了一圈,摇头道:“什么也没有。”


    阿檀的右手上带着月华戒,今日右手没有碰过什么特别的,除了在暗室内她用了菩提花鸟纹檀香囊,上面附着了她残余的本源力量……


    阿檀顿住,是残余的本源力量!


    阿檀气沉丹田,慢慢催动体内本源力量复苏。果然,方才还在手上上停留的阿古古闻着味就来了,心中一喜,控制本源力量包裹住心脏里的情人蛊。阿古古如阿檀所料并未蚕食她的心头血,反倒是一头扎进去寻找已经休眠的情人蛊。


    就在阿古古找到情人蛊的那刻,阿檀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这是……


    芥子明的心头血被那只阿古古吞噬的所剩无几了,再这样下去她也无法控制局面。


    阿檀急忙用本源力量封印住体内的两只蛊虫,与此同时时刻关注阿檀状态的雾霖立马发现问题出在芥子明身上。和湛陈合力将人扶起,两人默契的给他输送灵力。


    有了雾霖和湛陈的配合,阿檀终于将两只蛊虫控制住,接着火速将本源力量输入芥子明体内。缓缓注入的本源力量如同春风暖流,穿行在冰天雪地里,寒冰化水,唤醒冻住的生机。


    芥子悠悠转醒,模糊的视线里,胸口处一双白皙的手正给他源源不断的输送灵力。他蓦地勾唇,只因认出手的主人。


    一天内多次动用本源力量,对阿檀的身体来说是巨大的损耗,控制住芥子明体内的两只蛊虫后,阿檀眼前隐隐发黑。


    接连服下数把丹药,才恢复两成力气,她没有急着让芥子明解蛊,而是冷不防地说:“把命魂给我。”


    趁他病要他命,她不要他命,只要他命魂。眼下阿檀虚弱无比,随便来人动动手她都要受重创,搞不好还能碾死她。芥子明虽说也好不到哪去,但这两天的变故能少一点是一点。


    阿檀话音刚落,芥子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了过来。


    确定玉佩上确有命魂气息波动,阿檀收了起来,正色道:“现在调动体内所有灵力,推动情人蛊,切记不要过快也不要太慢,引着阿古古出来。”


    芥子明照做,集中全身灵力涌向情人蛊。


    沉睡里的情人蛊乍然醒来发现一只杀神站在身边,吓得乱转,像只无头苍蝇。忽然它发现顺着一道灵力前方可谓是畅通无阻,立刻撒丫子跑了起来。


    可一旦它跑得快,前方的路就会拥堵一下,杀神离它的距离将无比接近。就这样你追我赶,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前后脚逼出情人蛊。


    两口淤血中阿古古扭动了一下,撒欢地奔向情人蛊,继续蚕食……


    雾霖拿起黑瓷瓶动作迅捷,从地上拾起阿古古,这两只的力量太过凶悍还是待在瓶子里比较让她安心。


    那边芥子明低垂着头,两鬓的长发在刚刚解蛊虫中微微凌乱,正好挡住了他晦涩的眼神。他掌心贴着胸口,看似像身受重创受到反噬。


    实则只有他自己清楚,此刻心里空荡荡的,四处漏风。阿檀解开的不是情人蛊,是他们之间唯一仅有的牵绊。


    第127章 火羽衣


    于阿檀来说身体里的情人蛊如鞋子里的石子, 不影响走路但膈脚且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


    能解开自是最好,不能解开她也会用别的手段。身入棋局,她深知任何细枝末节的事都能改变整个棋局走向。越是不起眼的东西, 往往就是反转整个棋局的


    关键。


    阿檀起身走到芥子明面前,伸出手。


    素白手指握着青色瓷瓶跃入眼帘, 肤若温瓷, 暗香幽幽入鼻。芥子明脑海里浮现一句诗:暖玉生香瓷蕴光。


    他敛住眼里的异色,低哑着声音问:“何物。”


    “能快速恢复灵力的回灵丹。”


    芥子明怔了怔像是没想到她会给他丹药,片刻后才伸手接过, 拿瓶子时手指无意划过阿檀的手指,细腻柔软中带着一点温热。


    他条件反射蜷起手指紧紧扣住瓷瓶, 试图用瓷的凉意盖过指尖上残余的温度。


    阿檀想起一件事,正欲问芥子明,余光瞥见三师姐杵在一旁脸色比醒来时还要差些, “三师姐,你先回房休息。”


    雾霖没说什么。在她看来小师妹变了很多, 身上多了沉稳果断,早已不是几个月前惬意自由的小师妹。如今母妫族危机四伏,她身子未愈帮不上什么, 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添乱。


    离开前,雾霖留下黑瓷瓶,又给个芥子明一个眼刀。


    大概摸清楚阿檀这位三师姐的性格,芥子明对于她的任何行为都能做到面不改色持以微笑。


    待人走后, 阿檀回归正题:“听闻这次天后特意派天使前来传诏漆宿?”


    芥子明心细如发,明白阿檀不会无故提及,思索了片刻将他知道的所有关于漆宿去天界的事情说了一遍。


    “天后寿辰在即,此次寿辰天后有意广邀三界。最近天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召漆宿, 该是在为寿辰做准备。”


    天后寿辰,母妫族的一个长老能做什么准备。想到师父说的往事,阿檀不动声色道:“天后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芥子明轻声道:“天后性格温和,出身已灭族的玄鸟一族,和天帝乃是师兄妹,自幼相识,感情深厚。三界大乱时,她与天帝携手同进,天帝很是敬重她,在建立天庭后提出共治天界,但被天后以身体有恙为由拒绝了。”


    后面不用说阿檀也知道,原先在战场上英姿煞爽的女子脱下武装后每日亲自为天帝洗手做羹汤,诸如此类在三界流传甚广,世人皆赞扬天后是三界女子表率。


    芥子明说的是如今的天后,而非如原天后。


    阿檀冷笑,无人知天后已换人,天后的变化也没有人会去追究,或许不是畏惧她的身份,而是当身处高位的女子如此行径他们打心眼里的认同,认为女子就该如此。


    芥子明语气闲散:“按理漆宿明日便会回来,但临时发生了一件事,绊住了他。”


    “什么事。”阿檀语气里带上她自己都未察觉出急迫。


    芥子明把玩瓷瓶的动作停下,定定看着阿檀,“北忻殿下回了天界。”


    阿檀心下一惊,这些天他们一次都没有联络过,对他的近况一无所知。


    从上阙去古玥城少说需要五天时间,虽有两只貔貅相助,寻玉骨虽不会大费周章,但是取玉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还不算从人界回到天界的路程。距离他们分别不过七日左右,北忻居然就已取到玉骨回到天界,他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


    见阿檀沉默不语,芥子明开玩笑地提起:“北忻殿下自幼拜入法门,几百年来只身在外游历。不知是否是我眼花,小四你身边那位法师酷似北忻殿下。”


    “他就是北忻。”


    阿檀处之泰然,他们并未遮掩踪迹,是瞒不过有心人的,如今芥子明算得上是自己人就更加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芥子明按下心里的躁动,迂回地问:“你们是友人?”


    阿檀粲然一笑,道:“不,我们是道侣。”


    芥子明背脊一僵,笑着低喃:“原来如此。”只是怎么看,他的笑都不达眼底。


    “有一件事需要提前告知你一声,我毒晕了御蔻,明日会让她从母妫族消失。漆宿那边……”阿檀说的含糊,没告诉芥子明此消失非彼消失。


    芥子明没有多问,一口应下,“我会帮你遮掩。”


    “谢谢。”阿檀松了一口气,得到想要的消息和答案,她便打算开始着手准备。


    一时空气安静下来,两人相顾无言,芥子明看得明白,她虽没有赶人,但也有让他走人的意思。他不会故意去做没眼色的人,找了一个借口离开了。


    房间里剩下阿檀一人时,她瞬间塌下肩膀瘫软在凳子上。接连几天,神识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接下来也没办法好好休息,还有几件事情等着她去做。


    当务之急是趁着御蔻的身份还在,快速恢复体内灵力,以便不时之需。其次赶在漆宿回来前送三师姐离开,至于师父,以她现在的实力无法在炎阳锁吸取师父力量前将其斩断,她得加快回归神位的速度才行。


    想清楚接下来的计划,阿檀这才分出心神看向左手,犹豫半天在掌心写下几个字。


    一盏茶过去,掌心始终没有任何动静,想到北忻在天界豺狼虎豹环视的场景,阿檀悠悠叹了一口气,索性闭眼打坐调息。


    一夜过去,太阳冉冉升起之际体内灵力再次有了波动,阿檀用神识窥探一圈。原本枯竭的经脉里流动着充盈的灵力,现在再遇到危机情况不至于说完全没有反手之力,剩下小部分未恢复的灵力只能每日慢慢修养。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密长睫毛掩盖下的双眸第一时间看向左手掌心。一夜过去,掌心没有半点动静。


    阿檀眸光幽深,右手指腹轻轻抚在掌心上,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天界云渺天宫。


    纯白玉石上云雾缭绕,冰寒的气息一点一点侵染上殿中男子,他身姿颀长,神色平淡,腕间戴着的念珠。襟韵洒落,如晴云秋月,尘埃不到,哪怕是跪着也难掩其骨子里的清冷气息。


    乜南偷跑到母后殿中看到的就是这般场景,他揉了揉眼睛,见殿中男子还在,才确定不是眼花,殿中真真实实跪着一人。


    注意到他一身袈裟,手持念珠,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


    “大哥!”


    清脆的少年声回荡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火红的身影跃入北忻眼中。少年身穿一身圆袍,随着不经意间的动作衣裳上闪过红色与金色的流彩,这是玄鸟族族人用自身最漂亮的羽毛织就的火羽衣。


    若没记错,这好像是他快诞生时,外祖一族送来的贺礼。之后尚来不及等他诞生,玄鸟族便在三界大战中受到迫害,三界再无火羽衣。


    此刻属于他的东西出现在他不熟悉的二弟身上,亦如这些年她将所有的目光都给了二弟,留给他的只有漠视……


    “大哥,你终于回来啦!”


    少年抓住他的衣摆左右晃动着,高束的长发随着动作左右摇摆眼,他脸庞线条流畅带着没有褪去的稚气,眸如夜空中的星星般明亮,此刻咧嘴笑着,秀长浓密的睫毛如小扇子般扑闪,没由来的给人温暖亲切之感。


    他像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不高兴地嘟囔嘴:“大哥你这些年都去哪了,音讯全无就算了,居然一次都没回来看我和父王母后。你不知道,我可想你了!”


    对这个弟弟,北忻的感情是复杂。他不谙世事,单纯善良,还未离开天庭时,一直是他的小尾巴,哪怕他在自己身边摔了伤了,磕了碰了,下一次再见到他时笑容也不减半分,仍旧对他满眼崇拜。在北忻眼里,他一直是鲜活快乐的,好似感受不到烦恼。就是这般,让他连心生嫉妒都会觉得愧疚。


    “大哥你来见母后的吗?走,我们一起去。”乜南后知后觉地发现北忻跪在地上,“大哥你为什么跪着,母后殿里的寒气沁人,对身体有碍不说,你快起……”


    “乜儿。”温柔清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每一个发音都像润了水,缓慢的深入人心。北忻扣紧手里的菩提念珠,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谁来了。


    乜南探头朝他身


    后惊喜喊道:“母后。”


    他小跑过去,雀跃地像只小鹿:“母后,你看是谁回来了!”


    “说了多少次,急急忙忙的,没有一点殿下的样子,还是这般不稳重。”哪怕故意压低声音责骂,也依旧难言其中的宠溺。


    北忻眸底的漾起层层波澜,黑如点墨。他将念珠重新绕在手腕上,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方向行了一礼。


    “拜见天后。”


    朝阜注意到北忻的用词,美目凝视着他,像才反应过来地上有人,平静地说:“起来吧,跪久了伤膝盖。”


    北忻眸子里闪过讥笑,这样的结局不是她所希望的吗?


    以前殿内的铺设的可是暖玉,是她命工匠换成了玄冰寒玉,就是为了在他拜见她时能多跪上一会儿。这次也是,若不是乜南出现,她担忧自己会做出什么,没有个三五日是见不到他的好母后。


    乜南撒娇道:“母后,大哥好不容易回来,这次就让他别走了吧。”


    朝阜有些无奈,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重情,尤其是对这个孽子有着过重的情谊。


    她安抚道:“你大哥是为三界祈福入了法教派,怎能一直留在天界呢?”


    “这次回来,我就不会再回积骨山。”


    北忻睨着朝阜,目光如炬:“我要还俗。”


    第128章 亲儿子


    气氛有片刻冷凝, 朝阜瞥了一眼北忻,长指甲陷入手心。


    她已经让他身着法袍袈裟,他居然还想着回到天界。想起来时漆宿说的话, 朝阜慢慢松开五指,在少年期待的眼神里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母后自然希望你大哥和你都在我与你父王膝下承欢, 只是。”


    她眉眼低垂, 笑容渐渐苦涩,“你大哥身上承载了三界运势,若是还俗, 三界或许又将陷入炼狱,这是我和你父王都不愿看到的。”


    乜南知道大哥多年离家的缘由, 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牺牲大哥。难道就因为大哥是天帝长子,所以他必须断亲情, 远离红尘,一生都被禁锢在那。那他呢?同样身为天帝之子, 是不是也可以入积骨山为三界祈福。


    “母后,大哥要还俗就让他还俗吧。”感受到母后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指逐渐用力,乜南明摆接下来的话母后不愿意听, 但这就是他的心底话,“我愿意替大哥入……”


    “啪。”清脆的耳光声落在耳膜上,回荡着数不清的杂音。乜南双瞳睁大,呆呆望着脸被打到一边去的北忻。


    “好啊, 一回来便唆使你二弟。”朝阜厉声斥责,眼里满是厌恶。


    杂音里夹杂着朝阜尖锐的声音划破时空,这一幕在乜南的记忆中不是第一次发生。从小只要他说出什么,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被罚被殃及的永远是大哥。幼时,他曾替大哥求情,可每次换来的是大哥被母后加倍惩罚。


    母后安抚哭闹的他:“乜儿,他是长兄,就该有长兄的样子,弟弟犯错都是他这个长兄没有做好,是他有罪。”


    大哥哪里有错?


    隔着几步距离,乜南清晰地看到北忻嘴角渗出殷红,亦如小时候皮肤上快速浮现出红色掌印,脸颊肿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闪身到北忻面前张开双臂像只护崽老母鸡。


    北忻对此仿若未察,这一巴掌让他有些混沌的脑袋瞬间清明。他用大拇指撇了一下嘴角,刺目的红映在眸底像墨汁般晕染开。他在心底笑出声,他究竟在期盼什么?


    逆着光他看见这对母子开始唱戏。


    乜南:“母后,这是我的想法与大哥无关!”


    朝阜厉声,双手就要将手中帕子搅碎:“不是他教唆,你会想去?天界哪里不好,你偏偏要去!让开!”


    “我不让。”乜南僵持着,红了眼眶:“母后,你眼里为什么没有大哥?难道大哥不是你的孩子?”


    朝阜美目圆瞪,“乜儿,你在胡说什么!”


    母子有来有往的对峙声让北忻觉得好笑,他听了一会,在朝阜扬起手时出声打断:“戏唱完了吗?”


    北忻越过乜南,不顾他的拉扯,甩开他走向前。


    “天后贵人多忘事,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忘记了。”


    放在心肝上的孩子站在北忻这边,朝阜心如刀割,睨向北忻的目光此时也淬了毒,“本宫说过什么?”


    “天后说过集齐所有阆弦玉骨,让我回天庭。”


    朝阜眸底晦涩不明,努力克制住情绪,装作不经意地问:“你集齐了?”


    漆宿说过集齐阆弦玉骨难于登天,这个孽障怎么可能做到!当初就不应该听他的,什么最好能给这个孽障一线希望,这样不会闹到鱼死网破,能用最轻松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拔掉这个眼中钉。现在倒是给了他希望,让他有了重返天界的机会。


    北忻不多话,双手交叠闭合,再打开时,掌心中出现一块婴儿拳头大的石头,散发着羊脂玉般的柔光。


    就算不知阆弦玉骨的人,此刻一瞧便知此物绝非凡品。温润的光看似柔和,实则看客只需一眼哪怕敏捷闭上眼,双目也会因柔光中的威压刺痛流下泪水。反应慢,来不及收回目光的,只会头疼欲裂神识受损。


    朝阜察觉不对,想要挣脱柔光的包围圈已是为时已晚。多年来的养尊处优让她的修为没有大长进,面对这样的突发状况她像根木头,等她反应过来不能看时,柔光将她的脑中神识撕裂的七零八落,遭受剧痛的朝阜提不起一点力气脱离柔光的范围圈。


    殿内的仙侍自保都成问题,只能眼睁睁看着天后癫狂的从高位上跌落。


    乜南的神识也受到了攻击,但他日日夜夜精于修炼,稍作一番躲避便脱了身。余光瞥见母亲在地上打滚,他扑向前去:“母后!”


    见朝阜双目不停往外渗血,乜南恳求道:“大哥,快收起来!母后受伤了!”


    受伤了?


    刚破小成境界的修士都不会受伤,一个曾经率领千万士兵的将帅却不堪一击。


    北忻眸底掠起惊疑。


    不待他思索,一道灵气自他身后袭击而来。黑色灵气凌厉非常,冲着北忻心脉而来,他侧身一躲,阆弦玉骨也随之一收。


    黑色身影直奔向倒地的朝阜,乜南手中一空,不知所措地望向来人。


    男子神情阴冷眼窝深邃,犀利的鹰钩鼻十分醒目,内着绛紫色外袭黑金色宽大长袍,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不可抗拒地威严。


    只一眼,北忻就认出来人——母妫族漆宿。


    漆宿在天界,那阿檀在母妫族便会多一分安全,倒是让他放心不少。至于他上天界地目的是什么,北忻转动眸子,望着漆宿毫不避讳地将朝阜揽住,扶着她的肩头输送灵力,瞧着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之态。


    上辈子北忻回天界机会不多,倒是从未见过二人如此姿态,脑子倏的生出一个荒谬念头,望向漆宿的目光里多了探究。


    漆宿的动作落在乜南眼里也是十分不妥,他试图推开漆宿,却发现自己的力量犹如螳臂当车。


    “漆宿长老,你在做什么,还不放开母后。”


    漆宿仿若未觉,源源不断的灵力输入朝阜体内。


    见他不为所动,乜南怒声道:“漆宿,你放肆!”说完,他催动全身灵力试图冲破漆宿的防御。很快,再一次碰壁,整个人甩飞出去。


    体内的混乱刚被镇压,朝阜睁眼看见乜南爬起身要再次动手,急忙出声:“乜儿,不得无礼。”


    漆宿的灵力带着她体内气息运转一周勉强稳住体内气息后,她示意漆宿暂停输送灵力。她一抬手,漆宿立马伸手,朝阜避开他的掌心,扶着赶来的仙侍站起了身。


    朝阜敏锐捕捉到四周仙侍偷偷打量的视线,不用照镜子都知道她现在必定狼狈至极。


    她咬紧牙关,这都是拜这个孽子所赐,让她蒙受奇耻大辱,在一众仙侍面前丢了脸。


    若他真的留在天界,以后这样打她脸的事情还不知道有多少。打定主意  ,朝阜冷声道:“天玄卫!”


    话音刚落,身着银色盔甲的护卫队鱼贯而入,手中的长枪齐齐对准站在殿中的北忻。


    北忻环视一周后,低笑出声:“天后,这是打算食言?”


    “食言?呵,本宫何曾说……”朝阜的话未说完,便被身侧的漆宿打断。


    “北忻殿下,您误会了,娘娘不是这个意思。”


    “哦?”北忻眼中的讥笑不加掩饰,“那你说娘娘是何意呢?”


    “北忻殿下,您刚刚伤了娘娘。眼下娘娘凤体有恙,您不该如此咄咄逼人。”漆宿眼底看似含笑,只要认真多看一眼就会发现眼里全是冰凉。


    火药味极浓的气氛压得乜南喘不过气来,他小心翼翼拉过朝阜的衣袖:“母后,大哥不是故意的。”


    乜南的行为无疑是在朝阜千疮百孔的身上插刀,胸中的邪火控制不住喷涌而出,她扬手将乜南的头打偏过去,“住嘴!”


    “玄天卫听令,将乜南殿下送回水云间,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母后!”乜南不可置信,不等他反抗挣扎,玄天卫的将领眼疾手快的将他架走。


    见自己无力反抗,乜南只能嘶吼着:“母后,你不能赶走大哥,他也是你的儿子!亲儿子!”


    额角青筋暴起,朝阜头一回悔恨生出乜南这个不孝子,她气得浑身颤抖,声嘶力竭的下令:“天玄卫把他的嘴给本宫封上!”


    天玄卫的动作十分迅速,乜南只能无声呐喊。朝阜却仍处在癫狂的边缘,不断涌出的狠意让她真的想即刻将北忻撕碎,可是她不能。


    朝阜忍着理智崩塌的前一秒钟下令:“将他押入水牢。”


    北忻对着簇拥而来的天玄卫不以为意,从头到尾都是泰然自若的姿态,在要踏出宫殿门口时,脚步一顿,偏头道:“天后娘娘,我好像发现一个了不得的秘辛。”


    “您说我告诉谁好呢?”


    一直死死盯着他的朝阜听着这话,瞳孔紧缩,呼吸一窒。


    他知道了什么?


    交叠在腹前的手指都快掐烂也没有等来北忻的下一句。


    朝阜忍不住要回头看漆宿,还未动作,感受到身后温热的气息朝她靠近一步,乱如鼓点的心一下找着了重心点。


    有了底气,自然少了恐惧。


    他不过是被她踩在脚下的阴沟老鼠,现在居然敢转头威胁起她。朝阜薄唇轻启,眸光冰寒冷至极点。


    “还不押下去!”——


    作者有话说:从外面回来后身体一直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发现胃病复发了,最近在养身体,更新慢了点,但一直在写,马上要结局了,为了剧情的连贯性有可能后面会几章合起来一起更新。


    期待宝子们后续的留言,看文感受。我们在评论区多多见面吧,爱你们呀~


    第129章 洗骨水


    朝阜命令所有仙侍退出云渺天宫, 待大门缓缓合上,她抬起猩红眼尾。


    面对袭来的掌风,漆宿一把钳制住娇小的手, 在朝阜的怒骂声中虔诚低头,轻柔的在她掌心印下一吻。


    朝阜要绷断的理智在漆宿的动作里一点点拉回, 只余胸膛不受控制的剧烈起伏。


    漆宿深吸一口气掐住心爱女人的腰, 将她按入怀中。


    “阜儿,你受苦了。”


    男人宽厚的胸膛给足了朝阜安全感,她的情绪在一声声安抚中平缓。想起那个孽障临走时说的话, 她担忧地说:“你刚刚还是冲动了,在乜儿面前就算了, 居然当着那个孽障的面如此。他向来狡诈,指不定看出点什么。”


    “看出点什么又有何关系?”漆宿不以为意地摩挲着手中柔荑。


    “这么多年我们都忍过来了,何必在这个最后关头行差踏错。往后我们一家三口有的是时间相处。”


    漆宿握着朝阜的手一顿,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神流露出狠辣之色。


    朝阜没有等来回应,心中一叹, 离开漆宿怀里,反手拉过他的手,“成大事者不可心急, 我们马上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在朝阜抬眸看过来时漆宿快速收起异样神色,侧首回望。听完她所言,漆宿低笑一声,嗓音漫不经心:“那个老家伙现在完全为我所控, 玄天卫也尽数在你手中,拿下天界不过囊中取物。”


    他语音一转:“我有一计,能快速扫除挡在我们眼前的障碍,拿下天界。阜儿可想听为夫所言?”


    朝阜娇嗔了一眼, 漆宿深邃眼眸一深,单臂揽过细腰将人抱坐在怀里。他贴着怀中人的脸颊轻声软语,渐渐成了耳鬓厮磨。


    两人衣裳凌乱,直捣黄/。龙的事发生在一刹那,朝阜手腕的被漆宿一把抓住,他的眸底极快掠过一丝阴霾,又快恢复成欲望烧身的模样。


    “你不想要吗?”


    面对朝阜眉眼如丝,他沙哑着声音回道:“阜儿,我说过没有名正言顺迎娶你之前,不会越界。”


    朝阜没有生气,反倒生出心疼,“我明白,你是为了我好。”


    想到如今横档在他们两人之间的北忻,朝阜眼中浮出一丝玩味的笑,双手攀上漆宿的脖子,俯在他肩头道:“按你说的办,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怎么活?”


    被关押在水牢中的北忻根本就没有想过这辈子能活。如今的他生死无畏,一颗心全部系在阿檀身上,早无所谓自己。


    水牢里的水非凡水,乃从天河里提炼出来的至阴之水。因犯人泡在其中,最开始皮肤红肿,接着皮肤会发炎溃烂,随着时间的推移可将活生生的人泡成一具森然白骨,又名洗骨水。


    冰寒彻骨的水越过皮肉钻入骨髓,衣袍下遮掩的暗伤在洗骨水的冲击下伤势加重,北忻通过咬住舌尖来保持着清醒。


    他的四肢都被拴在四四方方的水房四角,这个捆绑方法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看着水缓缓漫过腿部、腰部,意识随着水面升高开始变得模糊,随时会陷入昏迷。


    直到左手掌心接连不断的传来灼烧疼痛,北忻蓦地睁开双眼。


    是阿檀来信了。


    北忻咬牙想要将左手伸到眼前,才有动作,拴住他下肢的铁链长度缩短一寸,整个人被拉扯拽入水中,洗骨水无情的盖过脑顶。


    夜幕降临微凉夜风刮过左手,带走最后一抹余温。阿檀等了整整一个白日,都没有等来北忻的只言片语。想到他身处天界,眉心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


    净手,焚香,闭目凝神。青烟从香炉中冉冉升起,阿檀单手抚过眼睛,豁然睁眼,双瞳呈现金色。


    朦朦青烟霎那间变成凶兽扑面而来,只见阿檀眸中金光一闪,咆哮而来的凶兽被一击毙命。薄薄的水雾落在手背,有些些许刺痛,很快又消于无形。


    看清卦象中表明北忻身处凶煞之地,阿檀的心被无形大手捏紧,强行稳住慌乱的心,屏住呼吸继续占卜凶吉。


    青烟凝聚在一块,成了混沌小珠。灰白色珠子上下左右四处乱窜,看着像要冲破无形牢笼。最后像是找到了生门,稳稳落在香案上。


    阿檀吐出一口浊气,蹙起的眉心得到舒展。卦象表明虽身处凶煞之地,但后自有转机。这代表北忻虽身处险境无法脱身,但目前没有生命之忧。


    脑海里跳出漆宿的身影,他如今正在天界,北忻身处险境定然与他脱不开关系。这一世,北忻主动回归天界,与上辈子的轨迹全然不同,就是不知他是否会提前动手置北忻于死地。


    思绪不断拉长,丝丝缕缕青烟从香炉中冒出跃入眼中阿檀才惊觉做了什么。她连忙推翻香炉,打散将要成型的青烟。


    好险,险些让漆宿察觉到有人想窥探他的命格,阿檀为自己的走神亮了警钟,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不要自乱阵脚。


    如今的每一步都似刀剑起舞,稍有不慎就会牵连甚广。阿檀眉眼越发坚毅,如今还剩下最后一件事,顺利完成后她便再也不用担心漆宿回母妫族。


    夜空中明月高悬,可惜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


    合。


    听完阿檀要她即刻离开母妫族,雾霖沉默了很久,终究是无力反驳只能同意。


    半芽还在舍不得雾霖,便听阿檀接着道:“半芽,你护送三师姐前往虚弥山,务必将三师姐平安送达。还有一事,将御蔻带回虚弥山,途中她要是快醒来,你就接着给她下毒。”


    “送到后你不必回来,就留在虚弥山听侠酒的安排。”


    半芽眼睛一亮,虚弥山她喜欢!侠酒老头说虚弥山的妖成天无所事事就喜欢看话本子,说是有机会要带她去见三危楼的书肆掌柜。上次走的匆忙,没时间去见面,这次倒是可以好好商量怎么卖话本子。


    “至于湛陈,你……”阿檀思索着怎么安排湛陈,却听她声音铿锵地说:“主人,我要留下来。”


    湛陈眼里的坚持不容忽视,他的想法阿檀看得明白,不让他留下他也不会听。与其让他擅自行动,不如还在放在她眼前的好。


    阿檀应了下来,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摊开一张图纸,“我的计划是这样,三师姐你服用无踪丸变成……”


    除去半芽几人听得认真,蹲在角落里的胖仙鹤大力也支起了耳朵。


    它活了一天又一天,大约是心宽体胖,它的心态也从麻木转向了悠然自在。面对坐在桌前谈论的四人,它甚至能一边听着一边悠闲的从翅膀下叼起一颗藏起来的果子,咕噜吞下。


    这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当着它谈论辛秘,在大力看来,它现在应该算是自己人,哦不,算自己鸟了。


    别说,自从将自己的身份定义为自己鸟后,吃的果子都香甜上百倍。


    “你们乘着这只肥鸟出族。”阿檀指着缩在角落不容忽视的巨型白面馒头。


    被点名的大力,嘴里的果子直接滑到嗓子眼,它试图自救,尝试扭动僵硬的脖子,一回头便对上四双眼睛。


    它小眼睛滴溜滴溜的转,生怕别人不知道它在打什么鬼主意。


    阿檀对着大力眨了眨眼,“若是它不听话,也不一定要用它。也可以乘坐云舟前往虚弥山。至于这只没有用的鸟……”


    她顿了一秒,撑住下巴道:“一身肉倒是长得肥美,不如烤了吃了。”


    阿檀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力吓得卡在嗓子眼的果子直接掉进胃里。它不管不顾的扑向几人,大嘴一张叨了一口离他最近的雾霖。


    正准备动手的阿檀看见血契在胖仙鹤和三师姐之间建立起来,止了动作,倒是没想到这胖仙鹤如此没骨气。不过这样也好,它绝对不会背叛三师姐。


    看似三下五除二完成血契的大力此刻浑身的羽毛都蔫了,可它没忘记面前这个女魔头,不管此刻羽毛东倒西歪,狗腿子般对着阿檀笑了起来,看得众人眼睛一抽。


    一个时辰后,漆黑的夜空中飞过一只仙鹤坐骑,同时御蔻宫外传来一道巨响。


    在附近巡逻的母妫族弟子纷纷跑来,却见宫殿外凭空出现一个巨大坑洞。


    待浓浓灰层散去,众人才看清坑底有道黑漆漆的身影。不巧今天巡逻的队伍里有几个弟子是御蔻的亲卫队,她们相互之间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答案,却迟迟没有下去的意思。


    最后还是那日给湛陈递丹药的女侍卫咬了咬牙,跳了下去。


    她轻轻拍了拍坑里人的肩膀,唤道:“一号?”


    被巨石掩盖的人没有动静,就当她要去试探她的鼻息时,才听见她道:“御,御蔻小姐,她……”


    御蔻二字让下来的女侍卫警觉地抬头望向四周,见没有御蔻的身影才心下稍安。


    “我知道你这几天定是被罚了,对不住,我不能把你救走,偷偷给你吃点丹药,你自己挺住。”


    湛陈半张脸埋在尘土里,眸色不明,见她小心翼翼格外珍重的掏出丹药。嗫嚅了一下嘴,继续说:“御蔻小姐,她……被胁持了。”


    “小姐带回来的那个弟子,胁持小姐出了族。”


    女侍卫手中动作一滞,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湛陈说了第二遍,才回过神,接着便是面容失色。


    她也顾不得那么多,将丹药往湛陈嘴边一放,也不管她是否吞咽的下,飞速跳出深坑将这个消息告知给巡逻弟子。


    最后十几人兵分三路,一路人马直接追向母妫族出口,一路人马前去通知各长老,另外一路人奔向芥子明暂居的灵顺阁。


    看见她们四散而去,湛陈跟着那队前往母妫族出口的几人,几个跳跃后踪迹全无。


    灵顺阁外,紧急凌乱的步伐由远及近,急促的叩门声如暴雨袭来。透过窗杦的薄纱,廊下飘过一盏橘灯,随着木门发出吱呀声,几道压低了的声线飘出一些字来。


    芥子明打从阿檀那回来就在房中打坐,外面嘈杂声愈演愈烈,他的眼皮也没有掀动分毫。直到低沉的男声在角落里响起:“主人,母妫族的几个长老来了。”


    芥子明缓缓睁开眼,不紧不慢的起身。


    门外,几个长老站在门外翘首以盼,看到淡雅的紫袍出现在视线里。也不管拦着的侍女,一股脑冲了进来。芥子明刚站定,便对上一张张焦急万分的脸。


    “子明公子,御蔻小姐被劫持了,现在已经出了族!”


    “劳烦您出手,不然等贼人出了母妫族境内,怕是再不好寻踪迹了。”


    “是啊是啊,要是漆宿长老回来……”这位长老话未说完,但其余长老心知肚明。


    御蔻是被漆宿长老养大的,说是亲传弟子比之亲女也不差什么,要是他知道自己的爱徒被贼人从族内绑架带走,简直不敢想象她们这群人要承受什么样的怒火。


    “长老们,莫急,还请详情道来。”芥子明洗耳恭听的模样像是给急得团团转的长老们吃了颗定心丸,熙熙攘攘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位身形消瘦,眼中闪烁精芒的长老上前一礼:“子明公子,方才我等前去捉拿贼人,发现族内莫名多了一道结界将我们几人困在族内不得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贼人逃走。”


    芥子明气定神闲道:“是吗?我去看看。”


    身形消瘦的长老拦住芥子明的去路:“还请您立刻传讯大长老。”


    芥子明侧首看她,嘴角带笑:“主上虽交代过若所有事可以找我代为传,但区区结界还需要主上亲自放下天界事务提议赶回来处理吗?”


    被反将一军的长老张着嘴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显然是无话可说。她行事作风向来循规蹈矩,这样提议在她看来没有任何不妥。但如此被一个年轻的后生当众下了面子,她的脸颊浮现几片红云,看向芥子明的眼神逐渐锐利。


    有见形势不对的长老立马出来打圆场。


    “卞红,这件事就别劳烦大长老,让大长老知道了,回头我们少不了挂落。”


    “是呀,子明公子都说了他可以解决,卞红你就别瞎操心了。”


    被叫做卞红的消瘦长老闻言怒视抱怨的人,她终究还是架不住众多长老的反对,只能眼睁睁看着芥子明朝界门飞去。


    快到母妫族出口界门,芥子明低头一瞧,此刻下


    方围着乌泱泱一群人。众人合力对着结界输出灵力,奈何母妫族的族人弟子修为平平,完全无法撼动结界。


    他站在云端,俯视着母妫族弟子一波不行又接力换着下一波,开口道:“这么大的动静,她倒是信任我能给她收场。”


    立在他肩头的乌鸦叫了几声,像是在附和芥子明的话。


    母妫族外的葱郁森林,阿檀和湛陈几人前后围堵,将追来的最后几人斩杀。


    阿檀望向几人一鸟,先将御蔻从能储活物的空间戒指里扔了出来,催促她们坐上胖仙鹤。


    “半芽带路,好好护送三师姐回虚弥山。”


    怕半芽忘记,阿檀再次嘱咐:“谨记我给你的路线地图,不要从榆次镇到虚弥山,直接到奉河州坐传送阵。”


    半芽眼里含泪有有些念念不舍,“半芽记住了,一定会将三师姐安全送到,糖糖你也要多保重,不要受伤。”


    阿檀勾了勾半芽小哭包的鼻子,最后望向雾霖。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尽管知道三师姐如今的心理状态大不如前,但她却没有时间坐下来和她好好聊一场。


    “三师姐,这是我占卜出,大师姐和二师姐的大概位置。到了虚弥山后,你告诉侠酒,他会帮你找到她们。”


    雾霖积年累月冷着的脸浮现一丝浅浅的笑意,“小四,注意安全,我们等你回来。”


    说完,她拍了拍身下。


    大力展开双翅带着几人冲上夜空,自由的风吹拂着羽毛,它瞅着树林里越来越小的人影,心中一喜。终于能离开女魔头和她的属下了。


    哈哈哈哈哈!大力忍不住引亢高歌!


    才刚吱出声,迎面而来一个嘴巴子。


    雾霖冷脸默默流泪:“别逼我骟你。”


    大力下腹一紧,在心里默默流泪。呜呜呜,原以为这个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是个好人,原来和女魔头不相上下,也不是啥好人!


    望着雾霖和半芽离去的背影隐入夜色,阿檀喃喃道:“芥子明肯定在帮我们拖延时间,湛陈,我们该回去了。”


    “好。”湛陈艰难挤出一个字后眼前开始发黑,脚底发虚,退了一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为了不让阿檀看出端倪,她还想说什么,却是面色一白。


    “按计划来,你熟悉御蔻,先变成她的模样,我再将你的命格藏起来。这样漆宿那边只会认为你已经陨落……”阿檀说到一半耳边传来“咚”的一声,回头便看见湛陈仰面朝天栽倒在地上。


    她紧闭着眼,浑身颤抖哆嗦不止。唇角不由自主的裂开,露出咯咯打颤的牙齿。苍白的面颊上透出一股隐隐约约的青灰之色,青青紫紫的曲线像藤曼一样,开遍了面颊。气息奄奄,像是随时都会殒命。


    “湛陈!”阿檀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手指落在他的手腕上。


    随着指腹下脉象呈现,阿檀眉尖似有似无地颤了颤,紧握成拳的指尖发白,牙关咬住下唇才没有当场失控:“我说过我可以盖住你的命格,你为何还要自爆内丹?天生两颗内丹,不是让你没事爆着玩的!”


    湛陈用尽全身力气撑起眼皮,看见阿檀眼中的悲痛与不赞同,他艰难吐地说:“主人,漆宿那里容不得一点……差池,我怕……怕他会……”


    湛陈脸颊突然涨红,他剧烈咳嗽着,鲜血喷涌着从嘴里不断喷涌出。


    阿檀鼻子酸涩难忍,她咬牙克制着眼眶中的泪水,从戒指里拿出疗伤的丹药。


    “不要说了。”


    “湛陈你给我记着,我需要的不是棋子,而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你的命于我同等重要!”


    眼见手中的丹药怎么喂都喂不下,阿檀声嘶力竭道:“湛陈,张嘴!你给我张嘴!”


    湛陈呼吸急促,一心想着他现在的模样还不是御蔻,要是这样昏迷被带回族内会给主人带来麻烦的。


    他努力调动破碎身体里的灵力,伴随着无声嘶吼,脸上的青紫色像可怖的血管浮出表面,用最后一分力气在昏迷前一刻幻化成御蔻的模样。


    与之同时,蔓延至方圆百里外的神识捕捉到密密麻麻的身影朝着他们的方向直逼而来。


    第130章 奉池殿


    “在那边!”


    打头阵长老的一声令下, 身着统一服饰的母妫族弟子齐刷刷冲向密林。


    阿檀手上动作加速,一边默念倒计时。


    “五十秒。”


    “四十秒。”


    ……


    “二十六秒。”


    大批人马快速穿梭在漆黑密林里,脚步声混杂着衣服刮擦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仿若围猎的蛇。


    “十五秒。”


    越来越近了!


    密集的脚步声如同鼓点,阿檀背后衣襟尽湿, 来不及顾忌额角豆大的汗珠, 凝神专注手上的事,只差最后一个步骤了。


    “三。”


    “二。”


    “一。”


    他们来了!


    阿檀收手的同时,“叛逃弟子就在前面, 拿下她!”


    待母妫族弟子赶到,眼前场景让他们望而生畏。


    杂乱草堆里的两个女子狼狈不堪, 两人姿势缠斗在一块。其中倒在地上的女子面色惨白,紧闭双眼,手脚呈现出不自然的弧度, 能看出来是硬生生被掰断的,下巴处与胸口凝结的鲜血更是宣告她受了不轻的伤。众弟子基本上一眼认出受伤的女子就是被胁持的御蔻, 至于她身上之人……定是那个叛逃弟子!


    “众弟子听令将御蔻救回来!至于这个叛逃弟子……”


    见阿檀的双手还掐在御蔻细长的脖颈上,此时对着他们挑衅般的咧嘴一笑,众长老无端背脊发凉。


    领头长老眯起眼, 眉心狠狠一跳,厉声道:“格杀勿论!”


    “慢着!”一道身影落在即将动手的母妫族众弟子前。


    见又是芥子明,卞红长老今夜积压的怒气再也无法控制。


    “芥子明,你非母妫族人, 我劝你还是不要插手我们族中事务的好!”


    卞红此言可以说丝毫不给芥子明面子,言辞激烈却并未激起芥子明的任何情绪,他摇着扇子,喉间发出低低的笑声:“哦, 是吗?那是在下唐突了。”


    说完退至一旁,也不再说话。


    这番作态让原本做足准备和他理论一番的卞红长老格外难受,人已经退了一步,她若再相逼倒是落了下乘。最后卞红只能憋屈的将一肚子火转移目标发泄,她死死盯着阿檀。


    “叛逃弟子还不束手就擒!”


    被叫了多次叛逃弟子的阿檀趁着这个空挡,借着衣袖的遮掩重新给湛陈把脉。他们看到折断的手脚,都是她为了哄骗他们的假象。


    打她用神识感知到芥子明的存在,阿檀就知道稳了,她收回心神再次确定脉象由之前的气若游丝变成平稳的状态,心下稍安。得亏方才神识察觉到这群人就第一时间用灵力催化丹药,之后又强行给她输送了些灵力,湛陈这才不至于性命垂危。


    就是不知湛陈交给漆宿的内丹是雄丹还是雌丹……


    阿檀陷入以后不知是将湛陈当男子看,还是当女子看的困境。她低头不语无视周围一切的姿态,放在卞红眼里是比芥子明还要可恶的存在。


    “岂有此理!黄毛丫头,如此目中无人!”卞红率先动手,挥剑直刺。


    长剑带着凛冽剑气,划破寒霜直直指向阿檀面门。


    面对袭来的长剑,阿檀利落甩出腰上香囊。长链条像灵蛇一样缠绕住剑身,掌心收紧使力,连人带剑拖拽几步。卞红反应过来,再这样下去只会受到禁锢,果断抛下手里的剑,掌心聚集灵气想要偷袭。


    阿檀心中暗叹到底是个长老,有些经验。但她岂会让她如愿,长臂一揽拉着湛陈足尖一点,腾空而起绕至卞红身后。


    这一次不等对方反应喘息,一脚飞踢而去,紧接着香囊勾缠绕在卞红脚踝上。阿檀一拉,人一下绊倒在地,她开始轮着香囊划着


    小圈,腿脚被拖拽住的卞红在地上划着大圈。


    数圈后,阿檀突然泄力收了香囊,脚上桎梏消失惯性使然,卞红在地上摩擦滑行了数米远,撞到不远的树上才才停下来。


    阿檀掸了掸衣角不存在的灰尘:“你说放就放,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迟来的回应让卞红吐出一口老血,撞断的肋骨的胸口更痛了。


    她居然被一个叛逃的黄毛丫头当众凌辱,想到身后几百双眼见此刻盯着她犹如看猴戏,干脆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阿檀此举打的又何止是卞红的脸,在场的众长老都觉得脸火辣辣的疼,一个个阴沉着脸,看向她的眼神已从云淡风轻的傲慢变成势必要千刀万剐狠辣。


    芥子明是懂得伤口撒盐的,在阿檀再次放到几个长老后,靠着树悠悠开口:“方才忘了告知众长老,这个人杀不得。”


    “你什么意思,你要与我母妫族为敌?”


    “呵。”芥子明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等主上回来,我可要与主上好好说道说道,原来在众长老眼中,听从主上的命令就是与母妫族为敌。”


    出言的长老,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内心腹诽芥子明此举分明是拿他们开涮,但是又没有办法。


    芥子明毫不在意,他摇着扇子踱步到阿檀面前,言语暧昧的说:“小四姑娘是自己走回去,还是我抱你回去呢?”


    阿檀有点愕然芥子明在她面前丝毫不回避,转念立马相通。他们不是从未见过,甚至说的上相识有段时日。他的心思昭然若揭从未遮掩过,此刻若是特意与她疏离,等漆宿回来盘问定会起疑。


    阿檀顺着芥子明的戏份往下演,“我两个都不选呢?”


    “那我只好帮你做个选择。”芥子明说完,手中的扇子如同暗器一般,高速飞旋着袭向她。


    阿檀自然不是吃素的,后仰躲过的同时甩出香囊。


    两个人一来一回打得不可开交,火花四射。阿檀的难对付母妫族众人看在眼里,他们乐得看芥子明出手,见两人逐渐离开了密林,于空中交手也没想着出手帮忙。


    浓郁的灵力暴动遮掩了两人身影,芥子明的招式看似要命,实则没什么伤害力,倒是产生不少灵力残影。阿檀看懂了他的意思,两人将战场从地面转移到天空。借着夜色云层的遮掩,地面上的人已经很难看清他们的身影。


    “你现在离开母妫族还来的及,我帮你遮掩。”


    阿檀诧异,原以为芥子明掩人耳目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和她说,没想到他居然要她离开,她反问:“你不想知道你妹妹的下落?”


    扪心自问,芥子明当然想知道。但看到今晚阿檀闹出的动静,他便能预想日后她将掀起多大的波澜,稍有不慎便会死无葬身之地,想到这里他的心好像便硬不下来。


    他想要她活着。


    芥子明不说话,他眸色沉沉。


    芥子明的想法阿檀能窥见一星半点,但她无意深究,索性当作不知道。


    “芥子明,这个时候毁约可很不划算。”阿檀说着,一边放出灵力,假装两人还在打斗。


    “没有别的事,我们该下去了。时间过长,他们会起疑。”


    芥子明放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放,见阿檀像个破风筝毫不犹豫的从云层坠落。他眼底率先闪过一丝焦急,随后一点点将自己不该有的情绪藏起来。


    密林里,母妫族弟子将御蔻团团包围住,好像只有这样,御蔻才不会再次落入叛逃弟子手中。云层里不断闪过的强光似闪电,照亮云层里对峙的人。


    他们齐齐仰头,一簇刺眼的白光亮过,众人不受控制的刺眼,再睁眼只见云层率先掉落一个人,所有人的心都骤然升到嗓子眼。


    是谁败了?


    只见后面还跟着一人,手中招式带有雷霆之势,瞬间吞噬前一人。


    耀眼的光照在出招人的脸上,叫他们看清出手之人。


    “太好了!是子明公子!”


    “叛逃弟子被子明公子打败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母妫族弟子相互确认方才那一幕。直到阿檀被芥子明五花大绑带到众人面前,他们脸上终于挂上今晚的第一抹笑容。


    前脚把人关进戒律堂,后脚众长老便得到消息。


    大长老回来了。


    奉池殿。


    这里原本是母尊召开族内重大事情的殿宇,自母尊病重后,漆宿建议母尊在奉池殿修养


    母尊搬入奉池殿后殿养病,漆宿也将族内事务搬到前殿来处理,说是这样母尊若是身体好些了,也能亲自指点一下族中事务。但全族都知道母尊的身体是每况愈下,故而没有漆宿的允许,母妫族人都不敢贸然进殿。


    华丽的大殿中,漆宿身披一身黑氅坐在首座上。


    原本他不会那么快回族,只因湛陈内丹破碎,恐族内有异,他才匆匆安排了接下来的事回了族。


    此刻,他凝神听着几个长老轮番说着。待听到叛逃弟子阿檀偷偷潜入族内,盗走坐骑仙鹤带走云集山昏迷弟子,一双鹰眼在几位长老的身上来回移动,无形威压像海水一点点涌向众人。


    卞红亦在长老队伍中,漆宿的威压让她喘不过气来,受伤的胸口好似下一秒就要炸开,她望着站在一旁如同局外人的芥子明。向前一步道:“大长老,事发时我等齐齐前往灵顺阁请子明公子出手,无奈夜深,子明公子早已歇息,为此耽误了不少时间。也是我等无用,没能打破结界,让人在眼皮子底下逃走。”


    说完,卞红低下头,眼底不屑。


    说好听点芥子明是漆宿的得力属下,说难听点不过就是一条狗。


    漆宿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目无表情的芥子明,缓缓开口:“三日后的母祀节还需各位长老操劳,今夜兴师动众,想必都累了,大家早点回去休息。”


    待所有人都散去,卞红看着殿中留下的紫袍背影,嘴角勾起讥诮一笑。


    大门一关,四周的灯油随着风刮灭了数十盏,芥子明立马撩袍子跪在漆宿面前。


    “属下无能,让人跑了。”


    坐在上首的漆宿一言不发,但芥子明知道卞红的话让漆宿起了疑心。


    “你晚上为何没有及时出现?”


    “在入定,所以……咳咳咳”


    强大力量瞬间将芥子明拖拽向前,扣住他下颚的手不断收紧,芥子明的脸慢慢涨红,嘴角溢出鲜血,他甚至听见了自己骨骼开裂的声音,双手攀上漆宿的大手,声音几乎是从腹腔里挤压出来:“主……主上,我……错了。”


    漆宿阴沉着脸,眼底的风暴轻而易举的可以取走芥子明的性命。


    “本尊与你说过,事不过三。再有下一次,别说找你妹妹,就看你还有没有命去见你妹妹。”


    被松开的芥子明俯身在地上咳嗽,他擦去嘴角的血,恭敬地说:“咳咳,属下明白。”


    “属下有一个法子,可以替您除掉心头大患。”


    “说来听听。”漆宿声音听不出悲喜,芥子明眸光一闪道:“说出此法子前,我希望主上可以答应我一事。”


    “你说。”漆宿睨着芥子明,眼底的杀意在听到下一句烟消云散。


    “此事若成,您能告诉我妹妹在何处。”


    “准了,说吧。”


    室内的烛光左右摆动,忽明忽暗。投射在墙上的影子庞大的像一头巨兽,吞噬着光亮。芥子明的语速愈发的快,在漆宿看来最后一句他说的挣扎又毅然。


    “主上,她与北忻殿下关系斐然,我认为您只有让她成为圣女,才能促成大事。”


    良久,头顶才悠悠传来一声:“本尊考虑考虑,你下去吧。”


    芥子明躬身退了出去,大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回头望见不知不觉中墙上的影子巨兽一并关押在室内。


    最后一盏烛火熄灭,坐在殿内上首的人也未起身,黑暗中依稀传来咔嚓两声微响,暗紫色的光自在座位扶手上凸起的兽头兽眸中一闪而过。


    再一瞧,殿内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昏暗无光的狭窄通道里响起矫健的脚步声。


    随着声响,通道里的烛火接连亮起。


    漆宿下了台阶,转过数个弯后停在一道门前面。


    透过矮小的窗能看见狭窄的房间里面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木桶的上面挖了一个洞,诡异的是洞上放着一颗面目全非的脑袋,已然分辨不出男女。


    若在场有第三人,根据木桶大小就能得知这是最狠辣的刑法——人彘。桶中的人四肢都被砍断,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


    不知何种仇怨,桶中人的脑袋耳朵,鼻子都被齐齐削断,没了眼珠的眼眶


    烂肉横生,细细长长的蛆虫在里面涌动,定睛一看还能发现数不清的毒虫,毒蛇从桶内爬进爬出,它们乐此不疲地爬到堪比骷髅的头骨上。


    房间地面上也爬满了让人头皮发麻的毒虫,漆宿却绕过这群毒虫,盯住悬挂的废弃铁链,每次看到墙上一块又一块腌渍看不出颜色的痕迹,他的下腹都止不住的疼。


    这里是当初朝阜被送给天帝,他待了几十年,也疼了几十年的地方。


    不堪的回忆上涌,漆宿周身戾气化成无形的威压,大门哐当撞到墙上四分五裂,巨大的振动蔓延开来,毒虫像被吓到,迅速寻找一切可以进入的孔洞钻了进去。若是进不去,它们便会用毒钳,毒尾打洞。


    就见木桶上搁置的头颅在毒虫慌不择路下颤抖起来,这一幕在漆宿看来,是极其愉悦的画面,他桀桀桀大笑出声。


    没挂几块肉的头颅像是终于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张着嘴,发出可怖的呜咽声。那双黑洞般的眸子仿佛塞了无尽的怨恨,他挣扎的越厉害,漆宿身上毛孔便越舒展。


    他享受的展开手臂,亦如那年站在这个位置的人。


    漆宿目光一动,面上浮现狰狞的笑容,语气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说:“尊敬的母尊大人,好久不见,您可还好?”


    见她不回答,漆宿语气转为森然,好似在沼泽地中爬行的毒蛇,不紧不慢地缠上来,亦如跗骨之蛆,带来毛骨悚然之感。


    “看来您觉得孤单,我送了些小东西进来陪您。一如既往挑的最活泼,精力最旺盛的。不然如何报答您对我的栽培呢?”


    漆宿挑起掉落在木桶外的蝎子,亲手放进桶内,“您说的对,权力确实大补,您看如今的我马上就要成为三界主宰。”


    他无视殳育的挣扎,恶劣地勾勾唇:“您还不知道吧,当年亲手拆散了我们,如今阜儿还在我身边一直想和我圆房,作为丈母娘,您说我该怎么满足她?”


    听到这里,殳育黝黑的眼洞里流出汩汩鲜血。


    漆宿却仿若未查,轻声细语道:“当初你绝了我的后嗣,让我彻底不能人道,如今我寻到可以法子可以救回子孙根,你最好日日夜夜祈祷我能够找到那个逃走的商族人,不然我也无法保证会对她做出什么。”


    说完后,漆宿待在房里好好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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