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入宫陪侍 雪雁虽说忠心,却还差点意思……
父女对坐一会儿, 林如海叹了一声:“让英莲进来吧。”
黛玉知道林如海的意思,但黛玉也有自己的打算,想了想, 还是起身去唤了英莲。
朝廷的邸报是谁都能看的,林如海直接递了过去, 英莲看得很快, 心里也有了揣测:“老爷是想我跟着姑娘去?”
林如海沉沉点头:“雪雁虽说忠心,也有些机变, 但要她在宫里行走,始终还差点意思, 倒是你, 才情也有,机变也有。”
但坦白说, 一入宫门深似海,前程未卜的, 实在有点对不起这丫头,林如海难免多了些歉意:“当然, 也要问你愿不愿意。”
英莲都不用打草稿, 自有一篇林如海对她恩重如山,黛玉也与她情比姐妹,她岂有不报之理的话。
倒是黛玉给了英莲一个眼神, 先道:“阿爹,听听我的意思如何?”
林如海看了过去。
黛玉道:“阿爹, 英莲姐姐不必带,就是雪雁也不必带,我原本就预备自己入宫的。”
一方面,黛玉又不是入宫为妃, 公主郡主的伴读而已,本来就是侍奉公主郡主的,伺候人的如何再带个伺候人的?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宫中水深,黛玉自己尚不觉得能保全自身,何必再害人呢?
“姑娘。”林如海还没说什么呢,英莲着急表态了,“姑娘说的什么话,我自然是要和姑娘在一处的啊?”
黛玉是早就想好了的,柔声道:“英莲姐姐虽不记得家乡在哪里了,可听口音大概还是在江南的,咱们这几年虽然没找到,却不要失了信心,姐姐留在江南慢慢查访,有生之年还有些寻到父母的盼头,真去了京城,怕是要与父母不复相见了,单单为我如此,我又于心何忍?”
提起记忆中总是慈爱,可面容却模糊得不成样子的父母,便是以英莲之痴,以黛玉待她之诚,也一时间难以取舍了起来。
劝完了英莲,黛玉还得安抚林如海:“爹,玉儿需和您骨肉分离,其中原因,实在复杂,实非您或是玉儿所能左右,但如今,英莲姐姐是否要面对骨肉分离之局,却是咱们能掌握的,倘若查访下来,当真为英莲姐姐寻到了她的生身父母,世间就能少一桩骨肉分离之事,难道不好吗?”
林如海听得心都要碎了。
沉默许久,他拉了黛玉的手,又拉了英莲的手,已经不想嘱咐黛玉入宫之后要如何如何了,只说:“你放心罢,英莲的父母我仍会尽力查访,倘若天可怜见,自然会让他们骨肉团圆,倘若……皇天不佑,我也会好好照顾她,收她做义女,为她寻个清白的亲事,不枉她和我们父女这段缘分。”
“老爷,姑娘……”英莲眼睛都红了,在林如海床边跪了下来,“你们对英莲如此,英莲该何以为报……”
“英莲姐姐悉心照料我这几年,便是报答了。”黛玉轻声道,为了避免哽咽所以声音多少有些飘忽,“再一则……我往京城去,我不能对阿爹尽的孝,英莲姐姐代我尽一尽吧。”
林如海看黛玉那样平静的眼眸,到底是长长叹了一声:“真想好了?无依无傍,全靠自己?”
黛玉点头:“是。”又努力笑了起来,“爹,又不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那样的地方,多一个人便是一份风险。”
林如海也没什么好说了。
虽有邸报明发上谕,但采选之日还远,倒是能容黛玉多侍奉几日汤药,好好对林如海尽一尽心。
很快,贾琏就赶到了。
林如海病中看到贾琏,其实有点气。
气荣国府不争气,但凡不是荣国府不会好好护着黛玉,也不必她去宫里为自己挣一条生路。
但是林如海多少还是有点涵养的。
何况t?,梦中,大舅兄贾赦非要抢石呆子的扇子,贾琏倒是还能说上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到底算是荣国府一窝子歹竹里有根好笋,无论贾琏来问什么,林如海都愿意提点那么一二句。
就是,当贾琏表达了自己的问题是“荣国府到底怎么了”的时候,林如海觉得自己有点无话可说。
……你家里的荣华富贵是万万无法保全了,你在户部都干六年了,难道至今懵然不知?
看林如海这个表情,贾琏纵使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知道林如海是不可能回答了,神色暗淡了许久。
暗淡好,总比拉着林如海硬要逼他说个一二三四五的有觉悟。
贾琏就这么和林如海对着喝茶……主要是林如海靠着软枕在养神,茶都被贾琏喝了,水都加两回了,贾琏才沉声道:“那,我便不问姑父荣国府该如何了,只说我自己的妻小,要如何才能保全呢?”
林如海挑眉:“你当真不知道?”
“不知道。”贾琏一张口就是这个,可是看林如海的表情,想了想户部六年的工作经验,还有朝廷官员欠了国库到底多少银子,这六年来尚书大人和元嘉帝打了多少饥荒,明里暗里疯狂暗示过多少回太上皇……
还有,荣国府现在说是凤姐管家,但她就负责放个月钱管个奴仆,大头还是捏在王夫人那里,而王夫人到底有没有以荣国府的名义干过作奸犯科的事情……
贾琏的眸光都飘忽了。
林如海再问:“不知道?”
贾琏闭了闭眼睛:“……不。”
知道。
和二房断干净,搬出荣国府,哪怕不便分家,也至少搬去和贾赦一起住。
贾琏狠狠,狠狠地吞了一口口水。
“可是,姑父。”贾琏小声道,声音不无疑惑和痛苦,“那是我家呀。”
我父亲是一品将军!
我凭什么不能想爵位,我凭什么要放弃我本来可以继承到的东西!!!
林如海温和地看着他:“我且不与你说国法,说家法——是,老夫人偏爱二舅兄,倒让袭了爵的大舅兄退了一射之地,府内多少有些长幼不分,可是,国公府,国公已经故世了,难道超品的国公夫人说了不算么?国公夫人喜欢二儿子,愿意让二儿子管家,何过之有?”
贾琏噎了噎,半天才期期艾艾地:“那……那礼法算什么呢?”
国公夫人的偏爱难道还能大过礼法?
林如海不愧是探花,谈礼法可就是他的专业对口了:“贤侄,真谈礼法,没有国公的国公府,符合礼法么?”
你看看那些降等袭爵的王府,敢不敢家里最大的男人是郡王,老亲王妃还在,于是给自己家里挂个亲王牌匾?
确实,这对女人来说不公平,但是事实就是这样,只要不是公主郡主,一个人家里最尊贵的身份就是来源于男主人,荣国公死了,敕造荣国府这个匾它就得撤,至少你们得上书皇帝表明你们愿意撤的态度,否则有些事不上称没有三两重,上了称它可就是僭越!
贾琏脸色都白了。
“我其实不爱谈这些规矩礼仪,经济事务。”林如海靠在榻上,平静地说,“但人生在世,总无法避免,既然谈了,就要谈透彻。贤侄,我说句俗的,倘若那真的是万贯家财,便是谁也得咬着牙争上一争,可那是君子之泽,你确定你要争吗?”
——君子之泽,注定了五世而斩。
你们都几世了,你纵使争到了,能延续多久呢?值得你那么争吗?你难道还真的觉得所谓荣国府的嫡枝是什么香饽饽?
我若是你,跑还来不及,因为嫡枝是要为整个府负责的,可是就贵府那人人为所欲为,连个奴仆都能给自己孙子捐官弄个县令还拿荣国府做靠山,在外横行霸道,在内贪墨赌钱,这个责你负得起么?
“贤侄好好想想吧。”林如海最终是端起了一边的茶,“所谓轻装上阵,背着那样重的包袱,贤侄准备走多远?”
林如海实在是在病中,说了这么一篇话,实在是有些疲累,既然端茶送客,贾琏也只能暂且告退。
黛玉早已为贾琏准备好了客房。
贾琏这回就没什么心情去眠花宿柳了,老老实实在林府里想了好几天,还去看过如今读书作诗已经颇有些样子的贾环,再想想家中至今天真懵懂的宝玉,就是没读过多少书如贾琏也知道,荣国府那样,真的是末世之兆。
几日之后,贾琏又一次来见林如海,问的是:“姑父与小侄说的,难道就是姑父不爱与林家本家联系,多年来也半点照顾没有的原因?”
“一部分。”林如海当然不会点破另一部分是要做给天子,做给盐商,做给天下人看,“不必问另一部分是什么缘故,倘若你在官场上能走得深些,你会明白的,倘若走不下去,也不必明白了。”
贾琏沉默了一下,道:“那么,姑父,我父亲和二叔,算是……走得多深呢?”
林如海的表情一时间都有些微妙。
那是一种尴尬而不失礼貌的沉默。
贾琏就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的真的不合时宜——疏不间亲,林如海能告诉自己荣国府的不妥当之处已经是很提点后辈了,又怎么好在自己面前说父亲和二叔的不是。
但贾琏又非常想知道。
所以说得很诚恳:“姑父尽管说,侄儿既然问了出来,自然是想知道真相的。”
林如海叹了一声,微妙道:“一定要说的话,他俩连门在哪儿都没找着。”
第23章 宁国贾敬 一些林如海试图捞贾琏的尝试……
贾琏眼睛都一下子瞪圆了。
这话要在贾琏步入官场之前听听, 此人如此羞辱自己的父亲叔父,高低得给他两个大耳刮子让他知道太阳从哪边出来。
可是,贾琏如今在户部已经干六年了, 听了六年的户部一个尚书两个侍郎是如何推崇林如海,也知道了内阁不知廷议了多少回建议把林如海调回京担任更高的官职, 可最后都是被元嘉帝压了下来, 理由是如今国库还紧张,除了林如海无人能弹压住那一帮盐商。
还有, 一般来说,巡盐御史一年一换, 为的是避免贪腐, 可林如海已经呆了六年了,到现在, 弹劾林如海的奏章虽多,但仍然没有任何元嘉帝对林如海不满的消息。
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而这样的奇迹点评自己的父亲叔父“连门都没找着”, 似乎也没什么值得生气的。
贾琏突然好奇起了自己:“那我呢?”
林如海:“……”
林如海觉得自己挺儒雅的,挺喜怒不形于色的, 就算最开始时面对贾环那么让人呼吸困难的孩子也能保持最基本的慈爱和鼓励, 但是面对贾琏的如此不知死活……
贾琏还补了一句:“姑父但说无妨。”
林如海只能稍微给他留点面子了:“你好歹是找到了门吧。”
该说人性是真的复杂,得林如海这么一句话,贾琏竟如得了诰封一般高兴了起来。
不过既然聊这个话题, 贾琏当然要好奇:“照姑父所说,宁荣二府, 去了的祖父且不谈,没了的珠大哥也不谈,谁走得最远呢?”
林如海思考片刻,道:“你们那边府里的大老爷, 还有点东西。”
“他?”贾琏是真的震撼了,“他不是早就官都不做了只一心修道……”
“因为做错了事。”林如海点了一句,却不肯细说到底做错了什么,只道,“以他当年所作所为,能只落个闭门修道的结局,已经是君父仁慈了。”
当年那一党干完那一票生意,可是九成九都菜市口见了,你家东府的敬大爷能退下来,难道还不见功力吗?
再一则,从勋贵世家转科举考试成功了的,我算一个,你敬大爷算一个,其他勋贵家里的后人,谁吃得了那份寒窗十年的苦?谁能春寒料峭地穿着单衣在考场里哆嗦着写锦绣文章?这还不见本事吗?
贾琏的目光深了起来。
贾敬考上进士,宁国府赫赫扬扬那会儿,他年纪虽然小,但七八岁的男孩本来就算家里的半个正经成员,当年贾敬的事情他确实有些耳闻,不过长大之后贾敬就剩下了荒唐和不理世事,贾琏也因此一直没把贾敬放在眼里,不曾深想,如今被林如海一点,竟多少有点豁然开朗之感。
这当然就起了别样t?的心思:“既如此,是否有些侄儿不懂之事,可以去请教大伯父?”
林如海笑了一声:“你觉得合适么?”
贾琏喉咙滚了滚,脖子也缩了缩,不敢说了。
……不合适。
侄子而已,这些年亲儿子贾珍去见贾敬,又有几次是真正见到了的呢?
原本的贾琏觉得这是贾敬糊涂,只顾修仙,自己的儿孙都管他去死,但被林如海这么单独提出,贾琏又觉得,还真说不准是贾敬真的一意玄修,还是贾敬知道见了儿孙太多面,反而会给儿孙带来麻烦,故而不见。
你们官场,水真深呐。
贾琏喉咙滚了滚,问下一个问题:“姑父,那……那宁荣二府已经做了的事情,对将来,尤其是侄儿的将来,会有如何的影响呢?好影响也就罢了,若是坏影响,侄儿该如何规避为好?”
这算是问到关键了。
但换句话说,也是绕回六年前了。
林如海累了,心说但凡不是我对你还有所求,我才不想和教三岁小孩一样这么掰开了揉碎了喂给你呢,你但凡有黛玉的半点悟性呢!教没有天资的孩子原来有这么累吗?
他闭了闭眼睛,想控制情绪的,但还是漏出了一点:“我不是给你说过么。”
贾琏愣了一下。
林如海只能重复了他六年前的话:“你觉得,你算一盘菜么?”
贾琏再次呆住了,这下子是雷霆劈到了灵台,清空了脑子里各种有的没的,于是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明和震撼。
答案早在六年前就有,可那会儿自己满脑子都是嫖.娼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贾琏看着林如海,突然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许久,大概是脑子转得超过了贾琏所能负担的上限,他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了:“今日能和……能和姑父谈上这些,真是抵我二十年的见识。”
林如海都想冷笑了。
……那不还是得赖你的天资真的让人头疼,都不用说换了黛玉她能多快领会,就是你哪怕有点脑子六年前就该明白,哪能费我这么多口舌!
但这么不能给对方提供情绪价值的话就不能说了,林如海努力地笑了笑,隐藏住了自己的嫌弃,道:“好了,你的事情说完,说说我的事情吧。”
贾琏愣了一下:“姑父能有什么事情?”
林如海长长叹息一声:“黛玉要入京了。”
贾琏悚然一惊。
不是,黛玉六七岁那会儿你没答应送她去荣国府,老祖宗为此迁怒了我好几天,被我媳妇儿哄了好久才好,这会子怎么就又说要入京了?
林如海早有准备,伸手从床几上拿了一份邸报:“喏。”
贾琏接过,低头一看,正是那份为公主郡主选伴读的上谕。
“黛玉要参选?”贾琏来不及思考自己家里要不要也弄个人进宫,先关心起了他所知的这个身体并不算强健的小表妹,“她的身体扛得住么?”
“这些年,我倒是常常带她穿着男装出门,若有闲暇时,便带她去郊外骑马放风筝,纵使无暇,也要英莲和雪雁盯着她不可日日只在阁中看书,哪怕是踢毽子也得踢个百十来个。”林如海道,“再一则,不知是不是忙起来便能无那许多空闲想东想西,她原本多少有些心思太沉,郁结于心,后来的脉象倒是渐渐看不出了,身体也一年比一年好,到如今,已是有两三年没吃药了。”
孩子身体好了起来是一回事,在贾琏的观念里,进宫仍然是个避之不及的苦差事:“可是……”
姑父,你都是这种程度的简在帝心了,出身又清贵之极,只要活着,只要不犯什么原则性错误,登阁拜相指日可待,你不至于要送女儿攀附皇室吧?
“没有可是。”林如海虽然不知道贾琏的小脑瓜里到底在转什么奇怪的念头,但黛玉是从六岁开始就被元嘉帝看顺眼了的,他哪里敢不给宫里送。
何况不给皇室,就没有理由不给荣国府,那还不如给皇室,至少那个台子足够高,不会有什么“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的愚蠢刁滑的奴仆给她气受,当然,不是说宫里就不会“风刀霜剑严相逼”了,但至少黛玉对于迎面而来的风刀霜剑,以她的聪明才智,总不会和在荣国府内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
“我有我的不得已。”林如海想着想着,对荣国府又牙根痒痒了起来,也不想和贾琏说太多,“不必说了。”
贾琏也就不好劝了,只道:“那……那黛玉知道么?她同意了?”
“我与她商量过,她同意的。”林如海道,“给贤侄说此事,不过是不放心让她一人入京,又不好弃职而往,如今刚好,让她随贤侄到京,路上无论什么事,都仰赖贤侄多多照应。”
贾琏当然不好拒绝,但有些问题得问清楚:“姑父,咱们肯定不能掐算了日子,将将好在采选之日才送黛玉到京城,总要先到几日,好好休整休整再入宫,那就难免住在家里两日,宫里是个不得见人之处,就怕老太太死活舍不得放人,倒耽搁了黛玉……”
“黛玉没机会住荣国府的,纵使住了,岳母也无法拦着她入宫。”林如海这个事情还是拿得很稳的,“你只管送她入京,其他的,无需你操心。”
贾琏对这句话,持保留态度。
但反正人家亲爹什么都安排好了,也没准备让自己背什么锅,自己所有的任务无非是回京路上带上个小丫头而已,问题不大。
“那……”贾琏直击重点了,“何时启程?”
“再过几日。”说了这么一大篇话,林如海是真的累了,合上双目道,“参选之事不急,我再养两日,精神好些,安安生生把玉儿送走,免她担心。”
贾琏挑的是户部不甚忙的时候告假,又只是个主事,没什么公务是非他不可的,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第24章 宝钗姑娘 一些入宫参选的小伙伴。……
采选这事儿吧, 几家欢喜几家愁。
比如金陵薛家的薛宝钗薛姑娘,就正在舌战群儒……好吧,准确来说, 战她娘亲与哥哥。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无非是薛宝钗父亲早死, 母亲柔弱, 哥哥纨绔,家业每况愈下, 看得宝钗急在心里,可她不过闺阁女流, 又说不通母亲兄长自梳之后掌理家事, 将来既要嫁人,就不能一点不顾及名声, 既要顾及名声,自然不能抛头露面亲自去处理家业。
这就相当于一个会水的人硬是被绑住了手脚, 明明只要稍微一挣扎就能活下去,却只能看着自己一点点下沉。
宝钗如何甘心?!
可她始终不是个男人, 既不能考科举做家里的靠山, 也不能出面去和那些官员太监应酬,唯一能有的机会,竟是这个天子欲选女子入宫为公主郡主之陪侍, 多少沾点皇权,能荫蔽些家人。
偏偏母亲和兄长还不同意!
理由自然是不愿意你去伺候别人, 我们也没觉得薛家怎么就需要你来救了,这不是挺好的么!
宝钗头疼。
宝钗觉得夏虫不可语冰,最后都有原地摆烂的冲动:“参不参选另说,哥哥不是说京中几处生意这些年来都不太好, 想亲自到京中核销旧账另做开支,母亲也早有入京归宁并与贾家的姨母相聚之意,如今金陵左右无事,何不起行?”
“原本要起行的。”宝钗的哥哥,名为薛蟠的少年混账是混账了些,但对妹妹也是实打实的疼爱,调侃了起来,“偏生妹妹动了入宫之念,要是顺势入京了,一个没看住,让妹妹去了那咱们再无法得见的去处,妈不是要把我的脸都挠花吗?”
宝钗恼了:“妈!你看他!”
薛王氏却一副“我儿子说的有理”的样子,道:“你从小就主意大,谁知道不是打着去了你舅父或是姨父家里有人就给你帮腔的主意?”
——别的就不说了,你姨父也是真能下得了狠心的,当时还没有天子下旨采选呢,他家老太太都硬是把我那姐姐的大闺女送进宫了。
宝钗被点中了心事,微有窘迫,但还是坚持了自己的主意:“妈,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倘若舅舅家或是姨母家说得有道理,难道妈还不听了不成?”
然后又对自己哥哥输出了起来:“哥哥只知道这几年京中的铺子进账不及以前,有没有想过为何进账不及以前呢?”
这个嘛,薛王氏和薛蟠母子俩是真的达成共识了的:“还不是那些个伙计总管欺你哥哥年轻,又自觉天高皇帝远,咱们管不到。”
“现在哥哥想t?去京中,那倒不天高皇帝远了。”宝钗道,“金陵这边呢?这边若是进账也不及以前,当如何呢?再一则,难道爹在世时,京城那边不是也天高皇帝远吗?爹当年也是少年掌家,怎么就没觉得京中掌柜伙计刁滑呢?”
薛王氏和薛蟠都噎住了。
“妈,哥哥!”宝钗说的是肺腑之言了,“官商勾结虽然不是什么好话,可自古以来商人没有官员荫蔽,岂有长久的?”
哪个失去了保护伞的商人,最后不是成了案板上的肥肉,被官员和其他商人吃干抹净的?咱们薛家现在有人保护吗?还是你们竟然天真的觉得商人靠自己就守得住这万贯家财?
宝钗说的倒是商人行业的共识了,薛王氏和薛蟠都明白这个道理,可仍然觉得这不是问题:“不必想那许多,你姨母家,舅舅家,不都在京中做官么,咱们家里若是真有什么事,难道他们会不帮把手?”
宝钗对这个,一直都是悲观态度。
他们若是真的能伸这个手,何至于我都能感觉到薛家的一年不如一年?
至于他们为何没有伸手……原因还重要么,总之就是没帮忙啊。
宝钗咬了咬牙,战略性地放弃了入宫,只道:“是否参选,回头都能商量,妈既那么笃定姨母家和舅舅家愿意帮把手,那咱们就进京吧,这么多年来都只是互相送年礼,也好好走动走动,免得好好的亲戚,不走动,反而生分了。”
然后开始了感情攻势:“您不是常说起当年在闺中时和贾家姨娘情深得很,出嫁后各自有了婆家便少见面了,想再厮守几日嘛。”
再看向薛蟠:“哥哥也是,早就说了好奇京中繁华,恨在金陵不得一见,如今咱们索性就去见识见识。我且在此许诺,倘若妈和哥哥不答应,绝不悄悄遣人去报这个参选的名,如何?”
这才勉强得了薛王氏和薛蟠的同意。
薛宝钗这个,暂时都还能给自己的未来争取争取,不算过分绝望,压根没有一点争取机会的……就是先前劝了自家姨娘把贾环送江南来的贾探春了。
她就是连给长辈露一露这个念头都不是很敢,因为贾家已经有一个姑娘在里面了,正是她大姐元春,人是贾老太君亲手送进去的,完事了贾老太君还时常为元春掉眼泪,老太君一哭自己嫡母就跟着哭,属于一个完全不能提的禁忌话题。
贾探春自己也琢磨过,有没有一种可能,以她想进宫帮姐姐的口径,说服两重长辈呢?
琢磨的结果是想都不要想!
探春今年十二岁,时下人人早熟,十二岁的姑娘已经不是个小女孩了,纵使对“人事”的细节不是很能理解,但从小跟着大嫂子李纨念书做针线,也是读书知礼的,尤其又是个灵巧的人,许多事情看在眼里,心头自然会明悟,元春进宫到底是干嘛的。
既然明悟,也就知道,“进宫帮姐姐”绝不是什么好话,甚至会让原本疼爱自己的老太太和太太觉得这个庶女不安分。
带刺的玫瑰花·很想做出一番事业·就是什么事都没法插手·探春姑娘,因此很苦恼。
相比起这两位来,早早就知道自己要进宫的黛玉,情绪就稳定多了。
——稳定地叮嘱林如海还没遣散的姨娘要好好照顾林如海,稳定地吩咐已经不敢把黛玉当个小孩看待的管家要紧守门户,稳定地安排英莲要担起她在家里原本的角色。
还叮嘱了贾环要好好读书,像你这样走科举正途的机会你林姐姐可是一辈子也无法得的,说得小贾环都伤感起来,郑重对黛玉行了礼,说林姐姐这六年生活上对我嘘寒问暖,学业上也不吝赐教,环儿一辈子都记林姐姐的情,无论能不能有个前程,都会把林姐姐当亲姐姐待。
这也就罢了。
黛玉甚至没忘了吩咐雪雁,说自己的阁中有一窝燕子,让雪雁每天盯着点,等大燕子回来了再放帘子,别让它有家也不能归。
“有家也不能归”六个字,听得林如海心里都一酸,险些老泪纵横。
好不容易控制住了情绪,努力挤出了一个笑脸来,为了掩饰悲意,还伸手去刮黛玉的鼻子:“远远看来挺超逸一个仙子,怎么嘴里净是这些家长里短。”
“还不是担心爹离了玉儿活不下去。”在林如海这儿,黛玉是一点小心翼翼的心情都没有的,回得毫无心理负担,就是怼完了父亲,又伤感起来,“黛玉去了,爹多保重。”
“放心。”林如海也知道离别在即了,认真地承诺,“爹会努力的活着。”
我会好好作为巡盐御史,作为朝廷重臣活下去,做我家玉儿最坚实的后盾。
黛玉重重地点头,也努力笑了:“玉儿也会努力加餐饭的。”
虽然我到现在也没明白皇帝为什么会点名我进宫,但无论他想让我如何,我都会尽量满足。
因为当下之世,只有在皇宫里,女子才能光明正大拥有力量,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而不是只能巴望着别人的良心。
贾琏就安静地看着黛玉告别亲友,耐心地等话说了差不多,才对林如海一拱手:“姑父对琏儿的教导,琏儿都铭记在心,京中……倘有琏儿能伸手相帮妹妹之处,一定设法保全。”
“好了。”林如海倒是没在这么伤感的时候说回头你不求黛玉护着你就不错了,摆摆手,“去吧。”
黛玉对林如海磕了三个头,洒泪拜别。
林如海虽然预料到黛玉多半没什么进入荣国府的机会,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到,早早就给京中的贾母写了信,说要送黛玉入京参选,可能要临时借住荣国府。
贾母是不乐意黛玉入宫的,也早想定了回头必把黛玉扣下,再往宫中使些银子便完了此事的念头,当然也没有告诉林如海,只写了信说扫榻以待,又让贾琏路上千万照顾好了黛玉。
就这么个交流的情况,贾琏是怎么也想不到林如海如何会笃定“黛玉没机会住荣国府”,并对此拭目以待。
然后贾琏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黛玉弃舟登岸那天,荣国府确实来了人等着,但根本没机会靠近。
因为怡亲王妃亲自来了,虽然没有下车,但黛玉的船只一靠岸,便有两个穿着体面的王府女官上船来请,说王妃娘娘已经久候了。
第25章 教养嬷嬷 丧母长女被人诟病之处。……
贾琏和黛玉一块儿惊到了。
黛玉急忙收拾了去拜见, 礼才行完,王妃便伸手让黛玉过去,拉着黛玉的手好一顿“一路辛苦”, “殿下给我说过好几回了,说务必要邀你在府里住几日”, 又是“家里已预备下了给你的院子和奴仆, 且随我去”。
黛玉愣是没机会说“已回过了外祖母,要去荣国府住两天的”。
只好在心里嫌弃起了林如海。
……不是, 爹,你就一点不提前给我说的呗!
但这个呢, 其实也是错怪林如海。
他并没有提前给元嘉帝报告黛玉的行程, 也不知道怡亲王会对黛玉如此上心,之所以笃定黛玉进不去荣国府, 就是去了也得进宫,是因为林如海对元嘉帝的统治手段有足够的信心, 黛玉既是元嘉帝点名要的人,你就别管他怎么实现了, 总之会实现的就完事了。
怡亲王妃也不光对黛玉嘘寒问暖, 大概是怡亲王也和她提过贾琏,颇和颜悦色:“贾大人一路辛苦,贾大人出这一趟远门, 想来家里的老太太也担心得很,快些去见见老人家吧。”
贾琏心里都要骂脏话了, 不是,娘娘,你不把玉儿还给我,我去见老人家也是要挨骂的呀!
然后, 收到了王妃清清淡淡的一个眼刀——是呀,我就是要扣下黛玉了,你要如何呢?
贾琏也不敢如何,头皮发麻地给王妃行了一礼:“是,微臣告退。”
黛玉对此……简直不忍直视。
王妃看贾琏离开,也笑了出来,转头对黛玉,还是那么个雍容华贵又关怀备至的模样:“好啦,你远道而来,不去见一见老夫人,她必然心里不痛快,对你名声也不好,咱们且往王府歇息,明日我便派人好好护着你去拜见长辈,可好?”
黛玉是真的意外怡王妃能对自己这样好,见现在这个气氛很合适,反正早晚要问的,索性开口:“娘娘为何……”
“殿下确实与我提过你许多回。”怡亲王妃笑叹,“还颇遗憾,没能为家里的小子把你定下来。”
黛玉今年十三岁了t?,提这样的话题,多少是要意思意思脸红一下的:“是……是黛玉陋质。”
“哪里。”怡亲王妃拉了黛玉的手,既没了婆媳之念,看面前的女孩便再没有半点挑拣的意思,只剩下了一个女性长辈对晚辈的疼惜,“殿下说的,你并非脂粉队里的人,你的一些见识,便是殿下也咋舌,他是爱你这份才华,又嫌荣国府内乱得很,才说索性由我们王府出面,留你住两天,你别多心。”
荣国府是什么情况,黛玉还是清楚的,但到底是她外祖母家,被外人这么说,多少有点尴尬,只好答了一个“是,一切听娘娘安排”。
“好孩子。”怡亲王妃温柔地笑了,敲了敲车壁,马车很快动了起来。
该说不说,黛玉要是去荣国府,住处可能得现收拾,奴仆估计也不甚齐全,但王府是真的什么都准备好了,王妃还担心黛玉远来辛苦,特地说了知道你和我一起用饭也用不痛快,吃不好晚上也不好意思让小厨房另做,索性饭菜直接送你这里来,你用了就好好歇息。
黛玉免了应酬,当真痛痛快快歇了一日,第二天,黛玉早早起来梳洗,打扮妥当后,自有人送她去荣国府。
荣国府早知今日黛玉会来拜访,倘若只是黛玉自己,那开个西角门也就罢了,但黛玉用的是王府的车,陪的是王府的女官,穿的是小郡主们平日见客的打扮,这样大的阵仗,自然不可能走西角门。
不过嘛,甭管怎么来,见长辈就是那么个程序,黛玉出落得与贾敏极像,也有林如海那清秀斯文的模样,十三岁的年纪,亭亭玉立,站在那里就是一竿翠竹。
贾母悲从中来,拉着黛玉哭了好一阵方罢,又给黛玉介绍家中各人,黛玉俱是一一见过,消停下来后,贾母自然关心起当年贾敏是如何请医问药,送死发丧,这自然又勾起一阵情肠。
祖孙两个又难过一阵,贾母才问起怡亲王和林如海的渊源,怎么就能有那么大面子让王妃亲自去接呢?
这话让屋子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是人之常情——贾敏的丧事已经过去六七年了,当年就谈不上有多深情厚谊,如今除了贾母,各人的伤心自然也只是陪哭,但怡亲王可是绝无争议的大人物,对如今每况愈下的贾府来说,属于是真的打个喷嚏贾家就得琢磨三天的存在。
黛玉哪敢真说自己和怡亲王的渊源,只说是怡亲王体恤臣子,当年到扬州筹款时也多少得了林如海一些帮助,这才有投桃报李之意,至于到底“一些帮助”是什么,黛玉只推说不知。
接着就开始给外祖母道不是:“父亲原本是说让玉儿到外祖母家住,可殿下那边如此盛情难却……”
贾母就是再倚老卖老也不能和怡亲王抢人,非但不能抢,甚至还要说两句这也是殿下有心的好话,至于自己原本想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黛玉入宫的事,因着实在无法插手,也就一点也不好提了。
究竟是外孙女,既然入宫已成定局,贾母还是给了一个正经的建议:“玉儿,虽说在王府客居多有不便,但有些事也得留心,尤其已经打了入宫的主意,最好还是让王妃娘娘给你安排两个嬷嬷,好好学一学宫里的规矩。”
黛玉还真没想到这茬,郑重应下。
既来走亲戚,看完了外祖母,无论大舅舅二舅舅见不见,去他们的住处瞅一眼也是礼仪,完了又回外祖母处用饭,承奉一阵,王府的女官提醒黛玉天色不早,黛玉才起身告辞。
对,并没有见到那位常在内帷厮混的表哥。
毕竟男女七岁不同席,倘若黛玉自己来,都是自己人,见一见,甚至宝玉浅丢一个人,都不要紧,但王府这样摆齐了阵势,如果宝玉丢了人就得丢到怡亲王府去,别人也就罢了,贾政还是有点在意面子的,因而早早把宝玉拘在外院,还布置了许多文章,故意隔开了二人。
应酬一天,黛玉上王府的马车时已觉得疲累,按理说,回王府后还该再往王妃那里去一趟,但王妃周全,早早打发了人告诉黛玉不必过来,今日走了一圈亲戚必然困乏,好好歇了便是。
黛玉便不强求,安心回了王妃给她安排的小院。
当晚,黛玉孤身一人,自然无话,倒是贾琏和王熙凤小别胜新婚,昨夜贾琏困乏也就罢了,今日是好生一顿厮磨,完毕之后,王熙凤卧在贾琏臂弯里,夸起今日所见之黛玉,说这是个如何如何好的玉人儿,难怪姑老爷舍不得往府里送。
贾琏其实也喜欢黛玉那样的人品,顺着王熙凤的话往下说:“这么喜欢,那咱们以后也这么养大姐儿?”
“哪那么容易。”王熙凤就是在府里,也听说了林家豪横得很,黛玉连启蒙老师都是进士,今日虽谦虚说只认得几个字,可谁看不出她腹有诗书气自华。
王家是武将,凤姐因而没见过几个正经的读书人,认真数一数,就不说爱读书但读不出什么前途的贾政了,先头的贾珠也万万没有黛玉这样的气质。
贾琏听了林如海那样的话,其实有些心事,只苦于不知如何与王熙凤开这个头,如今气氛刚好,他突然灵机一动,压低了声音道:“指望着家里教育咱们的大姐儿,当然没甚前程。”
王熙凤听你这话里有话呀,在隐约的月色中挑了挑眉。
妻子虽然没说什么,但话头已经起了,贾琏直接往下说:“你知道的,我这次往江南去,并不是为的公事。”
“是啊。”凤姐没怎么放在心上,“你不说去散心的么?”
“是去散心。”贾琏开始卖关子,“但也是为你,为咱们的大姐,为这个小家,讨一个将来。”
黑夜中,王熙凤终于抬眼,看向了贾琏。
后世,有句话叫做“权力是最好的春.药”,这非但是指有了权力的人往往也能支配性资源,更是指常年掌权之人自有一种杀伐决断的意味,人本性慕强,对这样的人,往往缺少抵抗力。
便如凤姐,因婚后言谈爽利,心机深细,处事妥当,渐渐压倒了贾琏,便多少有些看不上自己这个夫婿起来,直到夫婿到了户部掌了实权,又让自己得了诰命,才让凤姐重新正视起他,这几年来凤姐有长进,在户部天天耳濡目染的贾琏更有,你强我也强的夫妻俩,才能让两人对彼此真正死心塌地。
而现在,贾琏这么说话。
凤姐笑了起来:“琏二爷到底去江南取了什么真经回来,想让我怎么做,直说了吧。”
“好。”贾琏放柔和了声音,尽量像林如海教他时一样那么循循善诱,“凤哥儿,我知你嫁进来之后伺候两重婆婆,操持劳碌家务,千难万难,种种不易。”
“好了好了。”凤姐如今和贾琏的感情还好着,娇嗔撒娇的姿态摆得很自然,“说点实在的。”
贾琏就上实在的了:“我原本觉得荣国府早晚是我们的,因而我也乐得你操持这些,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凤姐脸色微垮,声音也凉了下来:“怎么呢?”
“只说为你自己。”贾琏道,“你这几年操的心难道少了,可你得了什么呢?”
当家三年,猫狗都嫌,凤辣子的话都传到祖母耳朵里了,这于祖母固然是爱称,但下人喊泼皮破落户,能是什么好话?
还有,你嫁进来没多久我们就有了大姐儿,可我在户部六年,与你略无参商,夫妻恩爱,可就是没再有孩子,谁知道是不是你操心过甚的缘故?
“凤哥儿。”贾琏轻声道,“倘若是为你我的小家,为你我的儿孙操劳,不说你,我也是甘心的,但是你想想,你在这府里忙上忙下,都是为谁忙的?你知不知道,在我做这个户部主事之前,外头是如何看待我们夫妻两个的?”
王熙凤是脂粉队里的英雄,但和外界也是真的缺少联系,愣了一下:“如何看的?”
贾琏道:“你我只在二叔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务。”
这话王熙凤听过,但它从贾琏嘴里出来,又多一层含义,王熙凤的眉头深深地皱在了一起:“这是哪里的浑话!”
“哪里?”贾琏冷笑了一声,“你且猜猜。”
王熙凤摇头。
贾琏:“古董行的冷子兴。”
王熙凤的脸一下就垮了。
冷子兴,周瑞的女婿。
周瑞,王夫人的陪房。
你说说,你王熙凤的好姑母t?,我贾琏的好二婶,知不知道和她沾亲带故的人在外面是这么编排我们的?还是说,她自己就觉得荣国府是她的,我们明明是荣国府的长子嫡孙,于她看来,却是住在她家?
月凉如水,夫妻两个在被子里裸裎相对,凤姐觉得自己该生气的,却不知道该从哪里气起。
沉默了不知多久,凤姐才道:“可是,照琏二爷的意思,如今大房争不到荣国府,便索性什么都不要了,拱手送给他们?”
凭什么!
贾琏抱了抱怀里的凤姐,叹了一声:“我知你有争荣夸耀之心,最爱卖弄才干,如今好不容易将家务掌在手中,上下几百号人皆听你的号令,岂肯说放手就放手?”
黑暗能冲淡许多事情,比如凤姐愤怒的眼神。
但眼神能被冲淡,王熙凤掐的贾琏那一下却是实打实的。
贾琏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有些事不得不说:“凤哥儿,这不是你的问题,我也有。”
腰间软肉被掐的力度下来了一点。
贾琏勉强保持微笑,继续:“谁能没有呢?文武官员也爱在皇帝面前显摆,咱们的奴仆愿意在主子面前表现,为的都是过更好的日子,这谁也不能说有错,倘若你是二妹妹那样面团一样的人,谁都能捏两把,我反而不会这么喜欢你。”
“说什么呢。”凤姐都不知道贾琏想说什么了,能做的只有再掐贾琏一把——哪有拿老婆和亲妹妹比的!
但话语里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贾琏微微放心,在黑暗中捉住了妻子的手,接着道:“但是我去了一趟江南,我现在明白了,就是想显摆,也得显摆自己确实有的东西呀。”
荣国府现在不是我们的东西。
凤姐靠在贾琏的胸膛上,幽怨道:“你明明是长房长孙……”
终于对味儿了,贾琏长舒了一口气,开始给凤姐讲起林如海的担忧,讲起荣国府不是荣耀只是负担,讲他在户部看到的宁荣二府欠款,讲皇帝这几年为了钱都要疯了,对哪个勋贵之家不是磨刀霍霍向猪羊。
凤姐听得很认真,感受着贾琏胸膛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也很安心,但是奋斗了这么久得到的权力现在要放手,还是有点沮丧的:“真的,都不要了?”
“都不要了。”贾琏道,“你当这是什么香饽饽呢,现在还没要你往里头填嫁妆,真让你填了,你埋怨我没本事,我埋怨你弄不出钱来,多伤感情?”
提完钱,提人:“再说了,你也看看家里的男男女女,谁的做派你看得过眼?可谁没有哪个奶奶太太的靠山于是你没法儿动?这样说了又不算,四处要周旋的家管得有什么趣儿!”
王熙凤叹了一声,也觉灰心:“那……不要了,然后呢?”
有这句话,就成了。
贾琏捏一捏王熙凤的鼻子,突然开了个黄腔:“我们努努力,生个儿子可好?”
王熙凤顿时恼怒,声音也高了起来:“跟你说正经话呢!”
“这怎么就不是正经话了。”贾琏诚恳地道,“操心劳神,不易有孕,既然所有人都觉得是老爷和太太的,那就让老爷和太太自己操心好了。”
凤姐在贾琏怀里,半晌没说话,贾琏也没再说什么,只合上眼睛养神——他明天还要去衙门呢。
过了不知多久,贾琏听到了一声长长,长长的叹息。
贾琏也知道妻子是个一心扑在事业上的人,这会子劝她放弃掌控整个荣国府肯定很痛,所以在劝动了凤姐之后,只安静抱着妻子,等她自己情绪缓和过来。
到贾琏都要睡着了的时候,他才听到了一声轻悄悄的:“好吧,听你的,不要就不要了,但有一件事,你得听我的。”
“你说。”贾琏道。
凤姐:“你得给我挣出一份家业来,比荣国府还大的那种。”
贾琏顿时那点困意都没了:“啊?”
他睁了眼睛,受惊的小鹿一样的眼神看着王熙凤,一整个就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人才有的清澈的愚蠢的模样。
王熙凤气乐了,哼唧道:“怎么,没信心?”
“……没有。”贾琏对自己的本事还是很有数的,“凤哥儿,宁荣二府的荣耀,可是乱世里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凤姐“哼”了一声:“那姑老爷家的日子,总归是太平年月里有的吧,挣一份那样的家业呢?”
贾琏:“……”
其实我也不觉得我能挣出来。
你倒是去江南看看呐,朝廷需要大笔的白银弥补亏空和江南盐商一点也不愿意往外给钱的矛盾集中在姑父身上,连山匪刺杀的事情都发生了!
林姑父那样的才华都被折腾成那样了,你指望我啊!
但看着凤姐那沉起来的脸色,这种时候就是打肿了脸也得上啊,于是清了清嗓子:“为夫努力……”
王熙凤又哼了一声,岂能听不出贾琏的色厉内荏,只好再退一步:“那不说比老太爷还在时的荣国府,至少比现在的荣国府要强吧。”
“那还是可以努努力的。”无非就是贾政工部员外郎的水平嘛,贾琏觉得现在自己已经是户部主事了,户部的权柄可是远超工部的,突然有了信心,更是有了兴致,翻身压住了王熙凤,“我固然要努力给二奶奶挣出一份家业,二奶奶也要努努力,给我添个能继承家业的儿子才好。”
王熙凤哼笑了一声,青年夫妻蜜里调油,自然是胡闹了起来。
次日,怡亲王休沐,特地让随身太监来传,说想见见黛玉。
黛玉自然是正式拜见,怡亲王知道这丫头并非普通闺阁少女,说话也少了许多顾忌,问起许多江南官场的事,又谈了许多时下的朝局,当然也关心了一下林如海遇刺的事。
因林如海悉心教导,黛玉勉强算是个局中人,又因黛玉究竟没有官职,因而不是局中人,于是许多事情没有太高的信息壁垒,又能给真正的局中人提供一些新鲜的视角,竟让怡亲王都颇觉耳目一新。
想想家里那个不成器的世子,看黛玉就愈发顺眼起来。
又想想宫里已经翘首以盼许多年的皇兄,也只能按下那份动心。
谈完朝局,自然要关心起小姑娘的生活:“你从小身体不好,又在江南长大,京中气候与江南多有不同,这两日住下来,可还习惯?”
“王妃娘娘安排得极妥当。”皇室千挑万选的媳妇,自然事事周全,何况别人屋檐下,黛玉如何会真挑什么毛病,“连江南的厨子都安排了两个,再没什么不好的。”
客人夸归夸,自家的态度也得表达到了才是,怡亲王笑道:“到底背井离乡的,和王妃也不熟,有什么想要的,不好意思问王妃要,问我倒是使得。”
黛玉才要张口说没有,真正样样齐全,却突然想起了昨日贾母说的话。
——找两个教养嬷嬷。
这是任何一个入宫待选的少女的女性长辈,但凡长点脑子都该知道要有的东西。
但很遗憾,林如海再周全也不是个女人,这也正是丧母长女被人诟病之处。当今之世,真的有很多女人之间的事情,父亲哪里知道要给女儿准备。
因而,黛玉没学过宫里的礼仪,昨日随王妃入王府,已然感觉到了规矩森严,想想自己要去的是皇宫,还是有点心虚。
但这个需求对怡亲王提……
黛玉有些踟蹰。
她再有成算,到底还是个孩子,这么一犹豫,自然便看在了怡亲王眼里。
怡亲王当即道:“不必如此,有什么便说吧。”
黛玉这才开口:“殿下,父亲要送我入宫待选,宫中的规矩礼仪我却一无所知,如今实在忐忑极了,能否请娘娘为我安排一二教养嬷嬷,好好学一学?”
这……怡亲王沉默了。
第26章 宫中笔试 一道难哭了姑娘们的试题。……
先说, 这绝对不是什么丧母长女的毛病,毕竟林如海没老婆所以想不到这些,但怡亲王有老婆啊。
没给黛玉把嬷嬷备下, 里面是有故事的——人家王妃给怡亲王提过,当时说的是:“虽不知道殿下为什么这么喜欢那个丫头, 但是您既然喜欢, 妾身也会好好把她当女儿待,可既然要当女儿待, 有些话就不能不说了。”
怡亲王当然得问一声:“什么话值得你这么正经地说。”
“规矩。”怡亲王妃说得可认真了,“入宫参选成了也好, 不成咱们留在府里当女儿养也罢, 一个女孩子,进退礼仪都是要学的, 殿下说她幼时丧母,是林大人将t?她带大, 在这些事上难免有些欠缺,咱们既然要养, 自然不能让别人笑话了她去。”
但怡亲王其实不是很认同:“王妃言重了, 黛玉不是什么野丫头,至少在我看来,她的礼仪并不差。”
“男人堆的不差, 和女人堆的不差,岂能是一个意思。”怡亲王妃也是有自己的坚持的, 怎么劝男人也很有三板斧,直接一指桌上的口脂,“这石榴娇、大红春、嫩吴香、半边娇,殿下不是到现在都还觉得是一个色儿么?”
怡亲王:“……”
多少也有些不依不饶了:“颜色是颜色, 礼仪是礼仪,你倒是说说你们女人眼里的礼仪都有哪些?怎么就和男人眼里的礼仪不一样了?”
怡亲王妃也是真不怕和丈夫拌嘴,当年她嫁入皇家之前也是被家里请了教养嬷嬷很是吃过苦头的,当即说起了行礼时膝盖如何屈,腰背如何挺才好看、走路时如何才能既袅袅婷婷,又端庄大方、跪拜时怎样才符合规矩、侍宴时怎么做到拿着镶金的筷子夹起鸽子蛋、甚至侍奉婆婆立规矩时怎么站得那么长久。
怡亲王都听懵了。
……王妃,你还学过这些?
但我也没觉得你和别人有什么区别啊,你们女人都穿着裙子,蹲下去到底膝盖弯了多少,谁知道啊!
直男得怡亲王妃想挠他。
但谈正事的时候也只能憋了这一口气,道:“殿下觉得没什么不同,但夫人太太们谁的眼睛都是尺,谁有规矩谁没规矩一眼便知,倘若女孩子没有长辈留心教养,外头的人只知道金珠宝玉绫罗绸缎包裹便是千金小姐,可真正的贵妇却是看她行走坐卧吃饭饮水,连她家里长辈是什么德行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这还只是姑娘自己。
真正那种吃过,见过,甚至是在娘娘们身边当过掌事女官的教养嬷嬷,是能连姑娘身边的丫鬟也都一起调教了,千金小姐们所谓的一脚出八脚迈可不是简单的簇拥就完了的,八脚迈也有八脚迈的章程,谁先谁后,什么位置需要什么样的丫鬟,什么场合要给主子递什么东西,主子要赏人的时候给多大的红封,七八个人围着主子伺候洗脸,盆怎么端,帕子拧多干,袖子怎么挽,镜子怎么捧,那可都是讲究,都是章程。
也都是教养嬷嬷的份内职责。
这一番话下来,怡亲王妃觉得,但凡她丈夫是真为人家姑娘好,都应该深刻认知了规矩在女人堆里的重要性,不可能再驳了怡亲王妃《关于你那位小忘年交的接待方案》里的教养嬷嬷专章。
当然,话说回来,怡亲王妃也没能想明白,自己拟的招待方案里内容多了去了,怎么怡亲王就一点没关心黛玉住哪个院子,有几个人伺候,吃食谁来负责,只就教养嬷嬷这一项问题和她死磕。
既然没明白,自然也理解不了,都说到这份上了,怡亲王还是没有当场给王妃一个指示批示,而是说:“其他的也就罢了,这一点,我且想想。”
怡亲王妃不知道有啥可想,可家里到底是怡亲王做主,她也只能暂且按捺下来。
不要紧,其他人家要找个宫里的教养嬷嬷还得托关系,但怡亲王府属于是要多少有多少,哪怕是宫里的弄不出来,怡亲王妃自己身边的女官规矩也不会错到哪里去,随要随有。
那现在问题来了,怡亲王到底在想啥呢。
答曰,没想啥,他只是清楚的知道这事儿他最好不要说了太算,请示请示皇兄才好。
怡亲王见皇帝容易,一求见,元嘉帝就邀了怡亲王共进午餐,少年时大家要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现在可没人敢说他们了,两个皇权顶峰的男人自然而然地谈起了他们从来没有放在眼里的教养嬷嬷之事。
……也不算谈吧,纯是怡亲王把王妃口里那些一二三四五六的规矩大概复述了一遍,搞的元嘉帝饭都要吃不下了。
话说,男人眼里从来没在意过的口脂颜色,膝盖弯度,头顶是否能稳定地顶个碗,伺候婆婆能不能夹鸽子蛋……在女人的视角里,是比天还大的事情?
我不理解!
我也不想尊重!
并且元嘉帝突然想明白了一个事——如果我朝的王妃教导女儿都是按这个标准,难怪那么多女孩儿送蒙古去,没几年都香消玉殒了。
大草原上管你那么多呜呜渣渣的什么伺候婆婆礼仪规矩这那的!谁需要你会这些了!
要的是你长袖善舞,能和各处部落打好关系,能和中原王朝互有往来,能弄到茶叶盐巴铁器,能组织好生产!
而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学了那么多规矩礼仪,天天琢磨着如何安排八个仆人怎么伺候你起居坐卧,还有什么功夫去学那些真正管用的知识?
“十三弟。”元嘉帝一脸沉重地放下了筷子,“此风不可长啊。”
一个小姑娘洗个脸都八个人伺候,那什么人去纺织,什么人去耕地?生产力怎么上来?让那八个人去干纺织,三日断五匹,一年能多养多少桑蚕,多织多少丝绸?
“这也是臣弟今日入宫的原因。”怡亲王其实没吃饱,但皇帝都放筷子了他当然也只能跟着了,“不过,现在不是谈大道理的时候,皇兄向来关怀黛玉,这个教养嬷嬷,要不要给她派一个?”
元嘉帝还沉吟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怡亲王到底在问什么——
派,就是回头再发作这个风俗,现在且按下不表。
不派,黛玉是元嘉帝六七年前就看上了想弄进宫来好好教的,她入宫是板上钉钉,她会很得自己的宠也是板上钉钉,明显是要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等她走向台前,面对起那些个怡亲王妃嘴里的写做夫人太太,读作长舌妇的女人,又于规矩礼仪上有所欠缺,她的日子,会不会艰难起来?
元嘉帝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看向怡亲王:“你觉得呢?”
“臣弟几乎要被王妃说服了。”怡亲王说是被说服,理由却和王妃一点关系没有,“皇兄,林如海已经在做第七年的巡盐御史了。”
人家爹在给你卖命呢,你对人家女儿温柔一点吧!
但这个理由说服不了元嘉帝,他思考了很久,道:“我倒是觉得,可以给她一个机会。”
怡亲王忍了忍,又忍了忍。
……什么机会!
走到台前成为靶子的机会吗?皇兄你搞清楚,你接他女儿入京的目的是保全林如海的血脉,不是把林如海唯一的血脉立成一个被夫人太太们攻击的靶子!
看皇弟如此,元嘉帝笑了笑:“不用这样看着朕,朕这些年都只是从书信中见她,还不知她究竟被林如海养得如何,她若可以胜任,自有她的好处,倘若她不能,再派个女官教就是了,多大的事呢。”
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怡亲王也不好和元嘉帝再顶了,只告知王妃不必派什么教养嬷嬷,黛玉原本是什么样子,就以那个样子入宫。
王妃诧异极了,但怡亲王是从宫里出来之后给了她这个结论的,自然不便多问。
所以,给黛玉准备的种种里,连江南口味的厨子都有,就是没有嬷嬷,而现在,黛玉自己问起了嬷嬷的事,怡亲王无比想摸一摸孩子的头,把前因后果给黛玉讲个明白。
唯一的犹豫是,这会不会让元嘉帝不快。
“殿下?”黛玉见怡亲王太久没有回复,都有些诧异,有些忐忑地问了出来,“是否……黛玉提了一些不该提的事?”
怡亲王收起了自己的思绪,也没有对黛玉点明,只道:“有人觉得,你不必学那些。”
黛玉愣了一下。
怡亲王能点这一句已经很给面子了,虽不确定黛玉会不会问出“谁”这种愚蠢的问题,但避免场面走向不可控,怡亲王赶紧把话题转了开去:“本王倒想问问你,在你看来,那些规矩很需要学么?”
这是奏对的问法了。
黛玉轻吸了一口气,道:“回殿下,论臣女本心,臣女觉得,倘若是引导闺中少女如何调度奴仆,操持家业,教她规矩体统,待人接物,那还是很需要学的。”
“倘若?”怡亲王抓了个关键词。
“是。”黛玉终究是个女孩子,对女人堆里的一些事情纵使不知道门道,多少也有所耳闻,“但话又说回来,倘若过分深究,行路时要顶个装满水的碗一点也不能滴出来,行礼时要琢磨怎样才显风流袅娜,甚乎于双足之间要系个镣铐一般的绳子以免步幅过大,一个跪拜要练t?个千百次,尽是些折腾人的无用功夫,那倒不学也罢。”
标准答案!
怡亲王都有些为这丫头心疼,但既然都到这份上了,也只能再往前走一走:“可若是不学,难免被那些学了的长舌妇人传成不知礼仪,到时又当如何?”
黛玉回答:“为何要在乎她们说什么?”
怡亲王几乎是逼问了:“真到那样的地步,还能这样想得开么?”
“怎么会想不开。”黛玉道,“殿下,男人女人都是一般的,兴旺发达时,便是汉高祖在儒生帽子里撒尿,那儒生不还是老老实实忠于王事么?穷困潦倒时,难道地痞流氓们会因为韩信读过书懂礼仪,行走坐卧都有章法,就不让他受胯下之辱了?”
所谓的“上流”本身就是最势力的存在,权势在手,做什么都是对的,权势不在手,占尽道理也能一败涂地!
再往深了说,男人之所以相比女人不怎么会在乎这些规矩礼仪,也从不讲究什么给家里的哥儿找个教养伯伯,练习上他三五百遍的怎么走路怎么磕头,只要大概不出错就行,不就是因为男人们从来就被允许拥有更大的世界,所以不必要去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女人就不一样了,她有的只是宅院之中那一亩三分地,于是婆媳妯娌的一个眼神可以琢磨半天,为个脂粉首饰能和姐妹掐起来,实在是没事情可干了,就去抠那些一点意义都没有的规矩,这难道能怪她们吗?
不过这些牢骚也可以不发了,只说到韩信的胯下之辱,已然让怡亲王感慨这丫头确实被林如海教得极好,就是难免唏嘘:“既然都想到了那么多,为何还要问本王要嬷嬷呢?”
黛玉心里已是明悟,竟换了撒娇的语气:“道理是都懂,但倘若无人撑腰,没那个真名士自风流的地位,那还是老老实实学些规矩的好,不然别人说林探花之女不过如此,父亲岂不面上无光?”
怡亲王狠狠敲了黛玉一个暴栗:“就你心眼多。”
黛玉甜甜地笑了出来,对怡亲王郑重行了一礼:“是臣女冒犯,殿下莫怪。”
不怪,也只有你多长几个心眼,才能在我那心眼如蜂窝的皇兄身边活下去。
既没有请教养嬷嬷紧急培训,黛玉入宫前的日子便过得颇闲散,也确实养好了精神,到宫中铨选之日,乘了怡亲王府的车,施施然入了宫。
说来,这并非选宫女,自然不可能让本身就是官宦之家出身的女孩们和大头萝卜一样被挑挑拣拣手脚如何牙齿如何。
也不是选妃嫔,不会去细查女孩们是否完璧,容貌如何,甚至还要弄进宫来学上一两个月的规矩。
选伴读……对本朝来说还是第一次,皇后有些拿不准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本着自己搞不定就去请示领导的职场常识,特地问过了元嘉帝。
元嘉大手一挥,说皇室的女孩们大部分是要抚蒙的,一天天的琴棋书画女红刺绣的不顶事,考伴读们这个也属于导向不正确,女孩们还是得懂点时务才行,所以考笔试。
皇后自然要问,那陛下您定个考题?
陛下还真想定的,什么“黄河水灾的赈济二三事”,“盐政的平衡与税收”或者“如何遏制土地兼并”,当然,这些题对士大夫来说都很送命,小丫头们答起来肯定也会丑态百出。
但皇帝不在乎啊,谁关心那群小丫头片子,皇帝现在就想看黛玉被林如海教成什么样了。
想了想,还是一挥而就了一道题,就是皇后看了元嘉帝的题,那个表情就别提了。
为免姑娘们被考糊了,皇后清了清嗓子:“陛下……要不妾身出一道,陛下出一道?”
元嘉帝斜了皇后一眼——你刚刚才说让我定的!说话这么不算话?
皇后一本正经地把自己的话圆了回来:“就设两轮吧,第一轮考妾身出的,选出里头答得有条有理的,再去答陛下的题?”
元嘉帝看了看自己的那个问题……行吧。
“你是皇后。”元嘉帝声音很沉,“听你的。”
于是,皇后考的治家之道。
题曰:某公侯之家,曾也赫赫扬扬家财万贯,但延绵三五代后,男丁不事生产,女子难有良缘,对内累世家仆自以为劳苦功高不服管教,对外庄头掌柜无一不各有心思进项日减,朝上无一男子筹划掌得实权要职,家中两层婆婆斗法闹到鸡飞狗跳,汝乃此家新嫁冢妇,该当如何操持为好?
小姐们幼承庭训,自问琴棋书画女红刺绣都颇拿得出手,因要参选入宫,还特地学了宫中的规矩礼仪,入得宫来,一个个牟足了劲儿要拔得头筹,谁成想皇后会出这种题,大部分都呆在了那里。
这题……这题……
我能选择和离,换一家重新嫁吗?(这句划掉)
该说不说,这年头,顶级官宦世家们忽悠着别人“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己家里的女孩却是从来没有放松了教育,就是没有黛玉那种从小进士开蒙的豪横,但也是一边正经请了先生教导,一边家中女性长辈言传身教,再慷慨一点的还会给女孩们分一两个庄子铺子给她们练手学习管家。
是以真正的千金小姐,哪怕是到了几百年后的现代社会,也都是很拿得出手的职业经理人,对她们来说,如果单独问起怎么经营庄子铺子,或是家中矛盾怎么协调,如何调理不太听话的下人,未必答不出来。
但太复杂的问题不行——她们的家长教她们如何操持家务,如何调理矛盾,如何投资经营,那都是分开教的,也都是本着长辈对晚辈美好的期许,希望她们嫁出去之后日子能过好,遇上了小麻烦自己能顺手就解决了,不用屁大点事都回娘家找帮手。
不是为了让她们跳火坑的!!!
题里的那种人家属于是家长给孩子择偶的时候就要划掉的垃圾家庭!那种人家就是家主都只能原地开摆,新嫁进去的媳妇除了选择死亡还能干嘛!
于是,一干小女孩,咬着笔杆子,努力从自己的家学里薅点能用的知识,纵使答得不成体系,也缺少一些政治站位,可至少是要把想得起来的知识点答全了呀!
说难听点,题你可以不会,但你得把整张卷子写完!想得起来的话都抄一遍在上头,保不齐哪个字就是得分点呢?
一堆卷子收上来,女孩们都如丧考妣。
能入宫的,都是有“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之志的女孩子,再不济也有“优秀的女孩子都入宫了,我不入宫岂不是我不优秀”的攀比之心,换句话说心里都有些小骄傲,可这小骄傲被这一道题打得稀碎,看着宫人把试卷收了上去,个别人选还眼泪汪汪,拿着手绢疯狂地按眼角生怕花了妆。
在这群女孩子里,毫无半点多余的心情,纯一个“哦,我答完了”的女孩倒也不是没有,黛玉自不必言,就是曾经和母兄舌战的薛宝钗薛姑娘也不觉得十分困难,再就是京中本就颇具盛名的闺秀了。
这里得说一下,按着林如海那个梦境的走向,宝钗姑娘原也是要入宫参选的,为此也与母兄一并入了京,可根本没有走到进宫考试这个环节,直接在背景审查时因其兄薛蟠杀人之事而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此时的不同在于,薛蟠系因与他人争买一婢而殴伤人命,争买的婢女巧之又巧的便是英莲,如此,薛蟠未伤过人,宝钗就是家世差些,究竟没有被直接勾掉,便走到了这殿前考试的一步。
题答完了,卷收上去了,但皇家重地,姑娘们也不敢起身活动或是互相交流,只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
当然,宫里也不是不懂待客之道的暴发户,姑娘们又不是奴仆,该上的茶果点心是一点也没少的,只是没几个人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吃喝罢了。
而在敢吃喝的人里,黛玉端了杯茶慢慢抿着,宝钗拿了块不掉渣的糕点轻轻来了一口,都是淑女,动作幅度不可能大,但在如今的殿堂中那分外显眼,其他闺秀的目光自然投了过来。
可黛玉大大方方,宝钗也未见局促,对诸女探寻和鄙弃“这种场合还只知道吃吃喝喝”的眼神装作未觉,对好奇中带着友善的眼神,倒还能露出个同样友善的笑来。
她俩的笑并不一样——山中高士,世外仙姝,自然给人的感觉是不同的。
但她俩还能笑!
相识的闺秀们忍不住互相交换了眼神,疯狂回忆t?数得上的官宦家族里,什么时候有了这两朵奇葩?
想不出来,但觉得就冲着她俩这份所有人都担心考试结果的时候,她俩能这么从容的喝茶吃点心,肯定值得结交。
惜乎殿堂宽大,且不知考官正在哪里打量她们是否规矩,暂且不敢妄动,正想着,帷幕深处已然走了个管事的姑姑出来。
姑娘们原本才因打量黛玉和宝钗而有些松散的坐姿重新正经了起来,黛玉和宝钗也放下了手头的茶水和点心。
管事姑姑没有一点要挑剔姑娘们礼仪的意思,只扬声道:“林黛玉林姑娘何在?”
黛玉当即应了一声,站了起来:“在。”
“薛宝钗薛姑娘呢?”
宝钗也站了起来:“在。”
接着,那位管事姑姑又念了几个名字,待女孩们一一站起,管事姑姑方才道:“娘娘说,几位姑娘答得都好,几乎无分高下,因而娘娘欲加试一场,几位请吧。”
第27章 皇帝后宫 搁这儿挑儿媳妇呢!
其余人等, 自然就被遣回家了。
这并不意味着没选上——今上虽说子嗣不丰,到现在活下来的也就一个女儿,但太上皇能生啊!进内帷的姑娘才七八个, 怎么够皇女们分的!
所以纵使没进入第二轮,最多就是分不到最尊贵的公主郡主罢了, 中选还是有希望的, 因而姑娘们并没有多沮丧,只心里默默拿了小本本记下来了, 娘娘点名的其他姑娘都是平时在京中大家都一起斗诗赏花的顶尖闺秀也就罢了,这林黛玉是谁, 薛宝钗是谁, 怎么平时都没听说呢?
至于被喊到内间的姑娘们……她们也没能见上皇帝皇后,只是内间摆了一溜儿的小几, 宫人引导了几位姑娘依次坐下,小几上放好了笔墨纸砚。
皇帝的考题果然很政治——论皇室与民争利。
这显然不是一个完整的论述, 想写这样的题目,首先得做对了判断, 明确一下本朝皇室有没有与民争利, 其次才是站位,讨论皇室该不该与民争利,再接着更是送命的论题, 即,倘若不该, 皇室庞大的支出该如何来出;倘若应该,那“与民争利”本身就是个负面词汇,你要如何解释?
就这样的题,拿来问新科进士都显得有些过分, 何况是获得的教育资源显然不如进士们的姑娘。
所以,进内帷的姑娘不过七八个,大半看到这个题目,再是幼承庭训,再是知书达理,都难免白了脸。
姑娘们坐在那里,谁也没有提笔回答,但那女官把人领到了就走了,同样没有宣布考试开始。
沉默片刻,首辅家的孙女苏瑾苏小姐一马当先,直接站了起来,朝着帷幕深处行了一礼,高声道:“回陛下、娘娘,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陛下和娘娘的题,臣女不敢答。”
然后,重重帷幕之内,传来一声悠远的磬声。
要不怎么说在顶级权贵圈里家学渊源非常重要呢,就这个操作,别说父亲从未混入朝廷中枢的薛宝钗了,就是亲爹被外放了好几年的林黛玉,都不是很能懂这磬声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苏瑾懂,苏瑾长长出了一口气,朝着帷幕深处跪了下来,磕完头后,一声“多谢陛下,臣女告退”,走得不卑不亢,袅袅婷婷。
她这么一走,剩下的七个姑娘都有点面面相觑。
姑娘们都知道,苏瑾的卷子已经答完了,“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这一句话的政治正确抵得上千言万语。
但偏偏,第一个这么做的人是天才,跟着做就是庸才了,肯定不会获得苏瑾那“应对机变”的好名声,最多就占一个坚持原则。
……甚至都不太能说是不是真坚持了原则,因为这题目的难度显而易见,苏瑾第一个拒绝答题没被怪罪,那对于一个理性人来说,倘若不会答,学苏瑾是村口的农妇都知道的选择。
于是,学苏瑾的含金量就会进一步降低,可若是不学苏瑾,这个题目便是自家祖父父亲亲自来都未必能答利索,就凭自己么?
这群女孩里,最忐忑者,得数宝钗。
她原以为,选女官而已,家世好的女孩未必会看得上这样的机会,因为她们瞄准的更该是选妃嫔王妃的大选,家世不好的女孩自然比不上她的才华,所以她十拿九稳。
谁成想,首辅家的孙女,尚书家的姑娘,将军家的千金,国公府的小姐,济济一堂,每一个看上去都不是很好惹,重重甄选到现在,她成了家世最劣的人了。
还是那句话,顶级权贵圈最珍贵的资源是“家学”,苏瑾能听皇帝敲一声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其他世家女从耳濡目染之间也能知道什么话题能说什么话题不能,但她父亲不过是个皇商,能知道多少最顶层的政治安排?
偏偏答这种题,词藻和文采都还次要,一旦站位错了,没选上事小,连累家人那才是乐子大了。
想到这一层,宝钗手心都是一阵一阵的冷汗。
她不着痕迹用帕子揩掉,在场的小姐们她都不认识,唯一能稍微攀点关系的是林黛玉林姑娘,宝钗又不愿意露了怯,只好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想知道这位荣国公的外孙女会做如何选择。
黛玉也看到了苏瑾起身离席的那一幕,然后,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
——倒是早说考试开始了呀,不然我也不用傻乎乎在这里等着,还成了苏瑾的绿叶。
这一声,在如今针落可闻的殿堂中显得分外地响亮,让其他六个姑娘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但黛玉只是笑一声而已,笑完之后,权当自己没看见没听见苏瑾的所作所为,拿起墨锭,不疾不徐地研起来墨来。
这个行为又让在场的女孩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得嘞,又一个正确答案被答走了,留给咱们的选择是真不多了。
——你且不说这林姑娘能不能答好这道题,至少在苏瑾已经点破题目属于“牝鸡司晨”并且选择了谨守女德的情况下,她仍然选择了答题,那就至少占一个“此女有胆色”,占一个“真名士自风流,何惧世人所言的女德女戒?”
姑娘们各自琢磨着各自的心事,然后,又有一个姑娘咬牙跺脚,起身对帷幕深处行了一礼,也说了一句臣女不敢答。
帷幕深处,仍是响起了一声磬响。
那姑娘没说什么,磕头过后,起身离开。
她是九门提督家的姑娘,姓吴,名青霜,正经武将之后,虽有些教养和才华,但自忖是答不了这种送命题的,于是,她的选择也简单了起来——选不上女官就选不上吧,我父亲自然会给我安排别的体面的前程,但我要是哪里说错话了连累家族,那才是百死莫赎。
好了,现在还剩下五个女孩没有做出她们的选择,而黛玉已经开始提笔作答了。
宝钗深吸了一口气,也拿起了墨锭开始磨墨。
她向来随分从时,更清楚自己的身份——她和苏瑾、吴青霜、林黛玉,和在场的任何一个女孩,都不一样。
她们在京中贵女里是无可争议的顶尖,家世、容貌、才华、嫁妆,没有一项拿不出手,她们纵使选不上这次女官,也未见得会对她们的将来有多大的坏影响。
但这已经是宝钗唯一能抓住的机会了。
确实,她父亲有那个长袖善舞的本事,让她从小比真正的官宦人家的姑娘并不差什么,但父亲一死,家族便飞速滑落,如今能混进宫都是万幸,再拖几年,哥哥败光了家业,她就是,也只是个商户女了。
商户女,能有多好的姻缘呢?又能护得住谁呢?不说护着谁,就是自己的一腔才华,都不知要埋没在哪里。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宝钗喉咙滚了滚,硬是起来了一股子男人上战场之前的豪气,握了握拳,努力给了自己一些勇气,提起墨锭,也开始磨起墨来。
剩下的四个姑娘,既然少一些下决定的决断,便难免拖延症发作,到不得不做决定的时候,就又面面相觑起来。
离开的性价比已经完全比不上留下来了,因为苏瑾已经占尽了离开的风头,吴青霜跟着离开,勉强也能占一个“知道离开的好处已经被苏瑾占尽了但还是愿意这么选择”的敢于决断,到这会儿还选择离开,说难听些,就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了。
留下来,答题,好歹还有个答得出彩了,会得上位者侧目的好处。
而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就会自己劝说自己“退一步说”,是,这确实是个送命题,可君父难道不知道自己只是个小丫头吗?君父既然知晓t?,那纵使自己答得有些地方不会特别妥当,难道君父会和自己这么个小丫头计较吗?
答!答它的!
答错了最多就是一句臣女愚钝,答对了可就是平步青云!
女孩子亦能有凌云之志,今日愿意来选女官的高官之女多少都是愿意追逐权力的,来都来了,不展尽自己的才华,如何甘心?
她们内心激荡,各有心思,平复下来之后,俱是笔走龙蛇。
而帷幕深处,自始至终,除了两声磬响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传出来。
但其实里头人才挤挤——元嘉帝靠在靠窗的躺椅上,把玩着手头敲磬的玉槌,裕嫔站在元嘉帝身后,轻柔地给元嘉帝揉着太阳穴,皇后正襟危坐,手上拿了一卷书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贵妃看上去精神不是很好,坐在皇后对面把玩着一个橘子,也不剥皮,只轻嗅那橘皮的清香,淑妃和贤妃则在打双陆。
从女孩们的视角,看不太清楚帷幕内都有什么人,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人影,但从帝后妃嫔的视角,却能把每个女孩的反应看个大概。
该走的都走了,没走的也都低头答题,这场戏再没什么好看的,元嘉帝亲自过来看选伴读,已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现在想起了自己手头还有些奏章要批,便把玉槌丢给了一旁伺候的太监,低声吩咐了一句:“回头把试卷收齐了,送养心殿来,但凡多让一个人看到了今日的试题和试卷,你这差事就不要当了。”
养心殿总管太监,也被外头的人称之为大明宫内相的戴权头皮微麻,腰都弯得比平时多了三分:“是。”
皇后和嫔妃们也知道皇帝这话也是提点她们不可多看,当然不敢接茬,只都起身:“恭送陛下。”
元嘉帝颔首,又道:“留下来答题的小丫头们也都不必出宫了,且在宫中住下。回头到底做哪个公主郡主的伴读,平日由哪位妃嫔照顾,再商量。另外,她们家里也都派人去说一声,都是家里千娇万宠的,虽然宫里不会委屈了她们,但她们家里倘若实在有不放心的,可以送一个丫鬟进来伺候着。”
毕竟,荣国夫人老脸都不要了硬送进来的贾元春都还带个丫头呢,没道理这些皇室正经铨选了给公主们做伴读的姑娘们连个使唤丫头都混不上。
这是对皇后说的,皇后自然应:“是。”
元嘉帝便背着手,卷着袖子,踱着方步,慢悠悠的走了。
皇后随即看向那帮子妃嫔:“得了,看了今日这么一场,知道妹妹们心头都有了取舍,可甭管喜欢哪个丫头,都得等陛下挑完了才是,咱们先散了吧。”
“娘娘别着急赶人呀。”贤妃掩口笑道,“陛下想陛下的,咱们乐咱们的,今日出门时,妾身特地让宫人泡了枫露茶,现在该是出色了,姐姐妹妹们不如去喝一杯?”
贵妃扶着宫人,看上去病歪歪的,但对贤妃宫里的茶颇有兴致,于是看向皇后:“娘娘,走?”
皇后笑了一声,今日她也没甚宫务,同时也想了解了解四妃的心思,便点头:“行吧,淑妃一道?”
“长日寂寥。”淑妃明显就没有另外三位有文化修养,提的都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活动,“光喝茶有什么趣儿,咱们姐妹聚起来也难得,不如在贤妃妹妹宫里顺便打两圈马吊?”
贵妃是看不上淑妃打马吊的技术的,但乐得赢钱:“姐姐要送钱,妹妹焉有不收之礼。”
然后还明晃晃地看向素日清高的贤妃:“就是姐姐宫里全是琴棋书画,我们这些打马吊的俗人,怕扰了姐姐的清净。”
贤妃能咋说,贤妃只能欢迎呀:“妹妹说笑了,妹妹愿意贵步临贱地,姐姐岂能把人往外推?”
又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裕嫔:“裕妹妹也一起吧,四个人一直打多累呀,留个位置偶尔换换人,多些趣味。”
裕嫔属于在场诸人位分最低者,四妃既然吩咐了,皇后也都要去的局,她哪里敢拒绝:“是。”
马吊的局,说话间就凑出来了。
这里,就不得不介绍一下元嘉帝的后宫和孩子们了——
皇后与元嘉帝少年夫妻,为元嘉帝生了嫡长子,但生孩子时皇后的年纪还是太小了,母亲尚且没长开,孩子又能养得多好,于是元嘉帝的嫡长子从小病恹恹的,没能养大,一病去了。
后来,皇后抖擞精神,又和元嘉帝生了个孩子,是六皇子,如今十五岁,占了皇后的全部心神,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贵妃则是太上皇基本确定了由元嘉帝继位之后,给他娶的侧妃,名门出身,娘家强大,自己又知书达理,温柔体贴,自进门以来,毫无争议地得了元嘉帝几乎全部的宠爱。
贵妃的身体也因此并不太好,一方面,集宠为一身便是集怨为一身,在后宅的斗争中都不知遭了多少罪,另一方面,这年头没有合理的避孕手段,男人越宠爱,肚子越没空儿,生孩子都能硬把人生垮——贵妃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其中有且只有一个活了下来,其他都没了,目前那唯一活下来的孩子十四岁,行八,元嘉帝和贵妃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再往下数,淑妃和贤妃。
淑妃是元嘉帝身边的老人了,伺候元嘉帝的时间甚至比皇后还要长半年,曾经也有过宠,也生了四个孩子,比贵妃好些的在于活下来的有一子一女,三皇子如今十八,二公主如今十四。
多提一句,三皇子尚未娶妻——太上皇在位时,皇子们成婚都早,然后每个皇子都饱受死孩子之苦,元嘉帝痛定思痛,不愿让孩子过早成婚,便拖到了十八岁,这会子皇室正为三皇子挑王妃呢。
贤妃嘛,无宠,纯粹肚子争气,四皇子从小聪明过人又身体健康,搁元嘉帝这一直死孩子的设定里简直一股清流,因而贤妃纵使无宠也占了个一品妃位,主打一个母凭子贵。
哦,四皇子如今十六,也是个可以成婚但没必要,好姑娘可以且慢慢挑着的年纪。
德妃的位置空着。
再往下数的嫔位,裕嫔运气也不错,但没有贤妃那么幸运,生下来的五皇子健康是真健康,草包也是真草包,和四皇子一个岁数,对比得分外惨烈,既不怎么得元嘉帝喜欢,母亲自然也只能得个嫔位。
除此之外,元嘉帝就没别的亲生孩子了,至于其他妃嫔……没有数的意义,元嘉帝是个纯粹的KPI主义者,膝下没孩子,做不了主位娘娘。
而就这么几个主位,元嘉帝从自己兄弟里薅了三个丫头当做义女,给娘娘们各发了一个女儿,算是皇后、贵妃、淑妃、贤妃膝下都是儿女双全的。
今日元嘉帝把她们弄过来一起看女孩们考试,心思就呼之欲出了——给女儿选伴读当然很重要,但给儿子选妻子一样很重要,你们自己放开挑吧。
元嘉帝既然是这样的心思,娘娘们自然今日也是擦亮了眼睛,尤其是对进了第二轮考试的八个姑娘……各有各的斟酌。
首先,排除薛宝钗。
且不说元嘉帝膝下活下来的只有五个皇子,就是有五十个,薛宝钗的家世也明显做不了正妃呀。
商户女,清醒一点!
然后,九门提督家的那个丫头,只能说凑合,有些应变,普通皇子娶她倒还好,但如果有半点夺嫡之心,这样的王妃保不齐在哪里就掉了链子,夺嫡这种事,可容不得出错。
然后林黛玉和苏瑾。
啧,都很美好呀。
娘娘们在贤妃的景仁宫里,喝上了枫露茶,打上了马吊,当然也顺嘴聊起了黛玉和苏瑾。
“论起来,林姑娘对我的胃口。”这是贤妃,“女德女戒固然要紧,可迎难而上也很要紧,她能第一个安心磨墨答题,胸中应当是有些丘壑的。”
淑妃其实不是很在乎丘壑不丘壑,对她而言,媳妇能给儿子提供的助力更加要紧:“林姑娘是好姑娘,就是林大人家,实在是单薄了些。”
相比林黛玉,苏瑾的家世都不能说好,是非常好——苏首辅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各自娶嫁,那就是五门姻亲,首辅的姻亲,那在朝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娶了苏瑾得是多大的助力!
“单薄有单薄的好处。”贵妃咳了一声,她自己就是娘家过分强了,有时候都为父兄的一些违规操作心惊肉跳,“我倒是觉得,林大人家里清静得多,林姑娘看那样子也不知读了多少诗书在肚子里,既不像个惹事的,又实在灵秀得招人稀罕。t?”
淑妃却觉得贵妃多少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又想知道元嘉帝明显最偏爱的贵妃到底喜欢谁:“那贵妃就是看重林姑娘喽,苏姑娘就那么不入法眼?”
“当然不啊。”贵妃才不接招,狡黠笑道,“我是觉得,她们两个都好,都很好,难为苏首辅和林大人,怎么养出这样好的姑娘。”
这让皇后都看不过去了,她的孩子虽嫡却不长,还是很想知道贵妃在两个最出色的女孩里到底偏爱谁的:“就你会和稀泥,倘若一定要你挑一个出来呢?”
贵妃便撒娇一样对皇后笑,仿佛没闻到半点皇后试探的意思:“妾身说了又不算,何必现在直接说死?倘若回头喜欢的不是陛下指定的,那位姑娘以为妾身不喜欢她,委屈了起来,多好的姑娘,妾身怎么忍心呢?”
皇后都想瞪她——真要是你喜欢的姑娘,以你的宠爱,不就是给陛下说句话的功夫,现在来装什么蒜!
眼看着火药味有点上来,没坐上桌,只坐在一边看一后三妃打马吊的裕嫔就开始弱弱地开口了:“其实只要姑娘有德有才,家世差些又怎么了,前朝历任皇后还只能从小家子里选呢。”
这么个身份还敢参加群聊,自然惹人不快,最沉不住气的淑妃问了出来:“那照妹妹说来,喜欢谁?”
裕嫔是个老实人呐:“我就觉得那个明显不会答陛下出的题,所以索性跟着苏姑娘出去的吴姑娘,也是很有智慧的。”
于是一后三妃都看了过去,都没有说话,但八只眼睛都透露了一个意思——
你的品味,恕我们不能赞同。
你哪怕说喜欢薛姑娘呢!至少薛姑娘在已经走了俩的情况下还敢坐那儿答!可见真本事也多少是有点的,怎么也比明显不会的吴姑娘好吧!
第28章 诸女前程 小女孩们被钦定的将来。……
但说实话, 这也不能赖裕嫔。
薛姑娘是真做不了正妃啊!商户女这个太硬伤了!再是什么闲散王爷的正妃,带出去和妯娌们应酬也磕碜呐!
当然,大家都没看到姑娘们的答卷, 不知道薛姑娘到底是真肚子里有墨水,还是一介商户女不愿意放弃机会所以强答, 但即便真答成了状元, 正妃的位置也和她没啥关系。
最多最多最多给她的出路就是皇帝刚刚好心目中的太子斗不过其他儿子,于是让心目中的太子把她娶了, 让她做个侧妃庶妃,在后宅给太子出谋划策, 等那个皇子成功做了储君甚至做了皇帝, 便还她一个贵淑贤德的一品妃位。
但即便是这个,也和人家裕嫔没啥关系, 因为皇后、贵淑贤三妃的孩子各占嫡、宠、长、贤的席位,谁都有可能做皇帝, 独独裕嫔的孩子早早退出了竞争,哪敢肖想什么娶薛宝钗做侧妃。
从这个角度, 夸一夸吴姑娘, 怎么看都很合适。
一后三妃虽然不认同裕嫔欣赏美的眼光,但很理解裕嫔的政治站位,当然也没把裕嫔放到眼里, 而裕嫔这么一打岔,皇后不好逼问贵妃到底喜欢谁, 贵妃倒是打听起了皇后的兴趣爱好:“姐姐光问我,却不知姐姐是个什么想头?”
这话引起了淑妃贤妃共同的兴趣,仍旧是淑妃沉不住气,笑着帮腔:“这批丫头, 年长的有十五,年幼的是十一,其实算起来和皇子们都很合适,青梅竹马的养大,情分比那等盲婚哑嫁的要好许多,大选不过走个过场,咱们现在看准了,又当亲女儿一样养大,谁说不是一段佳话呢?”
“正是呢。”贵妃淑妃都站台了,贤妃现在表态就合适了起来,“虽说还是要等陛下决断,但陛下多少也会问我们姐妹的意思,那我们姐妹要有意思,就先得娘娘发了话择定了,我们才好挑呀。”
“说是这么说。”皇后玩笑道,“就怕我才说了喜欢谁,几位妹妹也说喜欢得不行,咱们抢起来,岂不让别人看了笑话?”
“那哪能呢。”贵妃又撒娇起来,简直活色生香,就是皇后看了都心里痒痒,实在无怪她那么得皇帝喜欢,“尊卑有序,妾等何时和娘娘抢过东西?”
妃嫔们,互相试探。
考生呢,汗流浃背。
黛玉是第一个写完的,放下笔,轻轻揉着有些发软的手腕,抬眼,发现外头已是晚霞满天。
打量打量身边的姑娘们,都还没写完。
黛玉也不知道现在自己是站起来好还是坐原地好了。
不过很快就有侍候的宫人悄然无声地走了过来,小声对黛玉道:“陛下吩咐了,姑娘答完了卷,便请姑娘先去歇息。”
黛玉怕打扰了旁人答卷,压低嗓音问了一声:“敢问姐姐,陛下没安排我等出宫么?”
“奴婢未听陛下如此吩咐。”宫人也压低了声音回话,“不过皇后娘娘安排了,让姑娘在宫中暂歇,待陛下的旨意。”
黛玉点了点头,在殿中时没有多话,跟着宫人起身,到殿门口才换了正常的声音:“既如此,烦劳姐姐托个小太监去宫门口说一声儿,请送我来的车马先回去。”
说话间,黛玉还随手一摸荷包,拿出两粒金瓜子来。
宫人却不肯收,只道:“姑娘不必担忧,皇后娘娘早安排人去过了。”
这就是母仪天下的实力,黛玉心里有些感慨,也不再多话,安静跟着宫人去了皇后特地给她们安排的房间。
一场考试里,要是大家都在奋笔疾书倒没什么,一旦有人交卷,那心理压力就上来了。
至少宝钗在头皮发麻,不自觉地都加快了自己写字的速度。
再过一盏茶的功夫,姑娘们就都答完了卷,戴权亲自收齐了试卷,又照着科举的规矩不甚熟练地糊了名,才将试卷送到养心殿去。
元嘉帝翻着女孩们的答卷,没着急看,先问:“都安排好了?”
“是。”戴权恭敬回道,“皇后娘娘暂时把各家姑娘们安置在了储秀宫。”
那是进宫待选的秀女常规居住的地方,元嘉帝点点头,又问:“她们各自家中可送了丫鬟进来?”
“除了林姑娘。”戴权答道,“都送了。”
元嘉帝不由挑了挑眉:“林丫头那儿为何没送人?”
“回陛下。”戴权是做了功课的,一点磕巴没有,“林姑娘现下是住在怡王殿下府中,王妃不便为她做主,奴婢已派了宫人去问林姑娘,让她定下要哪位丫鬟入宫,便会再往怡王府告知王妃的。”
“那也罢了。”元嘉帝这才打开了试卷,又突然想起一个事来,“那两个没有答题的丫头呢?请入宫了么?”
——那两个也有意思得很,元嘉帝轻易不肯放弃的。
“她们并未来得及出宫。”戴权答道,“早一步去储秀宫安歇了,皇后娘娘一并让小太监去她们家中传了旨,也让家中送了丫鬟进来。”
元嘉帝点了点头,深觉皇后得力,不再说什么,低头阅起了卷。
他对这叠答卷其实没报什么希望,毕竟这不是皓首穷经的进士们的答卷,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姑娘们能把字练漂亮,作起文来言之有物便算才女了,其中最多就是从小便聪慧过人,又得林如海亲自教导多年的黛玉能答出点意思来,别的人就算了吧。
日理万机的皇帝,用批奏章的速度看女孩们那本来就很难说有多少干货的答卷,速度自然很快,连过了两份之后,元嘉帝的手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是女孩子最常练的字体,答卷整体上也算大气娟秀,答的却不是元嘉帝故意出的那道为难人的“皇室与民争利”的送命题,而是皇室如何开源节流,一边驾驭皇商,一边整顿宫务,既满足自身开支,又不走朝廷公账,大概是觉得自己有点跑题了,最后才点了一句,皇商运营好了也未必是与民争利,相反,倘若皇商诚信经营,又讲规矩,还能给其他商人也立一个标杆。
跑题是跑题了,但里面谈起的一些皇商的经商之道,也确实有点意思,就是难免有些女孩子写应制诗,前面发挥得乱七八糟,到最后发现要点题,匆忙凑一句“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的感觉。
元嘉帝看得直皱眉。
他觉得,朕远程养娃养了这么多年,小黛玉应该不只是这个水平才是呀。
可黛玉不该是这个水平,t?你要说苏瑾能写这样一篇文章出来,看苏阁老平时那老狐狸的样子,元嘉帝勉强也能信,可苏瑾会取巧得很,撂挑子走了,剩下的姑娘,谁能写出这个水平?
想了片刻,想不到,不想了,往后翻,又略过一篇水平一般的,元嘉帝便看到了标标准准的馆阁体。
元嘉帝“噫”了一声。
往下看。
这篇就没有跑题了,开篇就在谈皇室倘若过分依靠从户部弄钱维持开支,自然对国家朝政是很大的负担,但皇室倘若通过自己的皇庄皇商弄钱维持开支,无论干哪行哪业,一样要落个与民争利的指责,所以陛下您这个题目立得很有探讨价值。
但文锋又一转,没去对比是从户部拿钱还是用皇商捞钱的利弊,也不琢磨文臣们最热衷讨论的“皇室的开支有没有可能省俭一些”,而是说,世间可有双全法,让皇室的开支既不影响国家财政,也不存在与民争利呢?
答曰,有。
文章开始引经据典,探讨隋炀帝修运河,建东都,幸江南,三征高句丽,被后世骂得毫无尊严,可明成祖修了长城,修了运河,修了皇宫,修了北京城,修自己的豪华陵寝,给武当山修紫霄宫,修大报恩寺,修永乐大典,修可以修的一切,还五次北伐,吞并安南,六下西洋,后人却称之为永乐盛世。
何也?
还没往下看,元嘉帝嘴角已经是勾起来了。
这个题开得漂亮。
漂亮极了!
下面,文章开始谈六下西洋所能带来的暴利,谈经略安南后能得到的一年能成熟多次的稻谷,谈前明之亡有一部分原因是银荒,偏偏一衣带水的东瀛似乎有着开都开之不尽的银矿,天予不取,岂不反受其咎。
甚至文章还说到了几十年前海禁还没那么严格的时候,“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到现在金陵王氏可还都富有得很呐!他家都多少年没人做过肥差了,奢侈几十年了,钱从哪儿来的?
但就与民争利的问题本身,末尾是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为总揽,总结陈词是与民争利固然不可取,可若是从东瀛,从安南,从郑和下西洋的更远的海外去求,又哪里在与民争利呢?又与民何害呢?
偏偏文章还没有完全结束,再往下还谈了一段,说的是,倘若从东瀛,从安南,从郑和下西洋的更远的海外能得到足够多的利益,君王是不是就可以畅想一下,把丁税和田税免了呢?纵使不免,哪怕少收些呢?
如果说前面是基于元嘉帝给的命题正常发挥的话,后面这段,就是真的击在了元嘉帝的心坎上了。
自古做皇帝的人,哪怕是那个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唐太宗李世民,心头都是有个“白月光”的。
“白月光”是汉文帝,准确来说,是“文”这个谥号。
这是自古以来对皇帝最高程度的褒奖。
汉文帝能得这个“文”字,原因很多,但相当重要的一点是,从尧舜禹汤开始,一直到本朝,有且只有汉文帝免过农业税,且他把农业税免了,国家居然运转得下去。
倘若朕也可以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元嘉帝长长出了一口气,看向那篇文章的最后一段。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我辈士人或许可以不只是“哀”,而是真正为艰难的民生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他们的处境有些微的好转,一样善莫大焉。
文章谈的是皇室会不会与民争利,最后却能拔高到这个程度,作为一个帝王,看完全篇,确实有一种在应制诗里看到了“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的通体舒泰,乃至于,斗志昂扬。
恨不得现在就把这篇文章单独拎出来半夜喊内阁过来开个会我们讨论一下开海禁的那种!
在这样奇妙的心情之下,再看后头剩下的文章,索然无味。
元嘉帝平复了一下心情,揭开了糊名,果然这份答卷是黛玉写的。
看着答卷上的“林黛玉”三个字,元嘉帝都起来了一阵畅想。
不是男人对女人的畅想,而是君主对贤臣的渴求。
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多少有些露骨了,哪怕是在独处,元嘉帝也努力收敛了一下目光,再去看那份写皇商该如何如何经营的答卷的主人。
薛,宝,钗?
元嘉帝的手不自觉的在扶手上打起了圈。
这个丫头,稍微有些印象,但不多。
为公主郡主选伴读,历朝历代还是头一回,既无前例可参照,皇后生怕把事情办坏了,便对这次选伴读之事格外上心,对到底要请哪些姑娘入宫见一见,还特地拿了名单请元嘉帝过目。
名单中,薛姑娘敬陪末座。
当时元嘉帝一目十行地看下来,都有些奇怪:“这丫头说是紫薇舍人之后,但当年这个紫薇舍人本就不是什么正经官职,到如今,还只是个商户……”
下面的人干什么吃的!怎么把名字递上来的!
名单是皇后审过了才拿过来的,自然要给下面的人解释:“名单是王子腾递的,王家此回并无合适的女子参选,这薛姑娘刚好是王子腾的外甥女。”
元嘉帝其实想说王子腾我也不是那么看得上眼,但凡不是父皇还健在我早收拾他了。
算了,来都来了,商户女出身是低些,可并没有什么父亲为非作歹,哥哥纵奴行凶的可以把名字划掉的硬伤,非得划了她的名字,也没必要。
“就这么着吧。”当时,元嘉帝把名单递还给了皇后,还说了句场面话,“英雄不问出处,她既然有本事把名字报到皇家来,就给她这么个机会也无妨。”
皇后自然点头。
到如今,这丫头……倒是比旁的官宦人家的女孩要好,无怪王子腾愿意推荐,只是能不能长好,还得看以后。
沉思片刻,元嘉帝挑出了黛玉的答卷,然后把其他的一并丢到了火盆里——“皇室与民争利”这种要命的话题,让姑娘们随便写写可以,可不能留什么口实。
至于黛玉那份……答得太好了,烧毁了有些可惜,将来若是时机成熟,或许还可以抄录部分出来给臣工议一议。
纸张一接触炭火就飞快燃烧了起来,在火光掩映之中,元嘉帝把黛玉的答卷递给戴权让他好好收着,然后沉稳地开口:“叫皇后来。”
戴权恭敬应“是”。
皇后是从马吊桌上被薅过来的。
咳!
理解一下,马吊这种事情,不战到宫门下钥都不过瘾,皇后走了,三妃空出一角来,裕嫔还得顶上接着打呢。
看皇后来时还是那套衣服,元嘉帝也心领神会是老婆们又搞团建了,没怪罪,只指了指对面的座儿,因为心情好,还能开玩笑:“可是搅了你们玩乐?”
“哪里。”皇后也是笑吟吟地坐下,扫了一眼火盆犄角旮旯里的纸屑,知道这是元嘉帝已经看完卷子了,“陛下已有决断了?”
“梓潼和爱妃们又如何想?”元嘉帝不答反问。
皇后端起了宫人端过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把姐妹们卖了个干干净净:“贵妃和贤妃喜欢林姑娘,淑妃看上了苏姑娘的家世,裕嫔说,就是吴姑娘,她看着都是顺眼的。”
元嘉帝对自己的几个妃嫔也算了解,皇后的回答并不让他意外,只问:“别光说她们,梓潼呢?”
皇后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元嘉帝也愿意给妻子这么个耐心。
可思考了之后,皇后战略性地选择放弃大脑:“妾身听陛下的。”
“梓潼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元嘉帝可不听糊弄。
皇后也只能再思考了一下:“陛下如今都没松口说哪位公主不必抚蒙,那……论给公主们寻伴读,就不能寻苏姑娘了。”
贤良淑德在大草原上是活不长的,苏姑娘的行为在中原贵妇里能得到最高的赞誉,但这种“聪明”在真正需要女性也挑起半边天的地方屁用不顶。
当然,既然是阁老家的孙女,不能说苏姑娘只会“牝鸡司晨”这一招,别的不说,至少第一道皇后出的题她答得还不错,治国如治家,她有治家的本事,很难说学不会治国。
只是……“有治国的本事”和“愿意把治国的本事外露,为此不惜承担牝鸡司晨的指责”是两回事,现在看下来,苏姑娘愿意装傻,这虽然无妨,但就怕她自己装傻,把宫t?里的丫头们也带傻了。
元嘉帝听皇后的推论,有些好笑,但又不能说皇后说的不对,叹了一声:“那照梓潼说,苏姑娘不能留了?”
“那不行。”皇后自然顺着元嘉帝说啊,“不做女儿的伴读,可以做儿子的媳妇嘛。”
苏姑娘那简直就是从书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你舍得放过?
元嘉帝也笑:“皇后觉得可以给谁?”
皇后认真地想了想:“虽然外头有话说女大三抱金砖,但妾身想,妻子还是比丈夫小些好。”
苏姑娘如今十四岁。
皇后这是在点皇帝呢——阁老家调教得京城闻名的淑女,嫁谁都嫁得起,但你就不要惦记给贵妃的儿子了,给其他儿子我都不反对。
元嘉帝听得懂皇后的话外之音,倒是不介意皇后对贵妃的敌意,想了想,说:“四郎,梓潼觉得如何?”
苏瑾苏姑娘,明显娘家强大,自身贤惠,硬性条件无可指摘,这样的人给了“贤”,纵使不是皇后最提防的“宠”,皇后还是有点笑不出来。
但又无可指摘,除非……皇后立刻有了主意:“陛下,三郎都还没有着落呢,陛下先许了四郎,就怕淑妃伤心啊。”
“不过你我夫妻闲话,哪里就到下旨的地步了。”元嘉帝却不觉得跳过老三聊老四有什么问题,“再说,三郎和苏氏年岁上也确实差太多了。”
何况,再是天家聘正妃,以自家三郎那个天分,面对苏瑾苏姑娘的才貌,元嘉帝都觉得有点张不开嘴,裕嫔的五郎同理,所以在排除年岁最小的八郎的情况下,非四即六,皇后既然没开口定给六郎,皇帝顺水推给四郎,是最合理的。
皇后虽然挑不出苏姑娘的错来,但皇后其实不是很想为六郎聘这样一个正妃,同时……确实,让苏姑娘嫁三郎是很糟践人家,只好退了一步:“也罢,正如陛下所说,除了三郎,孩子们都还小,何妨咱们先当个女官养在身边,等长大了看看品行如何再说。”
一说话,就把“四郎”变成了“孩子们都还小”了,可见到底要不要让六郎娶苏瑾,皇后还得琢磨呀。
元嘉帝笑了一声,没点破妻子的小心思:“做女官也好,不过,梓潼是想亲自养,还是送到谁宫里?”
皇后自然不会由得贤妃把苏瑾当女儿养,回头直接嫁给四皇子啊:“陛下这话说的,养在妾身这里,将来做什么都有道理,去了妃妾宫里,比中宫的女官品阶低了一层不说,又不是让苏姑娘做伴读,若是回头这亲事没成,岂不误了好好的姑娘。”
元嘉帝其实无可无不可,但皇后说要亲自养,他就又想起一事来:“梓潼这话虽然不错,但朕其实有心让梓潼再收一个女官的,梓潼把苏瑾收了……”朕看重的丫头怎么办呢?
“哦?”皇后挑眉,“谁?林姑娘?”
“薛。”元嘉帝言简意赅。
皇后这回是真的有些意外了:“这……”不得不揣测了一下,“敢问陛下,这薛姑娘……答得很好?”
“薛公之后。”元嘉帝含糊了一句,“于经济事务上确实有些心得,丢在外头就只能算个商户女了,甭管嫁谁,都可惜了了。”
皇后有些迟疑了。
元嘉帝不可能让儿子娶个商户女做正妃的。
至于侧妃庶妃……其实如果薛家丫头真的能耐,皇后是不介意给亲生的六郎娶个侧妃庶妃的。
但问题在于,皇后有些尴尬地道:“陛下,论女官的位置,荣国府的贾姑娘已是占了一席了,苏姑娘也要占一席,再加个薛姑娘,好好的收了三个大家闺秀在坤宁宫,外头的人要怎么看妾身?”
她们这个年纪这个出身,谁也不会觉得是弄到宫里伺候人的吧?
那就只能是“生不出女儿来所以疯狂薅别的臣子的女儿入宫”,或者“到底要给六皇子准备多少预备的侧室”,都不好听啊!
那不然多养几个,索性架空了大选制度,皇室选妃直接从童养媳抓起——这就是没办法实现了,坤宁宫成了幼儿园,皇后还怎么掌理六宫?
可是三个,属实不多不少,真真不好看。
元嘉帝也有点沉默。
苏瑾是一定要的,政治这么正确,品貌如此端庄,出身这么顶尖的丫头不往皇室薅他都觉得浪费。
薛宝钗也是一定要的,元嘉帝正觉得近几年的皇室开支捉襟见肘,林如海那边大头要供应户部,他正琢磨怎么搞钱呢。
那么,贾元春,就不是很必要了。
甚至有点碍事。
“这么着。”元嘉帝很快有了决断,“梓潼明日去给太后请安时,让太后把贾氏收了,左右太上皇就爱那些个老臣,留给太后正好,梓潼身边就留苏薛二人,也就不会过分显眼了,如何?”
皇后觉得这是个主意,只是看元嘉帝这个意思……
“陛下。”皇后好奇了起来,“谈这半天,只说到了苏薛吴三人,难道别人都不能入眼?”
其他人我就不问了,那位还能在考场里笑出来的林姑娘成绩如何?你预备如何安排她?
元嘉帝的笑容满意了起来:“林丫头,就留在养心殿。”
第29章 贤孝才德 元春的梦想成真。
皇后“嘶”了一声。
这当然很不雅, 但皇后就是利用这份不雅来努力给皇帝表示:“你认真的?”
元嘉帝是认真的,甚至还反问:“有何不妥?”
那倒没有,纵使你年近半百, 但谁让你是个皇帝呢,你非要往自己后宫里抬两个十三四岁的妃嫔, 还别出心裁把人养在养心殿, 谁又能拦着你呢?
看妻子那奇异的表情,元嘉帝拐了好几道弯才知道她脑子里到底是什么黄色废料:“梓潼想什么呢, 不是那个意思。”
既是以为公主郡主选伴读为名弄了几个丫头进来,这几个丫头论辈分便是咱们的晚辈, 真要对她们下手, 外面会怎么议论我?
更何况,我还指望林如海在盐政上多薅点钱呢, 虽然入宫为妃是天大的荣耀但考虑到我和黛玉的夸张年龄差,我收人家就是明晃晃的糟蹋, 我能干出这种事吗?
皇后也觉得元嘉帝还不至于荒淫无道到这份上,可难免还是有些疑惑:“那陛下留她在养心殿, 是何道理?”
元嘉帝心情极复杂地唏嘘了一声, 这句话就有几分真心了:“朕对她,起了爱才之心。”
你别管她到底展现出了哪方面的才华,总之我起了爱才之心, 我想好好养一养她,看看一个女孩子的政治才能到底能发展到哪个程度。
皇后其实也不是很关心政治上的事, 她的发言是纯出于一个女性长辈希望小姑娘能过得好的视角:“陛下,妾有一言……”
“说。”
说真话确实需要一些勇气,皇后长长吸了一口气,才看向元嘉帝的双眸, 诚挚道:“陛下是君王,见得可造之材,喜欢起来,这是难免的,倘若林丫头是个男孩儿,陛下想如何,妾身都不会拦着,可是女孩子懂得太多,又掺和了政事,就怕将来遭人攻讦,不说别的,一句‘牝鸡司晨’便能让林丫头步步艰难,还不如只做个闺阁女子,一生平安顺遂也就罢了……”
这话元嘉帝实在不爱听,可就是元嘉帝也不得不认可,这是当今之世的“正论”。
沉默了许久,皇后都被这安静的气氛压迫得有些头皮发麻。
按平时皇后的贤良淑德程度,现在是应该起身跪下给皇帝认错了。
但皇后没有。
她想,阿敏香消玉殒多年,只有这一点点骨血,哪怕只为这一点,她都得挺直了脊背,努力给黛玉争这一争。
所以只在原地坐着,用自己最诚恳的目光看着丈夫。
元嘉帝……倒是不诧异皇后会选择和他顶牛。
当年他们新婚燕尔,荣国府也还赫赫扬扬,彼时还是王妃的皇后就常请贾敏到府里来玩,元嘉帝几次听见皇后和贾敏闲谈时快活的笑声,那是平日端庄持重的妻子从未展露过的活泼。
还有,元嘉帝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皇后,但夫妻这么多年,之所以会给她体面和尊重,就是因为她真的占理,她有些时候也有士人之风,无论是曾经的夺嫡还是如今的坐天下,她都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同伴。
所以甚至不好对皇后说重话,也不好摆脸子,沉默半晌,说的是:“这个事,t?梓潼就有所不知了。”
皇后看着元嘉帝,大有“我今天倒想看看你要从哪里开始编!”的味道。
元嘉帝却不想从七年前他就已经想把黛玉弄进皇宫的事开始聊起,只转了个话题:“梓潼,人这一辈子到底要怎么过,终究是要问她自己的。”
“陛下问过么?”皇后接口。
“没问过。”元嘉帝说这话也不脸红,只唤戴权,“快把方才林姑娘那份答卷拿出来,给你皇后主子看看。”
戴权恭敬答应下来,飞快去倒腾出了考卷。
皇后觉得奇怪了,这考卷里难道还能写了我乐意一生坎坷,就不爱做闺阁女孩?
可是等看完了,皇后也沉默了下来。
这丫头……
这丫头!
想想记忆中那个聪明.慧黠的阿敏,想想闺中时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想想自己少年无知时,也曾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地讨论国事,皇后眼睛都有些发酸。
她起身,对皇帝郑重拜了下去:“妾身无状,陛下恕罪。”
这声音已经在尽力压抑自己的难过,可元嘉帝还是听出来了,虽不知妻子待字闺中时到底和贾敏是何种交情,但好歹知道妻子这是触动了情肠,自然不会怪罪,还伸手:“起来吧。”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搭住了元嘉帝的手,顺势坐在了元嘉帝那边。
元嘉帝轻声道:“梓潼与贾夫人的渊源,朕未尝不知,梓潼尽管放心,朕将林丫头留在身边,自然会给她一份前程。”
这是黛玉自己选的道路,皇后也不能硬以“为你好”为名把黛玉重新困到后宫后宅里,只是气氛既然到了这里,该求的话也要求出口了:“陛下既然决心已下,妾身自然不会拦着,可若是林丫头有什么地方不太合规矩触怒了陛下,小错陛下自己罚就罢了,若是什么无法再留在养心殿的大错,陛下……”
到底是没说出什么“不必杀她”的不详的话来,轻巧绕了过去,说结论:“陛下只送到妾身这里来,妾身调.教便是了。”
“好。”多年来难得一个称心如意的队友,这点面子元嘉帝当然是要给的,就是元嘉帝并不觉得那么伶俐的小丫头会干下什么非杀不可的罪过。
给完了许诺,想想平日端庄的皇后难得动这么一回情,元嘉帝都起了一层别的心思:“梓潼,林如海算是朕颇信重的臣子,如今在巡盐任上已是七年,朕虽在盐政上用他很顺手,但为免干臣寒心,再怎么也得在这两年调回来,到时候,入阁拜相,指日可待。”
“这是朝堂上的事情。”皇后诧异了,“陛下何必与妾身……”
但对上了元嘉帝的眼睛,皇后闭了口。
朝堂上的事情确实没必要知会皇后,但如果是儿女的事情就有必要了——
林丫头今年十三岁,六郎今年十五岁,论年龄,是刚刚好合适的。
林丫头如今家世虽然单薄些,但总归不是什么无法结亲的商户女,林如海又是早晚要升官的,回头在礼部干上几年,做上两届科举的主考官,便能桃李满天下。
小姑娘身体可能不太好,但问题不大,这个可以调养,实在不行可以纳妾,皇室多的不是无子的正妃,正妃要大度就把妾室留着,正妃要是悍妒那也可以去母留子,都不是问题。
再说六郎自己……聪明伶俐还是有的,看他平日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光,却对母后宫中那些美貌的宫女没有多大兴趣,明摆着喜欢有才华的,和他能聊得来的女孩。
当然,苏瑾也很有才华。
只是苏瑾的才华……她在考试中展现出来的脱身之计,皇后贵妃这么一帮个人素质也很强的世家女被逼急了也能想得出来,但是黛玉的才华是皇后活了那么多年,到现在都不敢说自己能写这么一篇政论文章,这已经超越了闺阁女郎所能拥有的能力和见识了。
当然,还有个“后宫不得干政”的问题,但“干政”这个事儿其实微妙得很,端看皇帝对妃嫔的容忍度在哪里,看看历朝历代的皇后吧,从窦太后卫子夫到长孙皇后马皇后,谁敢说不懂政治?真正一点政治不懂,在皇家怎么活得下去?
再加上皇后和贾敏有旧,倘若贾敏之女没蹦到皇后面前来,皇后居于深宫之中,鞭长莫及到也罢了,如今人家水灵灵地出现在你面前了……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等等看吧。”琢磨了许久,皇后对元嘉帝嫣然一笑,“孩子们都还小呢。”
“是啊。”皇后没有一口就否决,可见在审美上还是和元嘉帝站在同一战线上的,元嘉帝心情实在是好极了,拉着皇后的手笑,“朕先好好教着。”
皇后点头,享受了夫妻之间片刻的温存,然后后知后觉想起来一个问题:“陛下。”
元嘉帝:“怎的了?”
“咱们是不是忘了一个人?”皇后哭笑不得起来。
那四个硬着头皮答题并且应该答得并不好看的姑娘不说,跟着苏瑾出去了的吴家丫头,贵妃淑妃贤妃看不上,裕嫔可是说了喜欢的,咱们是当伴读处理,还是一起收进来当个女官看看品行?
“那丫头啊……”元嘉帝也后知后觉起来,“再往梓潼身边塞也不合适,给太后吧。”
刚好,太后那边也凑一对儿,和皇后的一对相映成趣,这样谁都不显眼了。
嗯……黛玉比较显眼,不过问题不大,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嘛,谁敢说闲话,把头砍了就好了。
“感情说是给公主郡主们选伴读。”皇后乐了起来,“最出色那几个公主郡主们都没捞到,净便宜咱们了。”
元嘉帝大笑。
第二日,元春便得到了自己需要换个地方当值的通知。
第一时间当然是懵的。
反复确认自己最近做所有事情都非常小心,并无任何开罪了皇后之处,而来告知她这个消息的魏紫姑姑也是满脸笑容,并无半点为难于她的意思,元春勉强让自己相信,问题暂时不是很大。
仔细一想,甚至是个好事。
因为祖母厚着脸皮把她送进宫,硬要吹她贤孝才德,那目的用脚趾头想都能明白——祖母希望她嫁入皇家,给荣国府再续几年的荣华富贵。
至于嫁给谁,不重要,只要不是太上皇,哪位皇子都可以,哪怕是论年纪可以当元春爹的元嘉帝,对荣国府来说都很解渴。
可是皇后怎么会给她靠近皇帝的机会?众皇子本就在夺嫡漩涡里,皇后亲生的六郎被严防死守,庶子们本就和皇后关系微妙,元春在皇后宫中,哪里勾搭得上皇子?
但太后就不一样了。
太后是会稳定地给陛下送女人的,美其名曰“皇帝你也别天天扑在朝政上,繁衍子嗣也是职责的一部分”,陛下向来不会拒绝,上次太后送的那两个美貌宫人都封了贵人呢。
勾搭皇子们就更好说了,皇子们在嫡母宫里多看美貌宫人几眼,倘若是嫡出的,第二天那个宫人就得去辛者库洗马桶,倘若是庶出的,第二天就能满宫都是某位皇子觊觎母婢的闲话,但在祖母宫里多看美貌宫人几眼,祖母只会把那宫人送给你顺便还叮嘱“可悄悄的啊,被你父皇母后知道可麻烦大了”。
这对于有志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女孩来说,简直全是机会!
太后对元春的到来,其实无可无不可。
宫廷沉浮了一辈子的老人家,看皇后领了个妙龄少女过来,腰是腰腿是腿的,都不用费心琢磨,想都想得到是什么缘故——又是什么人家硬把女孩送进宫来想搏宠爱,皇后不好拒绝,但皇帝也不喜欢,皇后因而不好如何处置,拿太后当挡箭牌来了呗。
一问,皇后果然满眼都是笑地夸起来了元春贤孝才德,说荣国夫人可真会调.教孩子,说元春原本是服侍祖母入宫请安的,皇后一看就喜欢得不行,把女孩留下了,现在带来给母后看看,可俊不俊呢?
太后喜欢小儿子甚于喜欢元嘉帝,但对勤勤恳恳侍候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媳妇还是要给点面子的,当真拿了老花眼镜来,看了肉皮儿,又看了双手,甚至让元春揭起裙子来看一看。
这种就差没有掰开嘴巴看牙齿的看法,其实多少有些羞辱。
但元春也管不了那许多了,红着耳根子由太后看了一圈。
太后终于摘下了老花眼镜,笑:“怎么的,今日还要如那等小门小户一般,欲给皇帝抬个妃嫔,还非得t?过我老人家的眼?”
元春的小心脏都顿时蹦到了嗓子眼。
“哪儿呢。”皇后笑道,“要为陛下添妃嫔宫人,自有大选小选的国家规制,哪里有这样进人的道理,不过是问问母后喜不喜欢,若喜欢,留在身边侍候可好?”
元春期待的目光都暗淡了一些。
也就是太后年纪大了,也没注意一个女官的表情,只对皇后哼笑了一声,没当着元春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好好好,有你想着。”
转头吩咐了身侧的大宫人绿竹:“好了,还不带贾昭容去安置?”
昭容,彩嫔,才人,赞善,属于是宫里不在六宫二十四局之内,但也和普通宫人不同的女官名。
绿竹自然应下,才要导引元春退下,皇后却道:“母后别急呀,送礼岂有送单个的道理,孤零零的,岂不寂寞。”
太后“哦”了一声:“还有一个在哪儿呢?”
皇后便笑着点了点相比有胸有腿的元春,确实还显稚嫩的吴姑娘:“母后记得,前些日子给母后禀过,陛下欲为公主郡主们挑选伴读,为此把好些大人家里的姑娘都请进宫里看了看。”
“既是选丫头们的伴读。”太后问,“怎么倒来伴我这么个老婆子?”
这话都不用皇后接,吴姑娘已是千伶万俐地开口:“回太后娘娘,还不是臣女一看就是活泼爱玩的,伴不了公主郡主们读书,不过好在嘴甜些,倒可以来太后娘娘身边承教几年,回头也好对外头的人吹牛说是太后亲自养大的,颇有规矩,多好听呢。”
太后不意这丫头会自己开口,也被这话逗得笑了,看向皇后:“当真?”
“小丫头谦虚了,她在京中的名声何须咱们皇家的名声背书。”皇后又岂会拆台,笑道,“不过看她伶俐,妾身平日宫务不少,孝敬母后有不到之处,由她和贾昭容来孝敬孝敬罢了。”
话里的贾昭容明显是临时加上去的,这丫头伶俐是真的。
“好吧好吧。”太后也没拒绝,元春的来历和用途她是猜到了,吴姑娘却还想私底下问问,便还是对绿竹开口,“行了,先给贾昭容和吴才人都安排了住处,回头我再开发罢。”
绿竹自然应是,知道太后和皇后还有话说,便对两个姑娘都伸手一引:“二位请。”
元春与吴青霜便告退。
太后这才看向皇后:“好了,可以说了?”
皇后也不装蒜,笑了笑:“陛下不爱荣国府一家,荣国夫人却为儿孙想尽了办法,两方的力气全使在了妾身身上,拉扯得人无可奈何,母后睿智,想来早看出端的了。”
太后笑道:“刚才想顺水推舟把她送皇帝那儿,却被你用话堵了,可你能堵一回,难道能时时刻刻盯着?万一本宫什么时候把她赐了皇帝,你如何开交?”
“那也是母后赐的。”皇后大方地笑了,“妾身可算把责任甩清楚了。”
太后哼了一声:“真就一点不醋?”
“瞧您说的。”皇后笑道,“老夫老妻了,儿子都十五了,还那么看不开呢。”
太后哼笑:“行吧,就算你有心胸,那吴家姑娘呢?以吴家的强势,总不能她也是入宫搏富贵来的罢?”
“那不是。”皇后笑着起身,半跪到了太后榻前给她揉腿,“她是给您预备的孙媳妇儿。”
“哦?”元嘉帝不喜欢贾家,贾家却是太上皇的心头好,收下元春也因此成了太后的政治任务,不值一提的,倒是这个孙媳妇儿让太后起来了兴趣,“预备给谁?”
皇后一边伺候着太后,一边慢慢说了当日考试的情景,隐晦地暗示了贵淑贤妃的心都高,不喜欢吴姑娘,倒是裕嫔看上了。
“只是孩子们还小,长大了还不知是什么光景呢。”皇后道,“且先养着,又兼母后长日也无聊,有这么个活泼的丫头陪着,时光便显得短了。”
“算你有孝心。”皇后在太后面前向来少提皇帝,太后也乐得不听,就是想想吴姑娘刚才的样子,眼神都温柔了起来。
五皇子是男人视角的不讨人喜欢,但女人视角里,尤其是太后这辈子已经没啥好奋斗了的视角里,那就是裕嫔给我生的大孙子,没事儿会过来彩衣娱亲逗老人家开心,只要满足了这一点,太后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皇后也算是完成了今日的工作,再与太后聊了几句,便起身告退。
太后给两个女孩制定了不同的教育策略,直接体现是,她俩很快就得到了各自的教养嬷嬷。
先说元春吧。
皇后那一句“给皇帝挑妃嫔宫人,当然要走大小选”,已经让她心里拔凉拔凉的了,脑海里走马灯一样地过了不知多少宫怨诗,简直仿佛看见了白头宫女的自己。
但太后给她的教养嬷嬷,简直是给了她新的希望——教养嬷嬷直接是在教她走路怎么弱柳扶风,说话怎么一句三绕,女人要怎么行为举止才能更有女人味儿。
如果只是如此,太后的目的其实还是不那么明显,毕竟如果准备把她赐给皇子们,一样要教这些。
但,在元春把这些都学了个七七八八的时候,教养嬷嬷开始和元春谈起了元嘉帝。
主要是谈十五六岁至今的元嘉帝对女人到底是个什么品味,都是怎样的感情经历,有过怎样的意难平,元春的条件里有哪些可以发挥发挥,有哪些需要细细改正。
贾元春脑子当时就是“嗡”的一下,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太后,当真要,成全我?
第30章 黛玉职责 内相的第一天上班。
也就是元春没胆子来问太后, 不然当场就能得一个非常明确的:“是的。”
干嘛不成全。
太上皇到现在都还在揪心他曾经重用但元嘉帝不喜欢的那些臣子会落个什么下场,为此也愿意尽力给他们一些便利,便像如今, 贾家送了个大闺女进来明摆着想搏宠爱,养在皇后那里, 皇后不送给元嘉帝是皇后的责任, 现在皇后送到了太后身边,太后还不安排就成太后的不是了。
沉浮宫廷几十年, 太后可不会犯这种错误。
慈宁宫并不大,元春和吴青霜就算是女官, 也只能共享一个小小的院落, 大家是分开授课不假,但元春一天要练多少回走路行礼、研墨侍宴, 要在镜子面前坐多长时间要花怎样的功夫琢磨妆容首饰,尽入吴青霜眼中。
因而, 吴青霜每每看着兴兴头头的元春,眸光都意味深长。
吴姑娘的教养嬷嬷就是太后身边的绿竹姑姑, 压根没有教她什么行走坐卧梳妆打扮的礼仪, 而是宫务。
这里得说一下,太后手中的宫务并不仅指慈宁宫里的大小事务,而是整个东六宫——太上皇还在呢, 元嘉帝也不好把自己的庶母们都塞寿康宫去,便将皇宫几乎一分为二, 一半给他自己的妃嫔,一半给太上皇的妃嫔。
就这么一大帮子人的衣食住行,纵使吴姑娘自己闺门教育到位,也是够头疼的, 平日又要去太后身边伺候,听太后说些过往宫斗的故事,还要想了俏皮话逗太后开心……吴姑娘都瘦了些。
但再瘦,看着贾元春,也觉累得甘心。
至少自己是被当做正经王妃培养的,而贾元春……
唉,同情她。
既同居一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吴青霜会观察贾元春,贾元春如何不会也观察吴青霜,但于元春眼中,吴青霜的日常又是另一番风景。
众所周知,太后再尊贵,皇宫真正的女主人也是皇后。
所以,真正有希望成为太子妃的人,不入宫便罢了,倘若入宫,会,也只会待在皇后身边。
吴青霜的下场,无非是哪个亲王郡王妃罢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子孙一等一等地往下降,当然,对荣国府而言,亲王郡王亦是不可高攀的皇亲国戚,但倘若元春真能入侍新皇,生下一儿半女,那可就贵不可言了。
所以,整个慈宁宫里,两个姑娘就是极其微妙的,我同情你,但你看不上我的状态。
而坤宁宫,就是另一番风景——
都不用通过不同的课程来揣测大家不同的前程,宝钗到坤宁宫的第一天,竟看到了苏瑾也穿了女官服饰,和自己一并拜见皇后娘娘,心里已经是拔凉拔凉的了。
苏瑾没有任何争议,她的家世,容貌,谈吐,无一不是整个帝国仕女的顶尖,如今借着为公主郡主选伴读入宫,却没去做伴读而是留在了皇后身边做女官,明显就是不适合做伴读,纯当做太子妃培养的。
但宝钗并不认为自己有那个“当做太子侧妃培养”的t?幸运——说真的,哪怕是宝钗被随便塞哪个妃嫔宫里,尚且可以梦一下把那位娘娘哄好了之后被赐给娘娘的儿子当个侧妃,回头再辅佐那位殿下夺嫡。
但要是在皇后身边和将来的太子妃一并教养,那就不要梦什么双双嫁给太子,一个正室一个侧室了,因为对侧室来说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嫁到东宫之后把太子妃弄死,自己凭同样被皇后教养长大且德才兼备的资历上位,皇帝就是再不在乎女人,也不会在已经让皇后亲手养了太子正妃的情况下,给太子后院埋下这么大的隐患。
而排除了培养自己回头好嫁给皇子的可能,皇后留自己在身边,意欲何为?
答:做一个真正的女官,一辈子的奴婢。
虽然对宝钗来说,入宫做女官护着母亲兄长算是平生之愿,也是她一个商户女可以给自己想的最好出路,但想一想苏瑾,想一想吴青霜……始终还是不甘心。
宝钗又不由好奇起了那位林黛玉林妹妹,她又是个什么前程呢?
这个问题,公主郡主们的伴读也在琢磨。
皇帝的意志不可违拗,既然元嘉帝铁了心要小姑娘们在一起好好学习,宫中自然飞快收拾好了公主所,公主郡主和那日参加考试的贵女们都入了宫,在坤宁宫正堂里,由苏瑾朗读了一遍给公主郡主们安排好的伴读。
姑娘们都是拎着耳朵听的,在心里划掉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到最后发现,当日被点进内帷考第二场试的女孩里,除了念名单的苏瑾和站在她身边的薛宝钗之外,还有两个呢?
没疑惑多久,皇后便带着她们去向太后请安,那感情好,顺便就看到吴青霜了,苏吴薛几个人简直齐齐整整。
就是还剩下一个林什么什么的……
在哪儿呢?总不是没选上吧?
面面相觑。
苏吴薛这三个是不好攀谈了,少不得向另外四个当日也参加了第二轮考试的姑娘打听,当时里头到底是什么光景。
四个姑娘:……啊?
四个姑娘在上课之余,在公主郡主伴读们的吹捧下,倒是还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出了当日考试的各种细节。
女孩们当然要好奇,那到底是道什么考题啊,怎么连苏瑾都要拿牝鸡司晨挡枪?
四个姑娘互看一眼,都选择了闭嘴,哪怕是元嘉帝唯一亲生的大公主拉着自己的伴读撒娇“好姐姐就告诉我嘛”,被拉住的好姐姐都只是尴尬地笑:“殿下别问了,说出去我也没法活了。”
大公主哼唧唧地,你们不说拉倒,我问母妃去。
淑妃回答得很爽快:“我不知道,你也不用好奇了,你父皇亲自下的封口令,答卷只有你父皇和戴公公看过。”
戴权戴公公,不识字。
大公主都有些咋舌:“这么要紧?”
淑妃点头,逮着大公主就是一顿教训。
就是这种教训吧,对于独生女儿来说还是不太管用,大公主还是在带上自己的伴读——这姑娘也不差,是当日进了内帷的四个女孩之一,去给元嘉帝请安的时候,才在打腹稿琢磨怎么给父皇撒娇问问到底是什么题,伴读姑娘突然拉住了大公主。
大公主诧异回头:“怎么了?”
“殿下,我刚刚好像看到林姑娘了。”伴读姑娘轻声道。
大公主赶紧道:“哪里?”
伴读姑娘努了努嘴,她们是从东边吉祥门进的,常规路线是过体顺堂到正殿,能看到围房但一般主子们不爱往那儿看,而伴读姑娘努嘴的方向正是东围房。
那里,有个女孩正在临窗读书,书桌边上还放了个盆景,看剪影都觉得是美的享受。
“就是她?”大公主不愿打搅了黛玉,声音也压低了下来。
伴读姑娘点头。
大公主的目光在黛玉身上流连了片刻,再是天真烂漫的丫头,在宫中也不得不懂了祸从口出的道理,未再说什么,只如计划般去给父皇请安。
回来,自然少不得屏退左右,向淑妃请教:“母妃,那原本是答应们住的地方,难道那么小的姑娘,父皇也……”
“你快闭嘴吧。”淑妃赶紧喝止了女儿,“你父皇不是那样的人,你将来也别说错了话。”
大公主当然要说啊:“母妃要我别说错了话,总得告诉我对的话是什么?”
淑妃简直拿女儿没办法,只得压低了声音道:“太上皇在位时,曾将义忠亲王养在身边的旧事,你可记得?”
大公主点点头。
淑妃就没说话了。
——你就把她当低配的,不可能继承皇位,但有可能参与政事的,当年的义忠亲王就是了。
然后大公主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圆了:“……啊?”
脱口而出的自然就成了:“她是个女孩子呀。”
淑妃都不知道怎么辱骂这个倒霉孩子了:“你甭管她是个男孩子女孩子,总之你父皇认为她有大用,明白了?”
不说你把她当亲姐妹对待,就是当戴公公一般敬着,也免得在什么你不知道的地方,踩了什么奇奇怪怪的雷。
大公主乖乖点头。
淑妃脸色才勉强好了些。
母女对坐了一会儿,大公主讨好地把一瓣丝络去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给淑妃,好奇道:“母妃,母后养在身边的苏昭容,和父皇养在身边的林侍书,谁比较有大用呢……”
淑妃这是不得不给女儿敲一下子了:“你一定是要比个高下是吗?就不能都尊着敬着?”
大公主终于不敢说话了。
相比起侍读们还用猜那最出色的几个姑娘都去了哪里,黛玉就门儿清了。
因为公主郡主们的伴读定成具体哪位姑娘的名单是苏瑾拟的,皇后批准的,接着皇后让苏瑾捧着名单到养心殿来给皇帝看一眼,皇帝懒得看,让黛玉看的。
黛玉也大概能猜到名单里头没有她们四个,侍读们都会如何揣测。
但猜就猜她们的呗,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让她们不猜呀,面前更要紧的事情是在养心殿立足。
先得解决的事情是丫鬟。
圣上降的隆恩,亲自批准了女孩们可以弄个自己使惯了的丫鬟入宫,那无论是谁,多少都得响应一下陛下的隆恩,不然岂不成了不知好歹。
但黛玉就抓瞎了呀。
她在江南时便与林如海分说清楚,说什么丫鬟都不必带到京中来,林如海也尊重女儿,终究是连雪雁都没有坚持让黛玉带上,这会子,难道黛玉还能问怡王妃要个丫头?
不合适。
去信给林如海让他把英莲或雪雁送来就太兴师动众了。
黛玉权衡之下,也只好让宫里的内侍直接去荣国府问贾母。
贾母呢,在自己那鸳鸯琥珀玻璃珍珠的大丫鬟里挑了又挑,还是觉得她们都大了,送去给黛玉不太好,指了一个年纪和黛玉相仿的二等丫鬟名为鹦哥的给黛玉,还给鹦哥改了个紫鹃的名儿。
黛玉对荣国府的丫鬟原本有些敬谢不敏,不过是弄一个女孩子进来就算是黛玉也沐浴皇恩了,但外祖母对自己还是上了心了,紫鹃这丫头确实事事妥帖,又不张扬,这样的性子在宫里再妥当不过,渐渐的也和紫鹃交心起来。
除了紫鹃,元嘉帝还给了黛玉两个小宫女,倒不指望她们能顶什么事儿,但皇帝亲自关心的地位,足以让养心殿上上下下都不敢看轻了黛玉去。
然后,元嘉帝给了黛玉一张可以称之为繁杂的书单,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河工夏汛、农桑治民、诉讼税收、排兵布阵,不少都是外头绝对翻不到的绝版。
甚至给了黛玉一块令牌,特别许诺黛玉可以去库里翻前朝的奏章和起居注原稿。
黛玉接令牌的时候手都在抖。
元嘉帝倒是试图宽她的心:“这些东西左右没什么师父能教你,也只能你自己学学看看,朕也不要你三天五天的便交个什么读书心得出来,看了多少,学了多少,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
这算哪门子的宽心啊!
黛玉心都在颤,试图了解一下除了读书之外,她还需要做什么呢?
元嘉帝笑了,答曰,当值。
本朝吸取前朝教训,严格禁止太监读书,也不设什么司礼监,送到宫中的奏章,全靠皇帝自己肝。
前头的皇帝是真的在励精图治还是用了什么邪招元嘉帝不知道,也不好拿这种偷懒的事情去请教太上皇,但是元嘉帝年纪越上来,越觉得人力有时尽,年轻时批八个时辰奏章都不会累,年纪上来了真的肝不动。
可祖制在此,倚重太监肯定不行,倚重文臣容易被架空了皇权,倚重妃嫔更是明摆着找骂,想来想去,元嘉帝才盯上了女官。
盯上了也解决不了问题,以宫里女官的平均素质,元嘉帝也不敢乱来,不过是心中有这么t?个暗暗的想头,直到林如海故意让暗卫听到那句“天地有正气”,直到元嘉帝知道后宅中的小姑娘也能凭着蛛丝马迹猜到母亲和弟弟死亡的真正原因。
这才有了黛玉的位置,当然不能让她真混成九千岁,但弄个机灵的小丫头陪伴在身边,她出不了宫传不出什么消息,又不形成什么制度对后世造成不利影响,只悄没声儿地给自己打点下手,也能缓解一下这年纪上来了实在肝不动的烦难。
就因为黛玉这个职位是暗搓搓比照前朝司礼监来的,元嘉帝都想偷个懒给黛玉封个“秉笔”的职位拉倒了,但实在觉得传出去要遭攻击,才改成了现在的“侍书”,票拟和批红不用她干,能把分类和节略做明白就算有悟性了。
黛玉当然是有悟性的。
她知道自己这个位置不能乱给君王提建议,只默不作声的干活,每日呈给君王的奏章她大概会顺一遍,要紧的奏章自然不敢分毫耽搁,也轮不到她重新抄一遍奏章言明中心思想,不是很着急的就顺便写个简单的概述夹在奏章里方便君王阅览,完全不重要单纯请安的折子会连概述都没有,撕张小纸条,半边夹在奏章里,半边用小楷写“请安”二字加上一句两句的干货。
这并非给君王草拟奏章,不用字斟句酌圣旨雕花,以办实事为要,奏章嘛,除了把事情讲清楚,文字优美措辞典雅是必要,概要嘛,在把事情讲清楚的前提下字越少越好,黛玉年纪小脑子也快,干得很顺手,她不觉疲累,但对元嘉帝来说可是救了老命了。
朕再也不用从五千字里抠五十字关键词了!
家人们谁懂啊!(这句划掉)
连后宫都能多去几回!
人嘛,都有惰性,一旦尝到了甜头,就会往多了用,比如,反正黛玉也出不了宫,奏章都交给她了,密报当然也可以啊。
黛玉坚决抵制,甚至给元嘉帝跪下了:“陛下厚爱黛玉,黛玉铭记于心,但黛玉也不过给陛下做做分类写写节略,略为陛下解些案牍之劳形,此于言语繁冗的奏章尚有用武之地,可密报本就言语简练,再兼机要之极……”
“无妨。”皇帝对黛玉是万分满意,也不介意多宠爱黛玉一点,亲自把她扶起来,笑道,“若是当真言语简练,无可节略之处,你原样呈给朕便是。至于是否机要,难道奏章不机要不成?”
黛玉:“这不一样……”
这哪是一个概念的机要啊,朝廷的政务再机密,那也是正经事,密报里保不齐有谁给你打的小报告,谁谁谁的个人隐私,这让我怎么看啊……
“没什么不一样。”元嘉帝甚至有了逗一逗小姑娘的兴致,“除了你父亲,也没谁敢暗示秘卫们在密报里写什么。因而一般的密报纵使只是官员们的日常起居坐卧,倒也不是和朝政毫不相干。”
黛玉:“……”
后半句就算了,“除了你父亲”明摆着是林如海在绝境中想给黛玉找一条“入宫等嫁人”和“去荣国府等嫁人”之外的道路时的操作,当年黛玉不知底里,现在一听,似乎还有违规操作的成分在。
这就该请罪了。
黛玉抿了抿唇,还要下跪,仍是被元嘉帝扶住了:“不必紧张,你也知道你父亲在江南步步凶险,朕当年为保他不要不明不白的没了,让秘卫和他见过面,也让秘卫贴身保护他,你父亲那样的人,让秘卫欠他些人情,把人情用在了要紧的时候,也是有的。”
黛玉脸色都变了几下,元嘉帝把话说到了这个程度,有些话就属于不得不说了:“陛下,有句话我不知当讲……”
“说吧。”元嘉帝的神情仍然很温和。
“当年,父亲的情形特殊不假。”黛玉小声道,“但始终没有按着规矩办事,陛下,罚过了吗?”
元嘉帝笑了一声。
伴君如伴虎,黛玉问这种话本来就很不应该,当时就跪了下来,大概是元嘉帝的心情有变化,都忘了扶住她。
但元嘉帝很快反应了过来,还是让黛玉起来,声音仍旧含笑,一整个人就是深不可测得很:“罚了。”
黛玉清凌凌的眼光看过去,想了解怎么罚的。
元嘉帝也没有卖关子:“秘卫们算是让朕知道了还有这样聪颖慧黠的你,这是功,当赏,故每人赐了五十两黄金。但在密报中回报与公事无关之事,当然是过,当罚,故每人打打了五十板子。还因他们已与林如海有了交情,不可能再如实回报江南的一切,因而朕把他们都调走了,换了旁的人过去。”
黛玉神情微怔。
这……就是君王的心思吗?
“说这个就远了,还是谈回密报吧。”元嘉帝丝毫不介意偶尔展露一下自身的峥嵘,也不在乎这会给黛玉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反正孩子聪明,孩子自己能走出来的,“也不是要你立刻什么都会了,先看着,知道个大概,心中有了丘壑,处理起一些似乎无来路也无去路的奏章,和密报一起看,能有不同的风景。”
黛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强令自己不再多想,认真地问:“陛下希望我达到什么程度?”
这就是皇帝为什么喜欢黛玉了,她是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但她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说到什么程度,便如现在这一句,别说女孩子,就是元嘉帝任命的那些官员,“陛下希望臣如何”也不是每个人都敢说的。
这也就造成了他们领了命出去,实在是灵性的官员如林如海那样的,给元嘉帝办的每一件事都分外妥帖,但不妥帖的那些,唉,不提也罢!
收回思绪,元嘉帝笑了笑:“不写,不报。”
“不写?不报?”黛玉惊呆了。
那你养那么多暗卫,有点风吹草动都给你报密报干嘛呢?
“你要明白,倘若不是要紧的事。”元嘉帝果然有补充,“朕也不是那么想关心他们去了哪家酒楼,和谁喝过酒,收了谁的礼,礼中有什么。”
所以,你最佳的状态当然是在我想知道的时候让我知道,在我想决策的时候把我应该知道的事情给我说清楚,而不是甭管秘卫们报了什么你都给我汇报,等我要决策的时候还得我自己回想。
一句话,你不是二道贩子,你得有主观能动性!学起来!
22-30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