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可卿私事 一些极品亲戚的骚操作。……
说完了, 元嘉帝看着黛玉。
黛玉:“……”
黛玉是真有那么一瞬间想直言陛下要不您换个人来吧?
既要又要还要更要,你怎么不弄个神仙来干这活儿啊!
但也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臣女尽量。”
——自称是没办法的事情,元嘉帝弃了一堆翰林院的饱学之士而用黛玉, 图的就是黛玉不是能随时与外头相关联的“臣”,这会子黛玉一口一个“臣”, 保不齐元嘉帝什么时候就不痛快了。
自称奴婢, 虽然是认真算来甭管是司礼监还是二十四司那都是皇室的奴婢,但皇帝待黛玉确实是如子侄而不是如奴仆, 真要称奴婢,元嘉帝肯定恼怒你对不起我这片心。
如此一来, 不那么严谨的场合自称一句黛玉也能混过去, 但在这种工作对接的时候,官方称呼就剩下“臣女”了。
这样的严谨倒是让元嘉帝笑了起来:“不至于, 尽力去做就好了。”
元嘉帝又不是那等“我只要结果,我管你怎么实现”的人, 他给黛玉提的那是最高要求,岂能不知达到这个程度有多难?
在元嘉帝真实的想法里, 那就是“梦总是要做的, 万一实现了呢”,论现实,哪怕到了黛玉年龄实在是拖不得了必须得出宫嫁人了的时节, 小丫头还是没做到这些要求,元嘉帝也不会求全责备。
哦, 说起嫁人,不光大公主好奇“到底是苏昭容更有前途,还是林侍书更有将来”,六宫之中, 从皇后妃嫔,到公主皇子,谁不好奇啊。
大公主是被自家母妃严令喝止不要问了,但淑妃自己也问的,六宫妃嫔连打听的词儿都几乎是一致的:“知道林大人于国有功,您心疼林大人的唯一骨血,把林姑娘养在身边,她一天天的到底是在读书还是在刺绣再不然是在参政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但小姑娘的婚事我们还是配问一下的吧?您是怎么打算的?”
但就是皇后都没能得一句准话。
皇帝还调侃起了皇后:“梓潼现在还没想好将苏氏配给哪位小子,朕也因而没想好林丫头该去何处,孩子们都还小,这能有多稀t?奇?”
听这话的皇后简直想给元嘉帝一逼兜,你说为啥我纠结,但凡你把我六郎立了做太子我会纠结?你还没把六郎立了当太子,我要是现在就给六郎和瑾丫头安排婚事我看你急不急!
然后东拉西扯和元嘉帝唠了两句宫务,捏着小手绢,走人了。
倒是贵妃,在与元嘉帝一阵缠绵悱恻之后,在男人防备心最弱的时候,得了元嘉帝一句真话:“黛玉这丫头,没用过她也就罢了,既然用了,如果将来朕百年时不想杀她殉葬,就只能让她嫁到皇室来了。”
如果说黛玉看奏章写节略时尚有一些抽身的机会,从黛玉开始看密报,了解了文武百官各种各样隐私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回不了头了。
这也是黛玉在元嘉帝拿密报给她看时那样推三阻四,元嘉帝都没有生气的原因——倘若连这是她人生的重大转折点的嗅觉都没有,倘若在斟酌之后敢抗旨,元嘉帝也不会那么疼她了。
贵妃伺候了元嘉帝许多年,对狗男人那一天一个主意的行径早已门儿清,也没什么功夫去心疼那个被君王捧在手心·搓圆捏扁·还得跪谢皇恩的林姑娘,只靠在皇帝怀里,依依笑着:“是否林姑娘还一定是太子的人,否则这样的玉人儿交给别的皇子,太子岂不坐立不安?”
这就看出表面夫妻和真爱的差别了,至少皇后是从来不敢把话题聊得这么深入的。
元嘉帝把玩着贵妃的头发:“那倒不一定。”
“怎么说?”贵妃抬眸,还真有那个问出来的胆色。
“给个无甚才干,朕却要好好护着的皇子呗。”元嘉帝悠然道,“既然无甚才干,就不会被新帝放在心上,但若新帝过分冷落,那皇子的日子也过不好,王妃手头有点秘密和权力,能或多或少帮到新帝,又是个女子,无夺权的可能,新帝自然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王妃,自然也能让王妃的丈夫一世无忧。”
贵妃不由嗔了一声:“倒成了那位皇子是靠着黛玉活着了。”
元嘉帝笑了出来:“吃软饭就能过好日子,岂不比汲汲营营的好?”还在贵妃颈间深嗅了一口。
贵妃都被皇帝嗅痒了,咯咯地笑。
元嘉帝还唏嘘:“黛玉,和其他女孩是不一样的。便如苏瑾,那样的贤良淑德,那样的□□能干,一举一动全是德容言功,皇后交给她的宫务无不办得妥妥当当,连朕刻意培养成女官的宝钗都比不过她,不让她做太子妃将来母仪天下,朕都觉得是暴殄天物。”
贵妃是有思路的,懂得把最根本的矛盾揭露在元嘉帝面前:“那照陛下如此说,黛玉要么嫁无甚能力只能做富贵贤王的皇子为正妃,要么就是嫁太子做侧室?”
这对黛玉来说当然都是抬举,别说林家这么单薄法儿了,就是贵妃当年被赐婚做元嘉帝侧妃时,父亲是户部尚书,大兄年纪轻轻便外任知府,二兄也是年纪轻轻高中进士,两个嫂嫂也是实权人家,如此赫赫扬扬,被赐做个亲王的侧妃,也是要叩谢天恩的。
但听在元嘉帝耳中,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要说元嘉帝之别扭,一方面,他很乐意钦定苏瑾做太子妃,这没什么说的,苏瑾无论是那天考试还是后来做女官的表现都证实了她值得,并且一个国家可以有黛玉这样的人才,但大多数妇人还是得德容言功的,从这一点看苏瑾绝对比黛玉符合儒家思想,另一方面,太子侧妃固然不委屈黛玉,但让黛玉屈居苏瑾之下,就让他不痛快了。
“爱妃,话里有话呀。”元嘉帝想了片刻,突然意识到说这话的是贵妃,就多少品出了些异样的意思来。
贵妃的政治嗅觉满分,淡定地保持原来的姿态,连些许的僵硬都没有:“是呀,妾身想说的是,陛下疼了黛玉一场,虽说让哪个女孩做皇子侧妃都绝对谈不上委屈,但何妨对她再好些,索性给个正室呗。”
元嘉帝的心情已经变了,但语气还是原来的样子:“爱妃觉得可以给谁?”
——咱们话都说到这儿了,明摆着黛玉无论是给了哪位皇子,只要是作为正妃,那她的夫婿就要退出储君争夺了,你这是想害谁呢?
贵妃却仿佛一点没听到元嘉帝的话里有话一样,在黑暗中,眼睛亮亮地看着元嘉帝:“给咱们的小八可好?”
元嘉帝的表情这回就不得不沉下来了:“这个位置,你就一点不想为小八争?”
还得是贵妃,这种别人怎么都得正颜开始奏对的情况,她还是稳如泰山:“陛下,妾身伺候您,也有十好几年了,得陛下宠爱,孩子都生了四个,实在是妾身前世修来的福分,可大抵是前世修为不够,只有一个活下来。”
这让元嘉帝也伤感了起来:“怪朕没保护好你。”
“怪妾身自己没福。”纵使知道自己的孩子们早夭多多少少都有其他女人的身影,可当年就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到了今天,贵妃说这一篇话也不是为了告状的,“和陛下有何关系?”
元嘉帝抱着贵妃的手都紧了紧,没说话,似在等贵妃的下文。
“妾身只是想。”贵妃柔声道,“乡间的农妇都知道,小人儿家过于尊贵了,实在禁不起大事的,可妾身贪心,实在舍不得求陛下以后少疼小八些,只好求陛下疼小八归疼小八,就不要给小八压担子了。”
这样一番剖白,甭管是里子面子都给元嘉帝撑得足足的,元嘉帝自然难免动情,轻轻亲了亲贵妃的额头。
却也没有立刻就答应。
问就是孩子们都还小呢,三郎的王妃都还且挑着,考虑八郎那想的也太远了。
贵妃也不强求皇帝立刻就拍了板,只要她能完整的表明心迹,就没和皇帝白唠这一回磕。
但,也只有困在后宫里一天无所事事的女人们才有那闲工夫琢磨好几年以后才会被提上日程的婚事,黛玉这会儿一脑门的官司,哪有那心思思考是四皇子比较有前途还是八皇子比较受宠。
她手头现在是关于秦可卿的密报。
写得非常透彻且直白——秦可卿,义忠亲王私生之女也,生母不详,因宫规森严,义忠亲王不便带其入宫教养,只养于营缮郎秦业家中,义忠亲王太子位被废后,嫁宁国府贾蓉。
黛玉看得一颗心都在狂跳,脑海里一直在倒放元嘉帝给她定的最理想的工作目标。
“不写。不报。”
“等朕想知道的时候再告诉朕。”
那也就是说,这个事情黛玉是可以试图瞒着的,哪怕是元嘉帝问起来,她也有话去答,甚至运气再好一点,元嘉帝都未必会问。
因为义忠亲王已经是绝无争议的臭狗屎,他的所有党羽都已经被太上皇拔了,他的所有儿女,除了被元嘉帝收做了养女的二公主,其余人等一律圈禁,再没有半点出现在朝廷上的可能。
宁国府也是个早就衰败得不成样子的地方了,荣国府尚还有个国公夫人坐镇,宁国府目前当家的贾珍就是个三等将军,到贾蓉已经无爵可袭,回头保不齐宁国府的招牌都要收回来,就黛玉所知,贾珍贾蓉全是酒囊饭袋,这辈子混不了一点官场。
就这样的人,就这样的贾蓉与秦可卿夫妻俩,得发生多极端的情况才能再度出现在元嘉帝面前,让元嘉帝“等朕想知道的时候再告诉朕”?
那,要不要瞒着,就成了黛玉面前一个不得不解决的问题了。
真的,情分是走动出来的,倘若黛玉从来就没有到过荣国府,那只是个停留在信件里的外婆家,下决心还没那么困难。
可是,外祖母是真把自己揽在怀里一口一个心肝肉过,外祖母和记忆之中的母亲真的很像,让黛玉都忍不住去畅想,倘若母亲也能活到外祖母的年纪,也子孙满堂起来,是不是也是一样的慈和,一样的爱玩,一样的老来潇洒。
而宁荣二府论亲戚关系虽然已经疏远,但到底是一姓,真要宁国府出了事,荣国府难道讨得了好?当真要那个对自己无限关怀的外祖母在诏狱里,自己再不幸一点被皇帝派去审这个案子,让颤颤巍巍的外祖母再给自己下跪不成?
想想那一幕黛玉都觉得无地自容。
可要是瞒下来,元嘉帝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自然一切都好,若是皇帝知道了,贾家保不住是一回事,林家难道就能保住了?
黛玉对着那份密报发了好久的呆,直到紫鹃看着不像,轻轻喊了黛玉一声:t?“姑娘?”
黛玉猛地惊醒。
“夜深了。”紫鹃柔声道,“姑娘该睡了。”
明日有明日的奏章要看,这会子不睡,明天露出形迹来了,更惹元嘉帝怀疑。
黛玉也知道厉害,究竟不是在家中爱睡到几点便睡到几点的时光了,轻声道:“紫鹃姐姐去端水来吧。”
紫鹃欠身去了。
黛玉飞快收拾好了书桌,被紫鹃伺候着梳洗过,散了头发躺到床上,努力让自己脑子放空,无论如何都得睡一睡。
劳累有助于睡眠,原本黛玉一晚上能睡两个时辰就是万幸,跟着林如海学习之后睡眠质量立刻有了质的提升,入宫之后更是,就是再为外祖母一家的瞎搞胡搞而担忧,用了一日脑的疲乏也让她再没有半点心力,很快就睡着了。
黛玉做了一个梦。
也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飞天遁地,只是她六岁时,林如海趁着黛玉还在震撼自己怎么就入了皇帝眼时,教黛玉的十二个字。
忠于陛下。保全自身。直道而行。
黛玉从梦中惊醒过来。
此时紫鹃在外头的小榻上睡着,呼吸声听起来很均匀,黛玉并没有吵醒她,只悄悄坐起来,穿了鞋披了衣服,走到窗边。
这里是养心殿的围房,住过前朝的秉笔太监,住过太上皇的答应们,在黛玉搬进来之前,偶尔元嘉帝不去后宫而是在养心殿召幸妃嫔,也暂时住过各位娘娘。
每个人都有些身份,可这里究竟只是个围房,在普通人家,这里就是给奴仆住的地方,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布置,窗外只是个过道,无甚景致,高墙森严,连阳光都只有一两个时辰能透进来。
狭小,逼仄。
但只要走出去,便是体顺堂,是养心殿,是帝国的中枢,帝国的政令从这里发出去,官员的汇报汇总到这里来,在这样的地方拥有哪怕只是围房里的两间屋子,都是宫中上上下下都羡慕的“盛宠”。
黛玉却不觉得盛宠。
她只觉得恐惧。
雄伟的皇宫,森严的守卫,高高在上的皇权,原来是这个样子,原来能这样令人两难。
她虽然披着衣服,但还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但黛玉又觉得,也还好。
至少自己是看到了这份密报,而不是懵然无知地在荣国府里,眼睁睁看着忽喇喇大厦将倾,纵使最终逃不脱一个死,可死得明明白白也总好过“死不知因谁,生不知为何”。
黛玉长长,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出来。
第二日,黛玉就把密报呈给了元嘉帝,没有节略,没有隐瞒,就是原文。
皇帝看那份密报,也冷冷地笑了:“宁国府?”
呵,宁国府。
黛玉沉默地站在对面,等了很久,都没能等到元嘉帝的下文,但完全可以确定元嘉帝已经是看完了这份密报,硬着头皮,轻声开口:“陛下……欲如何。”
元嘉帝抬眼看着黛玉。
他执掌朝纲多年,哪个臣子不说他心机深沉,可他在黛玉面前向来是个就算有点难对付,究竟还勉强慈和的长辈,何曾有过这样冰冷的目光。
黛玉沉默着跪了下去,但没有请罪,没有说臣女失言。
倒是元嘉帝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你还真是问得出口。”
“臣女甚至还想求情。”黛玉轻声道,真就完全贯彻了林如海所教导的“忠于陛下”和“直道而行”——我也不自作主张把这密报隐瞒下来给自己留隐患,更不会给你扯那些史书策论里的故事来弯弯绕地表达我的意见,我该尽的职责我得尽,我想求情我就直说。
元嘉帝气急反笑:“过来。”
黛玉果然起身,站到了元嘉帝身边。
元嘉帝再看向戴权:“取戒尺来。”
养心殿倒是常备这种东西,因为元嘉帝偶尔会把皇子们叫过来考校功课,若有答不出来时,自然要走一走养不教父之过的程序。
戴权心里一凛,很快就捧来了戒尺,却没有呈给元嘉帝的意思。
元嘉帝也不怪罪他没有眼力见,只对戴权伸了伸手,索要那根戒尺。
戴权在心里,重重地吸了一口凉气。
他对黛玉地位的评价,再上一层台阶。
麻利地把戒尺呈了上去。
元嘉帝拿着戒尺,甚至掂了掂重量和估算了一下打人到底疼不疼。
整个过程,黛玉都只站着,没敢说话,也没往下跪——刚才已经跪过了,是皇帝让她“过来”的,这会子她也没说什么话,没做什么事,不用一件事跪两回。
元嘉帝确实很生气黛玉这回的没眼力见儿。
但话说回来,戒尺都掂在手里了,换了元嘉帝平时教训的皇子们,早就跪下求饶了,黛玉既然没有,元嘉帝也不得不感慨,林丫头有胆色,更有骨气,在这样难做的事情里,以她到目前为止的表现,竟也勉强算是周全。
但罚还是要罚的。
“手。”
黛玉乖乖伸了惯用的右手出去。
“左边。”
黛玉便伸左手。
“圣人言,不教而诛谓之虐。”元嘉帝沉沉开口,“知道朕为什么打你么?”
黛玉抿了抿有些发白的嘴唇,轻声道:“臣女做错了两件事。”
“说。”
“一,这份密报昨日下午便到了,本应昨日晚上便呈到陛下案头,但臣女一时失了心智,待反应过来时,陛下已安寝了。”黛玉也没有硬要解释自己怎么失了心智,这种时候,少说一句是一句。
元嘉帝的脸色多少好看了一些:“二呢?”
“二。”黛玉声音还是努力控制之下的平静,“妄自揣度君心,此事并非陛下所说臣子们去了哪家酒楼,和谁喝过酒,收了谁的礼的密报,而是一个结果,这样的结果,臣女本不该有什么想头,直呈陛下便是。”
两件事说完,提也没有提她不该为宁国府求情。
这已经让戴权的心提到嗓子眼来了,几乎想说小祖宗你平时看起来脑子挺清楚的,怎么硬要在这种事上犯糊涂啊!
凭他宁国府做了什么孽,你别顶着陛下刚知道这件事,正在气头上的时候劝谏呀,回头找个陛下心情好些的时候,撒个娇说两句好话,哪怕是大大咧咧说陛下哪怕看在你的面子上,怎么不比现在硬和他顶牛强?
但让戴权吃惊的是,元嘉帝竟也没有提什么求情的事,只哼了一声:“那你说,打多少下?”
元嘉帝能看到,黛玉没伸到他面前的右手是暗暗握了握拳,大略是给自己鼓了鼓劲,才道:“陛下……陛下之前提过,秘卫们在密报中写了本不该写之事,罚的是五十下板子。”
元嘉帝都笑了:“那些秘卫铜筋铁骨,你觉得你挺得住五十下板子?”
“挺不住。”黛玉的声音终于小了下来,但还是能让元嘉帝不费力就能听清楚的声音,“但戴公公不是都拿戒尺来了嘛……还有……这毕竟是两件事,陛下……陛下打一百下戒尺就是了。”
认错都能认到这个程度,又让人怎么忍得下心真打一百下呢。
何况真以元嘉帝多疑的脾气,黛玉问这一句,错这一回,将来就没有什么隐患,要是黛玉连犹豫都没有就把秦可卿的事情上报了且一句求情的话都不见,这会子元嘉帝不觉得如何,过一段日子肯定还得嫌弃黛玉冷血。
不过皇帝嘛,就是善变别人也得忍着。
好在元嘉帝今日只是想给黛玉一个教训,并没有真想狠狠罚她,便道:“二十下罢,余八十下一并记下,将来再有什么错,一并责罚。”
黛玉低低应了:“是。”
元嘉帝再没什么话,一挥手上的戒尺,直接就是“啪”的一下。
黛玉当即倒吸了一口冷气,但没有喊出来,左手下意识地握成了一团,可很快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场合,万万是不敢躲闪的,赶紧尽力地把手掌张开,元嘉帝都能看到黛玉在颤抖。
元嘉帝是经常揍儿子的,很有打手板怎么样才能让孩子印象深刻的经验,硬是等黛玉凭意志力“甘愿受罚”了,才来了第二下。
这打的自然很慢,可心理上的折磨一点也不亚于心理上的。
五下过后,黛玉左手掌心已是红得可怜,还在努力张开手等下一下,脸色也白了。
元嘉帝却没再继续了,只唤:“戴权。”
“是。”戴权赶紧躬身。
“剩余的你来打罢。”元嘉帝把戒尺随手递了过去。
戴权连皇子都打过,属于是眼皮子都没多掀一下:“是。”
然后还对黛玉做了个请的姿势:“林侍书,请吧。”
那就是不在这儿打的意思了。
黛玉不知养心殿里挨手板子是什么规矩,反正戴权让走她就走了。
出了元嘉帝书房,戴权停了步,黛玉t?也停了下来,戴权这才说:“林侍书,向来养心殿罚戒尺,都是要受罚之人自己报数的。”
黛玉也只好应下,再次抬起了自己的左手:“公公打吧,我报便是。”
戴权果然一戒尺就下来了。
声势浩大,黛玉揣测连屋子里的元嘉帝都能听到这“嗖”的声,这自然让人头皮发麻,黛玉是全凭意志力没让自己缩手。
可是到手上,却如春风拂面一般,只是轻轻碰了碰黛玉左手,“啪”了一声,疼是有些疼,但纯是因为碰到了元嘉帝那五下伤口才有些钻心,倘若没有伤口,论痛度也不过是稍微用力些的击掌。
黛玉诧异地看向了戴权。
……啊?您这么打?
戴权却一脸正义和庄严:“林侍书,报数啊。”
黛玉:“……六?”
第32章 东窗事发 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
戴权嘴角对黛玉友好地勾了起来, 开打第七下。
黛玉都懵了呀,茫然地一下一下的报数,轻而易举地就到了二十下。
戴权倒是经验丰富, 还会提醒黛玉:“罚完了,林侍书快去向陛下谢恩吧。”
黛玉赶紧把思绪收回来, 心情颇复杂地看了戴权一眼, 这种时候也不敢问什么,跟着戴权进书房给元嘉帝谢恩。
“行了。”元嘉帝都没有验伤的, 摆摆手,“戴权去太医院拿瓶伤药给林丫头敷了, 别耽误了当差。”
戴权自然应是, 黛玉也再次谢恩。
元嘉帝没有留黛玉的意思,黛玉也有眼力见儿, 起身告退。
就是走到门口,元嘉帝才悠悠然来了一句:“打都挨了, 也不能白挨,就不想知道朕会如何处置你那个侄媳妇?”
黛玉震惊地回头。
……你一定要说侄媳妇, 也没毛病, 黛玉和贾珍同辈,贾蓉还真是侄儿,秦可卿嫁了贾蓉, 不是侄媳妇是什么?
但问题不是侄儿媳妇,问题是陛下你怎么还提这茬啊!
元嘉帝非但提, 甚至还笑了一声,就是眼底看不到多少笑意:“放心吧,宁荣二府的罪过也不在这一桩,甚至这一桩要不要当个罪过, 尚不好说呢。”
黛玉呆了一下,当然也不可能追问您不再追究宁国府私自藏匿了义忠亲王血脉的事……是因为我那读作二十实际上就受了五下的手板子,还是您真没准备追究,打我这一顿实际上是逗我玩呢?
反正谢恩就完事了。
黛玉再次拜了下去。
戴权戴公公还是会做人的。
他去太医院拿的那都不是一瓶,几乎是各类跌打损伤都给黛玉弄了来,让紫鹃好好收着,甚至黛玉的伤口虽没破皮,他还是拿来了祛疤的香膏。
黛玉自然连连称谢,还招呼紫鹃倒茶,又想给戴权一个荷包以做答谢。
茶戴权能喝,荷包是坚决不收,甚至还趁喝茶的功夫坐到了黛玉对面,既盯着紫鹃给黛玉清理伤口并擦药,也预备给黛玉解释解释游戏规则:“侍书不必惊疑,养心殿的手板子,向来是这么打的。”
黛玉:“……啊?”
“说了好让侍书知晓。”戴权道,“能被咱们这位陛下打手板,除了殿下们,也就是您了。”
普通的宫人受罚不是板子就是罚跪,谁拿戒尺这种哄小孩的小玩意儿啊,而金枝玉叶们挨打也是分等级的好吗——
像亲王郡王的世子们,元嘉帝还懒得上手,一般就说个数让戴权打,奉旨责罚,可没有今日戴权打的后十五下那么温柔,原本戴权就以为今日元嘉帝想这么罚黛玉,这才没直接把戒尺给皇帝的。
黛玉都愣住了:“像今日,陛下亲自责罚,是……各位殿下犯了错,陛下才会亲自打的?”
“是。”戴权点头,“甚至是皇子们才会被陛下如此责罚,连大公主都没挨过陛下的手板,哪怕气急了,也不过是让淑妃娘娘自己罚去,至于皇子们,陛下虽偶尔气不过会赏手板子,但亦有爱子之心,打得眼见着不成样子了,便会将戒尺交给咱家。”
那皇子们都伤成这样了,戴权还下死手打,就是没有政治意识了,伺候了元嘉帝有小二十年的戴权能犯这种错误?
所以,才有了今日那玩闹一般的十五下,这也必须得出去打,大声报数才是放水的意思,不然在殿内打,或是让元嘉帝听不到声音,也太假了。
黛玉简直愕然,半晌,苦笑:“挨了这一顿打,反而要谢主隆恩起来。”
“侍书可别这么说。”戴权有交好黛玉之意,也知道黛玉这样不痛不痒的埋怨也是故意露个破绽好彼此拥有一些小秘密的意思,很识相地摆正了政治站位,“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呐。”
黛玉的回答果然很符合剧本:“是,多谢公公提点。”
戴权满意黛玉的识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便如秦可卿是义忠亲王私生女儿的事,元嘉帝自己在书房里品了挺久,倒不是担心黛玉伤心,主要是觉得无论怎么处置都是麻烦,连装糊涂都不行,因为一旦他日东窗事发,结果无法想象。
想了又想,隐瞒不下去,何况太上皇自己也有消息渠道,太上皇知道了这件事尚还不要紧,太上皇知道了元嘉帝已经知道但不准备告诉他那才是要了命了。
所以元嘉帝对太上皇和盘托出了。
照着黛玉的预计,元嘉帝多半会让秦可卿病故,找个错处让世上再没什么宁国府和贾蓉,而太上皇则是会护一护义忠亲王的血脉。
但她对皇室的理解还是浅薄了。
实际的情况和黛玉所预计的完全相反——太上皇对此是暴跳如雷,一叠声要把秦可卿拿下,这就投入大狱,以免皇室的丑闻为人所知。
反而是元嘉帝劝了几句,主要思路是何必呢,那不过是个女孩子,从小都未必见过皇兄几面,都不确定她知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父亲是谁,咱们就抬抬手,装作不知便是了。
太上皇还骂元嘉帝:“就你会做好人。”
“父皇。”元嘉帝也算是豁出去彩衣娱亲了,在太上皇身后给他揉着肩颈,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高抬贵手这么一回,咱们不也攒几年阳寿么?”
被太上皇怒瞪。
但太上皇终于是默认了。
事实上,太上皇那微妙的心情,也只有元嘉帝能彻底理解——太上皇到现在都非常遗憾,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义忠亲王,怎么就不成器呢?
那肯定不能是太上皇的问题啊。
找原因,也就只能找到义忠亲王身边的人了,而一个勾引了义忠亲王酒后失德的女人,那个不知是哪的女人留下的孽种,不杀了留着做什么呢?
单到这里,或许还不算太上皇有多别扭。
但元嘉帝清楚,太上皇想杀人,但太上皇自己死活不开口,倘若自己现在领会了太上皇的意思,自己顺水推舟下令杀了秦可卿,义忠亲王及其子女已经被圈禁了,想来也时日无多,等他们死绝了,万一太上皇还健在,老人心软,到那个时候,杀秦可卿的罪过绝对会被扣在元嘉帝头上,元嘉帝要是敢辩那是父皇您的意思啊,太上皇肯定会怼我给你说了吗你就瞎猜。
所以,元嘉帝才不背这个锅,留秦可卿一条命就是省将来一顿骂,甚至还能无时无刻提醒太上皇“您挚爱的义忠亲王确实是个混蛋,您还是好好看看您的四儿子也就是我吧”,何乐而不为呢?
该说不说,皇家父子,心思都别扭。
你道是太上皇就不知道元嘉帝非要留秦可卿一命就是为了将来不背锅吗?
可就是知道,也没办法让滑如游鱼的元嘉帝背了这个锅,自己又万万不愿意亲自下令杀人,太上皇恼怒得对元嘉帝连说了几个“滚”。
滚就滚,现在滚总比将来担责的好。
元嘉帝走得非常愉快,甚至想去贵妃宫里吃一盅酒庆祝一下这个坎儿过的还算顺当。
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太上皇见了皇太后一面,皇太后随即打发了贴身的太监把贾元春送了过来,美其名曰本宫看皇帝最近都瘦了,可见身边的奴仆伺候得不精心,本宫调.教了个女官,且给皇帝使着吧。
元嘉帝心头不知骂了多少句老不死的。
倒不是骂皇太后,甚至元春能分担的愤怒都有限,这是骂太上皇呢。
可再骂,太上皇人在宁寿宫,天天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玩鸟钓鱼睡妃嫔溜孙子何等快乐,倒是元嘉帝不只要收拾太上皇退位时那一堆烂摊子,甚至还要睡太上皇希望元嘉帝睡的女人,末了还得给元嘉帝本不想给的那个女人的娘家体面。
气都气死了!
唯一的好处是t?,贾元春还算个美人,被皇太后特地打扮了,眉眼竟和元嘉帝至今念念不忘的人十分相似,行为举止也颇有韵味,纵使太上皇送贾元春过来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的逼迫,但拿美人逼迫,不是亲爹谁会这么干呐?
元嘉帝不得不和贾元春做了一回恨(这句划掉)
坦白讲,元春伺候得并不赖,就算睡了元春等于说还要容忍荣国府蹦跶很多年,但一夜夫妻百日恩,加之太上皇活一天元嘉帝就不能动宁荣二府一天,仔细想想……想啥啊,就这么着吧。
太后送来的人,元嘉帝按惯例都是封贵人的,但太上皇能给元嘉帝脸色看,元嘉帝就是不敢当面硬顶,暗搓搓的不满还是要的。
所以,他虽然也给了一个贵人名分,但没有给贾元春安排宫室,就令她住在西围房,也没有遣人去荣国府报什么喜,主打一个“封而不封”。
太上皇收到了元嘉帝上的眼药,但不以为意。
开玩笑,那么一个如花的女孩住围房里就近伺候你,你就是铁石心肠,男人就那点心思,我不信你能柳下惠到底。
事实也果然是这样的——贾元春貌美如花,温柔体贴,举手投足全是白月光的样子,就算她过来的时间节点令人不痛快,但日子长了,那点不痛快也容易消弭在长久以来喊一嗓子,半盏茶之内就能到位的温香软玉里。
然而,世间大多数事情,就是没办法一帆风顺的。
当这一对天家父子隔空出招完毕,并达成了“太上皇可以不让元嘉帝背赐死秦可卿的锅,元嘉帝也得给贾元春一个后宫位分”的平衡,甚至元嘉帝都默许了不对宁荣二府赶尽杀绝之后,秦可卿死了。
消息照常是递给黛玉的。
黛玉脑袋疼。
她现在既然干了前朝司礼监的活儿,原本司礼监的值房自然被收拾了出来做黛玉的书房,这会子,黛玉面前摊着几份密报。
单看某一份或许不值什么,但是连着看,真正是心惊肉跳,让黛玉都想冲到宁国府去问问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就你们这目无法纪毫无廉耻的程度,神仙来了也保不住啊!
——秦可卿之死,要从贾蔷说起。
贾蔷,宁国府的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跟着贾珍过活,后来因为长得过于风流俊俏,宁国府渐渐有些不好的话传出来,贾珍为免口舌,便把贾蔷打发出了府单独过日子。
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精髓就在于男女关系扯不清楚的传言甚至到了连贾珍都有所耳闻的程度,那肯定是已经发生了点什么。
那点什么,是秦可卿和贾蔷偷情,此所谓,“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是也。
单到这里,倒还仅限于作风问题,高门大户里,有的不是这样的事,再是不名誉,也只是不名誉而已,还能掉块肉啊。
可接下来的故事是,在宁国府的天香楼上,贾蔷和秦可卿悄悄幽会,被秦可卿的公公贾珍撞了个正着。
贾珍对秦可卿觊觎已久了,秦可卿一直对他不假辞色,不过以礼相待而已,可当贾珍拿着她和贾蔷的事情威胁,她也就不得不虚以为蛇了。
此所谓,“扒灰的扒灰”是也。
单到这里,那也不至于彻底活不下去,在某种程度上,想开点也不过是被疯狗咬了一口嘛,哪怕是被疯狗咬了之后,肚子里多了个祸胎,祸胎不能留,想法子打了就是了。
打的过程虽然不是很顺利——秦氏配打胎药没敢叫大夫,真正是用了不太对症的虎狼之药,导致孩子没打掉,反而添一身病症,但问题不大,后来宁国府请了一位姓张的太医,倒是给秦可卿调养好了——但既然调养好了,日子就还能过。
可完蛋的是,贾珍之妻尤氏察觉了不对……甚至不用察觉,倒没有“儿媳妇的鸳鸯肚兜还挂在自己丈夫的腰带上”那么刺激,但贾珍的衣服里头藏着秦可卿的簪子,又有什么好讲的呢?
光尤氏知道也就算了,秦可卿的丫鬟也知道了。
人类的嘴骗人的鬼,只要不是当事人,知情者“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哦”的大法一上来,谁知道有多少人知道!
秦可卿,知道自己没法活了。
所以,即便病症已经好了差不多,她还是选择吊死在了天香楼上。
以上的故事,从贾蓉和秦可卿偷情开始,到秦可卿自尽结束,既然是不同时期的故事,也因此是不同份的密报,得凑一凑才勉强知道完整的故事。
黛玉现在知道了,但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接这个活儿。
以这件事的腌臜程度,也终于深刻地领会了元嘉帝对她那“朕也不是那么想知道,在朕需要知道的时候再告诉朕吧”的工作要求的深意。
……真的辣眼睛啊!
但,密报拼凑到这个程度,其实还不是很完整,黛玉觉得,想不想看已经不重要了,职责所在没什么好说的,既然干了就要干好,多少还是得从旧年的密报里翻一翻,看看贾蔷和秦可卿之间的感情,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但花了一个时辰,始终没翻到。
密报是分开放的,江南盐务是一个格子,江南织造是一个格子,黄河河工是一个格子,四王八公也是一个格子,好翻得很,但确实翻不到。
不能再拖了,黛玉拿到这份密报已经有两个时辰了,这么要紧的事不赶紧上报,元嘉帝该有别的念头了。
黛玉只能捧着现有的所有与秦可卿相关的密报,头皮发麻地去找元嘉帝汇报工作。
元嘉帝听得很沉默。
黛玉也就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原本还能多少基于孝心为外祖母考虑考虑,现在是考虑不了一点了,一整个就是咎由自取,神仙难救。
元嘉帝很想发一发脾气,但……这种时候,再发脾气也于事无补了。
深呼吸,再次深呼吸,过了不知多久,才道:“密报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回陛下。”黛玉现在也只能问什么答什么了,“今日一早,您去早朝时我就整理了出来,因兹事体大,不敢耽搁,把相关的东西都整理了,便来报您了。”
元嘉帝闭上眼睛,不知做了多少心理建设,才至少没有对黛玉发火:“挺好的,将来再有这样类似的事,便也是一样的处置。”
——今日的处置:密报秦可卿死了,你得判断朕需不需要立刻知道这件事,如果需要,就得解释清楚秦可卿是谁,她身上都有过什么事,把相关的密报整理出来,写了节略和密报原文一并呈上,你自己口头汇报着,我要觉得想看文字材料,我自己会看的。
元嘉帝现在的气场比打黛玉手板子那天可怕得多了,黛玉也只敢回一个“是”,真切地感觉自己多说一个字都得掉脑袋。
但黛玉不知道,元嘉帝现在的心情也和黛玉差不多。
……这事儿报给太上皇就是他也要挨骂的!救命啊!
“玉儿。”御书房中安静了不知多久,黛玉才听到了一声轻柔至极的。
黛玉应:“在。”
“此事……”元嘉帝声音中都带了淡淡的死气,“若是朕让你去回禀太上皇,你要如何说?”
黛玉:“……”
黛玉闭了闭眼睛,不敢暴露出畏惧,只能尽可能地诚恳:“如实回话。”
元嘉帝尤要追问:“倘若雷霆之怒呢?”
黛玉能怎么说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元嘉帝定定看着黛玉半晌,终于是手心向内手背向外地挥了挥——去吧去吧,我到底不是什么魔鬼,这种太上皇肯定会暴跳如雷的事情,还是不能让属下顶着。
黛玉也没有多说,行了一礼,轻声告退。
元嘉帝看着黛玉离去的背影,许久,还是叹气。
黛玉那句“如实回话”,不能说不正确,也确实很合元嘉帝的处事原则。
但有些时候,人做决定还是需要一些勇气。
元嘉帝又在主位上坐了一会儿,也不知打了多少回腹稿,才缓缓站起身来,叫上戴权,往宁寿宫去了。
太上皇果然暴怒!
茶盏直接往元嘉帝身上砸的那种暴怒!
一张口就是:“说得好好的,什么不过是个女孩,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四你是越来越出息了!你要是个男人,想杀可卿就直说啊,哪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你看看你看看,人一死,就能从“秦氏”变成“可卿”了。
元嘉帝倒是有些身手,至少避开了那迎头痛击的茶盏,随即跪下,但也只得一句“父皇息怒”,其他话都t?不好说——老爷子气头上,再怎么辩白他也听不进去的,何况自辩这种事情,就是十分的有理也要损七分,真在父子之间弄出了罅隙,麻烦更大了。
这究竟是皇家丑事,说话之前已经屏退左右,连殿门都关了,倒是没有人知道两位皇帝都聊了什么。
别的人也就罢了,在宁寿宫外候着的戴权听到了那一声茶盏碎裂的声响,然后里头寂静无声。
戴权是真的慌了。
元嘉帝进宁寿宫之前,给戴权说过,倘若太上皇发了怒,倘若他久久没能出来,就让人给林侍书传个信,让林侍书想办法。
戴权当时没太当回事,觉得这一向太上皇对元嘉帝也算得上事事满意,何况父子天性,能有什么过不去的?
但如今,这么极端的局面真的发生了,戴权也没别的办法可想,赶紧让自己的徒弟去报黛玉,让黛玉赶紧想个辙。
并没有被元嘉帝提前通知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做的黛玉:“……”
啊?
我?
想辙?
第33章 生死一线 一些太上皇和皇帝之间的走钢……
没有提前告诉黛玉要做好准备, 自然元嘉帝有自己的打算——实在是政治人物大家相处久了,对彼此的行事风格都太清楚了,倘若元嘉帝自己想了开脱的办法交给黛玉执行, 太上皇闻个味儿都知道是元嘉帝的主意。
那也就失去了元嘉帝不为自己辩白的本意了。
可纵使如此,这样大一个任务砸下来, 以黛玉的捷才, 一时半会儿都有点大脑发空。
……我能想什么辙。
#快去请如来佛祖!!!(这句划掉)
去请怡亲王吧!不管发生了什么,总之怡亲王肯定是和元嘉帝正在一个战线上的, 怡亲王和太上皇也是父子,多少话说不得。
但这个念头一闪就过了。
想都想得到, 元嘉帝肯定是去找太上皇回禀秦可卿之事了。
这是绝无争议的丑事, 还是曾经作为太上皇的心尖尖现在却成了蚊子血的义忠亲王一脉的丑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回头追究起来,黛玉自己主管密报系统, 也不知都知道了多少秘闻,秦可卿这事儿属实不算什么, 但要是黛玉把事情告诉怡亲王, 让怡亲王去求情,事情就复杂了。
思来想去,黛玉自己穿了官服, 进御书房拿了刚才给元嘉帝汇报时留下的一堆和宁国府有关的密报和节略,也往宁寿宫去了。
戴权看到黛玉, 直叫苦:“祖宗,给你传信是让你想辙,不是让你也过来大家大眼瞪小眼……”
这种时候,黛玉倒是也没在乎戴权的口气, 只低声道:“公公不必着急,我敢来自有我的道理,这就见两位陛下去。”
戴权也没什么别的招能想了,本朝严格监管太监,哪个太监敢偷偷识字通通打死,更不要说参政议政,因而朝堂上的事戴权是一点也不懂,向来是元嘉帝有一个指令他就一个动作,这下子元嘉帝不在了,他是真的六神无主得很:“侍书一切小心。”
黛玉颔首,平复了一下自己一路过来时略有些快的心跳,捧着密报和节略,抬步进了宁寿宫的大门。
但戴权突然有了危机意识,又赶紧问:“倘若侍书也出不来,咱家该让谁来收拾残局?”
黛玉:“……”
戴权看着黛玉的表情,心里也骂了一句脏话。
……没……没有人了吗?
你哪怕说个皇后呢!
讲真的,到底多大的事啊,太上皇要发那么大的火!
“公公。”再沉默,再没辙,相比起只负责元嘉帝饮食起居,其他事可以一律不管的戴权,参加了政事,一身荣辱皆系于元嘉帝之身的黛玉还是要拿主意的,“实在不行,请八殿下来吧。”
不指望八殿下能干出多有出息的事,但最小的孙儿过来撒娇,总能让太上皇心软些吧?
当然,要打亲情牌的话,太后也是个不错的人选,真要是普通人家闹了家庭矛盾,老爷要打少爷,太太往少爷身上一扑,事情也就了了。
……但考虑到太后明显更喜欢小儿子恂亲王,黛玉实在不是很敢出这种馊主意。
戴权也知道提太后就是个死,皇后在太上皇这里也不是什么“佳儿佳妇”,太上皇虽然挺喜欢四殿下,也夸过贤妃娘娘“有福之人”,但据元嘉帝所说,那不过是太上皇已经择定了他继位之后的爱屋及乌,这八殿下……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再没什么话说了,戴权以一种送烈士的目光看黛玉轻轻行入宁寿宫,正殿的门关着,黛玉自然不可能大喇喇进去,只在门外先轻轻敲了三下。
里头很快传出一个苍老且冰冷的男声:“什么人?”
这就是太上皇了。
“回陛下。”虽然门关着,但该有的礼仪黛玉可不敢少,在门外正对太上皇的方向,放下手头的一叠密报,敛衣跪下,努力平静着开口,“奴婢养心殿侍书林氏。”
女官给太上皇回话,就不敢说什么臣女之类的来节外生枝了。
“何事。”元嘉帝一听就是来救自己的了,虽然不知道黛玉预备怎么救,但这种时候也只能选择相信,先太上皇一步开口。
黛玉不知元嘉帝是什么打算,但既然现在这个场得她来救,既然她已经上了场,就没有后退的道理,声音仍然很平稳:“回陛下,奴婢才看了密报,心神失守之下便匆忙回报了陛下……秦氏去世之事。陛下亦震惊不已,匆忙来报了太上皇陛下,方才奴婢又去查了档,知道了些秦氏的旧事,斗胆揣测太上皇陛下或许想知晓,便冒昧前来禀告。”
确实很冒昧,属于是平时可以挨二十板子“自作主张”的那种。
但太上皇这会子也是真想知道,并且心里也有了“听完了就把这知道太多的女官杀了”的打算,赏了黛玉四个字:“进来说吧。”
“是。”黛玉沉着地磕了个头,拿着密报,因涉及皇家私隐,奴仆都被屏退,黛玉也只有自己用力推开宁寿宫的大门,只开一线,闪身进去后,再把门关上。
因是白日,未点灯烛,宫殿高远,愈显阴森。
从光明之处入此阴森之地,黛玉暂时有些看不清楚,只听到一声明显不是针对黛玉的:“起来吧。”
元嘉帝依言站起。
这倒不是太上皇不准备怪罪的意思,不过是有奴婢进来了,无论如何,得给元嘉帝一些面子罢了。
跪的便只成了黛玉一个人。
黛玉并没有慌张,行完礼后,将整理好的密报高举,此时并无其他奴仆伺候,只好由元嘉帝捧了那堆原本不想给太上皇看的密报和黛玉仓促写就的节略到了太上皇案前。
太上皇首先看到的是极标准的馆阁体,内容还没看,先乜了黛玉一眼——可以啊,小小年纪能把字练到这个程度。
但年纪大了,懒得看:“你直接说罢。”
“是。”黛玉沉沉开口,因为实在是没有和元嘉帝提前对过口供,元嘉帝也没有密授过黛玉“如果太上皇生气了你要如何如何救我”的机宜,黛玉只能按照自己的思路来——没什么好隐瞒的,她把自己从宁国府相关的密报中总结出来的一串起承转合的故事都说了。
黛玉的汇报,确实比元嘉帝给太上皇说的要详细得多。
不过这不赖元嘉帝,实在是“秦可卿死了”这五个字一出口,太上皇就已经是拍桌子砸茶碗了,哪有什么解释分辨的空间。
但说真的,如果是和盘托出的话,还不如不解释不分辨呢——听完了细节,太上皇更恼怒了:“林侍书将皇室丑事说得如此纤毫毕现,是什么意思?”
这样连名带官职的叫,加上皇位做了几十年的威势,换了别人该不敢说话了。
黛玉当然也慌,但是其实还好,只是局面成了这么个局面,黛玉当然要恰到好处地表达自己的惊慌失措——声音有些发抖,但在努力的吐字清晰,甚至大着胆子直视起了太上皇:“回陛下,说得如此纤毫毕现,陛下没有觉得蹊跷吗?”
“哪里蹊跷?”太上皇当即就开了口。
就是还没想明白黛玉会怎么救自己的元嘉帝都有些侧目。
黛玉沉声道:“陛下,秦氏原本对贾珍,也仅是以礼相待而已,是贾珍拿住了秦氏的短处,才不得不虚以为蛇,又更加不巧的被尤氏所知,才让秦氏不得不自尽。”
太上皇的眸光一下子就凌厉了起来:“你不妨t?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是。”黛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一点情绪——皇室丑事面前,任何外露的情绪都是诛九族的过错,“奴婢想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秦氏原本对贾蔷,亦是以礼相待呢?”
这并非没有道理啊。
密报里也提的,秦可卿嫁入宁国府之后,向来和贾蓉相敬如宾,从来没有红过脸,年轻夫妻之间蜜里调油,略无参商,怎么好好儿的,放着正头的夫婿不亲热,非去和什么贾蔷偷香?
真要是秦可卿和贾蔷实在有一些割舍不掉的情分,秦可卿对外的身份虽只是个小官之女,但宁国府愿意娶她,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底细,既然知道,义忠亲王之女,当时难道连个选择权都没有?她要喜欢贾蔷就嫁贾蔷,其中能有什么困难,非得嫁了贾蓉再和贾蔷偷情?
秦可卿如果有她说不出的无奈才和一个一个又一个的男人睡了,那她的品行就没问题,您钟爱的义忠亲王血脉也不会有什么天生的缺陷。
这样的思路,您接受吗?
太上皇的脸色,当真……很复杂。
他决定不看黛玉了,转向元嘉帝:“你觉得呢?”
“那是个好孩子。”元嘉帝其实也想过黛玉会如何给他开脱,但人和人的思路真的千差万别,就黛玉想的这个主意……你还真别说!
当然,既然领会了,自然要打起配合来:“耳闻荣国府里的老夫人对这个孙媳妇简直无一不满意,说她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
疯狂暗示,这样的好孩子,得是受了多少委屈,遭了什么威胁,还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才能和贾蔷缠杂不清呢?
太上皇冷笑了一声,果然开始迁怒了:“你不是有那么多秘卫么?怎么,就没查到个蛛丝马迹?”
元嘉帝没回这个话,也确实是不管怎么回都会落了痕迹,倒是黛玉对太上皇叩了个头,诚恳道:“陛下,奴婢在拿到了今日的消息后,便去翻了过往的密报,确实……从未提及。”
该说不说,这话黛玉还真回得有理有据——她捧过来的密报里,最早是秦可卿嫁入宁国府的,然后是秦可卿协助尤氏管着宁国府上下竟没什么不妥的,接着是秦可卿和贾蔷的掺杂不清的,再是被贾珍撞了个现行于是不得不虚以为蛇的,七八份密报凑在一起故事才勉强完整,就这七八份密报的厚度和时间跨度,足见黛玉已经用了心。
用心之后捧出来的结果,自然容易得到信服。
那现在问题来了,秦可卿到底为什么和贾蓉蜜里调油着,又和贾蔷掺杂不清,连元嘉帝的秘卫都查不出来缘故,那得是什么程度的隐秘?是什么人的手笔?
黛玉自然不便明说,只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办事的而不是拿主意的,反正在场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八岁继位做了五十来年皇帝还安然退位的老不死,一个是斗垮了许多兄弟才登临高位的中年不死,无需说得多深刻,点一两句就够了。
元嘉帝想什么不重要,关键是,被黛玉这么一说,太上皇的目光,渐渐深远了起来。
人冷静了,聪明的脑子自然就运转起来了。
试问,元嘉帝都已经是皇帝了,和义忠亲王之间就算有斗争也已经完全结束了,秦可卿如果是个男孩尚且有可能拉起一个队伍反元嘉帝,可一个女孩子能做什么?元嘉帝没事为难她做什么?
再说了,密报上落款的日期和随着时间发生变化的墨迹做不了假,元嘉帝确实是因为看不顺眼宁荣二府久矣,又因为贾蓉一个公子哥儿娶了七品营缮郎家的丫头实在蹊跷,才命人去查,近日才知道的秦可卿是义忠亲王血脉。
可秦可卿有那些不正当关系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如今那些事东窗事发,不过是故事的自然发展和延续,怎么就能怪到元嘉帝头上呢?
那再往前想一步,元嘉帝才知道了秦可卿的事,和太上皇达成了一致,为此甚至收用了一个来自荣国府的贾元春,然后秦可卿嘎嘣死了,不动脑子的情况下太上皇肯定会迁怒元嘉帝,那这个结果,对谁最有害?又对谁有利?
元嘉帝不敢辩,因为有些事情越描越黑。
黛玉是元嘉帝的侍书,立场在那里,也不好辩得太透彻,但只需要把事实摆出来,结论让太上皇自己去想便是。
果不其然,太上皇神色变了好几回,有本事干这种事来坑一把元嘉帝的人选都过了好几位,终于没再纠缠秦可卿的死亡本身,只是道:“贾蓉身上,可有没有官身?”
但去凡有点脑子就该知道,太上皇既然这么说了,事情就算过去了。
可是元嘉帝还真没关心过贾蓉有没有官职,被问懵在了那里,犹豫了一下,道:“若是没有,龙禁尉给他余一个位置出来,别让秦氏走得太难堪,也就是了。”
“去办吧。”太上皇闭上眼睛,只给了这三个字。
元嘉帝躬身:“是。”
随即给了黛玉一个眼色,大抵是今天这关可算是过去了,我们可以收拾收拾走人了。
黛玉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是放下了,才要起身告退,太上皇却又开口:“林氏,你父兄何人?如何入的宫?”
黛玉恭声道:“回陛下,家父林如海,因半年前有旨为公主郡主选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因而入宫。”
“林如海啊。”太上皇的声音悠远了起来,“是个好官儿,你既是官宦之后,如今也领女官的俸禄,实不必一口一个奴婢,好好的把自己叫贱了。”
黛玉再次叩首:“是,臣女谢陛下。”
“朕逊位后,常觉膝下空空,寂寥得很。”太上皇笑了一声,“你服侍皇帝,想来事忙,但若有闲时,不妨来陪陪我老头子,让朕也染一染你们年轻人的生气。”
黛玉哪敢称忙,乖乖拜下去:“遵旨。”
太上皇到底年纪大了,生了这一台气,又被黛玉刺激得动了一回脑子,已觉得疲累,对元嘉帝和黛玉都摆摆手。
两人行礼,告退。
出得宁寿宫,黛玉悄悄地出了一口气。
这动静只有元嘉帝能感知到,不由笑了出来。
黛玉微微红了脸,但没有说什么,伺候着元嘉帝上了辇。
元嘉帝却没有让黛玉跟着步行,只吩咐戴权:“方才林侍书跪了好一会儿,她向来体弱,宁寿宫离养心殿还远,索性给她传个肩舆罢。”
戴权心惊不已,黛玉也有些震撼,有些殊荣是不敢受的,赶紧对元嘉帝跪下去:“臣女惶恐,臣女尚不至于如此体弱……”
“暂时给你用用罢了。”元嘉帝笑了一声,伸手扶住了黛玉,“又不是真赐了你紫禁城二人抬舆,紧张什么。”
黛玉也只好改下跪为福身:“是。”
但,哪怕只是暂时坐一回,也是极大的殊荣了,要知道,在臣子序列里,但凡不是七八十岁·劳苦功高·高官厚禄的,谁在宫中不是步行?
这份荣宠简直震惊六宫。
就是六宫虽然想打听到底宁寿宫里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回别说皇后了,就是贵妃都没能得什么消息。
至于戴权常规地出了一趟宫,常规地去京中办事的数得上的人家家里坐一坐,随口给贾珍提了一句“龙禁尉出缺”,让贾珍以比市场价一千五百两还要便宜三百两的价格给贾蓉捐了个龙禁尉职位……那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还是把黛玉这边说完吧。
说来丢脸,因为元嘉帝不愿对外宣扬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在老爹面前跪得膝盖都青了还得等自己的侍书过来救命的糗事,所以把戴权打发了,自己在养心殿寝宫里找了半天,愣是没找着跌打损伤的药膏,恼得不行。
还得是黛玉细心,想起了自己进殿时元嘉帝的姿势,大概猜到元嘉帝大概跪了挺久,这才从自己屋里拿来了药膏,那药膏原本治的还是黛玉被元嘉帝打肿了的手。
真·苍天饶过谁。
既然不愿意张扬,元嘉帝也没喊旁人来上药,更不要提嚷嚷得满后宫都来侍疾,索性黛玉已经知道了,也没那么多讲究,是黛玉给元嘉帝涂了跌打损伤的药。
涂完,黛玉便给元嘉帝盖了毯子,因元嘉帝是个工作狂,黛玉还得去外间搬要紧的奏章过来给他看,正是忙前忙后的时候,元嘉帝看着黛玉忙碌,不知想什么呢,突然开口:“玉儿,我把你爹调回t?来吧。”
第34章 封贤德妃 圣上隆恩呐!
黛玉愣了一下:“陛下是因为我……”
“没你也要调的。”元嘉帝笑了一声, “太上皇在位时,为免贪腐太过,巡盐御史都是一年一换, 朕已经是很偷懒了,偏你父亲也争气, 这许多年来都一心为公, 可再这么偷懒下去,也不成样子啊。”
不是为自己就好, 黛玉的笑都自然了许多:“道理虽是这个道理,可是陛下, 三年的巡盐御史, 和六年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索性都已经越了规矩, 多越几年又怎样?
元嘉帝来了兴致,倒是不至于怀疑林如海在任上有什么不干净的所以走不开, 只觉得黛玉简直要成他肚子里的蛔虫了:“你是不是知道了朕调你父亲回来,预备让他去做什么, 才如此阻拦?”
黛玉的表情为难了起来。
“想什么呢。”元嘉帝靠着枕头, 手上慢条斯理翻开一本奏章,总算没再和黛玉玩心眼,“揣测君心是大罪, 忘了你那八十下手板了?”
“回陛下。”黛玉也只好轻声开口,“其实无谓您把父亲调回来做个什么差事啊……”
元嘉帝挑眉:“怎么的?”
黛玉唏嘘:“还能比盐政难不成?”
恨得元嘉帝都敲了黛玉一个暴栗。
黛玉轻呼一声, 声音都娇气了起来:“看来陛下认同我说的话了?”
元嘉帝还是瞪了黛玉一眼,道,“你敢说这样的话,在你看来, 朕心里想的那件差事,倒不是很难喽?”——至少没有盐政难?
黛玉没说话,眼巴巴地看着元嘉帝。
“恕你无罪。”元嘉帝没好气道。
黛玉这才开口:“陛下,三国时曹操对十常侍的评价是,但付一狱吏足矣,何必纷纷召外兵乎?”
这话终于有点意思了。
“怎么个……”元嘉帝刻意停顿了一下,“一狱吏足矣?”
黛玉垂眉道:“陛下,追缴户部欠银,不在于此事有多难多繁,只在于圣心愿不愿意追缴,倘若圣心在,便是一个账房也能把事情办妥,倘若圣心不在,什么人能去冒天下之大不韪捋官员们的胡须,又将自己置于何地?”
这是问题的根本,听得元嘉帝都重重地叹起了气。
他和黛玉都清楚,圣心当然是在的,国库亏空都亏麻了,元嘉帝急等钱用,可问题是圣心说了不算,圣心之上还有太上皇,太上皇不愿意为难老臣,就是元嘉帝自己想追缴,也只能停留在“想”上。
问黛玉这么一声,只是想问问黛玉,或者说一手一脚把黛玉教了出来的林如海,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巧妙地逼文武百官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地把户部的欠款还了,可黛玉都只给了这么个“一狱吏”的主意……
元嘉帝也只能把话题转了开去:“谁问你这个了,朕把你父亲调回来难道就只能为了户部欠款?不能因你父亲的才华让他去礼部任职么?明年可就是春闱了!”
黛玉也顺水推舟做了个猜错了的尴尬神色,似乎还在努力给自己找补:“陛下,若是为这个的话,臣女也不建议您调家父进京。”
“理由呢?”元嘉帝道。
黛玉声音小了起来,但还保持着一个元嘉帝能听得到的状态:“礼部官员人人都能做,可压得住,也愿意压盐商的官员怕是不好找。”
“倘这么说。”元嘉帝已经歇了别的心思,属于是纯想和黛玉聊闲天儿了,“你父亲岂不是得在这五品小官上待一辈子了?”
黛玉都嗔怪起来:“陛下,盐政上当然可以换人,但那也得在户部欠款追回之后啊。”
现在户部还是空得能饿死老鼠,你要给盐政的财神爷换了位置,要是新官本事比林如海还大也就算了,要是新官当年只弄出了一百万两,户部等米下锅,看你如何开交!
元嘉帝也叹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但林如海还是升官了,仍在御史台,官职是四品的左佥都御史,领两淮盐政大小事务,暂不入京。
四品的官,已经不低了,但在京城,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动荡,甚至说,在很多高级官员眼里,这是林如海还是那么简在帝心的铁证。
六年的巡盐御史啊,眼看着还要做下去啊,皇帝给了肥差还不算,甚至还没忘了给他升官,这得是什么成分!
但大人们也知道,林如海这官儿一升,巡盐御史怕是做不了多久了,揣测一下林如海的升官路径,约摸着是要入六部做侍郎,再放一任的巡抚总督,便能做尚书入内阁,位极人臣矣。
这对于江南盐商来说简直是重大利好!
林阎王可算是要走了,天可怜见,这几年因他在,多少原本能偷漏的税款也不敢偷漏了,这笔钱能买多少宅子田地瘦马!
就为这个,最近已经很想鱼死网破的盐商们,都觉得还可以再忍耐那么一年半载。
日子还是平静地往下过。
既然太上皇发了话,黛玉就是再忙,隔个三日五日的,少不得去给太上皇请个安。
退休生活就是好,十次黛玉过去,有九次太上皇在院子里晒太阳,要么是二十出头的太常在给太上皇吹拉弹唱,要么是三十出头的太贵人陪太上皇下棋,再不就是四五十岁的太嫔太妃带着虎头虎脑的皇孙来儿孙绕膝,每次都有不同的风景。
不过黛玉来了,太上皇一般会让那些莺莺燕燕们都退下,拉黛玉进书房——老人家看书容易累,妃嫔们读史又只是读史,交流不了看法感想,搞不了沙盘推演,也没那个本事结合时事,太上皇就常觉得没趣儿。
但黛玉都会,她十项全能!
她能评价历史文献里那些升迁黜落波诡云谲的故事,也能和太上皇你来我往地谈讲佛理,能和太上皇说起一些时事,因太上皇见她并不会屏退左右,也不担心说了什么太过分的话惹了元嘉帝忌讳。
和黛玉相处之舒适,让太上皇都有些唏嘘:“怎么就不是朕早些发现竟有你这么个解语花?”
黛玉抿着嘴只笑:“谁发现的有什么要紧,陛下只说您要玉儿多到您身边陪伴,玉儿还能不来不成?”
“皇帝用你。”太上皇感慨了,“为的是国事,我喜欢你伴在身边,为的是私事,两者岂能等同乎?”
这话的标准奏对自然是“帝王无私事,侍奉帝王令其心情舒畅,怎么就不是国事呢?”,但真要这么回答,也就不是黛玉了。
她扬起脸,对太上皇开起了玩笑:“哪里就是什么国事了,真要参加国事,陛下许我入科场如何?”
果然得了太上皇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净瞎说。”
黛玉心里其实有点小遗憾的,但对着太上皇,还是那小女孩对长辈撒娇要红包没要到的笑容。
宫中一时无话,我们且说宁国府。
贾珍之妻,宁国府的当家主母尤氏在这样重大的丧事里,拒绝理事。
女人的反抗向来不会过于直接,尤氏自然不会摔盆砸碗地和贾珍吵“你睡儿媳妇睡出来的烂摊子现在指望我来收拾?做你娘老子的春秋大梦!”,她只说病了。
大夫看不明白病症那是大夫医术的问题,反正我就是不舒服,怎么了?官员还许告病呢,我就得给你做牛做马到死不成?
贾珍也不好如何,又绝对不可能让宁国府丢了面子,只能托到王熙凤这里,求王熙凤在秦可卿丧事时多照看照看。
要按王熙凤原本的脾气,答应了也就答应了,但贾琏参政还是给王熙凤带来了一些长进,纵使荣国府的家务王熙凤实在是没能推出去,这几年也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宁国府的家务……王熙凤真不是很确定自己能不能接。
便借故说要回去想想,主要是和贾琏商量。
贾琏几乎是要跳起来了:“接!干嘛不接?”
王熙凤都诧异了,还调戏起了琏二爷:“瞧瞧二爷这反应,这几年是谁一直在劝我实在推不掉家事,也最好是混一天算一天,早早生个儿子是正经来着?”
“那不一样。”贾琏的说法是,“家里的事不必如何狠管,这是姑父的主意,宁国府的丧事尽量办体面些,是上头的意思。”
王熙凤呆了一下:“上头?”
赶紧追问:“哪个上头?”
贾琏都要给王熙凤翻白眼了:“我接触得到的,能是哪个上头?”
凤姐惊了。
——怡亲王。
“可……”凤姐无法理解,“怡亲王t?为何会关心蓉儿媳妇的丧事?”
贾琏表示他也不懂。
不过贾琏嘛,在怡亲王面前向来是个毫无政治嗅觉的小笨蛋,不懂的事情直接问是常态,怡亲王也早就习惯了,不太长的话会亲自和他解释,太难说的就让长史去解释。
而这个事儿,怡亲王是第一次板了个脸:“这不是你该知道的,倘若你无法伸手,便当本王没提过,倘若你当真能帮把手,照办便是了。”
为了让王熙凤提高警惕,讲完了这半截儿,贾琏还反复强调:“总之,怡王殿下都关心了,一定是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如今东府里没人掌事,大哥哥既然求到了我们头上,若是我们拒了,保不齐就得罪了哪路神仙。”
顿一顿,继续说:“所以,我们非但得应下,更要办得妥帖,东府有多少能耐,便要办出多少体面。”
王熙凤纵使好卖弄才干,听到这样的话也不免心虚:“你说得我都怕了。”
“不要怕。”贾琏拉了凤姐的手,一脸正经,“办砸了,咱们是会得罪上头的神仙,但如果办妥了,上头的神仙也能看到我们,此事利弊,是可以好好把握把握的。”
又想起自己在户部这几年,和隔壁刑部的官员们喝过的几顿酒,多少听说的一些荣国府作奸犯科的事,贾琏又不得不给媳妇普法:“凤哥儿,千万记得咱们办事就只办事,若有什么人来给你塞银子,无论要做什么,无论怎么激你,务必先同我商量,违法不违法的,我虽然也不太懂,但总归是有地方请教的。”
这些年二老爷二太太,大老爷大太太,明里暗里干的那些作奸犯科的事咱们数也数不清,荣国府我们是不指望拯救了,所幸我对大老爷没太多舐犊之情,回头……只要你我安康,大姐儿安康,若有余力,再保一保老太太,也就够了。
“莫忘了。”贾琏真是千叮咛万嘱咐,“蓉哥儿媳妇的事,在京中仿佛只有与咱们素日相交的人家在盯着,但在最上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王熙凤想了好一会儿,沉声道:“凭他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只管把事情做下来。至于旁的乱七八糟的,我一概推给太太便是,无论太太应与不应,都不与我们相干。”
贾琏肃然点头:“正是如此,切记切记。”
王熙凤到底是把宁国府的家事接了下来,也确实把丧事操持得妥妥当当。
这展现出来的效果,就是一场让人怀疑宁国府是不是干完这一票就不准备过日子了的豪华丧事。
最让人震惊的是,连北静王都去给秦可卿扶了灵,那架势不像死了个三等将军的儿媳,倒真似死了个公主郡主。
这份哀荣到底平息了太上皇的怒火,他已经连着小两个月只见黛玉不见元嘉帝,但在秦可卿入土当日,他和太后一起,约了元嘉帝与皇后用饭。
席间,太上皇只表达了一个中心思想。
宁国府,罪不容诛。
但,和荣国府无关。
综合考虑一下,现在就收拾宁国府容易露了形迹,让世人都以为是丧事奢靡太过所以遭了忌讳,秦可卿的身份可经不起细查,索性让他们再蹦跶几年。
但是,既然老十三授意了荣国府那边的当家媳妇支应了这一摊子丧事,咱们就得给荣国府一颗定心丸,告诉他们这件事没做错,明白了?
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皇后一眼。
太上皇没说什么,但皇后如芒在背,心头甚至在后悔当年我冲什么动给那个王氏封诰命啊,要是当年没封这会儿封了,不也能堵老爷子的嘴吗?
这里就不得不夸元嘉帝有担当了,纵使他自己也不痛快,该出面护着妻子的时候还是会出面的:“父皇,皇后与儿臣夫妻多年,从无嫉妒之心,一个妃嫔罢了,她还不至于容不下。”
太上皇笑了一声,还是没说话。
皇太后不得不打起了圆场:“老四你这话说的,你父皇也没说什么呀,皇后做得好好的,怎么就说起了嫉妒不嫉妒的话来。”
爹妈打配合,元嘉帝也只能以彩衣娱亲结束了:“是是是,全是儿子想多了。”
还亲自给太上皇和皇太后各满了一杯,随后举杯:“父皇母后权当无事发生,可好?”
又给皇后满了一杯:“梓潼满饮此杯,权当为夫赔罪了。”
皇·毫无话语权·只得做了这个父子斗法的玩意儿·后:“……”
来,喝!
你我夫妻的委屈都在酒里了!
一杯酒下去,元春的名分也就定了。
但终究有被父母逼迫的味道,元嘉帝回了养心殿,退一步越想越气。
诏书肯定不会自己写,翰林院里有的是待诏,也不用特别了解元春的品德如何,左右夸女人的话也就是那么几句,你们看着编吧。
位分?
位分朕再想想,先空着!
翰林院待诏嘛,文采肯定是在线的,因为不同品级的妃嫔夸的词儿还有微妙的区别,所以一气儿给元嘉帝交了四份诏书,贵妃、妃、嫔、贵人,什么级别对应多好听的词藻,陛下您自己挑吧。
没写常在以下的名位,是因现在元春就已经是个不封而封的贵人了,哪有明明是转正,人家的职级反而被降低的呢?
元嘉帝让戴权捧着四份诏书,到了坤宁宫。
皇后此时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也洗漱过了,被太上皇和皇太后联手洗涮的愤怒去了不少,却没想到元嘉帝会来:“陛下?”
“朕来与梓潼议一议。”元嘉帝一整个就是无语和不想面对,“这贾氏,封个什么好。”
帝后对坐窗边,戴权老老实实把四份诏书都摊开,难得见元嘉帝这么孩子气,倒让皇后噗嗤一笑。
笑完了,意见还得给:“父皇的意思,当然想封贵妃。”
又看了元嘉帝一眼:“陛下的意思,似乎给个贵人都觉得憋屈。”
元嘉帝颇觉没脸:“梓潼只给意见就是,说这些有的没的。”
皇后失笑,染了蔻丹的手指停在了那份贵妃的诏书上:“当年陛下登临九五,与妾身议起六宫名位,妾身曾劝您将淑妃也定为贵妃,但您说,贵妃在一日,您就只有一位贵妃。”
话说,淑妃为您生了三子一女,纵使只有一子一女活了下来,于社稷亦是大功,淑妃都没能得的贵妃之位,凭什么给贾氏呢?
所以,皇后顺理成章拿了那份贵妃的诏书,取了灯罩,将贵妃的诏书焚了。
这个理由找得好,元嘉帝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皇后的手就又停在了那份贵人的诏书上,轻叹:“本朝宫制,贵妃二人、妃四人、嫔六人,为主位,贵人无定数,连个主殿也居不得,真要只给贾氏一个贵人,父皇不会拿陛下如何,却会说妾身善妒,真去螽斯门前跪个几夜,全后宫都看着,妾身就没脸做这个皇后了。陛下就当疼疼妾身,歇了这个念头吧。”
元嘉帝颔一颔首,就算答应了。
皇后轻舒一口气,也拿了这贵人的诏书,由它化作了灰烬。
现在就剩下两份,妃,还是嫔。
皇后笑了起来:“陛下一共给了四个选择,妾身已经排除了两个,剩下的,还是陛下定吧。”
元嘉帝唏嘘起来:“朕现在只恨之前的自己怎么就那么死板,非有子嗣不封妃,但凡当时多封两个,给贾氏贵妃也太抬举了她,妃位也满了,给个嫔位岂不顺理成章。”
“一个名位罢了,她若是封妃,位次必在淑妃贤妃之后,她若是封嫔,也无非是和裕嫔比一比谁前谁后罢了。”皇后不得不劝起了元嘉帝,“不过是一个裕嫔的区别而已,裕嫔也不会在乎这个,陛下何必和她一个小女子计较。”
元嘉帝哼了一声:“朕就是这么个性情,如何呢?”
“好好好。”皇后与元嘉帝少年夫妻,当年也是互相孩子气过来的,想了想,就有了个促狭的想法,让魏紫拿了笔墨过来,“妾身倒有个主意,陛下想听听么?”
元嘉帝抬了抬下巴。
魏紫很快把笔墨捧了过来,皇后拿了笔,在嫔位的那一份诏书上画了个圈。
这是选中了这一份诏书的意思。
皇后这么有勇气只给贾元春嫔位,倒让元嘉帝眼前一亮——虽然朕最后不一定这么做,但现在朕爽到了。
不过还没完,皇后提笔,在翰林院待诏特地空出来的封号处,把“嫔”字划掉了,大笔一挥,落了三个字。
“贤德妃。”
元嘉帝挑了挑眉,t?有点意思了。
还没完,皇后再拿了妃位那一份诏书,也画了个圈,随即把“兹尔贾氏”的“贾”划掉,改成了贤妃的本姓“钱”,把“贤妃”的封号改成了“惠妃”。
万事大吉。
皇后这才看向了元嘉帝:“陛下,意下如何?”
元嘉帝终于痛快了,抚掌大笑:“妙极,妙极。”
第35章 薛家棺椁 什么叫义忠亲王千岁呀!
这两份诏书发出去, 真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对这位新出炉的贤德妃,也是各人有各人的揣测。
这个事, 倒是苏瑾看得分明。
当时,苏瑾和宝钗才归置完了一日的公务, 因二人同住一院, 又都自知她俩各有前程,无可雌竞之处, 在闲暇之时,两人也会一起做针线或是下棋读书消磨时光, 便难免谈起近日的新闻。
苏瑾对宝钗说的是:“太上皇对宁荣二府的所有情分, 算是断在贤德妃上了。”
宝钗不意苏瑾愿意和自己聊这么深的事情,自然要顺着往下问:“姐姐似乎知道内情?”
“我与你日日一起当值, 你不知道的,我又如何知道?”苏瑾回答得非常光棍, “只是宁国府那一场丧事办得震惊京华,倘若秦氏有些身份, 宁国府将人家娶做冢妇, 却让她香消玉殒,无论她是自己本该年寿不永,还是里头另有缘故, 总之,宁国府被迁怒是难免的;倘若秦氏没有身份, 那就是宁国府僭越,难道又是多光彩的事了?”
宁荣二府同气连枝,宁国府犯了错,荣国府能讨什么好?
“那……”宝钗有些奇怪, “照姐姐所言,为何陛下会将贾娘娘封做贤德妃呢?”
虽然封号有些奇怪,但这仍然是荣宠啊!
苏瑾看着这个从小就没得到过正经政治教育的倒霉孩子,那眼神是最爱嘚瑟自己见识不凡的宝钗最不喜欢的目光:“傻妹妹,什么妃嫔能得两个字的封号啊?你都不想一想的吗?”
死人。
宝钗脸色都白了白。
薛家是皇商,能依靠的只有王家和贾家,这两条腿走路,陡然瘸了一条,宝钗不得不担心了起来,有些不死心地问:“真的就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有。”苏瑾声音很稳重。
宝钗:!!!
不用宝钗说,肯定是“还请姐姐赐教”,苏瑾也愿意和宝钗交这一回心:“生个孩子。”
苏瑾这样谨慎的人,宫里哪里不是耳目,她当然不可能说太危险的话。
但这“生个孩子”,但凡有点城府,都该知道不是普通的孩子,而是天资聪颖,学什么会什么,政治觉悟高得离谱,政治手腕让人害怕,直逼汉武帝一群大儿子都不想立只喜欢他的刘弗陵。
否则凭什么给元嘉帝本就不喜欢的荣国府逆天改命?一如五殿下,元嘉帝既没给他的母亲妃位,也没有惠及他的外家,不就是因为不喜欢么?
那这个难度,就可想而知了。
宝钗想的却是另一茬,压低了声音:“纵使贤德妃娘娘可比钩弋夫人,陛下的年岁……”
苏瑾意味深长:“这就是难上加难之处啊。”
元嘉帝的这批皇子,最小的也十四了,元嘉帝则是快五十了。
纵使元春从现在开始努力,就算孩子真的聪明,元嘉帝又还有多少年好活呢?就算能等到元春的孩子成年,到时候元春刚成年的孩子和一群已经三四十岁,心机手腕精力都最顶尖的皇子去拼一个储位,谁赢谁输?
国赖长君呐!
宝钗的脸色,终于不好看了起来。
她偷偷觑了苏瑾一眼,发现苏瑾仍然神态平静,不由揣测起她告诉自己这些的目的。
主要是开始思考,自己和元春姐姐也算有亲,苏瑾是不是在故意告诉自己,好让自己找机会把这番话告诉贤德妃,让她早作打算。
但想不明白,主要苏瑾已是内定了贵不可言的女孩,但苏瑾贵不可言的前提条件必然是这批皇子和她年纪相仿并且最终能登大位,她现在撺掇贤德妃生孩子去争储,没道理啊。
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奓着胆子直接相问。
倒让苏瑾笑了起来:“不过我们姐妹闲话罢了,给不给贤德妃娘娘说有什么要紧,无论贤德妃娘娘是否知道这些,为了尽快在宫中立足,她也会尽早怀个孩子,可话说回来,她想在宫中立足都无比艰难,遑论什么孩子?”
别忘了,贤德妃的这个贤德,可是逼得好好的贤妃的封号都改成惠了。
后宫妃嫔心机都深,揣摩上意几乎都成了本能,“惠”和“贤”的封号都差不多,如果够上贵淑贤德的说法那“惠”更差,任谁也不会理解成给惠妃一个更好的,把不好的给元春,只能是惠妃给贤德妃让位。
倘若惠妃自己行差踏错,受罚就受罚了,让位也可以忍。
可惠妃没错,凭什么?
那只能是元嘉帝在自己的妃嫔里扫了一圈,皇后自然不在战圈里,贵妃是心尖尖哪舍得让她去宫斗,淑妃当年能生三子一女那也是曾经的心头好,情分多少还是有的,也就是不怎么喜欢但母凭子贵的惠妃,扔出去和贤德妃宫斗,无论输赢,元嘉帝都不心疼。
而想都想得到的,在卧虎藏龙的元嘉帝内宅里作为一个小透明能生下四皇子的惠妃,比在温室中长大的贤德妃,孰强孰弱?
元嘉帝故意让惠妃去和贤德妃斗,对贤德妃可能是好意吗?真要是好意,能给她那样一份简陋的诏书吗?
蛛丝马迹都指向,元嘉帝想让贤德妃死。
宝钗纵使想到了惠妃可能会不痛快这一层,却到底见识有限,对“元嘉帝故意让惠妃不痛快,逼惠妃处理掉贤德妃”这一层,是万万料想不到的。
不由心惊肉跳。
不过,说到这里,苏瑾也笑了一声:“当然,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惠妃娘娘也未必会按陛下指的路去走。”
“这是图什么呢?”宝钗从不觉得自己比这些顶级贵女差什么,但今日她是实打实感受到了差距。
苏瑾唏嘘:“当然是因为贤德妃娘娘再如何,不也是封了妃位吗?”
贤德妃娘娘有陛下也动不得,只能在诏书和封号这种细枝末节上发泄不快的后台呀。
惠妃要当了陛下的枪,动了贤德妃,贤德妃的后台不痛快了,陛下没有亲自动手自然不会被怪罪,可惠妃娘娘又该如何保全自身呢?
宝钗突然福至心灵:“那照这么说来,贤德妃娘娘也不强求一定生个孩子,直接去讨好……”不敢提太上皇,只好模糊掉,“那一位,如何呢?”
不对,宝钗意识到问题了。
太上皇能活多久呢?能有十几二十年倒都好了,若是只有两三年的功夫,太上皇一死,贤德妃可就不是“失宠”能囊括的凄惨了。
而对于惠妃呢?
她最政治正确的做法,是太上皇在位,她便偶尔给贤德妃添点堵,让元嘉帝知道惠妃不是没有在推进度,但蛛丝马迹地提醒贤德妃,让贤德妃能回回都有惊无险,太上皇不在了,惠妃再好好和贤德妃理论,做给元嘉帝看。
但这个“政治正确”的前提是贤德妃不能有孩子,或者更准确的说,孩子可以生下来,但如果孩子露出了一星半点的聪明劲儿,惠妃就很难讲什么政治正确了,因为皇后、贵妃、淑妃的孩子各占嫡、宠、长,她只凭一个贤字立足,倘若贾元春的孩子占去了贤,惠妃焉能不恨?
“好毒啊。”把一切逻辑都想清楚,宝钗只出了一后背的冷汗,在宫中需事事小心,不敢具体到人,能说的,也就剩下了这三个字。
荣国府和贤德妃是救不了一点了,只图薛家自保的话,宝钗突然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得想办法给宫外的薛姨妈或是哥哥传个消息。
妈!哥哥!
火速!立刻!搬出荣国府!
荣国府这一摊子烂事咱们是碰了就死了!也不要指望沾他们的光!
可是妃嫔的家人可以递牌子,皇后心情好时会批准他们入宫与妃嫔相见,宫人没有递牌子的资格,但每个月家人可以探视,偏偏是女官,真真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半个字露了出去都会有违宫规。
苏瑾看宝钗脸色那来回的变化,倒笑了,突然道:“养心殿那边,听说陛下打了林侍书二十手板,自己打了五下,戴公公打了十五下,全养心殿的宫人都看在眼里,妹妹可知是什么缘故?”
宝钗心内凛然:“养心殿的事,咱们如何知晓,打的是手板,并没有赏板子,想来是些微有违宫规,但不严重吧。”
苏瑾悠悠一声:“是啊。t?”
其实违反宫规,又哪里会分得那么细,什么是“些微”什么是“严重”啊,无非是受宠的,再怎么在违规的边缘左右横跳,也不过二十手板,不受宠的,碰了一点就是个死。
你并非让陛下特地创造了一个“侍书”职位,实际上在给陛下做内相的才女,也非我这样占住德容言功家世出彩,起步至少是个皇子妃的贵女,你去违反宫规,难道还想受二十手板事情就轻飘飘地过去?
宝钗又何曾真敢往外传递消息呢,只好来一句:“姐姐今日与我说的,我铭感五内,但我实在不明白,这样忌讳的话题,姐姐为何愿意同我说?”
“多日相处,觉得你是个正经人。”苏瑾坦然了起来,“我若没有将来,一切休提,我若有将来,难道不需要个膀臂?”
宝钗深深吸了一口气,纵使心头有千万般不甘,现在也只能把自己摆在了下位:“是。”
但深宫如海,苏瑾和宝钗就是再如何天资聪颖也无法知道,为了秦可卿的丧事,在没有任何一位皇族开口的情况下,薛蟠自己拿了原本义忠亲王给自己预备的棺材给秦可卿用了。
这个事儿呢,先赖一下怡亲王——纵使是皇家丑事,元嘉帝还是没选择对十三弟做什么隐瞒。
那事情都告诉他了,自然也该他去叮嘱贾琏把本该是郡主的葬礼办得体面些。
但怡亲王究竟没有亲自操持过丧事,再加上平时公务已经让他忙得脚不沾地了,本想的是给贾琏说一声事情就差不到哪里去,谁曾想薛家能横出这么一手。
此时秦可卿的丧事已完,秘卫们也派人查实了,薛蟠之父在为义忠亲王效力时,确实曾经找到千年的樯木欲进献义忠亲王,但当时九子夺嫡局面已经十分焦灼,薛蟠之父虽无心背主,但在这种时候给主子送棺材终究是脑子有毛病,便暂时压了下来,直压到了义忠亲王“坏了事”。
密报送到黛玉手里,黛玉眼皮都跳了跳。
真的,近日看宁国府的狂妄和胡闹程度,想想幼年时外祖母想收养自己,想想父亲曾经动过送自己去荣国府的心,黛玉都后怕。
这样的人家……
这样的人家!
父亲透露过荣国府怎么也能支撑到自己出嫁,可这一顿一顿的操作哪一个不是朝着抄家灭族狂奔!
这样的密报送到元嘉帝那里,元嘉帝也笑了:“薛……蟠?”
有些耳熟啊。
黛玉自然不可能一点准备没有就来汇报工作,当即回道:“皇后娘娘身边薛才人,乃兄正是薛蟠。”
“薛才人倒是个好模样好性情,不曾想有这样糊涂的哥哥。”元嘉帝其实没生气,就是有一种才吟罢“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然后就真的有虫子不知死活跳了出来表示他其实没这么权威的心情微妙,“这样的纨绔,想来平时行止,多有不妥吧?”
黛玉露了个为难的表情。
“怎么?”元嘉帝是真没把薛蟠当回事,也不觉得黛玉经过了那二十手板还敢做什么,说话的语调都没变,甚至能调侃一声,“觉得薛家同你沾亲带故,不便言说?”
黛玉哪能犯这种错误,无奈道:“哪里,只是臣女读了许多与薛家沾亲带故的密报,但和薛家直接相关的,当真不多。”
那毕竟只是一个皇商啊。
您的秘卫虽然渗透得有些时候我看了都害怕,但确实监察京中大小官员都已经让他们忙得脚不沾地了,哪那么多功夫去盯一个您都没正眼看过的皇商之家?
元嘉帝笑了:“直接相关的不多,拐弯抹角相关的呢?”
这就是皇帝的水平所在了。
黛玉的文字游戏被拆穿,也不尴尬,道:“江苏一省的护官符中有四句,陛下想听否?”
元嘉帝挑眉。
想听,黛玉就只能把那“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的四句话给元嘉帝背了一遍:“那丰年好大雪,便是指的金陵薛家。”
元嘉帝也不是悬浮在空中的人,护官符这个陋习,他心里也清楚,只是看着黛玉,突然笑了:“姑苏林家,可在这护官符之中?”
黛玉一点都不紧张的:“陛下说笑了,林家虽是列侯之后,但支庶不盛,子孙有限,姑苏老家的都是出了五服的堂族,哪比得上那十几二十房的赫赫扬扬之家。”
元嘉帝却没被糊弄过去:“焉知,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呐。”
黛玉对答:“可不是,臣女还在江南时,几度陪父亲去姑苏老家给祖宗扫墓,有的不是堂族想将儿子过继到父亲膝下,不过是父亲一向不允罢了。”
“为何不允?”元嘉帝这就是唠家常的口气了。
黛玉的表情终于有了点伤感:“为了臣女。”
“这是何故?”
“父亲不知是怎么的,一直担忧自己年寿不永。”黛玉轻声道,“说来,过继一个孩子,对外头便可说从此我就有了依靠,就是嫁出去被婆家欺负了,也总有个人能撑腰。”
这是世人常规的想法,元嘉帝颔首:“这不是好事么?”
“是不是好事。”黛玉叹息,“最终都得看父亲能活多久,也得看父亲的继子有多少良心,世人见利忘义者多,岂能自己躺在案板上,把刀俎交给别人?”
贵为皇家,尚有嘉靖入嗣正德,不肯奉正德为父的事,百姓之家,谁又能保证过继来的孩子会好好给黛玉找个婆家,会厚厚给黛玉陪送了让她出嫁,在她受委屈的时候为她主张呢?
林如海还在,事情还算好办,林如海一旦死了,有良心些的,意思意思找个过得去的人家,给个看得过去的嫁妆,从此管黛玉死活,总之安享林如海的遗产;没良心些的,说黛玉父母双亡伤心过度跟着自尽了,再不然就是自愿剃度出家了,又有谁能来做这个主呢?
“父亲常说,香火不香火,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死人只管闭眼,哪知后事。”黛玉轻声道,“他命中无子,也无可奈何,但既有了我这么个女孩聊解膝下空空之叹,他就会努力活到看着我出嫁,但纵使看不到,也要为我打算好将来,不能真让我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搓圆捏扁。”
所以,哪怕这条路艰难险阻,权力也得掌握在黛玉自己手里,方才能保一生平安。
说到这里,黛玉微有哽咽,拿手帕摁了摁自己的眼角。
元嘉帝问到了黛玉的伤心事,自知不妥,但小姑娘都哭了,他也只好伸手,示意黛玉过来。
黛玉走了过去,元嘉帝拉着黛玉的手,温和道:“不必如此,林卿为国尽忠,国家自然不能让他寒心。当年,他若选了送你入京由荣国夫人抚养,你有长辈关怀,朕自不会多理会;他既选了送你入宫,便是将你的终身托给了朕,朕必不会让你没了下场。”
这话无论有没有真情,黛玉都只有道谢的份儿:“陛下对臣女的关怀,臣女铭记在心。”
“好了。”元嘉帝笑了笑,“还是说薛家的事吧,除了护官符,就没别的了?”
“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聚赌□□,荒淫无度,在江南还有个诨号叫什么呆霸王。”黛玉道,“不过是些纨绔子弟都有的毛病罢了,又是皇商,一天天的显摆自己家中都有多少多少珍奇的物事,这么块好木头,又遇上了着力要把丧事办好的宁国府,岂有不拿出来显摆之理?”
元嘉帝都点了点黛玉的额头:“这不还是为他们说话嘛。”
“实在是臣女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不是。”黛玉轻声道,“倘若官员如此,自是不知死活,但商人本就没甚成算,蠢就蠢些罢,总归罪不至死。”
元嘉帝莞尔。
只是想着横行霸道的“呆霸王”,却不知敢横行霸道到什么程度,别的纨绔没犯到元嘉帝面前来,他也没什么收拾的必要,如今出现了个“呆霸王”,倒是可以去试试水。
元嘉帝突然道:“玉儿,薛蟠可捐过什么官么?”
黛玉精神紧绷了一下。
……我才给薛蟠下的定义是商人,这会子你问他有没有捐过官?真就要为个棺材治人家死罪呗?
但元嘉帝实在不像是要怪罪的意思,黛玉沉吟道:“这倒不知。”
密报里也不会写这种人尽皆知的事啊!
“去查一查。”元嘉帝道,“若捐过,拿来我看,若没捐过,暗示他捐一个。”
黛玉:???
真的,纵使黛玉已经修炼t?成了一朵解语花,对朝政也算有了些成熟的看法,但有些时候也不是很能跟得上元嘉帝奇诡的思路。
但路线方针类型的任务还能和元嘉帝讨论讨论,因为不明白上司的想法,下头确实不好落实,但这种直接的指令就不好质疑了。
黛玉能问的就只有:“陛下,捐的官也有三六九等,您觉得,让他捐个什么好?”
“户部员外郎。”元嘉帝随口道,重新埋首在了那批不完的奏章中。
黛玉微一思索,了然。
这仍然是个坑,黛玉想劝来着,但喉咙滚了滚,这个安排简直神来之笔,找不到任何可以劝的空间,也只得罢了。
第36章 办事王爷 你要干什么!
元嘉帝这个差事, 并不好办。
——像给秦可卿弄个诰命,戴权和京中数得上的勋贵们都有些联系,让他出宫暗示一番, 宁国府巴不得能攀上他,自然会乖乖掏钱给贾蓉买龙禁尉, 薛家……戴公公还真没掉价到会去皇商家里喝茶。
黛玉思来想去, 禀告过元嘉帝之后,去坤宁宫找宝钗串门去了。
自那日考试之后, 这还是黛玉和宝钗的第一次见面。
宝钗对黛玉的到来,颇诧异。
说起她对黛玉的观感……宝钗原本的目标是只要进宫就好, 做哪位公主郡主的伴读都不要紧, 但人总是贪心的,既进了宫, 自然巴望更好的前程,苏瑾那条天命的路实在指望不上, 那也是苏瑾的家世实在不是自己所能碰瓷之故,宝钗却不觉得论才华, 自己哪里比黛玉差了。
因而看黛玉的眼神也多少带了一些暗搓搓的审视。
黛玉在宫里呆了这么久, 早就不在乎别人或明或暗的探寻,只携宝钗的手坐下,自有莺儿捧来待客的茶点。
寒暄毕, 黛玉便开宗明义了:“姐姐知道的,宫规森严, 没有主子的允许,就是我也不好四处走动。”
这就把宝钗所有打听打听为什么独独是黛玉去养心殿侍奉的想法都打消了:“却不知,妹妹此来……”
黛玉呷了一口茶:“陛下有旨。”
宝钗立刻就站了起来,当时就要给黛玉跪下。
心里也不得不骂了一句脏话, 就是你再受宠,宣旨有你这种宣法吗?!
黛玉笑了笑,把茶杯放下,声音温和了两分:“并非下给姐姐,也无需姐姐接旨,咱们坐下聊就是。”
宝钗有些警惕,谨慎地只坐了小半边。
黛玉也不在意,只轻声道:“陛下说,姐姐兄长薛蟠如果没捐过官的话,倒是可以捐一个。”
宝钗:……啊?
就是再随分从时,这样奇怪的旨意也是不得不问清楚了:“这是哪门子的旨意?”
“陛下有差给他。”黛玉虽然明白元嘉帝的意思,但也不好给宝钗透露太多,“但陛下直接给个商人下差,总归不成样子,多少捐一个官,怎么都好看些。”
宝钗都有些恐惧了。
众所周知,官也不是什么人想捐都能捐的,有道是“有些人想跪还没这门子呢”,便如薛家,再是豪富,上一位做官的也只是薛家那位紫薇舍人先祖,其余人等连这个机会都不配拥有,换以前的宝钗,自然会理解成大大的荣宠。
但,因为最近才知道了原来皇家封了个贤德妃并不是什么好话,宝钗便不得不警惕了几分,斟酌了一下语言,才谨慎地道:“陛下要哥哥去做什么机密之事,我不过内廷女官,不敢打听,但厚颜请妹妹告知一句实话,这个差事,到底是凶是吉?”
黛玉叹了一声:“要做什么事,我倒是知道,但如姐姐所言,既是朝政之事,确实不便告知姐姐。至于吉凶……我并非推诿搪塞之辈,若是能说,我自不会三缄其口,实在是此事吉凶祸福扑朔迷离,实不敢在一切都未有定论之时便贸然下结论。”
宝钗:“那……妹妹可能打个比方?”
黛玉笑了笑:“我出身何处,姐姐可知晓?”
巡盐御史林如海家。
宝钗是真的从小缺乏这方面的教育,对政治斗争的惨烈程度也确实缺乏认知,纵使知道于皇家而言真正的肥差不可能落到自家头上,但如果是盐政这样要紧且肥得流油的差事,心底还是忍不住冒起了一阵欢喜。
哪怕知道前面是坑,但差事本身光鲜亮丽已经很能吸引宝姑娘了,何况黛玉不过是个传信的,意思是皇帝的意思:“好,我这就给家中写信,只是信虽好写,却不知该如何送出……”
“不,宫规森严,东西落在了纸面上,总是别人的话柄。”黛玉其实不是很理解宝钗这突然的情绪转变起自何处,但总归事情是办下来了,“喊个小太监去姐姐家里跑一趟吧。”
最后出去的,也就是皇后身边夏守忠的一个徒弟。
措辞嘛……
“薛才人和在养心殿侍奉的林侍书亲厚,得了个消息,太太可别外传,悄悄给薛大爷把职位占住了是正经。”
薛姨妈正发愁一入宫门深似海,怎么也联系不上宝钗呢,当即学着王夫人平日打赏太监的模样给小太监塞了二百两银子,问:“多谢公公告知,可薛家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却不知这是哪一处的官,要走怎样的门子?”
这是彻彻底底的外行话,要是换了旁人,少不得被恶狠狠敲诈上一笔,不脱层皮是万万不要想把官捐上来的,可这既然是最上头给的暗示,小太监又岂敢拿大,当即一五一十地给薛姨妈解释清楚了要走哪里的流程,怎么写薛蟠的履历,拜上多少银子,就差没当场领着薛姨妈去把事情办了。
薛姨妈自然是千恩万谢,因为实在是很大的忙,在小太监临走时又给人家包了二百两银子。
薛家豪富,自不会把这四百两放在眼里,就是小太监回来之后先到养心殿来拜见戴权,腆着脸儿把四百两都给戴公公孝敬了上去,戴公公都只笑了一声,拿了二百两:“行了,剩余的自己收着吧。”
小太监自是千恩万谢地起身要去,临走还没忘了给戴公公卖乖:“下次再有这种活计,公公千万想着我些。”
被戴公公狠狠踢了一回屁股,提点一句:“也别光到养心殿来,夏公公那里也得孝敬到了才是。”
“老祖宗放心。”宫里最会给点阳光就灿烂,就算小太监是坤宁宫手下,喊老祖宗也是无比孺慕,跪下来再给戴公公磕了一个头。
皇后身边的夏守忠向来不敢和皇帝身边的戴权比肩,戴权拿二百两,他拿了一百两也就过了。
戴权转头要给黛玉分一百两,黛玉哪里会收这种钱:“公公留着喝茶就是,我左右也出不了宫,若有什么想的,自会问公公要。”
就是元嘉帝听说了薛家这样的大撒币行为,都:“究竟是商人之家,行事始终少了些分寸。”
这都是后话了,先说薛家。
薛姨妈素来只知慈(溺)爱,家中的生意都未见得有多关心,今日突然得了这么一单大活儿,好容易把小太监千恩万谢地送走,自己脑子里都还一片空白,冷静了好一会儿,才一叠声喊人:“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把大爷找来!”
薛蟠今年,十七矣。
仍然没有娶亲。
无法,实在是好人家看不上薛蟠,一般的人家薛姨妈也看不上,原本倒是规划找个也在户部名下行商的人家,但宝钗这不是进宫了嘛,就觉得万一宝钗有元春那样的大造化,薛蟠的媳妇还能再往上头找找。
既没有娶亲,也没有香菱那样香香软软人品一流的女孩子做妾,在贾家私塾混得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大半时间都在和香怜玉爱胡闹,不去私塾的日子就约一帮纨绔会酒观花,聚赌□□,属实无恶不作。
人是从赌桌上被薅过来的,精神都还有些恍惚,薛姨妈再是亲妈眼,看儿子这样的德行都觉得有些辣眼睛,喊薛蟠先去洗把脸换件衣裳冷静冷静再来说话。
但这衣服终究是白换,薛姨妈才把今天的事情这么给薛蟠一说,薛蟠惊得口中的茶都给喷了一身:“啊?我?捐官?”
就这个德行,薛姨妈都有点怀疑自己应那小太监应得太痛快会不会给家里招祸,可还在怀疑人生呢,薛蟠不顾那一身的茶叶,一拍大腿:“那感情好啊!”
我最近正觉得斗鸡走狗都没趣的很,才想找个官儿做做呢!
薛姨妈的心是真的五味杂陈。
但无论如何,“户部员外郎”这个职位也太吸引人了,要知贾政被恩赏的官也不过是个工部主事,这么多年t?勤勤恳恳干下来,到现在也就是个工部员外郎,因贾琏搭上了怡亲王那根线,在黄河的事上那样上蹿下跳,也才得了个户部主事,且一干那么多年一点升迁的迹象都没看见,可这是户部员外郎啊!
“我的儿。”薛姨妈开始了她的口头禅,“这消息也不知是你妹妹在宫里花了多少功夫才知道的,忙不迭的来报了你,若是和东府里的蓉哥儿一样捐了官儿万事不管也就罢了,真要有什么职司,可得千万仔细小心地做好了,才不负你妹妹那份心呐!”
薛蟠哪里听得进这种话,没等薛姨妈叨叨咕咕地讲完,直接打断:“知道了知道了,妈天天又说我不知世事,我这不是挺好嘛,妹妹给了这样的消息,咱们就把官儿捐了,我也把外头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好好的成人立事,那时自有我的道理。”
“这话还有些道理。”薛姨妈被打断了也不恼,“你要是能把外头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好好在户部做出些事业来,不说我,就是你妹妹在宫中也得倚仗你啊。”
母子议定,再兼那出宫的小太监是千叮咛万嘱咐“薛才人说此种事不便外宣,倘知道的人多了,要捐官的更多,到时就没个了局了”,薛姨妈也就连王夫人都没告诉,左右他们母子住的梨香院自有小门通街,自能默不作声地把事儿办成了。
自然是办完了才和老姐妹嘚瑟。
王夫人都惊呆了,姐妹之间岂有不攀比的,一个嫁官家,一个嫁商户,嫁官家的自然比嫁商户的多了不知多少骄傲,嫁商户的死了丈夫还得来找嫁官家的庇护,更是不知得了多少体面和满足,如今嫁商户的倒默不作声给儿子买了个和丈夫一样品级的官儿,任谁都得黑两天脸。
要说见过世面,那还得是贾母,她这辈子属于最吃过见过那种,一整个情绪管理无比到位,也不管薛家死活,薛蟠能不能胜任更是与她无关,拉着薛姨妈就是一顿恭喜,还硬找出了薛蟠的好处硬着头皮夸,当晚就安排了一顿娘儿们的家宴,体贴周到之处简直让凤姐都恨不得拿小本本学习。
当天晚上,王夫人和贾政,凤姐和贾琏,直说了一夜的私房话。
贾政因是恩荫出身,又未给朝廷正经立过什么功,在六部堂官之中向来属于边缘人物,也就是最近元春被封了贤德妃才被上官多看两眼,这样的贾政,就是听王夫人酸溜溜的话,也无甚可答,不过一句“捐的官儿罢了,琏儿之前还捐的四品呢,也没见你就酸成这样。”
贾琏就没有贾政这份岁月经过的豁达,听王熙凤这么一说,自己先酸了半盏茶的时间。
“你倒是说话呀。”凤姐都埋怨他,“薛大傻子都能捐户部员外郎了,你怎么就升不上去?”
贾琏呢,比贾政有一点好处。
贾政纯靠恩荫上位,身上也没有什么功劳,自己又清高自许不爱和光同尘,工部上下人等便不是很爱理会他,也就是最近元嘉帝封了个贤德妃,贾政才有了点要进入权力中心的意思。
贾琏可不一样,他虽没过科举,但他实打实的有功,他的天线直通怡亲王,且贾琏对经济事务熟悉得很,户部的账目他看得明白,部里的官员他能摆对姿态,就凭这个,他知道的要紧事还真比贾政多。
他于是搂了凤姐儿,道:“我先说啊,此事我也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
凤姐推他,常规的夫人觉得夫君不够努力,夫婿还是得觅个封侯的嫌弃。
但贾琏没松手,又道:“我也看不出此事背后到底是什么。”
凤姐恼了,不过夫妻玩笑,就是恼了声音听起来也像撒娇:“那要你何用?”
“莫慌。”贾琏道,“我虽看不出来,但这件事明里暗里都透着蹊跷,薛大傻子别是被谁盯上了,要整他吧。”
“你不过空口白牙这么一说。”王熙凤才不信,“要整人,怎么还给个五品官位?”
“其中一点蹊跷就绕不过去。”贾琏也不理会凤姐的问题,只说自己的判断,“要说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薛大妹妹才伺候了多久,就能往外传这种消息,咱们家贵妃娘娘这么多年,可给过家里一字半句?”
这里头,到底是咱们家贵妃娘娘没本事,还是薛大妹妹被人坑了还给人数钱?
怎么也要排除一下贵妃娘娘没本事吧,她都混成贵妃了都还没本事,薛大妹妹岂不是要做皇后么?
凤姐轻轻“嘶”了一声,又想起了这些年多多少少被贾琏透露出的一些朝廷里风起云涌的政治斗争:“既然觉得蹊跷,还是好好查查吧,如今看是冲着薛家来,保不齐会不会伤到咱们家呢。”
贾琏颔首:“明日我就去找先生。”
先生,在贾琏这里专指怡亲王长史。
当年一起在黄河边摔打得来的情分,这些年也没断了往来,亲王长史有正三品,因为已经打上了亲王的烙印,去六部去内阁的路都堵死了,但怡亲王作为常务副皇帝,他的长史几乎等于个常务副首辅,长史倒也满足,这些年也早放弃升迁了,一心一意给怡亲王干活,偶尔指点指点这在读书上不成器但在办事上还算有两把刷子的学生。
……就是听到学生还为这官位高低看不开得很,长史都要大摇其头:“那怎么能一样,真要这么说,江南的林大人在升左佥都御史之前,不也是五品小官,可谁敢小看了他?”
贾琏就显得有些郁闷,给自己和长史都满了一杯酒,长史喝不喝随意,他自己先一口闷了:“先生也只有这样的话来搪塞我么?”
长史默了一下,想说你感觉的没错,这件事里确实有蹊跷,但我不确定这个蹊跷我能不能给你说。
正犹豫间,外头小厮压低了声音“大人,殿下来了。”
能被缩成“殿下”两个字的,自然只有怡亲王,长史赶忙站起身来,骇得贾琏都要满地找水好漱一漱自己的酒味儿。
终究是没找到,门已经“吱呀”一声,开了。
长史和贾琏赶紧跪下,不过在外头的酒楼,怡亲王也不愿暴露了身份,摆摆手让他们起来。
起来,但没让他们坐下,自己坐在了主位上,拿了新的酒杯,慢悠悠给了自己一杯子,饮尽,笑叹了一声:“这样的酒拿来浇愁,早听荣国府奢侈,如今看来,还是没什么长进啊。”
贾琏虽然知道这是调侃,但还是有些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给自己钻进去,腰压得更弯了。
“你的这点子烦难也好说。”怡亲王淡淡道,“陛下要给薛蟠的差事,你要觉得你能干,别说员外郎,尚书之位本王不好说,但保举你做户部侍郎还是使得的。”
贾琏仍有些不死心:“请问殿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差事……”
“催缴户部欠款。”怡亲王道,“本王才从宫里出来,各家各户欠款的账本倒是还有些印象,荣国府似乎是……二百万两?”
让你催,你催得出来吗?
别的不说,你且得把自己家的欠款还了,才谈得上催别家吧?
贾琏缩了缩脖子。
他这几年多少也有点被官位腌入味了的意思,知道这件事有多要紧,退一步说,就算没有腌入味,欠债的才是大爷,得罪满朝官员的催债,他确实怎么也想不到怎么去要这个钱。
这个事儿,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呆霸王去(当)耍(耗)横(材),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什么叫皇上圣明啊!
可是贾琏还是有点不明白:“殿下,这样大的事情,只让那呆霸王做吗?”
“怎么也得寻个皇族牵头的。”怡亲王轻声唏嘘,“只是那位皇族究竟是本王的兄弟,还是本王的子侄,就不好说了。”
怡亲王刚从宫里回来,就是自己入宫请命,想挑了这个催债的大梁,可是被元嘉帝无情地拒绝了。
理由非常的充分。
元嘉帝心疼弟弟呢。
他这皇位来得本来就不容易,这许多年来一往无前支持他的也就是怡亲王了,看看弟弟鬓边这些年生出来的白发,元嘉帝就觉得好用也不能往死里用啊。
“朕还想你多陪朕几年呢。”元嘉帝温声道,“你想想林如海,又是死儿子又是死老婆,自己几度被刺杀,支持得那样艰难,如今好容易要熬到天亮了,要是在户部欠款的事上折了你,你让朕将t?来如何开交?”
这样动情的话一出,怡亲王又如何能硬去讨这个差事呢?
不过元嘉帝既然提起了林如海,怡亲王当时突然有点福至心灵:“皇兄若是不愿意臣弟去,皇兄刚才也提了林如海,那确实是个干臣,在盐政上也做了六七年了,挪一挪到户部来……”
元嘉帝调侃:“黛玉不同意,你去找黛玉辩一辩,你俩谁赢了朕帮谁。”
怡亲王:“……”
纵使知道皇帝应该会非常喜欢黛玉,但黛玉竟连这样的事都敢插嘴,关键元嘉帝还没生气,怡亲王不得不感慨那果然是个六岁就敢教本王杀鸡儆猴的神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让林如海来干这活儿的提议只能作罢,怡亲王叹了一口气,故意做了个生气的表情,“皇兄总不能还把自己当个办事的王爷,亲自冲锋在前吧。”
元嘉帝也有些感慨,道:“已经过了那个有冲劲的时候了,不过话说回来,朕年纪也大了,是该选一选办事的王爷了。”
第37章 追债之法 脂粉队内亦有这样的治国之才……
一听元嘉帝这个话, 怡亲王简直是拔腿就跑,一点不想看他皇兄关于“办事的王爷”的选拔现场,到王府里听说长史被贾大人叫走了, 还特地关怀了一声他们去了哪个酒楼,目的就是调戏调戏贾琏这个美丽的蠢货好压压惊。
没别的, 实在是这“办事的王爷”他有歧义啊!在元嘉帝年少时他就是这么定义自己的!事情干着干着他就成皇帝了!
现在, 他说要选个办事的王爷,谁知道他是真要选个办事的王爷, 还是想选个走他的路线最终立成太子的继承人,但不管怎么选, 但凡有点眼力见儿都知道这是臣子无法掺和的皇家私隐, 以怡亲王的知进退程度,拔腿就跑简直是本能反应!
甚至还想通知黛玉一声, 让这位小友也万万不要去踩这种大坑,但考虑到外臣和女官若是有私下勾连, 反而害了这聪敏明.慧的小丫头,便只好作罢了。
正因为没有怡亲王的提前知会, 又有元嘉帝的刻意放任, 在元嘉帝召诸皇子前来时,黛玉侍奉在侧。
说真的,元嘉帝的儿子数量……有点可怜。
太上皇那会儿成年皇子们站一起, 济济一堂,冲击力极大, 元嘉帝的后宫数量无法与太上皇相比,更有人生前半段专情淑妃,后半段专情贵妃的感情经历,那两位的子女又大多养不下来, 到现在,皇子们全都召了过来,健在的也就五个。
再细看,三皇子四皇子勉强是个能干事的样子,五皇子一看就是个挺混不吝的性格,六八来倒是来了,可两人看起来一团稚气,只是纯来了而已。
几位皇子都不知道元嘉帝传他们是何目的,原以为是考校功课,便因为各自的学业水平而呈现不同的精神状态,可当元嘉帝把想分派给儿子们的差事一说,别的人尚且还罢,三皇子的腰竟都有点佝偻,标准的“这样得罪人的活计父皇可千万别想到我”的样子。
五皇子早就放弃了远大的前程,混不吝的样子在三四两位皇子身边本就显得有些辣眼睛,三皇子再这么一佝偻,六八两位皇子则在后一排,就多少显出了四皇子的丰神俊朗来。
显出来了还不算,养男孩子嘛,自然不可能和小姑娘一样,介绍个婚事扭扭捏捏“听爹娘的”就视为同意,若是连想要什么直接说出来的觉悟都没有,是得不了元嘉帝喜欢的。
四皇子果然在兄长弟弟都怂了,更小的两位弟弟也不可能担大任的情况下,给自己鼓了鼓劲,站了出来:“父皇,儿臣愿意试试。”
元嘉帝想也只有这个成器,乜了三皇子与五皇子一眼:“六郎和八郎年纪尚小,自然不算在列,你二人,怎么个章程?”
五皇子可干脆了:“父皇,儿臣才疏学浅,怕是难当大任。”
元嘉帝冷笑了一声。
五皇子缩了缩脖子。
行吧,皇家嘛,早些认识到自己不是那块料,别给能担大任的好孩子添堵也算挺美好的品质。
就是老三……
三皇子第一时间虽然怂了,但又琢磨着这是君父给的第一个差事,要是就这样被老四抢了先,岂不是一处不如人处处不如人,便又起了一点别样的心思:“父皇,此事事关重大,儿臣才疏学浅,实在想不到什么章程,可否容儿臣回去想一想,是否有良策,再……”
元嘉帝不置可否,看向四皇子:“你呢,要回去想想不?”
“仓促之间。”四皇子回应得非常沉稳,“儿臣就是说应下了,也不好回父皇要如何做好这个差事,索性户部欠款之事已有好几年,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不如儿臣与三哥都回去想一想,都给父皇上一个奏章,明日再议吧。”
元嘉帝摆摆手,三位皇子俱是跪安。
黛玉其实不是很懂元嘉帝今日见诸皇子为何非得让她在身边,但被元嘉帝养了这么久,有些不是很懂的事情她也不强求立刻就明白,元嘉帝明摆着累了,黛玉便悄悄站到了他身后,给元嘉帝揉起太阳穴来。
女孩家的手指柔软,力度也适中,元嘉帝也就安然靠着椅背,过了一会儿,才道:“好了,你自己也去写一份吧。”
黛玉愣住了,连按着元嘉帝太阳穴的手都停了。
这让元嘉帝笑了一声:“放心,虽然你把朕让林如海过来主持此事的念头打消了,但朕总不至于那么小气,让你个小女子去挑大梁。”
劝元嘉帝别把林如海调回来确实是黛玉的私心,元嘉帝虽然没有点破,这样的调侃还是让黛玉有点害羞:“陛下这话说的,倘若陛下敢让臣女挑大梁,臣女也可以给陛下打包票,不敢说把一千二百多万的欠款都追回来,但其中三五成,还是有些把握的。”
“小丫头。”元嘉帝嗤笑一声,自然不会把黛玉这样的话放在心上,摆摆手,“去写你的条陈吧。”
黛玉行礼:“是。”
才行到门口,元嘉帝突然又道:“让下头的人盯着些皇子所,三郎和四郎若是自己写的奏章还罢了,若是得了什么人的指点……照原样报来。”
黛玉凛然。
秘卫一般是不盯宫里的,无他,实在是元嘉帝宠幸妃嫔时宫女太监看着也就罢了,让健全的男人看着实在是尴尬,且儿子们大了也有妻妾的需求,元嘉帝既然自己会尴尬,自然也得为儿子们多想想。
但元嘉帝既然吩咐了,黛玉再次行礼:“是。”
第二日,五六八三皇子就没有过来凑数了,三皇子和四皇子倒是都捧了奏章过来。
对这两份奏章,元嘉帝并不是很着急要看,只让戴权收了,放在桌案上,自己眼睛都没抬起来,仍死死地黏在手上那份不太像奏章的文书上。
两位皇子都觉得稀奇。
本朝和前朝不同,前朝皇帝几乎不教孩子,主打一个“王不见王”,养成什么样子全是文臣说了算,但本朝自太祖以降,只要是有条件的,皇帝都会时不时见一见皇子们,考校功课也好,分派差事也好,总之都很在乎龙子凤孙的教育和成长。
元嘉帝这样冷落他们,还是首次。
……好吧,也不算太冷落,元嘉帝还是赏了“坐吧”两个字的,戴公公也是亲自捧了茶给两位殿下的,除了父皇没有如同往常一般立刻翻阅自己的作业之外,并没有别的问题。
两位皇子也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等着。
好在,元嘉帝看文字材料的速度还是快,等看完了那份明显不是奏章的文书之后,先打开了三皇子那份。
扫了两眼就放下了。
四皇子颇稀奇地看了三皇子一眼。
三皇子眼观鼻鼻观心,一个眼神都没给弟弟。
元嘉帝则没有说什么,只是打开了四皇子那份奏章。
这倒有点意思,元嘉帝多看了两眼,但很快也放下了,远比不上看最开始那份不像是奏章的文书的时间。
这时,才理会了两位皇子:“老三看来不是很想接这个差使啊。”
三皇子到底只占一个长,论宠爱论能力,是如何也不能和弟弟们相比的,君父如此相问,他自然不可能再坐着,起身正对元嘉帝道:
“父皇,儿臣确实仔细想了,可官员向户部借款,皆各有各的难处,朝廷给了他们借款,也是厚待官员之意,这本是德政,不过是官员们一时猪油蒙了心,过了那个难处之后,也不思偿还。
可儿臣想,官员们不是两榜进士,便是恩荫出身,多少都是懂些道理的,倘使晓之以理,动t?之以情,里头能还的,便会给户部清账,若是还不了的,写个字据确定一下今年还多少,明年还多少,慢慢把钱还了,没个几年,便无此事了。”
想的可美了!
元嘉帝哂笑了一声,本来三皇子摆出了这样一副没有思考过的样子,直接否了让三皇子退下就是,元嘉帝却还是不开心了,非得难为难为三皇子才罢:“别的就不提了,诚亲王欠的账款是多少来着?”
两位皇子都没有见过账本,戴权不能干政,这话也只有黛玉能答:“回陛下,三十五万。”
“别的人能不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朕也不强求了。”元嘉帝淡淡道,“就让我们的三殿下,好好去劝一劝三老殿下,把这三十五万的亏空补上,如何?”
三皇子立刻给元嘉帝跪下了:“父皇……儿臣……”
元嘉帝冷笑了一声。
三皇子立刻连哼哼都不敢了。
元嘉帝对“人”的爱好是黛玉这种口齿伶俐,遇事不慌,有理便一分不肯让,无理也要辩三分的人,像这样蝎蝎螫螫的德行,元嘉帝是真的看不上。
“行了。”元嘉帝教训完了儿子,无趣地摆摆手,连教训三皇子不想做就直接说,不必走这些弯弯绕的心情都没有了,“读你的书去吧。”
天资差的孩子是这样的,父母才露了点“不想和你计较”的意思,心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哪里有那闲工夫计较具体是“饶了你,下次还给你机会”还是“对你失望了,没有下次了”呢?
磕头,走人。
元嘉帝叹了一声,再看向四皇子,神色终于是好看了些,就是话仍然不算客气:“向官员追讨,倘若不成,便抄没家产,发卖奴仆,抵得了多少便是多少,这就是你全部的主意了?”
四皇子虽然确实天资聪明,但究竟未经世事历练,能想的法子颇有限,被元嘉帝点破,难免脸红:“父皇,儿臣说句俗话,自古欠债的才是大爷,当年钱款放出去时容易,如今想收回来,也只能这么得罪人了……”
元嘉帝笑叹了一声,“若是只有这点本事,还是回去念你的书罢,论办事,你还差些火候。”
元嘉帝说这话的时候,到底是带了点笑的。
这也给了四皇子争辩的勇气:“父皇,再没有人从出生就会办事的,父皇既说儿臣想得不周到,教儿臣怎样才想得周到,不就是了么。”
元嘉帝还是笑,也不亲自教,只把刚才那份不像奏章的文书递给了身侧侍立的戴权:“你且看看。”
戴权把文书捧了过去。
元嘉帝又道:“你们出去吧。”
这明显不是喊四皇子,而是要谈密事,不爱让宫女太监们都听见的意思。
纵使元嘉帝连人称都没改,戴权还是听得仔细,带着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走了出去,黛玉也想悄悄溜了算了,可才挪了挪步子,元嘉帝已经是:“黛玉留下。”
黛玉:“……是。”
四皇子倒顾不上元嘉帝和黛玉之间的官司,低头才看了个开头,又听元嘉帝道:“罢了,条陈你拿着回皇子所看,不被别人知道便是,现在条陈的主人在,让她给你说罢。”
四皇子诧异地看向元嘉帝。
此时奴仆均已退去,剩下的不过是个平日从未被皇子们放在眼中的女官,再就是元嘉帝和四皇子自己。
这条陈总不该是元嘉帝自己写的,那就是……
在四皇子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中,黛玉苦笑:“陛下,臣女并没有完全想好,这条陈还是不要让殿下带回去看了吧?”
“无妨,左右你这字迹也不会有人觉得是女孩子,你又没有落款,让他带去会如何呢?”元嘉帝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至于说是不是完全想好,想了多少,写了多少,便说多少。”
黛玉也只能应声:“回陛下,总体的想法,这欠款的官员,大体分几类,真要追款,也只好因人施策,分而治之。”
不用元嘉帝再问,四皇子已经急不可耐:“怎么个分而治之法?”
“回殿下。”黛玉轻声道,“第一类是清官,本朝官员俸禄并不丰厚,照理,养一家老小多饶两个仆人倒是足以支应,但哪有官员只负责养一家老小呢?”
平日要走礼,子孙要婚嫁,同僚要应酬,幕僚要俸禄,要是再奢侈点,逢年过节给妻子老娘买根珠钗,给家里的孩子打个项圈,穷得叮当响,他们如何不借,借了又拿什么去还呢?真要把清官逼成贪官吗?
想了想自己那句“抄家抵债”,四皇子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第二类呢?”
黛玉声音都放轻了:“第二类,为公事而借。”
“怎么个为公事?”
“如陛下刚才提的诚亲王殿下,那是为了编书之用,这钱是借的不假,诚亲王殿下若是能把《律例渊源》编下来,他自己固然青史留名,但亦是于国有功之事。”黛玉道,“这样的钱,催逼他还,总是不合适的吧?”
四皇子觉得这也有理:“有第三类吗?”
“有。”黛玉道,“前两类动不得,能动的就只有第三类了。”
不用多解释,这一类肯定就是为自身享受而借钱的了。
四皇子问:“那照着……”四皇子其实知道黛玉的名分是“侍书”,但真要脱口而出“侍书”了,又担心元嘉帝介意他窥视养心殿,对里头女官的品级都了如指掌,只好含糊了一句,“姑娘所言,这一类如何催还为好?”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元嘉帝陡然冒了一声:“什么姑娘,黛玉不是普通宫人,正经的六品侍书。”
“是。”四皇子赶紧改口,但还是这个问题。
黛玉也只能客气了两句“臣女不敢”,才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无非是从下旨之日起,知会每一个人家,若能归还则立刻点清数目,若无法归还则以三年为期,定下还款的计划来,三年内还清。”
“这……”四皇子有些不解,“如此下旨,就是能还款的,官员们也不会立刻就还了,因为谁都会想,钱财多放在手中一日,便多一日的变数,保不齐三年之后,户部在别的什么地方发了财,不再追这笔欠款了呢?”
“是,所以殿下在条陈中也能看到。”黛玉道,“倘若是要三年之后还款的,本朝律令,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者,每月取利不得过三分,咱们亦以此为限,自陛下下旨之日起,晚一个月归还,便付三分的利。”
四皇子还是不甚认同:“债多了不愁,欠一百万,加利息欠共计欠二百万,左右是不准备还的,有何不同?”
“回殿下。”黛玉是想过这个问题的,“勿谓言之不预也。”
“此话何解?”
“殿下,此事若是操之急切,陛下一下旨,您便领着御林军四处追债,若有不还者,尽数抄家,想都能想得到必会血雨腥风,钱未必能追上多少,却会真的失了百官之心。”黛玉道,“但,宽限宽限,再拿不出来,这时将官员们抄家抵债,想来也不会有谁有怨言。”
顿了顿,黛玉还道:“何况,殿下,事缓则圆呐。”
四皇子简直觉得黛玉都神了,问得都急切了起来:“侍书细说。”
“是。”黛玉道,“文武百官,欠债者甚多,若是现在就抄家抵债,想来那官员也无心公事了,可国家总是需要官员实心用事方能运转,势必要提拔新的人来,可一时间,岂能有那么多的人可以提拔呢?那些欠钱的官员,是否以此为恃,觉得欠了便欠了,朝廷不敢对他们如何呢?”
四皇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明白黛玉这个操作的深意了。
——从皇帝下旨开始,培养新一茬的官员,规模大了,肯定是瞒不住的,但就是要人知道朝廷在找他们的备胎,才叫光明正大的阳谋。
这对于那些欠了债,却觉得国家没了他就不转了的人,是最厉害不过的震慑。
他把这话原样给黛玉说了。
黛玉笑了笑,闭了嘴,并不肯让四皇子太难堪,但闭目养神的元嘉帝是一点也不在乎儿子面子的:“若只想到这一点,你还是差点意思。”
四皇子露出深思的表情。
但才被当头棒喝过的脑子压根没有那个冗余量可以深入思考,想着不耻下问也是良好的品德,四皇子对黛玉深深一揖:“还请先生赐教。”
黛玉匆忙侧身避过,又还礼:“臣女岂敢。”
元嘉帝摆摆手:“不必如此,这礼你受得起,直接说吧。”
“是。”黛玉道,“殿下,那些新培养的官员但凡有些悟性,也该知晓皇家培养他们做什么,自然会擦亮了眼睛去盯t?着那些欠了债的官员,那些官员但凡敢在任上大捞特捞,亦或是暗示门生故吏在地方上盘剥百姓,收的冰敬炭敬过了头,打着以贪污受贿的赃款来抵借款的主意,不必皇室费心监察,自然会有人上书告知的。”
这是连秘卫的活儿都给省了!
到那时候因为他们盘剥百姓抄家,不比因为还不上钱抄家,体面多了?
四皇子目瞪口呆。
真的,政治斗争有时候掰开了就是很简单,但是回到最初的起点,四皇子是万万想不到,还可以这么追债的。
四皇子都不是为了拍马屁,对黛玉那叫一个发自内心的心悦诚服:“今日才知,脂粉队内亦有这样的治国之才……”
“这才哪跟哪。”元嘉帝笑了一声,斜了黛玉一眼,“说给朕这个傻儿子听听,这些主意为什么叫做还没想好?”
四皇子已经觉得这个计划尽善尽美,真要能讨到这个差使,立刻就要原样执行了,听元嘉帝这话,直接愣住。
……啊,还不够完善呐?
第38章 混世魔王 你俩想一块去了!
黛玉叹了一口气:“殿下有没有想过, 若是真按臣女条陈上所言,分而治之,一共一千二百万两, 能收回多少?”
四皇子没见过账本,只能凭感觉去估:“怎么, 也有个六七百万……”
黛玉道:“殿下现在可以看一看结果了。”
黛玉的条陈一直捏在四皇子手里, 他赶紧打开,最后一段的结论是, 核算下来,才二百万, 刚刚好够一个零头。
四皇子愣在了那里:“怎么这么少……”
“就这二百万。”元嘉帝唏嘘道, “还要办事的大臣铁面无私,抄家抵债, 背尽骂名才有希望讨回来,要不怎么叫欠钱的才是大爷呢。”
“那其他的债呢?”四皇子听到自己问。
元嘉帝现在其实很想嚎一声“朕的钱!!!”的, 奈何在两个晚辈面前,还是要一点面子的, 摆摆手, 不想说话。
黛玉只好做了那个解释的人:“多拖无益,只能核销了。”
“核销?!”四皇子现在也想喊一声“孤的钱!”了,一千多万两, 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四皇子这声音实在是有点大,黛玉也就顺势做了个被吓到的模样, 眼观鼻鼻观心,未再说话。
元嘉帝闭着眼睛,叹了一句:“不然呢?”
“就……”四皇子实在不服气,“哪怕追不到, 就挂在账上,万一他们什么时候有钱了……”
说着,四皇子也觉得行不通了。
以“有今天没明天”的态度去追债,尚且可能追不到呢,如果开了一个小口子表示“可以挂在账上”,那还说什么呢,欠债的官员们自己会想办法把小口子撕成大口子的。
看四皇子如此,元嘉帝嗤笑了一声:“到底是个孩子,黛玉也别躲懒,好好给他解释解释。”
真不是黛玉躲懒,实在是有些话还是由元嘉帝说的好,黛玉再给四殿下解释,多少就有些不给他面子了,但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奉旨:“殿下试想,一家人原本内囊已经尽上来了,连老祖宗的饭都要按碗做了,但家里早年还对外有不少款子,看上去仍旧赫赫扬扬。这样的家族,殿下觉得,小辈们会如何?”
四皇子这辈子既没缺过钱也没当过家,非常的想当然:“想办法把款子收回来啊。”
“不。”黛玉道,“那是公中的事。”
四皇子有点理解不能。
黛玉也只能再进一步:“殿下,若是款子收回来了就能归自己私囊,小辈们自然会各显神通,但若是款子收回来了还归公中,小辈们费什么劲呢?”
四皇子张口想说那就让款子收回来了归小辈私囊,左右肉烂在了锅里也不会便宜谁……又突然意识到行不通,因为那就是在暗示小辈们暴力要债,真闹出了什么暴力事件,甚至说不用“真闹出”,真金白银面前,铁定会闹出没办法看的惨剧,谁来担这个责?
最后追到了下令“谁收回的款子归谁”的人那里,岂不是陷下令之人于不义?
让“公中”来担这个责,那公中的名声不也臭了吗?
沉默了一下,四皇子道:“那照侍书所言,小辈们会如何?”
“巧立名目。”黛玉道,“给老祖宗说这里要修个园子,那里要买个丫鬟,小姐们的诗社要银子,少爷们外出交际也要银子,平时往外头请戏班来家里唱戏可太靡费了,所以我们花几万两自己养个戏班吧,每个人都说得言之凿凿,根本分不出哪笔开支是应当,哪笔开支是不当,倒逼老祖宗要么自己想办法干了那个脏事把账要回来,要么拿自己的体己供公中花用。”
款子是注定很难收回来了的,老祖宗的体己也有限,等这体己花完了,偌大家族,又靠什么支撑呢?
四皇子感觉脑子都被雷劈了,竟有一种“我所处的世界竟然是这个样子”的通透。
元嘉帝又叹了一声:“你也确实是少些历练,但凡去民间转一转,便知普通商户也要定期核销账目,才能真正看明白手头有多少现银,能做多大的事情,否则生意看上去赫赫扬扬,今日进货花了六千两,明日搭着库里的存货卖了八千两,没个成算,还以为自己赚了呢。”
这些年因为林如海在盐政上,财政收入比太上皇在位时是要多些钱,可还是不知不觉花完了,户部还是存不下什么余粮,焉知不是“没有成算”之故?
四皇子今日的自信心算是被打击了个透彻,但越挫越勇,他更想接下来试试手了:“父皇,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这个差事,便给儿臣干了罢。”
“不怕得罪人?”元嘉帝问。
四皇子答得慷慨激昂:“总要有人做的,儿臣不做,父皇少不得让国之股肱做,可儿臣究竟是皇子,那些人就是想得过分些,也不敢对儿臣如何,儿臣听师父说起,扬州的林如海大人,可是刺杀都经历过好几回了。”
元嘉帝微眯眼,回忆了一下四皇子的师父。
是了,林如海的同科,当年考的状元。
那就不算四皇子勾连外臣。
元嘉帝的声音依旧很平静:“朕倒是想,人生在世,第一次办事还是得办一些能办成的事,否则挫了锐气,一辈子就起不来了。”
到底我的儿子里,你算是很出息的了,将来要是你六弟八弟不成器,这个位置还得是你的,要是你都给养废了,万里江山,托付何人?
当然,如果六郎八郎更出息,你这个储位,你爹我还得考虑考虑(这句划掉)
“父皇这话儿臣不敢认同。”四皇子还是想争取争取,“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些许挫折,何足挂齿?父皇若是实在不放心儿臣,便将林侍书借儿臣,这到底是国帑,能收回多少,便能解多少君父之忧啊。”
这番话,倒是比他那份奏章能打动人。
“你且回去。”元嘉帝摆摆手,“朕想一想。”
那今日就没有争取的余地了。
四皇子不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对元嘉帝行礼,末了还没忘了对黛玉一揖:“今日得林侍书教诲,实在茅塞顿开,但望他日,还能多听听林侍书的见地。”
黛玉自然要还礼的:“殿下过誉了。”
元嘉帝皱了皱眉,才想说什么,四皇子仿佛猜到了自己老爹的心理,当即脚底抹油。
勾得元嘉帝忍不住骂了一声:“臭小子。”
黛玉自然不好回这话。
元嘉帝一脑门官司,暂时还虑不到儿女之事上,只道:“玉儿,你那份条陈,是不是少写了一个事缓则圆的好处?”
黛玉的脸色白了。
虽然知道这事儿糊弄不了元嘉帝,但真被点了出来,也只好跪下去:“回陛下,臣女不敢写。”
元嘉帝冷哼了一声。
也亏得黛玉没写,不然条陈就没办法给四皇子看了。
——没写的那个好处是,太上皇已经快七十了,人到七十古来稀,他还能活多久?
现在催户部欠款,给他那些体己的臣子三年五年的宽限期,宽限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太上皇山陵崩后,他们仍是还不起钱,可没人能护着他们。
事缓则圆,缓的是那些臣子的家用,更缓的是太上皇的寿命。
“好了。”元嘉帝万分疲惫,“这是事实,写与不写,又能改变什么呢?”
黛玉小声道:“陛下,这只是万一之想,如何作准。”
元嘉帝长长叹了一口气,到底是没把黛玉逼死:“起来吧,此事你知我知,不必往外宣扬了。”
黛玉这才站了起来。t?
点破了黛玉藏的话,算是秀了秀你这孙猴子还能翻出我如来佛的手掌心,既没准备怪罪,当然很快转向了下一个话题:“不过,你昨日的许诺可是收回三五成哦。”
“是。”黛玉小声道,“有个主意,颇缺德,实在不好往条陈上写。”
元嘉帝都笑了:“说吧。”
黛玉还是没好意思大声说出来,到了元嘉帝身边,在他耳侧,叽叽咕咕了几声。
果然被元嘉帝笑骂了一句:“坏丫头!”
看上去,似乎和“臭小子”很配?
其实并不。
皇子所那边,四皇子固然在养心殿能保持君子风度,甚至都能喊黛玉“先生”,但真的回了自己的住处,不过随手把那条陈扔在一旁,因知父皇的秘卫厉害,自然不可能摔杯砸碗把动静闹得到处都是。
所以,只是关了窗,朝着软榻处,狠狠砸了几个花瓶,完事了还得自己把毫发无伤的花瓶摆回来,再装作无事发生,平复一下心绪,甚至不想缺了下午的骑射课。
八皇子的骑射课则是上一天歇一天。
无法,身子天生柔弱耳。
今日的八皇子也在摸鱼,还觉得四哥早上被父皇叫了去,保不齐就要翘了下午的骑射课了,便打了主意去找四哥玩一玩。
八皇子和四皇子在皇子所的住所就是一墙之隔,还有游廊相连,想串门十分方便,八皇子午睡浅,才略眯了眯,便悄没声爬了起来,溜到了四皇子院落里。
十三岁的男孩子自然调皮,他四哥今年十六,正是长身体然后一天到晚睡不醒的年纪,便想悄悄入房间去吓唬四哥那么一下子。
皇子们去上骑射课了,主子不在,奴仆自然放松,宫人们还在昏昏欲睡,一时竟未注意到八皇子。
可是溜进四皇子的屋子,没找到他四哥,八皇子才觉无趣,却看到书桌上随便摆着的那份条陈。
四皇子向来友爱兄弟,八皇子则聪明伶俐,向来不爱自矜身份的六哥和常年没溜的五哥,只和四哥谈得来,没事都爱过来和四皇子一起写功课,这份条陈,委实不像功课。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撩猫逗狗的年纪,贵妃又溺爱,导致八皇子确实不知天高地厚,既然好奇了,就拿起来看。
一看,就看住了。
一千二百万银子,好多钱啊。
分而治之,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清官们欠不了多少钱,核销了不心疼,贪官们手里的钱得缴,分三年逼他们一点点吐出来确实也是个主意,就是这第二类,所谓的,“为国事而花”,真的就那么光明正大吗?
八皇子觉得不然。
条陈上写的当然冠冕堂皇,什么诚亲王为国修书,什么直亲王借钱养当年随他出征的旧部遗孀,都是正经朝廷该开支但是因为种种原因都批不下来的款子,当年直亲王和诚亲王急了,干脆签了条子从户部借的钱,这会子逼他们还,也确实天怒人怨。
但是,皇爷爷在位时多次南巡,银子花得和淌水一样,接驾的人家哪有那么多银子,全靠从户部借支,这叫什么为国事而花?
是,这些钱花在了太上皇身上,但你能保证,全花在太上皇身上了?那些经手的人就没拿点儿?“白玉为堂金做马”,真是他们凭本事经营得的玉堂金马?
退一步说,就是全花在太上皇身上了,那些人家就真的一点责任都没有吗?别的不说,为了和别的人家攀比“我家比你家接驾接的好”,就没有多余的钱花出去?
再退一步说,就算那些人家真的是一点浪费都没有,以那些人家如今的富贵奢靡程度,看看如今户部天天为钱发愁的模样,八皇子都觉得……还是可以努努力的嘛,别的不说,你家当年接驾了,也给你家涨了很多年的脸面,为这点脸面给点钱贴补贴补国库,也不算委屈了你家。
这么想着,八皇子把手里的条陈放下,原路溜回了自己的院子,带上了平日跟自己的小太监,去养心殿了。
受宠的儿子就是这样的,哥哥们见老爹一个个都是老鼠见了猫一样,但小儿子就是想见就见,嚣张得敢坐在老爹膝盖上拔老爹的胡子。
彼时,黛玉正在御书房屏风后,元嘉帝为她单摆的小书桌边上运笔如飞地写节略,元嘉帝则在御书房屏风前也在笔走龙蛇地回奏章,整个屋子只能听见翻动纸张的声音,静谧之极,忽听到小太监传报八皇子求见。
元嘉帝觉得稀奇了,连忙传。
受宠又没受过委屈的孩子,本该是个圆圆滚滚可可爱爱的小胖子,但贵妃实在柔弱,八皇子是她的第三个孩子,当时贵妃身体已经开始虚了,就让八皇子呈现一个先天不足的小可怜模样,但性格使然,他但凡身体好点,肯定就是个混世魔王。
八皇子给元嘉帝行礼,甚至有种弱不胜衣的感觉:“父皇。”
“怎么了?”元嘉帝对八皇子素来偏宠,伸手喊八皇子过去,“就是朕许你隔一天上一回骑射课,也没见你平日会来给父皇请安呐。”
小瘦子就不好意思地笑笑:“日日过来请安岂不反而劳累了您,如何能安?今日不一样,今日儿臣得来给父皇认个错。”
“怎么的?”元嘉帝还是很和善,“你打了师傅一顿,求朕去赔罪?”
“哪能呢,我这么乖的孩子。”元嘉帝虽然没有表示,但小瘦子很自觉喊戴权搬了个绣墩,想坐在元嘉帝身边。
元嘉帝哼了一声,也没拦着戴权。
八皇子坐下,老老实实把自己确实是去找四皇子玩的,谁知道四皇子风雨无阻地上课去了,自己把他丢在桌上的条陈看了的事说了。
这其实不要紧,但翻别人的东西始终不应该,元嘉帝故意板起了脸:“怎么,看了才知道不该看?”
“是。”八皇子很诚恳,“幸好是昨日父皇问过的差事,若是别的什么朝廷机密,岂不犯了大错?”
就这样的话,换了别的儿子就多少该挨两下子戒尺了,受宠的就不一样,至少现在元嘉帝还会想“别的儿子看了就看了,不作声朕也不会知道,更不要说认错了,小八愿意来也算有心”。
所以,说话的语气还很温和:“既然知道错了,打几下?”
换平时,这就可以撒娇了,撒完娇,这茬也就过去了。
但八皇子没有,八皇子说:“板子的事父皇先放放,那条陈写得确实精彩,但儿臣觉得还有改进之处,父皇且听听儿臣的主意,若是有用,哪怕能多追个几十万回来,也能让您少长许多白发呢。”
这才是被人偏疼的孩子呢,元嘉帝哼了一声:“净献媚,若是主意不好,加倍重罚。”
“罚罚罚。”八皇子丝毫没有被吓到,“儿臣可以说了吗?”
无论有用没用,总之是一片孝心,元嘉帝还是乐意听的,颔首。
八皇子就摇头晃脑了起来,属于是连圣旨都给元嘉帝写好了只等他用印:“宫里嫔妃皆是入宫多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想之理。是故,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处,不妨启请内廷銮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也,父皇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元嘉帝不见惊艳,也没有嫌弃,只是眼神可疑地看向了屏风之后。
那是黛玉书桌的位置。
黛玉也呆住了。
这这这……这是黛玉没写在条陈上,只说太缺德了没法写,还被元嘉帝骂坏丫头的馊主意!
第39章 母后偏心 省亲的重头戏是太上皇呀!……
八皇子从小就是个调皮捣蛋的, 聪明劲儿难得有一回用在了朝廷的正经事上,才以为父皇不是一顿重罚让他不要搞七搞八,就是一顿夸奖说他另辟蹊径, 谁知道……
啊?
屏风后面有什么?
八皇子也看了过去。
但那屏风能放在皇帝的书房里,自然主打一个深沉厚重, 不是那种轻佻的颜色, 也不是半透明的丝绢,压根看不到一星半点。
仔细回忆了一下, 也没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来过。
这个嘛,得表扬一下林如海。
林如海林探花, 写科举文章是一绝, 没事还会冠家中的亭台轩阁之名对外写话本子,更没少读市面上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传奇, 故事里多的不是偷听时踩到了树枝碰响了桌椅被人知道的桥段,想着黛玉要入宫的, 发生了类似的情况可万万要保全自己,别弄出什么声响才好。
所以黛玉训练有素, 听八皇子说这个主意, 无非就是写节略的手停了t?下来,连毛笔都没放回笔架,半点动静都没有, 实在不像有人的样子。
八皇子看回了元嘉帝:“父皇?”
元嘉帝回神,再看向八皇子, 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贵妃在自己怀里说“不如林姑娘就给了咱们小八”的话。
啧。
啧啧。
啧啧啧。
“父皇!”八皇子都恼了,“这主意成也好不成也好,您倒是给句话呀!”
元嘉帝这才把思绪也收回来, 轻咳了一声:“行了,出来。”
这就是得到组织批准了。
黛玉轻轻吐一口气,放下手头的毛笔,大概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这里就再次体现了受宠的孩子胆子大了,四皇子还要装蒜喊一句“姑娘”,八皇子就直接是疑惑和好奇了:“昨日哥哥们都在,我没敢多看。母妃说父皇身边添了个林侍书,颇能解父皇案牍之劳形,便是这位吗?”
元嘉帝微颔首,黛玉也敛衣对八皇子行礼:“拜见殿下。”
“诶,林姐姐何必多礼。”八皇子亲自上前扶起了黛玉,保证黛玉已经站稳了,才正经对黛玉揖了一礼,“是我要谢林姐姐为父皇分忧,母妃常说近日父皇精神都好得多了,更常笑了些,都是林姐姐之功呢。”
黛玉才要回礼并且客气两句,元嘉帝就已经插言:“行了,要拜你俩出去拜去,礼行个没完了还。”
八皇子和黛玉才站住了。
元嘉帝接着道:“八郎这个主意,一个时辰前,黛玉才给朕说过。”
八皇子“啊”了一大声。
“八郎看到的条陈。”元嘉帝继续,“也是黛玉写的。”
八皇子连“啊”都不敢了,小心看一眼元嘉帝的神情,然后才看黛玉,又一次拜了下去:“姐姐大才!”
黛玉也只能回礼。
元嘉帝咳了一声,示意你俩是真没把朕“别拜了”的话放在心上啊。
八皇子收住了,八皇子问黛玉:“姐姐既然已经想到了这个主意,为何不写上去……”
黛玉没好回话,元嘉帝则是一声笑骂:“都和你似的,什么东西都往外写,全朝廷都知道了准许妃嫔回家省亲是你老爹我没钱花了正想办法让他们露富呢?”
八皇子缩了缩脖子。
“不过你既然想到了,也算难能。”到底要不要给四皇子这个差事,元嘉帝还在纠结,但八皇子表达了兴趣,元嘉帝答应得就很爽快了,“你俩也别在朕的地方闹了,黛玉带他去你书房里喝口茶,好好议一议,拿个完整的章程,再来回朕。”
二人只好应“是”,黛玉再对八皇子做了个请的收拾:“殿下请。”
“等一等。”两小只才要一先一后出去,元嘉帝突然道。
两小只停步。
“朕记得八郎是正月里出生的。”元嘉帝道,“玉儿嘛……”
黛玉回:“回陛下,臣女是二月十二的生辰。”
“前后就几天。”元嘉笑了一声,“八郎就别喊人家姐姐了,好好的小姑娘倒被你喊老了。”
八皇子愣了一下。
他喊姐姐不过是客气,一如那些王侯公子家里喊长辈身边的丫鬟,哪里是比个大小真把黛玉当姐姐的意思了,可是喊妹妹,那就是另一个说法了!
但元嘉帝已经这么吩咐了。
八皇子就是再娇憨心头也有些成算,重新郑重其事对黛玉行了一礼:“见过妹妹。”
元嘉帝笑了一声:“好了,你们去吧。”
黛玉的小心脏本来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好歹元嘉帝没让她现场喊个“哥哥”,小心脏就原样放了回去,对八皇子回了礼,还是那个请的姿势:“殿下请。”
书房在围房里,有些逼仄,但黛玉毕竟审美一流,略一布置,倒也有些样子,八皇子一进来,便觉暗香萦绕:“妹妹烧的什么香?”
“不过自己胡乱调的。”黛玉请八皇子在主位上坐下,又亲自给八皇子捧了茶来,“殿下若喜欢,回头我便另调些,给殿下送去。”
“那可太好了。”八皇子也是不知客气的,笑道,“母妃就爱香,这味道闻着甚好,我也孝敬孝敬她,先向妹妹定下,回头可不许耍赖,若是调香时差了什么,妹妹尽管遣人去皇子所问我要去。”
蹬鼻子上脸的能力属实一流,黛玉也不敢再许诺给什么东西了,赶紧进入正题:“殿下既然出了省亲的主意,应当知道这是对哪一类人使吧。”
“当然。”八皇子也正经了起来,他是个混世魔王的性子,但属于是疯也疯得,稳重也稳重得,“但在我看来,也不必特别对哪一类人,如父皇所言,写在一个本章上,也太司马昭之心了些。”
黛玉笑了笑:“当然,便如那三年为期,慢慢去还的主意,也是不好点名只针对第三类人的,便是第一类清官,也很难说这清廉是不是做给别人看,他们还不起钱,三年慢慢还也是使得的。”
毕竟奢靡嘛,白玉为堂金作马是奢靡,喝个茶要武夷山那株大红袍的母树的头茬,水要济南八百里加急过来的清水也是奢靡,但给外人的感官,白玉为堂金作马的人要拖出去打死,喝口茶却是让大多数人意识不到奢侈,又找谁说理去。
八皇子点头:“正是呢,只是既如此说来,怎么催还这个款子为好?”
“除了省亲之外,臣女还有个上不得台盘的主意。”黛玉昨天写出去的条陈确实是预料着会和皇子们对比所以藏拙了,但现在就没这个需要,说得很痛快,也起了一点玩心,“不知殿下有没有,不妨我们仿一仿周瑜孔明故事,都写下来,再对一对?”
八皇子笑:“好啊。”
于是各自写去,等对了答案,都惊住了。
当然不是“火”,而是“审计”。
这个词儿并非几百年后才有,远在两宋时朝廷便有审计司,干的就是对出纳账册勾考稽核,检查错漏,确保收支合理的活儿。
而对欠账之人的“审计”明显有另外的语义指向——管你清官贪官,我不抄你的家,我只查你的账本,欠朝廷的钱还不上来,我就得好好看一看你家的钱都从哪来,庄子铺子的收入正不正常,都花到了哪里,主要是有没有奢侈消费。
这样,管你是要买扬州瘦马还是西湖船娘,管你是要儿子娶妻还是女儿出嫁,基本的生活需要我们给你开支,其他的钱,一律拿来还债。
八皇子从小母亲受宠,父亲偏爱,困于体弱多病方才没有日日和孙猴子似的大闹天宫,但论心头的主意,那叫一个丰富多彩,从来就是兄弟里最聪明的四哥都会跟不上他的思路,今日见黛玉竟步步与他想到了一块去,顿生知己之意:“妹妹,既然谈到了审计,是在省亲之前审,还是省亲之后审,再不然,一并审?”
“先把省亲的旨意下了罢。”黛玉轻声道,“哪家没点不想被外人知道的开支呢,倘闻弦歌而知雅意,朝廷露了这个意思,他们便自己收拾了银钱归还,又何必将一家上下的私隐都拿给人看。”
八皇子眉目一转,忽而道:“我还没见着账本呢,林大人自然是不会借款的了,却不知妹妹的亲戚里,是否有欠了国库大笔银两,又有女孩在宫中侍奉之人?”
——你的政策取向明显是想给这些人一条生路,很让人怀疑是不是另有内情啊!
黛玉简直惊叹八皇子的敏锐,随即苦笑:“殿下英明。”
“哪里。”八皇子摆摆手,“只是这样的主意你我私底下说倒还罢了,却不知,父皇对先省亲再审计,是什么态度?”
又怕黛玉多心,赶紧道:“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妹妹若说过,权当我多事,若未说过,妹妹推到我身上,就说先发省亲旨意再慢慢说审计的事是我的主意吧。”
也免得父皇恼怒你有私心,与其罚你,不如罚我,好歹我是个男孩,总归要皮糙肉厚些。
黛玉本不想提这茬的,但八皇子能如此掏心掏肺,倒让她有些感慨起来:“殿下无需担心,臣女已经禀告过了,也无愧于心,律法都许人亲亲相隐,先省亲有省亲的道理,先审计也有先审计的道理,不过看陛下如何圣裁罢了。”
八皇子是真的好奇了起来:“妹妹既禀了,父皇如何说?”
黛玉道:“陛下说,臣女这媚眼抛了一个又一个,别抛给了瞎子看才好。”
八皇子都乐了:“妹妹如此冰雪聪明,想来妹妹的亲眷也不会差了,怎么会是瞎子?”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黛玉苦笑:“荣国府是臣女外婆家。”
八皇子:“……”
他家呀。
当我没说t?。
“此事,我也不好如何与妹妹说。”八皇子蓦地有了一种“粘上了这样的极品亲戚你也是倒了血霉”的怜爱,“左右劝妹妹一声,有些事,尽过人事,其他的便听天命罢,莫要日思夜想,凭白损了精神。”
黛玉笑了笑,谢八皇子的话都多了点真心:“殿下能如此说,黛玉已是感怀。”
“哪里。”八皇子道,“妹妹的条陈已很好,但想来是知晓要和两位皇兄比,有些话不便说,父皇既发了话说我们商量着写一份,也不必再藏着掖着,直书其事是正经。”
黛玉点头,在书房中翻出了自己原本那份条陈的草稿,正经和八皇子商议起来,八皇子虽也未经过世务,但实在是有一股天生的聪明劲儿在,倘使他是个闺阁女儿,也能有那“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的嗅觉,提的很多主意,确实也十分有用。
这回交上去的东西,看得元嘉帝委实身心舒爽。
虽然还是没想好派谁去,但两个小家伙能有商有量地写出这样的东西,已经让老父亲分外开怀。
让戴权好好打发了八皇子回皇子所,又对黛玉好一番温言鼓励,去贵妃处用晚膳时,还度量着黛玉平日的喜好赏了两道六品女官俸禄里绝对没有的菜,特地叮嘱了赐菜的太监给林侍书说,能用多少便用多少,不必守着规矩非得吃完了才算感念皇恩,完事了才看向贵妃,未语先笑:“给你说一件奇事。”
元嘉帝一想起来就要给黛玉赐菜并且回回都要叮嘱不必守规矩硬要吃完,免得伤了身体的事,贵妃属于是已经看麻了,一点波澜都没有,只是元嘉帝难得有这样的兴致,她自然要凑趣:“怎么的?”
元嘉帝能说出让抚蒙的妹妹多少学些政事的话,自然不是那么在乎关起门来和自己的女人聊时事,便说起了今日八皇子和黛玉商议出的条陈来。
贵妃一直含笑听着,就是元嘉帝提起了黛玉那不成器的外祖母家都脸色未变,只笑着给元嘉帝续茶:“我可是满意得没边儿了,陛下还不肯给妾身一句准话吗?”
“你求朕算什么。”元嘉帝乐呵呵拉了贵妃的手,“倘若真有缘分,让八郎自己来求,才是孩子们的情分呢。”
被贵妃眉目婉转地一瞪。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户人家破了这个规矩倒无关紧要,可贵妃本就受宠,八皇子的婚事不让贵妃做主,倒让八皇子自己求了,回头还保不齐被别人怎么做文章呢。
但说这个事儿确实也还早,贵妃没当真,元嘉帝也不会放在心上,何况贵妃那一眼确实风情万种,元嘉帝顿时什么想法都没了,朗声笑着,将贵妃拦腰抱起,往内间一走,胡天胡地起来。
待云消雨住,贵妃靠在元嘉帝胸膛上,轻声道:“陛下,本来此事妾身不该说,但既然是两个小家伙商议出来的主意,有些或许孩子们没想到之处,妾身也算个长辈,提那么一句半句,又与家事相干,大抵也不算干政。”
“怎么了?”元嘉帝听惯了枕头风,连眼睛都没睁开,“你直说便是。”
“省亲的事,外头的人未必看得出下头的暗潮汹涌,但太上皇是瞒不住的。”贵妃巧妙地住了嘴,“倘若没有他许可,咱们自己把事办了,您是九五之尊,太上皇自然不会把您如何,但给您出主意的人,怕是要遭责罚。”
虽然耳闻黛玉常去给太上皇请安,太上皇也颇喜欢这个小丫头,但所谓伴君如伴虎,都说元嘉帝喜怒无常,但在贵妃看来,元嘉帝的龙脉都还算好摸,可坐了几十年皇位的那条老龙,可是真的不好捋他的虎须。
元嘉帝眼眸一深,搂着贵妃的手都紧了紧,却没有说贵妃想得很周到的话,而是道:“爱妃所虑,两个孩子都提到了,虽然不是爱妃的这个理由,但他们也认为要报给父皇的。”
贵妃自然要问:“他们的理由是什么?”
“两个小鬼头。”元嘉帝哼了一声,“说,朕的妃嫔才几个,太上皇的妃嫔那才是大头,放妃嫔归家省亲,还要普天之下同沐恩德,岂能只有朕的妃嫔与父母共享天伦之乐,让太上皇的娘娘们眼巴巴地看着?要放太上皇的娘娘们回家省亲,岂能没有太上皇的首肯?”
贵妃都笑了出来:“真真是促狭鬼。”
至亲至疏夫妻,本来贵妃提建议就已经是在后宫干政的边缘上疯狂试探了,能以吐槽吐槽孩子结束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话要再往深处去,保不齐谁破防呢——谁都知道,只让元嘉帝的妃嫔省亲,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这件事的根源是太后和元嘉帝并不亲厚,明显更偏爱恂亲王。
而在元嘉帝未登基,诸子争位当年,太上皇膝下有十好几个成年儿子,选秀时不给儿子们女人则矣,一给就得一视同仁,一次性输出十好几个漂亮姑娘,再说太上皇也爱此道,多多少少要给自己留几个可人儿。
这么个背景,倘若母妃不关照些,元嘉帝又能拿到什么人品家世才华样貌都挑不出错的好女孩?
若是不从选秀里找妾室,从婢女里头找,人多了,还不定被兄弟们怎么攻讦好色成性呢。
所以,数一数元嘉帝的后宫,实在是小猫两三只,正经能拿得出手的出身不过皇后和贵妃二人,连贵妃都是太上皇基本确定由元嘉帝登位之后赐的婚,再往下数就得是贤德妃,其余人等包含淑妃惠妃都是杂鱼,导致元嘉帝现在都觉得他如今膝下空空,当年的德妃现在的太后要负很大的责任,如今放她们出宫省亲,几个人家里修得起省亲别墅啊。
但太上皇不一样。
太上皇的后宫那叫一个人才济济,四妃六嫔向来是不够用的,就是如江南甄家,家里实在是没什么出色的女孩,都想办法搜罗了一个父亲不过是县令的江南美人献给太上皇,为太上皇生了好几个小皇子呢。
她们,才是重头戏。
这种事连八皇子和黛玉都虑到了,可见到底有多众所周知,元嘉帝这个脸面……属实是懂的都懂。
过了不知许久,元嘉帝搂着贵妃,半梦半醒地开口:“母后的心,委实是太偏了。”
贵妃的呼吸此时已经是均匀了,并未再回元嘉帝的话。
元嘉帝也没去细看贵妃是真睡了还是假睡了,自己只闭上眼睛寻找睡意,可到底是什么时候真正睡着的,更或是一夜没睡,便无人知晓了。
第40章 一堆烂账 太上皇:都盼着我死呢!……
当晚, 有皇帝和贵妃的夫妻夜话,更有四皇子在饭后来找母妃请安,屏退左右, 关上门窗,还让陪伴惠妃有小二十年的女官在外头好好守着之后, 四皇子才悄没声儿把自己藏在袖子里的那份条陈递给惠妃看。
后宫不得干政是铁则。
但众所周知, 越是聪明人,越不会拿这种铁则当回事。
惠妃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 连训斥四皇子不该把这种东西往后宫里带都没有,就是安静地接过, 低头几眼扫完, 这才看儿子:“写的挺好啊,怎么了?”
又笑了起来:“难道是你父皇终于要给你们兄弟派差事了, 让三殿下与你,保不齐还有五殿下都写个一二三四出来, 他好择优选一个皇子办差,你写了觉着心头没底, 请母妃给你掌掌眼?”
“母妃说笑了。”四皇子嗔怪道, “父皇的秘卫那么厉害法儿,这课业若是还没交出去就到处找外援,父皇知道了, 还能有儿子的好儿?”
惠妃哼笑一声:“总算不至于蠢到无可救药。”
四皇子便讨好地笑:“这东西儿子可写不出来,母妃可知道出自何人之手?”
惠妃这才来了兴趣:“不是你……你也知道不能交联外臣, 总不该是你师父?”
四皇子都摇头,道:“是父皇身边的林侍书,今日儿子去给父皇交奏章,父皇不甚满意, 拿了这条陈让儿臣好好学一学来着。”
“也就是说。”黛玉是元嘉帝点了名要她在养心殿侍奉的,政治素质再高,惠妃也觉得合理,她的关注点反而在,“你父皇并没有下定决心,把差事交给你?”
四皇子点头:“但儿臣争取了。”
又把今日元嘉帝给他说的那番“第一次办差还是选个能办成的好些,不然挫了锐气将来不知道怎么好”的话原样说了。
惠妃悄悄松了一口气:“你应当也能看出这差事想办成可不容易,给你父皇表过态t?便罢了,动作也不必过了头,由你父皇圣裁便是。”
“瞧母妃说的。”四皇子在亲娘面前也撒娇起来,“儿子岂能连这点都想不到?真去催债,岂不连文武百官都得罪了。”
所以连主意都没敢出太实际的,主打一个你可以菜但你不能摸鱼。
父皇能通过做个孤臣最后做成皇帝,那是二伯义忠亲王不争气,八叔廉亲王又实在太争气,十四叔和父皇一母同胞而国赖长君的缘故,现在的皇子们和当年气象迥然不同,岂能拿过去的成功经验来指导今日的夺嫡?
表个愿意为父分忧,就是做个孤臣也在所不惜的态,让父皇觉得“此儿类我”,意思到了也就是了。
惠妃就奇怪了:“处置得很妥当,又白白冒什么风险把条陈弄出来给我看?万一被人知道了,又是一场风波。”
四皇子更觉得稀奇了:“母妃看到了这样的文章,都没有想为儿臣争取争取?”
这才让惠妃不得不严肃对待了起来:“你喜欢上她了?”
“那倒没有。”四皇子如今表现出的性格是只有贤德和好学,但在骨子里,还是有刚愎自用,老子天下第一的成分在的,岂能喜欢明显比他强多了的黛玉,“只是,母妃不觉得她很有用么?”
惠妃挑眉,示意儿子细说。
四皇子不明白平日一点就通的母妃怎么连这点都看不分明起来:“无论是她现在在父皇身边,若是和我们一条心,能为我们省了多少功夫,还是将来她入了府,有她的聪明才智,有她知道了那么多各家秘辛,想争取谁,难道不无往不利?”
惠妃终于对儿子板起了脸:“第二条倒也罢了,这第一条,我劝你是想也不要想。”
四皇子噎了一下,又觉得母妃这话确实有些意思,在心里拿小本本记下,坚持道:“第二条,也够了啊。”
惠妃见儿子还不开窍,无奈再点了一句:“大公主尚且知道问淑妃是皇后宫里的苏昭容有造化,还是养心殿的林侍书更有造化,你怎么就是个榆木脑袋,连这个都不想一想?”
淑妃宫里绝对是这处处深不可测的皇宫之中唯一的浅滩,四皇子对这话也有所耳闻,更知道淑妃对此的回答是:“你就不能都敬着吗!”
明显淑妃是看不明白皇帝皇后的心意,只能选择谁也不得罪,但对这一点,四皇子对自家母妃还是有信心的:“照母妃看呢?”
“你个榆木脑袋!”惠妃都想敲四皇子脑门一下了,气恼地压低了声音,“倘若你们兄弟都是废物,那就是林氏无疑,她的上限是则天大圣皇后,下限是章献明肃皇后,倘若你们兄弟里有一二成才,那就只能是苏氏。”
你现在想娶林氏,无非是看到她对你夺嫡有利,你怎么就不想想,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家里的老太爷会愿意给接自己班的儿子娶那么聪明的媳妇,还把媳妇带在身边教导如何持家!
事实上,也就是你父皇是个把天下百姓挂在心上的性格,才会琢磨怎么样才能为国家弄个能力在线的继承人,不然换了别个只知享乐的,总之权力只能掌握在他这一姓人手里,哪会给什么儿媳妇机会!
四皇子脸色简直是一阵红一阵白,许久,吐了一口气,讨好地给惠妃剥了个橘子:“得亏是来问了母妃,否则真要做了什么,可真正是不好收场。”
惠妃哼了一声,倒是受了儿子的孝敬。
但四皇子左思右想,还觉得有些稀奇:“可是母妃,倘若是苏氏,那将来储位定下,何人能娶林氏呢?”
“你是真听懂还是没听懂啊。”惠妃都要被这绝望的文盲气死了,“倘若你们兄弟里没人有出息,就林氏为太子妃,苏氏那样宜室宜家的性格,为侧妃也好,另嫁他人也好,都能安排,倘若你们兄弟里有人有能耐,那就苏氏为正,林氏或者为侧妃,或者为你父皇殉葬,绝无可能另嫁旁人,这有什么不好琢磨的,你看她现在风光无限,焉知她有没有将来呢。”
真的无法评价儿子的政治素质,惠妃不得不再点了儿子一句:“无论如何,她和苏氏都得完全掌控在你父皇的手心里,但凡哪个皇子不肖敢在名分未定之前招惹林氏或是苏氏,苏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林氏肯定活不成,那位皇子也会因为司马昭之心,不可能再有前程,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四皇子捂着差点干错事的砰砰跳的小心脏,最后问了一句:“可是母妃,儿子今年已经十六了,苏林二人可都才十三……”
“那怕什么,高低还能拖几年呢。”惠妃开口,当真尽显皇家残忍,“实在是太上皇催得紧,无论是先给你和老三老五娶个侧妃,还是娶了正妃,回头让她们暂且做侧妃委屈一下,等正妃病逝再扶正,不都是法子么?”
顿了顿,又说:“对了,你真以为苏瑾地位那么明朗?”
四皇子都不太敢说话了,觑着母亲神色,小声道:“那……”
“苏瑾确实样样都好,堪称京中仕女之冠,人在皇后宫里,平日当差时哪个妃嫔不是满口子的夸赞。”惠妃道,“但女孩儿嘛,一茬一茬开得和花儿一样,你觉得这茬好,谁知道过两年不会有更好的,皇后之位,说得好听是和皇帝一阴一阳,同进同退,说不好听那就是个点缀皇家气象的花瓶,苏瑾可以,别的德容言功齐备的花瓶也可以,有什么要紧。”
四皇子被这恐怖的话冲击了好一会儿,缓了缓才开口:“母妃的意思是,林氏的地位才是真的稳。”
“世上之事,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谁能说一定是福或一定是祸呢?”给儿子把局势分析到这里,惠妃这才露出了些本有男儿才干却只能得个女子之身的怅然,“苏氏是个德容言功齐备的花瓶,就是回头做不成皇后,一个亲王正妃是跑不了的。林氏是个腹有丘壑的真正才女,她的未来,不是飞升九天做凤凰,就是堕入九幽做厉鬼,其中步步惊险,得亏她的父母狠得下心。”
四皇子默了一下:“不说这些打算,倘若就这么两个人摆在母妃面前挑,母妃更爱谁做儿媳妇?”
惠妃:“林黛玉。”
连名带姓,一点犹豫和歧义都没有。
她走了我不敢走的人生,凭这一点,我就钦佩她的勇气。
四皇子知道母妃这是伤感了,可向来目的明确且受母亲宠爱如他,其实也不是那么想关心母妃为什么伤感,再婆婆妈妈又笨拙不堪地开解。
所以只笑:“若如母妃所言,林氏这正牌儿媳妇怕是做不成了,儿臣若是有那一天,让她做个侧妃,再来给母妃敬媳妇茶吧。”
这种话当然也开解不到惠妃,不过她也不指望儿子能开解什么,摆摆手:“好了,快歇着去吧,明日还要早起读书,若精神不好,又是一场事故。”
四皇子便行礼告退。
人走了,惠妃也没着急喊人进来伺候,自己在屋子里呆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色,看着高高的困住她一生的宫墙,不知坐了多久,才捏起手绢按了按眼角,朗声道:“锦书。”
惠妃的大姑姑闻声而入。
“掌灯。”惠妃吩咐,“伺候本宫洗漱。”
第二日,皇帝还是那个到处搞钱让王朝维持下来的裱糊匠,惠妃也还是那个温柔婉顺晨昏定省二十年从不迟到的后妃。
虽然心头户部欠款的大事要办,元嘉帝倒也没有露出什么,安安生生上完朝,突然想起还有个事未问,便召了黛玉前来,问:“昨日被八郎打断了,倒忘了问你,三郎和四郎回去琢磨奏章时,都联系谁了?”
这种问话不可怕,工作而已,黛玉对答如流:“回陛下,四殿下没去问什么人,只自己闭门思索,倒是三殿下派了个小太监出宫,说是淑妃娘娘想要外头一家点心铺子里的糕点。”
“跟出宫了么?”元嘉帝问。
“跟了。”黛玉道,“但并没有查到什么。”
这正常,只有宫里才关系明确,谁去了谁宫里,谁和谁同居一室都能查个明明白白,闹市里,随便一个擦肩而过都可能传递了消息,点心铺子里付钱时顺便传递个小纸条也是轻而易举,追不到到底联系了谁是寻常事。
元嘉帝问:“呆了多久?”
“半个时辰。”黛玉道,“说是那个点心没了,三殿下派出去的小太监恼了,定要重新t?做,拿了好一锭银子,等新做了一回,赶在宫门下钥之前才回来的。”
元嘉帝眯起眼睛:“当日就去给淑妃请安了?”
“去了。”黛玉道,“说起了小太监差点没赶回来,还被淑妃娘娘好一顿骂。”
元嘉帝啧一声:“做的倒是齐全。”
黛玉没接这个话,像这种皇家私隐,她向来只汇报事实不表达推测,但生死荣辱皆系于元嘉帝一身的戴权早就习惯了捧这个哏:“瞧陛下说的,怎么也是三殿下呢。”
元嘉帝哼了一声:“老四当真什么人都没找?”
“那一夜没有。”黛玉道,“但昨夜,四殿下去给惠妃娘娘请安时,门窗都关了,锦书姑姑守在外头,说了许多话,四殿下走后,过了好久,锦书姑姑才进去的。”
见自己亲娘而已,哪怕真的说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话,元嘉帝倒也没有那么小肚鸡肠,至于惠妃会不会往外传递消息……惠妃的政治觉悟,元嘉帝还是放心的。
“行吧。”身边都是体己的人,元嘉帝也没那么在乎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摆早膳吧,让仪仗在外头等着,回头朕去给太上皇请安。”
戴权应:“是。”
人退休了,日子自然就潇洒起来,太上皇原本也是个宵衣旰食的人,渐渐的也是睡到日上三竿才在水葱一样的年轻妃嫔怀里醒来了,元嘉帝到的时候,太上皇正和他的密太嫔吃早膳呢。
元嘉帝既然来了,自然有个座儿,因已经吃过了,便没有给他盛粥,只是见元嘉帝行礼坐下之后便一言不发,太上皇知道这是为正事来的,便对密太嫔道:“你且回去吧。”
密太嫔对这个操作熟得很,放下手头吃了一半的粥,利索地对两个皇帝都行过礼,太上皇不动如山,元嘉帝起来回了半礼,她便告退了。
太上皇稳如泰山地喝着温度正好的粥,挑眉看了皇帝一眼:“怎么了?”
元嘉帝便拿出了八皇子和黛玉的智力成果。
太上皇不想看:“直接说。”
于是元嘉帝就从开天辟地……从户部亏空说起,太上皇对国事还是有掌控的,听到一千二百万属于眼皮子都没抬,就是元嘉帝准备催人还钱也是意料中事,等元嘉帝说起如何催款,到妃嫔省亲一节,终于放下了手头那碗粥,一脸微妙地看元嘉帝。
元嘉帝很坦然,因为太上皇有动作,所以他也停了话,等皇父的训示。
皇父没有训示,只是表情微妙了很久,几十年的优秀素质让他究竟是没有失态,缓缓把那口粥咽下去,接过太监递过来的绢布擦了嘴,又漱了口,早膳自然是吃不成了,只揶揄了元嘉帝一声:“缺钱缺疯了?这也想得出来?”
元嘉帝清了清嗓子,当场来了一番虽国库不至难以为继,但任由百官这么欠着钱也不成样子,身为九五之尊应当以天下苍生为念的演讲。
被太上皇“呸”了:“是是是,你小子以天下苍生为念,油锅里的钱都要挖出来花花,显得当年答应百官借钱的你老子我不讲天下苍生呗。”
这老小孩的话让元嘉帝都笑了,坐在太上皇身边开始彩衣娱亲:“父皇说的哪里话,儿臣但有一点这样的心思,天诛地灭。”
太上皇:呵,你猜我信不信。
大概是方案给得确实很完善,太上皇虽不屑元嘉帝的慷慨激昂,但也没有真生气,瞪了元嘉帝一眼:“你也有了年纪,怎么自己拿别人的条陈当自己的主意上报的事都干出来了?”
元嘉帝丝毫没想到老爹会从这个角度发难,愣住了。
太上皇就得意起来:“真以为我不懂我儿子,我那从小急躁的儿子办事就盼着今日下命令,明日得结果,谁给你建议的事缓则圆我都不想点你。”
能称我,那就是心情很明媚的意思。
元嘉帝也笑了:“不如让说事缓则圆的人自己来给您报一报?”
“快去吧。”太上皇瞥了元嘉帝一眼,“国事不够繁忙的,天天来我这里饶舌。”
这就算是答应了,元嘉帝松了一口气,行礼告退。
黛玉很快就抽空来给太上皇请安了。
太上皇静极思动,拉着黛玉去御花园散步去了,一老一少走着走着,太上皇才唏嘘道:“不怪皇帝天天惦记,一千二百万两呢,够干多少事的,朕也惦记。”
上位者掌权久了,对权力的认知都是一致的,会自然而然地觉得什么审判什么监察什么刑事案件都不重要,人事和财政才是一切的关键,在人事和财政里一定要挑一个更重要的那必须是财政,所以给任何一个皇帝亏空的国库而这个皇帝能把帝国盘活,那就是绝无争议的手段超凡。
但这个话黛玉不好接,只扶着太上皇散步。
“也是他有办法。”太上皇本来就是当面不给元嘉帝好话,背地里说给黛玉好让她给元嘉帝学舌,“在万般危急之时用了你父亲,当年黄河大汛,又是老十三去江南找盐商们讨钱,才勉强维持了下来,可朝廷就是有这么大的摊子,这么大的花销,这些年就是他一直在省俭,国库还是老样子,如今他终于把这件事这件事提了起来,朕很放心。”
黛玉轻轻笑了笑,是“我已经听到了”的意思,但还是没接话,她的身份也确实不好点评皇帝。
太上皇可不管这些,这样一篇话没等到黛玉的回应,当时就吹胡子瞪眼起来:“怎么,给皇帝献计要事缓则圆,盼着我老头子死的时候滔滔不绝,陪我在御花园里走走就徐庶进曹营了?”
黛玉陪太上皇久了,已经陪出经验了,一点没被虚张声势吓到,也不可能承认事缓则圆就是在盼太上皇死,只叹了一声:“您说哪里话,事缓则圆之策,实在是陛下下了决心怎么都得把这件事解决了才好,一定要问我给个主意才给的,可照我的本意,这款子就不该收。”
“就那么确信。”太上皇不肯放过,“朕会护着那些老家伙,影响你们为国为民,所以朕活一天,这件事就不能提起一天?”
这才是正经要听个解释的口气,黛玉也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话:
“不是为国为民的事,实在是那账本臣女看过,借款的,有为国为民了一辈子的老臣,有清廉一生难以为继的清官,有真正在干事却始终没得到户部批款子一气之下签了条子索性借支的干臣,他们来哭,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又能忍住不护着他们?
偏偏他们的钱也不是每一笔都把去处公之于众任天下点评的,不是说他们中饱私囊了,而是……就说当年的直亲王,他几度问兵部要抚恤款,总有各种原因让他再等等,可他麾下那些孤儿寡母急等米下锅,哪里等得起,不在户部签字借款,他拿什么去面对天上看着他的同袍?陛下且说,这样的款子怎么好催直亲王要去?
再一则,这款子的用途若是公之于众,天下人会如何看朝廷,要是出来谣言说朝廷就是故意推脱着不给遗孀遗孤们抚恤,逼他们饿死后就再没有什么人会伸手要钱了,可如何开交?
偏偏世上的事就是这样的,咱们把直亲王的账勾了,又藏着掖着不给个缘故,那北静王的账要不要勾?荣国府的账要不要勾?勾了,这账能催回来多少,不勾,为什么直亲王不能一视同仁?若是陛下拿自己的私囊贴补,凭什么只贴补直亲王,不贴补北静王呢?”
这些破事你理得清吗?
理不清你动这堆烂账做什么?给自己添堵吗?
30-40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