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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阴郁小漂亮在狗血文当炮灰跟班[快穿] 165-170

165-170

    第166章 反派阵线联盟


    凌怀仪心脏忐忑地在胸腔振动。


    弹幕条条飘过,皆是喜气洋洋。


    “主角的金手指已送达。”


    “赤微军撑腰,主角再也不用被太监、皇帝、太后、贵妃……欺负了!”


    “主角有了军队,以后可以横着走了。”


    …


    凌怀仪眼睛浮上热汗,他比弹幕里的那些“小神仙”更知道赤微军的厉害。


    然而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更加迷惘,赤微军真的能为他所用吗?


    凌怀仪能感受到自己正在被上位的小皇帝以及硕老夫人寸寸打量,仿佛他是什么名贵字画,只待验证真假。


    真品,他便鲤鱼跃龙门。


    赝品,凌怀仪不自觉地抠着掌心的红点,后颈层层冷汗渗出。


    小皇帝不会让他成为赝品。


    凌怀仪讽刺也无,只觉悲哀。


    他为了素漪救下赵焕峰,那个屠戮渔女全家的恶人,不惜以身入局,到头来素漪竟要嫁给一个阉人。


    他脱身不得,茫茫不知恨谁。


    “听闻,”硕磬启声,嗓音沉稳醇厚,带着丝女性独有的柔润,“仪贵人曾为赵家子求情?”


    宁元缙呷着清茶,不动声色掠过肩背颤栗的凌怀仪。


    他有且只有这一张底牌。


    不,两张。


    玉玺和凌怀仪手中红痣。


    前者为他灭了容家,后者…能让赤微军永世为他所用。


    宁元缙手指漫不经心地地点着杯壁,如果凌怀仪能顺利过关的话。


    转世?


    还是两百年后的转世。


    除却身体特征,那便是品性,可是两百年,又谁知转世之人品性呢?


    宁元缙不觉硕磬可以拆穿凌怀仪,当场拆穿不了,那就给了他机会。


    然而硕磬问话又让他打鼓。


    宁元缙心脏轻跳几下,怕不是那位小皇后,他那个曾曾曾曾祖母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脾性?


    他不记得了。


    正常来讲,没有人会为屠戮无辜渔女全家的恶贼求情。


    岂非仅仅是眼里没有律法,良知都没有了。


    宁元缙垂眸,开始抉择如何在硕磬面前圆过此事。


    他不禁对凌怀仪多了三分厌弃,是非不分的蠢人。


    若不是国师为他批了上等命格,可以迷惑硕家,他决计不会用。


    没想到,宁元缙思虑期间,凌怀仪率先出声。


    “是,”凌怀仪闭了闭眼,自暴自弃开口:“我曾与赵家庶女定亲,我入宫为妃不忍她为幼弟之事磋磨,所以请求圣上赦免。”


    宁元缙心弦一紧。


    他晚了一步。


    现下只能等待裁决。


    “是么。”硕磬淡淡应声,听不出情绪。


    宁元缙眉心又跳,他为了宁家,更是为了他自己。


    宁家的天下不能被赵家夺去,但他之所以没有跟容绗合作的原因,更是他想坐在龙椅上的人是自己。


    他母族卑贱。


    说起来,他要感谢赵家和谢真珏,让他成为傀儡,尝尝这龙椅的滋味儿。


    但他要的不止于此。


    如今唯一能够依仗,不,让他翻身、让他真正能做了这天下主人的。


    是硕家,是手握重兵的赤微军。


    蓦地,硕磬声音松了几许,“老妇还听闻仪贵人幼时有三个奶娘照顾?”


    凌怀仪自顾自说完那番话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后悔了,抛却赵素漪,他才知赵焕峰所作所为简直人神共愤。


    当时他被蒙蔽,竟然为那种人求情。


    他后知后觉感到恶心。


    此时,哪怕凌怀仪恍恍未回神,他也听出硕夫人言辞少了几分惕警。


    凌怀仪一愣,耳根瞬间红透,不好意思呐呐道:“那时,我姨娘还在世,我父亲偏爱我姨娘又疼宠我,我总是吃不够,三个奶娘勉强将我喂饱。许是那时喂养太过,我束发之前都肥胖不堪。”


    硕磬溢出几声笑,大殿凝滞的氛围流动起来。


    “是有福气的模样。”硕磬道:“仪贵人不必妄自菲薄。”


    宁元缙脑海一震。


    他记起来了,硕家老祖就是被小皇后救下,所以世世代代寻找他的转世。


    硕家老祖本就并非纯善之人,小皇后能救下他,也是“良善”过头。


    正正符了凌怀仪所为。


    “陛下,”硕磬起身,从袖中托出一枚土黄色的玉玺,恭敬呈递道:“这本是天子所有,硕家不敢贸承,如今臣当送回。”


    宁元缙凝着硕夫人手中那枚玉玺。


    先皇用它铲除了兄弟登上了帝位,谢真珏从容绗嘴里探听到消息,与他联手用它灭了容家。


    他知道,这是小皇后私印。


    也是驱使赤微军所在。


    硕磬呈上它,宁元缙已然明了,赤微军要为他所用了。


    宁元缙心脏鼓噪,这绝不是紧张,而是权柄在握的激动。


    “那就呈上来吧。”宁元缙听见自己淡声道。


    宁元缙身边的小太监从硕夫人手中取下那枚玉玺,放到龙案之上。


    宁元缙摸上去,玉玺散发着温和的暖意。


    他也有这一天。


    此后,他何惧谢真珏,何惧赵家!


    “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硕磬的声音再度响起,拉回宁元缙思绪。


    宁元缙面上平稳,“硕夫人请讲。”


    “硕家保管玉玺多年,一朝承予天子,恐无法与族人分说明白。”硕磬道:“可否请仪贵人代臣书信一封,寄往家中告知?”


    顿时,宁元缙更觉手上玉玺重若千钧。


    今日硕家呈递玉玺,竟是硕磬自己也没料到?


    宁元缙视线移下,凌怀仪还在殿中不明所以地站着。


    既如此,那不也是说明,硕家最初并未觉得自己真找到了转世?


    宁元缙心思转动。


    那是什么改变了硕磬的想法。


    难不成,凌怀仪并非是他伪造,而是真的…?


    宁元缙不断回溯硕磬那几个问题。


    一无所获。


    他没有硕家了解那位小皇后,哪怕是宁家人,哪怕他是皇室。


    宁元缙判断不出硕磬是如何确定的凌怀仪。


    “可。”宁元缙不动声色回答道。


    是不是又如何?


    甚至,凌怀仪是转世,不是对他更有利?


    这么蠢的人,会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太监为凌怀仪安置了书案,放了柔软的蒲垫,铺上了昂贵的金粟纸。


    凌怀仪隐隐感觉到硕夫人对自己的亲近。


    “不妨事,”硕磬音色和蔼,“仪贵人不介意老妇在旁观看一二?”


    凌怀仪哪里敢说不,摇摇头,提起了笔。


    凌怀仪一手小楷绝佳,也正是京城贵人争相风靡的字体。


    行稳、规矩。


    “仪贵人这手字在今朝举荐的文人里也不遑多让。”硕磬夸赞了句,随手就褪下手上的玉镯,“多谢仪贵人帮老妇这个忙。”


    凌怀仪连忙推脱,“只是几个字,不敢当。”


    宁元缙认出那只玉镯被硕夫人戴了几十年,亦是信物一般存在。


    果然,硕磬认定了凌怀仪。


    “收下吧。”宁元缙道:“你今日受惊,下去歇着。”


    宁元缙不容拒绝的态度,一下子让凌怀仪讪讪起来,接下硕磬手里的玉镯。


    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进来,瞧见殿内其余两人,硬生生闭嘴。


    宁元缙抬手让他起来,“说吧,没什么听不得的。”


    小太监以头抢地,“陛下,赵家公子赵焕峰杀戮的渔女未死,如今在宫门外击鼓鸣冤!”


    凌怀仪脚步微顿,握着手里温润的玉镯,心神定了定,大步离开。


    赵素漪以及赵家,从今以后都与他无关。


    这次他熬过去了,以后他们再无瓜葛。


    宁元缙面上显不出什么情绪,是谢真珏干的,他无比确定。


    谢真珏能用他灭了容家,在太后面前邀功。


    也能在他找到靠山后,火速想出对策,让他和太后对立。


    谢真珏居然还留下一手,留下了渔女。


    恐怕他今日面见硕夫人之事传扬出去,太后再看到渔女,很难不会想到是他翅膀硬了,要用渔女对付赵家。


    即便是真的。


    但绝不是现在。


    谢真珏,宁元缙指甲掐入掌心,真是好得很。


    如此一来,太后与他对上,谢真珏又能得喘息之机。


    好一个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他到底还是小看了那个阉人。


    “硕夫人,”宁元缙眼白里红丝攀爬透出,“不如,在宫中小住几日?”


    能和赵家抗衡的,只有赤微军了。


    硕磬无不应是,“是,陛下。”


    渔女是谢真珏留的底牌,本着自己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原则,他用春晖丸救下了渔女。


    没想到,这步棋比他想象得走得更好。


    宁元缙竟然能够拉拢到赤微军,谢真珏唇角弧度讥讽,那就更好了。


    这样对上赵家,才有一战之力。


    “爹爹,她要滚钉板吗?”苏缇抿起嫣软的唇瓣,有些担忧,“她身体刚好,滚过钉板怕是不大好了。”


    “家里人都死了,她活着还有个什么劲儿?”谢真珏不以为然,“她申完冤,没有盼头,日后多半是要自尽的。”


    所以忧心她身体,多此一举。


    苏缇又明白又不明白的,“这样啊。”


    谢真珏细长的手指捏起苏缇尖白下巴,阴冷的眼眸染上几分促狭,“爹爹死了,你也是要陪葬的。”


    苏缇簇了簇细嫩的眉心,清透的软眸茫然。


    满脸写着为什么。


    谢真珏挑眉,“爹爹对你这般好,你离了爹爹可不天都塌了,你还能活的下去?是会想着爹爹、寻着爹爹、陪爹爹的。”


    苏缇这副娇滴滴的样子,一看就离不了人。


    且不说,他身死后,他生前的敌对不会放过苏缇。


    怕是苏缇自己都活不成了,谁养得起这个娇气的主儿?


    苏缇仔细想了想,有点小声道:“爹爹,人只要吃饭喝水就能活的。”


    谢真珏:……


    “木头脑袋!”谢真珏松开捏着苏缇下巴的手指,气得心肝儿疼,冷哼道:“咱家跟你也是白费心,到时候你不走,咱家也把你带走!”


    苏缇不明白谢真珏为什么突然生气,犹犹豫豫开口,“…也行。”


    谢真珏这次真的气笑了。


    “你怎么知道她刚好?”谢真珏避免自己被儿子气死,换了话题,“早就好了,今天才出来而已。”


    什么时机放出来是有讲究的。


    这个尺度,他把握着。


    苏缇干巴巴道:“哦,我以为她刚好就出来申冤了。”


    “不是。”谢真珏眸光落在苏缇雪嫩的小脸儿上,“咱家特意挑的时间,给他们找点事儿做,省得你大婚这段时间闹的你不得安宁。”


    与其等着太后跟小皇帝发作,不如他先发作。


    主动是要比被动好很多的。


    苏缇半懂不懂,转而问道:“爹爹,容姑娘也会自尽吗?”


    谢真珏皱了皱眉,他倒是忘了这茬。


    渔女穷苦,家人于她如性命。


    这次申冤凶多吉少,多半赵家会先下手为强,渔女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容璃歌,谢真珏从未想过。


    谢真珏潜意识中认为这些世家贵族没什么亲情,哪怕家人死光了,自己苟延也是要活着。


    名其名曰,报仇亦或是延续香火。


    实际上,自私罢了。


    “不知道,”谢真珏懒得想,“她就是死,死之前也要给你生个儿子再死。”


    苏缇靠在谢真珏怀里,清眸眨了眨。


    “百姓就是太蠢笨,不够心狠,才让世家站在他们头上这么多年。”谢真珏手指抚上苏缇糯嫩的软腮。


    一出事,只想着死。


    死了就一了百了。


    但是死报不了仇、赎不了罪,更加没办法让仇人下阎罗殿。


    世家就不一样了,他们只想着让别人死。


    哪怕屠戮渔女一家,现在渔女活着站了出来,他们又在想渔女怎么死了。


    谢真珏话音一转道:“你就是太蠢,所以被送进宫当小太监。”


    苏缇躲谢真珏的手指,“没当上,被爹爹收养了。”


    又是那种亲昵依赖的软调。


    谢真珏哼笑:“所以你不许犯蠢,你要是犯蠢爹爹就让你重新做回小太监。”


    谢真珏嫌弃蠢笨的百姓,也厌恶傲慢的世家。


    仿佛天底下没有他能瞧得上的人。


    但是苏缇又能感觉到谢真珏心底对弱小的一丝丝怜悯。


    微不可察、转瞬即逝。


    谢真珏揽着苏缇,抚摸着他纤软的手臂,“国师也是装神弄鬼惯了,以为自己批批命就能决定他人一辈子了。”


    “咱家偏不如他所愿。”谢真珏薄唇捱上苏缇胭红的唇角,“爹爹对你好吗?逆天改命了没有?”


    谢真珏当初就是挑的下等命格的苏缇当干儿子。


    故意作对。


    苏缇软眸透澈,“爹爹对我很好。”


    谢真珏挑中苏缇没什么别的理由,无非就是归蘅给苏缇批的命格太低贱。


    他偏要抬高苏缇。


    让称他为亚父的小皇帝跟命格低贱的苏缇做兄弟。


    让宁国信奉的国师亲眼看着,他的断言也不一定都对。


    只是…


    谢真珏怜爱地亲了亲苏缇细薄泛红的眼皮,又去吻他柔嫩的唇瓣,“小东西,爹爹真是栽到你身上了。”


    疼不够,宠不够,爱不够。


    怕是上天见他孤苦,特地从他骨血剥出来的亲子。


    苏缇搂着谢真珏的脖颈,偏偏头,谢真珏游蛇般长舌滑出,顺势舔舐掉苏缇唇角的银丝。


    “爹爹,”苏缇在谢真珏耳边喘了两声,等着呼吸均匀,抿唇道:“你把高祖的墓挖出来了吗?”


    “着急了?”谢真珏顺着苏缇单薄的脊背,“还需等些时日。”


    他让渔女此时出来,也有浑水摸鱼的意思。


    毕竟挖高祖的坟地,宁家人应当是不乐意的。


    苏缇摇摇头,不欲再说。


    谢真珏放出渔女,太后和小皇帝的关系瞬间焦灼,果真直到苏缇大婚前夕,都无人搅扰。


    只是,谢真珏也不见了踪影。


    “殿下,”苏缇世子获封的诏书一下,小庆子就改了口,“厂公最近同芳姨娘关系缓和很多,已经随着谢夫人回家祭祖了。”


    小庆子仔细地整理身上的大红喜袍,总感觉苏缇身上穿的颜色跟厂公平日穿的官服一个颜色,不知不觉嘟囔出声。


    “不一样。”苏缇认真道:“我身上穿的是正红,干爹身上的是绛红,比我身上的颜色浅一点。”


    小庆子笑嘻嘻道:“世子眼神真好,反正我不大看得出。”


    “厂公应该也能看出,”小庆子道:“厂公的画作比弘文馆里的画师也差不了多少。”


    作画的人对色彩总是更敏感些。


    苏缇想起谢真珏告诉自己,他故意不往纸鸢上画画的事情。


    “那干爹什么时候回来?”苏缇看了眼时辰,“我快要出宫了。”


    再晚,怕是来不及见到干爹了。


    小庆子心里发苦,他也知道厂公对小公子多么在乎,但好像真的赶不到了。


    “殿下,本来纳个妾从小门抬进去就行了。容绗公子求圣上给容姑娘个恩典,让她圆满,这才有了世子迎娶容姑娘一个妾室的麻烦。”小庆子磕磕绊绊安慰道:“纳妾也不是什么大事,厂公又瞧不上容姑娘,厂公或许是想等殿下成亲出席?”


    苏缇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点了点头,“我们走吧。”


    苏缇会骑马,骑得不大好,但是一小段路又是让马走着,这样是没问题的。


    迎亲的队伍长长的,后面就是容璃歌坐的红轿。


    苏缇骑的马头也绑着大红花,入目就是大片火烈的颜色,看久了刺得人眼睛疼。


    苏缇咳了两声,不是生病,他吃过春晖丸后身体好了许多。


    这次咳嗽,更像是出神太久,骤然回神时的不适应。


    苏缇的心在跳,他感觉有事情发生。


    要是把这种玄而又玄的事情告诉谢真珏,谢真珏只会骂他跟国师学的装神弄鬼。


    “殿下,”小庆子慌慌张张跑上前,脸上没了挂着的喜气洋洋神色。


    这会儿,苏缇眼皮也跳起来。


    容绗在小庆子身后,这时也走到苏缇面前。


    “怎么了吗?”苏缇见小庆子脸色苍白得说不出话,罹患大难的样子,询问的清眸落在容绗身上。


    容绗倒是比小庆子镇定得多。


    许是难降不到他头上。


    容绗道:“圣上下旨诛谢家九族。”


    苏缇一愣,容绗简单解释两句。


    宁元缙不想现在就与太后起冲突,何况渔女本就是谢真珏所救。


    太后自然是不肯信,谢真珏依仗的就是她,除了赵家,谢真珏日后孤立无援,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谢真珏自寻死路,又是为何?


    或者谢真珏跟宁元缙早有勾结,渔女也是宁元缙下令,让谢真珏保下。


    太后上次成功除掉容家,便是宁元缙同容绗反水。


    说不准那时,或者更早之前,宁元缙就和谢真珏早有联系。


    宁元缙左右解释不得,硬是吃了这个哑巴亏。


    渔女的帽子彻底扣在宁元缙头上。


    兔子急了还咬人,谢真珏让宁元缙吃了这么大的亏,宁元缙憋了一口气非要报复回来。


    他对谢真珏下不了手,就对谢家下手。


    太后不是认为他和谢真珏勾结么?此次诛谢家满门,太后疑心哪怕不能尽消,有血海深仇在前,他和谢真珏无论什么关系尽数断了。


    宁元缙活生生刮了层皮,才将上面敲骨吸髓的谢真珏扒了下来。


    苏缇立刻调转马头,容绗兀地抬手抓紧缰绳。


    “抱歉,不能亲自迎你妹妹进门。”苏缇说:“会有人处理,我得先离开了。”


    容绗并不是在意这件事。


    他强硬地握住苏缇缠着缰绳的手,寸寸打开,露出苏缇手心醴红的小痣。


    “殿下,您知道这是什么吗?”容绗视线定定凝在苏缇脸上,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


    苏缇清眸透出不解。


    “这件事很重要吗?要是不重要,以后再说可以吗,我现在得去…”苏缇一边说着,一边挣开容绗的手,“我现在得去找干爹。”


    容绗缓缓松开握着苏缇掌心的手。


    苏缇并不知道,这颗红痣代表的意义。


    进保说,他干爹的干爹的干爹曾在御前伺候,见过小皇后。


    高祖性情暴虐,对小皇后爱宠太过,他不敢窥探小皇后真容,只见过小皇后手心朱砂一点。


    容绗声音轻得飘散在风里,“小殿下,你可知谢真珏并非是谢家子,而是芳姨娘屠戮农户全家抢夺而来,为的是调换自己亲子。”


    苏缇瞳眸细细颤抖,殷红的唇线抿得平直。


    “我,”苏缇深吸一口气,有些缓又有些涩,“我知道,爹爹从不瞒我任何事。”


    容绗望进苏缇稚嫩的眸底,“那小殿下要是瞒了谢厂公呢?”


    “小殿下是不是有什么事瞒了谢厂公?”容绗语气竟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苏缇收拢秀美纤细的手指,指尖逼出一点白。


    “小殿下,”容绗又道:“谢真珏恨毒了世家,恨毒了所有位高权重之人。”


    五岁被世家的一个小小的妾室屠戮满门。


    谢真珏分不清的,他分不清他应该恨谁,一个小妾就能有这么大的权利。


    在谢真珏眼里,他们就都该死。


    “谢厂公当初看小殿下孱弱,收养了小殿下。”容绗启声,“倘若并非如此呢?”


    苏缇呼吸紧了紧,撇开脸,留下一道软糯的莹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缇夹起马腹,缠绕缰绳,马蹄应声而起,所起之风刮过后面那停下的红轿。


    容绗静静地看着苏缇离开。


    他知道那位转世小皇后的特征,比之硕家更甚。


    先皇告诉他的,为的是用这个转世,将硕家死死捏在手里。


    他早早就认出苏缇。


    然而苏缇偏心的那个无恶不作的阉人,臭名昭著的太监。


    他的爹爹。


    谢真珏站在谢家门口,冷眼看着赤微军将谢家人一个一个拉出来,又一个一个劈开。


    甚至,他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觉得恶心。


    谢真珏不知道恶心什么,或许是恶心谢家也会因为比他们地位更高的人的一句话而被屠戮。


    清脆的马蹄声在谢真珏耳边荡开。


    谢真珏下意识抬头,远处夺目的红色在阴郁狭长的眸底扩散。


    遥远却分外清晰。


    清晰到,谢真珏看到苏缇清软眉眼藏不住的担忧。


    他的幼子穿着一身红衣。


    急切地朝着他赶来。


    好像…好像是嫁他来了。


    谢真珏心绪蓦地一松,眉心也随之舒展开。


    他还有他的孩子,愚笨纯稚,永远站在他这边。


    第167章 反派阵线联盟


    谢真珏扶着苏缇下马,解下身上的披风,将苏缇的喜袍遮盖起来。


    “无事,宁元缙现在动不了我。”谢真珏抚了抚苏缇被一路冷风吹凉的小脸儿,嗤笑道:“如今只是他自顾不暇的发疯罢了,别担心。”


    谢真珏实在瞧不上宁元缙,也就是宁元缙身后的赤微军让他忌惮几分。


    他不信宁元缙能握住赤微军这把利刃,再怎么风光无限,也只是空中楼阁。


    毕竟赤微军追随的不是宁元缙,不是吗?


    苏缇下意识偏头捱了捱谢真珏温热的掌心,落在被赤微军压着离开谢家人的清眸颤了颤,“爹爹,什么罪名?”


    谢真珏揉了揉苏缇乖乖的小脸儿,沉了口气,“通敌叛国。”


    谢家式微没落,旁支远在边疆,本家搬移过去之后,拿着家中剩余钱财与宁国的附属小国做起生意。


    宁元缙就是拿着这点对谢家发的难。


    这个罪名编织的真是十分有意思。


    先有个通敌叛国的本家,再出个祸乱朝纲的太监,真真是顺理成章。


    “爹爹,”苏缇似乎听懂了,也无须仔细琢磨,只要明白他们最终对付的是谢真珏就能串联起来,“要改回本姓吗?”


    谢真珏拢了拢苏缇领口,不让那片柔腻细白的颈子被粗糙的秋风磨红,“谢这个姓配太监挺好的。”


    苏缇抬头,清眸盈软。


    “何况,”谢真珏惯嘲的唇角平直,长眸落在虚空,“爹爹不记得原来姓什么了,那时才五岁而已。”


    苏缇握上谢真珏的手。


    柔软微凉的指尖探入掌心,偏生成了火星,烫得谢真珏心脏发疼。


    谢真珏望过去,“怎么?”


    “爹爹,你去主持我大婚吧。”苏缇抿起嫣软的唇瓣,“我把容姑娘扔在那里了。”


    容璃歌被下面子,可能是要弥补的。


    谢真珏一愣,脸上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口吻又格外纵容,“整天不惹出点事,让爹爹解决,你就浑身痒是吧?”


    到底苏缇大婚把容璃歌扔下丢失的面子,还要谢真珏出头找补回来。


    谢真珏反手握住苏缇细软的指尖摩挲两下,无奈道:“走吧,新娘子大婚之日被新郎扔下,这么不吉利,日后指不定如何受磋磨。”


    这样说着,谢真珏语气却极为刻薄,巴不得幼子的新娘不受宠才好。


    谢真珏没有另骑一匹马,而是控制着缰绳与苏缇同乘。


    等到了府邸,苏缇慢半拍地想起邀请谢真珏似乎不大恰当。


    谢真珏是容家灭族的仇人来着。


    苏缇陷入愁思没多久,脆嫩的耳骨拂过温热的叹息,“下次不许再过来了,出了什么事爹爹自己担着。落到担不了的地步,你来也无济于事。”


    谢真珏翻身下马,将苏缇抱下来,解开他脖颈的绸带,露出他身上鲜艳的喜袍。


    “圆满了。”谢真珏寸寸打量过苏缇后,开口说。


    大抵是人越没什么就越追求什么,这份追求落在苏缇身上实现,谢真珏竟也感到圆满。


    参加苏缇大婚的官员不少,尽管他们都知晓苏缇世子是个虚名,他们奔着来的名头也是谢真珏干儿子这个身份。


    有人消息灵通的,知道小皇帝对谢家下了手,然而谢真珏在这场风雨中毫发无损,思量着还是不应该轻易得罪才是。


    谢真珏一进入宴席,恭维的各部官员纷纷举着酒杯围了过来。


    纳妾是不需要拜堂的。


    要妾室朝正妻敬茶。


    苏缇没有正妻,娶正妻前先纳了妾,也是苏缇独一份。


    有些上不了台面,可他是太监的儿子,也没什么比这更不体面的了。


    大婚删删减减的,谢真珏坐在主位喝了这口公婆茶。


    苏缇预想的容璃歌不愿意也没有发生。


    容璃歌盖着盖头,恭恭敬敬地跪在谢真珏面前,接过茶奉上,清脆地改口,“公公,请喝茶。”


    谢真珏没下容璃歌的脸,在人群中遥遥瞥过面色平静的容绗,视线收回叮嘱道:“敬爱夫君,繁衍子嗣。”


    容璃歌过完流程,丫鬟便扶着容璃歌回房了。


    谢真珏和苏缇留在外面应客。


    没多大会儿,谢真珏让苏缇也回房,他自己应付这些外客。


    苏缇身上都是酒气,他没喝。


    谢真珏让人往他身上泼了酒水,又让人把他杯子里的酒换成了水。


    即便这样,衣袍蒸腾的酒水把苏缇莹白的脸颊熏染出三分绯色。


    被身上大红喜服映衬得夺目。


    苏缇挑下容璃歌的盖头,对上一双平静但抹不去悲寂的眼。


    “为什么救我?”这是容璃歌从容家覆灭后,第一次清醒时见到苏缇,“容绗说,是你向谢真珏求的情,那时我意识模糊,却还记得是你为我披上了外袍。”


    维护了他的尊严,遮掩了他的身份。


    也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


    苏缇放下喜秤,清软的嗓音平淡的仿佛只是陈述事实,“你让我护着你的。”


    容璃歌瞳孔剧烈颤动了下,随即归于平静。


    那时只是逗弄苏缇的玩笑。


    苏缇记得,还做到了。


    “我和谢真珏不死不休,”容璃歌眼底弥漫出血红的仇恨,“我不会放过他的。”


    容璃歌实在是不应该对仇人的儿子,把自己的恨意表露出来,这对他毫无好处。


    可他一个冲动,还是说了出来。


    容璃歌看着苏缇清润透澈的眸子,又觉得不仅仅是冲动。


    他还在希冀着什么。


    “苏缇,谢真珏弄权乱政,为祸朝纲,他会害了宁国。”容璃歌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你不该站在他那边。”


    苏缇清稚的眼眸莹润,抿唇道:“早在干爹掌权之前,宁国就不大好了。”


    客观的话,传进容璃歌耳里,演变成偏颇。


    “你跟干爹斗吧,我不拦着你。不过,你现在斗不过他。”从世家贵女变成孤女,又成了妾室,苏缇认真道:“而且你又是男子,要是被干爹发现,你更斗不过他了。”


    隐瞒多年的事就被苏缇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容璃歌面色陡然一僵。


    他不是没想过苏缇会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毕竟当初在容家,遮掩他身份的外袍是苏缇褪下给他披上的。


    后来,没人提过此事。


    他以为是没人发觉,那时还有行刑的侍卫在旁,他要是暴露,总会传到谢真珏耳里。


    谢真珏绝不会放过他。


    他好好活到现在,苏缇居然是知道的?


    容璃歌楞楞看向自己胸口,下意识伸手捂住,脸色瞬间涨红,“苏缇,你个登徒子!”


    要不是看到的,就是苏缇为他披外袍时摸到的。


    苏缇一懵,迷迷糊糊的,“什么登徒子?”


    容璃歌苍白的脸上因着羞愤多了几分生气,比刚刚死气沉沉的样子好上太多。


    他以为苏缇要用他的身份威胁自己,让他别跟谢真珏作对,莫名又觉得苏缇不会伤害自己。


    容璃歌自暴自弃地解开自己身上的喜袍,绣工精致的霞帔落地,流畅的肌肉线条逶迤而出,平坦的胸膛精壮蕴藏不可小觑的力量。


    “我是男子又如何,你去告诉谢真珏好了,让他把我杀了一了百了。”容璃歌愤声道:“你也看到了,我是男子,我不会跟你圆房,也不会给你生孩子!”


    容璃歌瞪着眼,眼底染上几分脆弱的薄红。


    “我没要跟你圆房。”苏缇好脾气地帮容璃歌捡起衣服递了过去,眸心澄澈,“你快穿上吧,不穿衣服会冷。”


    容璃歌一下子泄了气,所有的负面情绪没着落地散开,顿生出不知所措的茫然。


    苏缇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泛起雾气的眼睛,“我困了,明早你要和我一起入宫跟干爹请安的,你也早点睡。”


    容璃歌眼睁睁看着苏缇离开,一时间忘了问苏缇今晚睡哪儿。


    也没有问谢真珏屠戮容家是否有别的原因。


    怎么可能?容璃歌唇角浮起嘲弄,谢真珏便是权欲熏心,为了讨好太后讨好赵家,让容家做了刀下亡魂。


    甚至,不吝惜焚毁证据,一把火烧了书房。


    容璃歌抽了自己一巴掌,他怎么能因着苏缇纯稚干净,暗想被他偏向的谢真珏有什么隐情。


    昏头了。


    容璃歌毫不犹豫又抽了自己几个巴掌,他不会放过谢真珏,绝不会。


    谁都不会动摇他。


    转天是个晴天,天亮得不算晚,晨风吹起有股沁人的清爽。


    苏缇起身时有些发愣,在婢女的催促下才穿衣洗漱。


    他没和容璃歌一起用早膳,他们两个院子间隔得很远。


    侧室住的地方总是僻远。


    容璃歌嘀嘀咕咕赶过来,没了暮气沉沉枯竭,带出几分之前的张扬气,“这宅子也太大了,听闻是高祖做太子时的居所。谢真珏真是只手遮天,这也能搞到手,真是不怕太后忌惮。”


    昨夜坦白之后,容璃歌才是真没了顾忌。


    在苏缇面前任意编排他的“仇人”。


    苏缇绕过府邸的池塘,“你不要当着干爹的面这么说。”


    容璃歌又不是傻子,他不怕死也没有到自寻死路的地步,“我只跟你说。”


    苏缇顿了下,补充道:“也不要跟我说,我不想听。”


    容璃歌偃旗息鼓,尊重了苏缇是谢真珏干儿子的身份,“行吧。”


    当着儿子骂他父亲,确实不太好。


    苏缇和容璃歌没见到谢真珏,小庆子支支吾吾说不清谢真珏的去向。


    容绗站出来建议道:“既然厂公有事要忙,殿下不若去国师哪里,长辈祝福总是没错的。”


    苏缇迟疑地点了点头。


    容绗正要跟上去,被容璃歌拦下。


    “你要干什么?”容璃歌拿不准容绗支使苏缇找国师的做法,压低声音,“国师从不参与权利纷争,你在筹谋什么?”


    容绗眼底透出点讶异。


    容璃歌看懂了容绗的表情,解释道:“苏缇救了我两次,谢真珏所做的一切都跟他无关,我不会把他扯进任何一场算计。”


    从头到尾,只会是他对谢真珏,对赵家,还有容绗的复仇。


    “我没有在筹谋什么。”容绗收敛神色,淡声反驳道:“你也说了国师不会参与进权力纷争,我能算计什么?”


    容璃歌犹疑地打量容绗。


    容绗神色不变,绕过容璃歌赶上前面的苏缇。


    “国师殿中供奉着小皇后的金身,你可能不知,”容绗停顿了下,“高祖的皇后是死在佛寺中,高祖忧心自己杀戮太过,影响小皇后转世安康,于是大举兴建寺庙为小皇后往生祈福。”


    上行下效,宁国百姓也对于佛法十分信奉。


    “国师之位由小皇后诞生,因此他们每位继任者都会供奉小皇后。”容绗话音一转,“好在高祖并不昏庸,过度信奉神明不是什么好事,他死前严令后代不允国师权力。”


    苏缇沉默地听着,走到了归蘅偏远的宫殿门口。


    容绗上前为苏缇推开宫门,最后道:“听闻谢厂公派去探查的人已经返程,你若是…到时候尽可以来寻我。”


    苏缇没什么反应,容绗确信他听到了。


    容绗在意的不是龙椅,更不是什么权力,他在意的是宁国,是宁国百姓。


    苏缇若是受过高祖教诲,能够让宁国重现高祖治下繁华,他愿意奉苏缇为主,受苏缇驱使。


    “容绗送殿下到这儿。”容绗深深看了苏缇一眼,转身离开。


    苏缇寻着记忆,找到了归蘅打坐的地方。


    “刚刚一位夫人来过,她身份特殊,我便让小童们各自散去,免得惊扰。”归蘅解释了殿内无人通禀的原因。


    苏缇走上前,跪坐在归蘅面前,歪头看着归蘅,无意识凑近。


    “我真的看不见,”归蘅无奈溢出声浅笑,似乎知道苏缇在做什么,“只是世子身上的香气格外不同,能够让我认出世子身份罢了。”


    苏缇解了惑,便坐了回去。


    苏缇想起容绗的话,询问道:“我听说国师大人这里供奉着……”


    苏缇欲言又止,不知道如何开口。


    归蘅眼盲,然而却能看透人心,未尽之言也能猜透,直接颔首道:“确有此事,刚才那位夫人就是过来祭拜的。”


    “世子要去看看吗?”归蘅径直起身,仿佛确定苏缇有这个想法。


    苏缇紧跟着站起,声调糯软,“要去的。”


    归蘅宫殿并不小,有专门供奉的地方。


    苏缇踏入庄重肃穆的偏殿,预想的金身并不是他以为的金身,而是一块镀金的牌位。


    甚至上面都没有本人的姓名。


    归蘅点燃三根香,做过千千万万遍,朝牌位拜了拜,精准地将袅袅生烟的香插入牌位前的香炉。


    “世子身体可大好了?”归蘅忽然问道。


    苏缇清眸停在牌位上,愣了下,“好了的。”


    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归蘅久居深宫,消息落后也不难以理解。


    苏缇只当做国师客气关心,没有多想。


    归蘅也没有继续询问的意思。


    “宁高祖宁铉之后”牌位刻的是这几个字。


    “民间流传,独身一人会被欺凌。”归蘅缓缓道:“最好将惦念你之人的身份写上,他们便知你是被牵扯的,这样就无人欺侮。”


    苏缇听到,点点头,“干爹也是这样说的。”


    谢真珏自己无后嗣,忧心苏缇百年之后无人供奉香火,所以捏着鼻子给他纳了容璃歌。


    归蘅面容温和,白纱蒙住的眉眼隐隐透出几分悲悯。


    “世子也不要太信。”归蘅道:“太追求佛道,追求往生,成了抹不去的执念,容易过不好今世的。”


    苏缇其实是不大懂的,他没什么执念。


    “国师大人怎么说这种话?”苏缇反应过来,“国师大人不是信佛吗?”


    不应该规劝他们诚心礼佛么?


    怎么反过来把他们往外推呢?


    归蘅道:“只是爱好研习佛法。”


    “世子今日寻我有何事?”好像归蘅也知晓苏缇过来祭拜只是兴起所至。


    苏缇顺着归蘅的话转过,慢慢答道:“成亲第二日要给长辈请安,干爹不在宫内。”


    归蘅了然。


    “我给世子取两个平安符。”归蘅道:“望世子顺遂。”


    苏缇瞧着归蘅行动流畅,意识到自己上次的搀扶是多此一举。


    两枚平安符被归蘅交到苏缇手中。


    不大一样,纹路大概相似,苏缇多看了两眼,将平安符收起来。


    归蘅道:“世子无须忧心过度,今世果未必要承前世因。”


    苏缇清眸抬起,纤长的乌睫散开。


    好像国师也知道些什么。


    归蘅神情丝毫未变,直到苏缇的脚步声消失在耳边,归蘅慢走到那块牌位前,将后面紧贴的牌位拿出。


    上面赫然写着“苏缇之夫”。


    没有被提及过,或许无论谁都会以为,它会摆在太庙。


    归蘅燃了香,犹豫了下,将香火熄灭。


    香火太旺,也是不好。


    太极生两仪,满则亏,盈则溢。


    没有谥号,只有个名字,后人也不知其名,只尊称为小皇后。


    “大人,”小童在外面唤道:“仪贵人请您去养心殿。”


    归蘅拜完,重新摸索着将牌位放回,“何事?”


    小童道:“仪贵人似是找到生母,不过生母负罪,仪贵人求您与陛下说情。”


    “知晓了。”归蘅理了理衣袖,“这就去。”


    苏缇同容璃歌回府邸时,将将正午,还是没有在一处用膳。


    容璃歌不知在忙什么,转头就扎进院子。


    苏缇午后消食,坐在池边喂那些肥硕不堪的鲤鱼。


    正午明媚的阳光渐渐暗淡,西沉的日头被满天红霞代替。


    苏缇平时没什么可忙,新府邸还未有药草栽种,苏缇不用打理。课业没有谢真珏时时刻刻盯着,苏缇用了自己惯用的字体,没有用谢真珏要求的行楷。


    吃完晚饭,苏缇躺在床上,觉得有些空。


    还未思量出什么,睡意便潮涌上来,鸦黑的长睫染上湿意,倦倦合拢。


    苏缇后半夜睡得不安宁,细嫩的皮肤被湿热灼过,泛起密密的细痒。


    清凌凌的睫毛巍巍睁开,苏缇对上谢真珏情欲餍足的长眸。


    “怎么不跟你的新娘子合寝?”谢真珏大掌探进苏缇亵衣,揉捏着苏缇光洁细软的脊背,教训道:“这样你如何才能后继有人?”


    谢真珏顺着苏缇湿红的眼尾,薄唇在苏缇雪嫩的脸颊游移,最后落在苏缇嫣红柔软的唇瓣上。


    苏缇清眸浮出朦朦胧的雾气,可是隔着雾气,苏缇也看不出谢真珏脸上的不悦,反而透析到谢真珏眼底的笑意。


    苏缇张了张口,谢真珏的舌便钻了进去,贪婪地扫荡苏缇口中的津液。


    谢真珏按着苏缇的后颈,指腹细细揉捏,让紧绷的苏缇放松。


    苏缇嫩红的舌尖被谢真珏嘬着,发出令人耳赤的啧啧水声。


    苏缇躲避着,含混不清开口,“我还没做好准备。”


    谢真珏被苏缇稚气的话逗笑,有一下没一下舔着苏缇软舌,“这要什么准备,爹爹把你当心肝儿,你也把自己当小孩子么,这都下不了手,是怕治不住她?”


    苏缇被谢真珏亲得身体软了半截。


    谢真珏搂着苏缇酥酥软软的小身子,笑骂道:“没用的小东西,这么两下子,你便溃不成军,迟早让她把你欺负了去。”


    苏缇偏头,闭上嘴巴。


    “就会跟爹爹耍脾气。”谢真珏躺在苏缇身后,紧实的双臂越过苏缇软韧的腰肢,揽在苏缇平坦的腹前,掌心不轻不重地按压,吐气道:“好薄,会被弄得凸起来吧。”


    苏缇后颈透明的细小绒毛警惕竖起,“爹爹?”


    谢真珏握着苏缇细碗,轻轻亲着苏缇嫩白的腕心,沿着苏缇菱藕水莹的小臂,火热的吻痕往上蔓延。


    “这样也好,这样爹爹就不用从儿媳床上把你偷来了。”谢真珏薄唇捱到苏缇脆嫩的耳骨,张开嘴,游蛇信子舐着苏缇敏感的耳廓,提醒道:“娇娇儿怕是忘了,爹爹曾经跟你说过什么,嗯?”


    谢真珏同苏缇贴近,让他感受。


    “你的第一次得是爹爹来破。”


    苏缇娇嫩的骨头似乎都惹了火,逼得苏缇喘息都滚烫起来。


    谢真珏掐着苏缇细白的下巴尖儿,融着几分笑意的眼睛,对上苏缇困惑的眸心,“爹爹今日戴了假的。”


    “不过,”谢真珏蜻蜓点水的吻落在苏缇潮红的眼皮上,惹得苏缇脊骨狠狠颤抖了下,唇角勾起轻惬的弧度,“对你都是一样用。”


    第168章 反派阵线联盟


    小皇帝处置谢家,谢真珏虽未被牵扯其中,最近行事还是低调下来。


    除却苏缇院中人,无人知晓谢真珏小居于此。


    “高祖为真龙转世,因此被他龙气浸染的居所,蛟龙都不敢显现。”谢真珏抓起苏缇手中鱼食,往池水撒了一把,平静的水面荡起涟漪,肥硕的锦鲤争先恐后跃出水面。


    苏缇转向谢真珏,流畅的弧线顺着苏缇光洁的额头,越过苏缇挺翘的鼻尖,停在他尖细的下巴处。


    谢真珏笑了下,伸手抚过苏缇柔腻脖颈上裸露的靡丽红痕,“咱家看未必,这些小玩意儿不都活得好好的么。”


    哪有传闻中,鲤鱼稀奇翻白,活不过数日的古怪。


    谢真珏不信神佛,反而对他们嗤之以鼻。


    “见过国师了?”谢真珏将苏缇手里的鱼食接过来,随意放到一边,用绢帕净手后,捻起一块杏仁酥喂到苏缇嘴边。


    苏缇咬了口,舌尖将软糯的糕点含没,“国师大人给了我两张平安符。”


    谢真珏吃了苏缇剩下的杏仁酥,不大适应道:“甜腻。”


    苏缇拿给谢真珏看。


    黄纸朱砂,装在荷包里,散发着淡淡的香火气。


    谢真珏厌恶皱眉,“扔了吧,装神弄鬼。”


    苏缇眼都没眨,平安符就在池面浮起,没多久沉了下去。


    谢真珏将苏缇抱到腿上,寻着他脖颈绮丽的吻痕亲了亲。


    苏缇一举一动都熨帖到他心尖儿上。


    “世家用佛法教化百姓,恶心死了。”谢真珏略略一想,便觉反胃,“什么吃尽今世苦,以求来世缘,全是愚弄。”


    “自从归蘅弄出批凌怀仪绝顶命格的噱头,小皇后转世也被他们整了出来。”谢真珏音色泛冷,“民间多了许多小皇后的祠堂,供他们祭拜。”


    本来就是有的,如同他们祭拜高祖那般,但是现在明显是有了风向,成倍增加。


    苏缇清凌的长睫微落,抿了抿唇角甜腻的糕点残渣。


    “他们与其求虚幻转世救济,还不如直接提刀来得痛快。”谢真珏丝毫不觉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之言,“他们既没胆子,这辈子就做猪做狗算了。”


    苏缇稚气的眉眼微微出神,迤逦的稠秾颜色覆上疏淡的泠然,透净的玉琉璃般矜贵。


    是谢真珏想要培育他幼子成为的模样。


    世家子从骨子里散发的傲气,让人仰望。


    现在,谢真珏呼吸变化几许,只觉苏缇这样愈发勾人。


    苏缇在他身下起伏,清稚的小脸儿春潮涌动,谢真珏每每想起就欲罢不能。


    他掌控着他的孩子。


    仿佛他们真的合二为一,不是用的假物。


    谢真珏含住苏缇醴红的唇肉,细长的手指捏开苏缇软腮,火热的舌头破开甜腻的口水,钻了进去。


    “爹爹想要你。”谢真珏说着妄言,手指探入苏缇腻软的后颈,抚摸苏缇细嫩柔糯的皮肤,“若真能如愿,爹爹付出什么都甘心。”


    苏缇雪润的玉颊浮动出瑰丽的鲜妍,清眸嗔雾,一抹湿红摇曳。


    谢真珏抵着苏缇潮润的鼻尖,呼吸交缠,他从未这么渴望过一件事。


    “不知吃些药,可否?”谢真珏舔舐过苏缇上颚,安抚地亲了亲苏缇嫩红舌尖,思量着。


    天下奇闻众多,总会有密药的。


    谢真珏有些等不住,他想和他的幼子合二为一,没有任何阻碍。


    仿佛那样才能让他心安,而不是隔了什么。


    苏缇嫣软的唇瓣张开,止不住喘息。


    “痒。”苏缇细软的睫毛染上泪痕,湿漉漉地黏成一绺绺的,惹人怜爱。


    谢真珏轻笑了声,反手剥开苏缇衣领,精致莹白的锁骨露出,皎皎如月,鲜嫩得厉害。


    谢真珏握着苏缇侧腰的手掌收紧,唇舌覆在苏缇细腻软白肩头,哄笑道:“痒?爹爹舔舔就不痒了。”


    苏缇被困在谢真珏臂弯细弱挣扎,玉洁的脖颈无力仰起,小巧的喉结滚动。


    苏缇受不住去推谢真珏,反被谢真珏叼住手指,促狭地轻咬几口。


    指尖泛起刺痛酥麻,惹得苏缇软怯地蜷起。


    谢真珏舔着苏缇柔软的指腹,手掌慢条斯理地按着苏缇后颈。


    谢真珏手指微凉,苏缇温热的皮肤甫触上就细颤起来。


    谢真珏亲着苏缇湿软的小脸儿,调笑道:“爹爹跟你亲密无间才对。”


    剔透的泪珠从苏缇软眸掉落,鸦黑的长睫浸润得更加濡湿。


    苏缇喘不过气般张口小喘,谢真珏啄着苏缇的唇瓣,“叫出来,爹爹喜欢听。”


    苏缇纤软的手臂娇怯地搂着谢真珏脖颈,沾湿泪痕的小脸儿往谢真珏颈间躲,甜腻的软调呜咽着,“爹爹,不要。”


    谢真珏爱怜得紧,薄唇贴着苏缇软颈细吻。


    “惯会勾爹爹,”谢真珏亲吻的力道重急起来,“勾完了还说不要。”


    苏缇泪珠晕染得谢真珏衣领色泽变深,还未缓过劲儿,急匆匆的脚步声隔着廊道传了过来。


    苏缇受惊,推搡着谢真珏从他怀里下来,双腿落地软了下。


    谢真珏微不可察蹙眉,牢牢扶住苏缇,稳稳把人安置在身侧的凳子上,“耳朵怪灵的,腿软成这样还要去哪儿。”


    谢真珏拿起一旁的披风,围拢住苏缇散乱的衣襟。


    “娇气性子。”谢真珏顺手将苏缇耳边的发丝捋好。


    小庆子连滚带爬进来,谢真珏的斥责都顾不上,冷汗涔涔,回禀道:“厂公,容姨娘带着容之渠门生,与渔女一同跪在神武门,替容家申冤。”


    容家门生之众,世家中数一数二。


    先前容之渠获罪,他们密而不发,是畏惧谢真珏权势。


    尔后,小皇帝用赤微军向谢家发难。


    谢真珏虽无碍,不少大臣人精般闻风而动。


    赤微军为小皇帝所用,局势就已经改了,不再是赵家独大。


    或许下罪赵家便是讯号。


    小皇帝要拿谢真珏开刀,对赵家宣战。


    外界猜测什么的都有,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谢家获罪,谢真珏不像以往如日中天了。


    这次他们怕是要摁死谢真珏。


    谢真珏理了理苏缇衣领,“你娶的那个,净给爹爹找事,半点都不安分。”


    苏缇眼尾的稠红还未完全散去。


    “爹爹就应该早早把她杀了才是。”谢真珏冷嘲,“省得有今日这一出。”


    苏缇抬手攥住谢真珏手指。


    谢真珏一愣,瞧见苏缇稚气眉眼含着的担忧,唇角弧度和缓下来,反手摩挲起苏缇细嫩手背,故意问道:“你是选爹爹还是选那个贱人?”


    苏缇清眸透澈,抿了抿胭红的唇瓣。


    “选爹爹的。”苏缇如是道。


    谢真珏笑了笑,松开苏缇的手,抚着苏缇软糯的脸颊,“乖,回去吧,爹爹去处理一下。”


    谢真珏起身,嘱咐小庆子,“送你家主子回房。”


    小庆子听着谢真珏平稳的声音,心神莫名定了下来。


    厂公走到今天,什么手段没见识过,今日肯定也能安然无恙。


    “是。”小庆子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苏缇身边,“奴才送世子回去。”


    苏缇停在谢真珏背影的软眸巍巍,直到谢真珏身形隐没在拐角。


    小庆子注意到苏缇神色,宽慰道:“厂公会没事的,世子不要太过忧心。”


    苏缇收回视线,随着小庆子折返。


    苏缇忽然问道:“容姑娘会如何?”


    小庆子心神一凛,不清楚苏缇是什么意思,如今更是关怀容家姑娘而非厂公么?


    小庆子甩去头脑不合时宜的猜测。


    大抵是苏缇询问太过轻盈,苏缇又是个温吞如水的性子,小庆子开口时竟也忘了顾忌。


    “容家起始于高祖,容家先祖本是高祖宠臣裴相身边的书童。”小庆子道:“世子或许未从听说过,裴相深陷家族通敌卖国之论,家世一再落寞。即便裴相后来官拜丞相传言也未能摆脱,百姓对其多有芥蒂,后又无妻儿,容家便成了裴相唯一后人。”


    “容家依托裴相起势,二百年发展壮大,门客无数。”


    小庆子对容家观感不是很好,“奴才村里有女无儿的人家易被赘婿吃绝户。容家书童出身,与开国功勋裴相有多大干系,居然扒着裴家不放,这何尝不是吃绝户?”


    不就是仗着裴相无儿无女么。


    苏缇脚步微顿。


    小庆子反应过来自己扯远,连忙道:“不管如何容家如何兴盛起来,现在容家底下众多门客纷纷为容家效命。此前厂公屠戮容家许是天时地利人和,如今容璃歌被保下一命,容家门客势众……”


    小庆子声音低下去,“恐怕厂公日后要是对容璃歌下手,实难非易。”


    苏缇走到房门口。


    小庆子抹了把额头的汗,“世子快歇息吧,厂公派人从骊山带回来的东西估摸要到了,奴才赶着去接手,好立马交给厂公。”


    骊山,皇陵之所。


    苏缇颔首,“那你去吧。”


    小庆子告退。


    苏缇回房换了身衣服,左不过半个时辰,容绗就寻了过来。


    容璃歌私下联系容家门客,从未与他商量过。


    也是,容璃歌视他为仇敌,怎会告予他?


    “你要去哪儿?”容绗开门见山道:“你若非自爆身份去救谢真珏,只会同他共赴黄泉。”


    容璃歌此次绝非能够撼动太后撼动赵家。


    尽管如此,容家覆灭后容璃歌性格日渐偏激,不计后果。


    容璃歌此时恐怕想的是,哪怕把谢真珏撕下来,他都算得偿所愿。


    苏缇无动于衷,睫毛蝶翼般掀开,露出清润的软眸,“你可以让开吗?我不想同你言论。”


    容绗像是察觉不到苏缇脸色,紧追不舍道:“谢真珏派去调查的人已经到了,你暴露身份是迟早的事,与其等到那个时候,你不如现在自己分说明白。”


    “到时赤微军尽在你手,都是你说了算。”


    苏缇置若罔闻。


    “还是,”容绗顿了下,掠过苏缇脖颈遮掩不住的绮丽红痕,“你不愿断了和谢真珏的缘分?”


    所以不肯吐露真相,所以不愿自爆身份,害怕被谢真珏厌弃。


    被权贵害了一生,性子扭曲的人厌弃。


    怕谢真珏也会恨上自己。


    苏缇蓦地站定,容绗始料不及踉跄了下。


    苏缇看着容绗,眉眼间依旧是文雅的书生气,少了几分平淡如水的从容,多了几分凌厉。


    前太子的威严尽显,是容绗骨子里磨灭不掉的东西。


    他生来尊贵,哪怕一朝为奴,只要不自弃,洗去铅华依旧耀眼夺目。


    苏缇开口,清软的嗓音蕴着天真的稚气,“我不知道他们要找我做什么。”


    容绗不假思索道:“他们要奉你为帝。”


    苏缇紧追着问:“那让我为帝,又是让我做什么呢?”


    容绗神色染上几分肃穆,“自然是匡扶宁国。”


    容绗觉得苏缇问得稚气,然而苏缇年幼,他不吝惜细细地为苏缇掰开了揉碎了讲,“宁国朝堂世家林立,皇权被架空。民间佛法盛行,百姓萎靡,生产消极…”


    “如此下去,国将不国。”容绗眼底透出希冀,“苏缇,只有你能救宁国。”


    他们把苏缇捧得太高,高的让苏缇茫然。


    容绗沉浸在自己都思绪,“只要你愿意,赤微军、我还有民间供奉小皇后的百姓都会站在你这边。”


    苏缇摇摇头,漂亮醴稠的小脸儿没有丝毫动容。


    容绗仿佛被泼了盆冷水,神色淡下来。


    “硕家不是世家么?”苏缇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晰,“百姓不是还会继续供奉么?”


    容绗猛地怔住。


    按照他的说法,苏缇根本救不了宁国,因为扶持苏缇的是世家,无非是容家、赵家倒下,另一个硕家被推到台前。


    没有区别的。


    百姓更加会因为苏缇转世而疯狂祭拜,无所不用其极地求佛,期盼虚无缥缈的转世。


    毕竟,小皇后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不是么?


    容绗动了动嘴,没有声音发出,因为就算他也想不到如何说服苏缇。


    难道是苏缇说得没有道理吗?


    不,恰恰是因为太有道理了。


    容绗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缇离开,只是不死心道:“苏缇,可你不揭露身份,谢真珏会死。”


    会被太后当成赵家的替罪羊推出去。


    死在容璃歌击鼓鸣冤中。


    苏缇揭晓身份,起码赤微军会帮他保下他所有想要保下的人。


    秋日冷感的阳光,到了正午也会给人蒙上潮热的汗意。


    跪在神武门的容璃歌却觉得这个天气甚好,不是如噩梦般的阴雨。


    雨腥夹杂着血腥,几乎让他把心肝肺都要呕出来。


    容璃歌闭了闭眼,他自知罪魁祸首是赵家而非谢真珏,赵家对容家忌惮不是一时半刻,两家多有龃龉。


    赵家对容家下手是必然之势。


    然而,他势单力薄,渔女可遇不可得,这是他的机会。


    动不了赵家,他也要把谢真珏拉下来。


    不管是小皇帝放手一搏用渔女扳倒赵家,亦或是赵家把谢真珏推出来。


    “今儿天不错,不过还是有些冷的。”尖细的男声响起,无缘由就带着三分刻薄,“做人家妾室的,不知先照料好夫君,再出来么?”


    容璃歌睁开眼,谢真珏斜睨的狭长眸子幽暗不明。


    谢真珏察觉到容璃歌投递过来的目光,冷哼道:“今日,你是要除太后,还是咱家?”


    容璃歌长久未喝水,嘴唇略微一动,干涸的唇瓣就蜿蜒留下鲜血。


    容璃歌恍然不觉,哑声道:“厂公何意?”


    谢真珏阴沉的眸子扬起,“你弄这么大阵仗,若只要弄死咱家,未免也太无用了些。”


    容璃歌笑了下,眼底的恨意如同岩浆流动而出,“确实,弄死你个阉人不够本,我要赵家为我容家陪葬!”


    谢真珏未置喙容璃歌的僭越。


    谢真珏解下身上披风,随手扔到一边,拿出几封书信。


    宁国可不止赤微军。


    小皇帝以为有了赤微军就万事大吉?


    他不否认赤微军寻找小皇后转世的忠心,可硕家上下都齐心么?


    人的权势太大就会滋长出无穷无尽的野心,律法和道德可以加以限制。


    一个家族的权力到达顶峰可就不好控制了,人心杂乱,他们会想的是替而代之。


    谢真珏径直跪在容璃歌前方,双手将书信呈上,“臣谢真珏状告赵尚书行贿大理寺卿容之渠不成,反污容大人贪污,灭杀容家上下一百一十八人!请圣上明鉴!”


    谢真珏低眸,今日死的会是赵家,而非他谢真珏。


    谢真珏诉状层层上报,最后落到小皇帝手中,谁都没想到谢真珏会在此时反水太后。


    “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宁元缙翻看被呈递上来的那几封书信,他以为谢真珏近来是暂避风头,没想到是排了这场大戏,“抄容家时,他还留了一手。”


    就等着今日,把太后拉下来。


    宁元缙身侧的硕磬面上无波无澜,看不出她如何作想。


    宁元缙并非恼怒谢真珏今日之举,反而他的激动隐隐压上心头。


    若能覆灭赵家…


    没了外戚,他头顶就少了把利刃,龙椅也能坐得更稳些。


    或许机会就在今朝。


    能帮他完成这一切的只有—赤微军。


    宁元缙眸光放远,落在御花园中与芳姨娘伴游的凌怀仪身上。


    查抄赵家时,凌怀仪涕泗横流向他求情。


    他才得知芳姨娘当年将自己的孩子和手帕交的孩子调换,无它,只是当年凌大人的官位比谢大人高些。


    芳姨娘没有善待手帕交的孩子,而是将他摔死,又从农户找到一个谢家大少容貌有五分相似的孩童顶替,当做自己的孩子。


    后来为了讨好主母,不吝惜将自己的孩子送入宫中。


    自然如今便是知道谢真珏并非芳姨娘亲生,因此才对其残忍狠心。


    宁元缙并不在乎,只是对谢真珏发难的理由少了一个罢了。


    至于谁是凌怀仪的亲身母亲,宁元缙更不在乎。


    只要凌怀仪是凌怀仪,能够牢牢拴住赤微军就行。


    宁元缙将凌怀仪传唤过来,删繁就简道:“朕也从未想过母后会如此行事。”


    “当初便是母后同朕讲,赵家通敌叛国有不轨之心。”宁元缙感慨道:“未曾想,只是母后想要抹杀谢真珏这个知情者。”


    凌怀仪震惊地瞪大眸子,太后常年礼佛,竟是如此佛口蛇心之人么?


    “如此说来,我们谢家其实是太后为了免罪赵家,推出来的牺牲品?”凌怀仪喃喃开口,眼泪不期然掉落,“我才寻到亲生父母,未来得及见上一面,族人便都死在了狱中?”


    宁元缙目光微嘲,垂眸遮掩过去。


    凌怀仪握着芳姨娘的手泪如雨下,“早知我就不该为素漪救下赵焕峰,害了我还不够,竟然还害了谢家。”


    “明明是赵家行贿容家不成,怎么尽数推到谢真珏头上,还污蔑谢家通敌叛国。”凌怀仪止不住摇头,“哪有颠倒黑白的道理。”


    芳姨娘也哭得不能自己。


    “儿啊,”芳姨娘道:“你可一定要为我们谢家报仇雪恨呐!”


    凌怀仪泪眼逐渐坚定起来。


    他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他还有赤微军。


    硕家认定自己是小皇后转世,凌怀仪期待地看向硕磬,她一定会帮自己的吧。


    凌怀仪想都不想地双膝跪地,俯身叩拜,“求硕夫人助我还谢家清誉!”


    宁元缙唇角松弛几分。


    凌怀仪果然好用。


    就这样,一直这样,把他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请硕夫人探查赵家恶行!”凌怀仪头磕在硕磬脚边,泣道。


    宁元缙微微侧头,硕磬不出预料将地上的凌怀仪搀扶起来,“赤微军行仪贵人所想。”


    掷地有声的笃定,让在场的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凌怀仪泪水更加涌动,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手上能够握到这么大的权力。


    原来赤微军真的为他私有。


    哪怕他和赵家作对。


    “宣刑部尚书彻查此案,”宁元缙下令道:“将谢真珏下狱待审!”


    赵家他不会放过,做刀刃的谢真珏,他也不会放过。


    宁元缙心胸没由来畅快几分。


    猛虎、毒蛇尽除,此后他便高枕无忧。


    谢真珏早有预料,小皇帝贪心不足,想要一口吃成胖子,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什么都想过,独独没想过苏缇会来寻他。


    “爹爹不是早早告诉你,你来也无济于事,凑什么热闹?”谢真珏虚虚拥着赶来的苏缇,又疼又爱,安抚地摸着苏缇纤薄的脊背,骂道:“咱家让小庆子看着你,也不知他死在哪个坟头去了。”


    苏缇从谢真珏怀里抬头,嗓音细软,“是我自己要来寻爹爹的。”


    谢真珏听到苏缇声音,火气就消弥半截。


    谢真珏望进苏缇认真的清眸,说不清什么感受,心脏被温水完全浸泡起来,不知道到漂浮到何处。


    许是要溺死在苏缇身上才肯罢休。


    谢真珏不知自己的心脏也会酸软至此,又徒生一丝甜蜜,口不应心道:“寻爹爹做什么,爹爹还会死了不成?”


    苏缇雪腴的小脸儿绷得紧紧的。


    谢真珏拿苏缇没法子,语气意识不到地软了又软,“乖一些,别让爹爹在狱中还要担忧你这个心肝儿。”


    谢真珏手指拂过苏缇湿润的眼尾,低声道:“既是坐不住,那去为爹爹寻个人,把这个交给他,他会知道怎么做。”


    苏缇柔软的手心被谢真珏塞进来一个硬物。


    谢真珏没让苏缇看,紧紧包裹着苏缇的手,“还有,骊山的东西应该是到了,你去看看,要是有线索先帮爹爹找人。”


    赤微军愚忠,但是势大。


    谢真珏贪婪,不肯放过赤微军这口肥肉。


    “照顾好自己。”谢真珏叮嘱完,发现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苏缇,挡着苏缇身形,怜惜地吻了吻苏缇眉心,“等爹爹出来。”


    第169章 反派阵线联盟


    谢真珏入狱,容璃歌也遇袭昏迷。


    一时之间,京城流言甚嚣尘上。


    赵家竟歹毒至此,还未审查出知情人,他们就对受害者下手,这不是杀人灭口又是什么。


    容璃歌其实并未昏迷,腿断了一条是真的。


    不过并非是太后下的手,而是谢真珏交代。


    “容姑娘不把阵仗做得大些,把自己弄得再惨些,怎么让人站在你这边呢?”


    对容璃歌下手的侍卫原封不动将谢真珏的话传到容璃歌面前。


    容璃歌自知这不是谢真珏真实目的,而是为了给他个教训,教训他逆叛状告神武门。


    哪怕谢真珏顺利脱身,甚至反计拉下赵家,其身也并未受损。


    谢真珏便是个心窄睚眦必报的性子,招惹他就要做好被报复的准备。


    容璃歌明晰,还是把这个罪由推给了赵家,毕竟谢真珏说得对。


    他也须给赵家再添一把火,只能捏着鼻子咽下。


    苏缇坐在池水边,看着府中仆人将里面几条翻白的锦鲤捞出来。


    近日池水中的鲤鱼总有些死去,隔上三五日就会有上一两条,平白让人厌烦。


    小庆子看了心惊,思量着高祖龙气浸染过的居所无有活物的传闻是否为真,嘴上还是安慰道:“许是最近天凉,厂公为世子送来的锦鲤品种金贵,所以将养困难。”


    “不若奴才再去寻几条新的放进去?”小庆子提议道。


    苏缇撒下一把鱼食,抿了抿嫣软的唇瓣,“不要了。”


    小庆子应了声,抬头遥遥望见容璃歌拄着拐朝这边走过来。


    小庆子提醒道:“世子,容姨娘过来了。”


    苏缇寻声转头,容璃歌已经一瘸一拐走到面前。


    苏缇清眸下落,容璃歌绑带缠绕的左腿还隐隐透出鲜腥的血迹,“你怎么不从房里躺着?”


    容璃歌的院子里苏缇院子很远,容璃歌一步步走过来,难怪伤口开裂。


    “躺着难受。”容璃歌苍白的唇轻勾了下,很快放下,视线移到鱼跃热闹的水面,“出来走走。”


    苏缇捏着鱼食的细白手指收紧,下一瞬苏缇就把鱼食盒交给了小庆子,“鱼食没了,你帮我装些过来。”


    小庆子目光在容璃歌身上打量,这人害了厂公,未尝不会对小公子下手。


    小庆子犹疑不定,容璃歌似笑非笑催促,“怎么还不去,如今你家主子入狱,你家小公子便支使你不得了吗?”


    容璃歌故意歪曲,小庆子气得面红耳赤。


    反正这是小公子院邸,厂公的人就护卫在小公子身侧,应当无事。


    小庆子瞪了容璃歌一眼,接过苏缇手中的鱼食盒道:“奴才这就去。”


    小庆子疾步匆匆,身影没入回廊拐角,容璃歌扬起唇角也渐渐放下。


    容璃歌目光重新放到苏缇身上。


    苏缇侧脸莹润皎洁,鸦黑的睫毛在薄白的眼睑下洒落小扇般阴影,明媚的光线顺着苏缇挺翘的小鼻子,收束在苏缇胭红唇上,弧度漂亮。


    “小公子现在也会支走人了。”容璃歌轻叹了声,“正好,我也有事要询问小公子。”


    苏缇纤长的睫毛蝶翼般掀开,眸心透澈。


    “小公子,”容璃歌问:“谢真珏烧了我父亲的书房只是为了蒙蔽太后,特意留下赵家朝我父亲行贿的证据吗?”


    容璃歌掠过苏缇柔腻细颈淡化的鲜妍红痕,眸光闪烁。


    即便谢真珏入狱多时,苏缇身上的痕迹也未完全消褪,无一不彰显着谢真珏对他的极度宠爱。


    容璃歌未有轻贱苏缇的意思,但也不代表着他真的相信苏缇口中“爹爹从不瞒我”的言论。


    权势滔天的大太监,身有残缺、性格扭曲,他该相信他不是把苏缇当成玩物,而是付出真心吗?


    所以之前,他从未想过询问苏缇。


    苏缇简单纯稚,他尚且不知别人会拿什么话哄骗他,就天真的相信。


    可是现在…


    许是他太看轻苏缇,苏缇并非不知事的稚儿,他只是心思干净,却也能分辨真假。


    “我,”容璃歌喉头哽了下,“我原以为谢真珏是为了毁灭证据,然而容绗前几日探望我。”


    容璃歌顿了顿,“或许小公子也知道容家是如何起势。”


    容璃歌抬眼,眼底透出挣扎,自己揭开了家族的遮羞布,“我们容家是趁了裴相无子嗣机会,才有了今日。”


    苏缇看向几度欲言又止的容璃歌。


    “高祖死后,世家就已经有了壮大的苗头。”容璃歌遮眸,“裴相早有预料,他窥见世族壮大后,必定对宁国朝本民生不利,他不愿裴家日后成为其中之一,因此断绝后嗣。”


    容璃歌脸上染上羞愧,“容家不但违背裴相本心,甚至还成了裴相不愿见到世家之一。”


    高祖赏功确实为统一天下做出不可磨灭的功勋,然而他的后世一昧发扬高祖政论,不敢刀削阔斧改革,更加不敢动高祖立下的功臣,生怕被后人骂上一句鸟尽弓藏。


    由此,世家壮大到皇权都无法撼动的地步。


    容绗让容璃歌看到了裴相曾经写下的手札,里面尽是对世家兴盛的忧虑。


    容璃歌恍恍惚惚几日,竟古怪觉得他们容家除却与赵家斗争,是不是还有……


    否则容绗怎成了谢真珏的刽子手?


    甚至谢真珏屠戮容家也就算了,为何要烧点父亲书房,人死如灯灭,他们容家尽死,难不成还有人拿着书房里的东西翻案么?


    谢真珏此举,更像是维护父亲名声。


    他最开始想的是谢真珏销毁父亲洗清冤屈的罪证,现在,他反过来想,要是谢真珏销毁的是父亲犯罪的证据?


    容家灭族,那一听就能戳破的罪名,让京城百姓纷纷为容家打抱不平。


    如今更是成了他扳倒赵家的助力。


    容璃歌很难不觉得,谢真珏烧了父亲书房,是在给他翻身的机会。


    可父亲书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容璃歌忐忑地望向苏缇,苏缇或许真的知道,“我有时候会猜想,这二者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容绗继承先皇遗志,想要覆灭世家,他不会无缘无故对自己讲那些话。


    他没办法不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苏缇歪歪头,清软的嗓音响起,“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容璃歌一愣,“什么?”


    他应该知道吗?


    苏缇清眸了然,“你可能真的不知道,一直吃肉的人是不知道馒头也可以吃的。”


    容璃歌眼底困惑更甚。


    “你还记得石德昌,邱文谦,秦守义?”苏缇问道。


    容璃歌迟疑点头,“他们是被父亲举荐的。”


    石德昌、邱文谦还有秦守义都是父亲门客,赵焕峰出事后,他们自告奋勇打算借赵焕峰之事颠覆赵家。


    不过,最后被谢真珏斩杀。


    苏缇简单地复述了谢真珏的话,“他们并非是孝顺、公正、道义之人。”


    容璃歌眉头皱得更深,“父亲许是被他们蒙蔽。”


    “父亲举荐之人甚多,有几个蒙蔽他的奸人也不是不可能。”容璃歌下意识为容之渠辩驳,“其他世家更有行贿买官之人,举荐无能宵小之辈更多,我父亲从未做过…”


    苏缇摇摇头,“容姑娘,不是这样的。”


    容璃歌轻而易举就被苏缇糯软的声音轻飘飘阻止。


    苏缇起身,“不是容大人举荐错人的问题,是无论好坏只能被容大人举荐。”


    “宁国已经有二十五年没有新的官员了。”苏缇抿唇道:“是没有不被世家举荐上来的官员。”


    “而二十五年前,”苏缇补充道:“也只有十四位。”


    容璃歌猛地怔住,苏缇口中之事可怖到让他控制不住踉跄了下。


    容璃歌伤腿支撑不住,断断续续钝痛起来。


    怪不得苏缇问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


    原来宁国已经被世家把控到这种地步,宁国朝堂竟是成了世家的一言堂。


    他从未想过不对。


    苏缇犹豫上前,隔着袖子搀扶了容璃歌一把,“其中,容大人尤甚。”


    容之渠确实清廉,确实从未有过受贿之举,但是朝中三分之一的官员都是他的门客,天下官员与他姻亲更是数不胜数。


    容璃歌不是愚笨之人,他瞬间明白苏缇的意思。


    容璃歌干巴巴解释,“是父亲爱才,所以才举荐他们做官。”


    “可容大人得到的是名声,”容璃歌怆然抬头,对上苏缇清澈见底的眸心,“得到的是拥趸。”


    容璃歌狠狠闭了闭眼,大脑要是被重锤击打,让他阵阵发昏。


    他读过四书五经,也是因为这样,他更能知道官员上升通道被世家把握的危害。


    现在想来,他们容家覆灭居然并非是奸人所害,而是早就该此。


    容璃歌眼角兀地落下泪来,瞳孔爬上血丝,他都明白了。


    谢真珏确实是要维护容家名声,否则会被他父亲门客群起而攻之。


    留下容家的名声,就可以安抚容家门客。


    至于容家覆灭,可以推到赵家头上,门客因为赵家势大不会轻举妄动。


    若是太后有朝一日要鸟尽弓藏,谢真珏正好用容家门客反将赵家一军。


    容璃歌胸廓不停起伏,脸庞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比之容家被屠戮,重伤濒死时的状态更加惨淡。


    “我叫人送你回房。”苏缇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容璃歌叫住苏缇,冷汗在他额头滴滴滑落,让他看起来如同水鬼一般。


    “苏缇,”容璃歌嗓音骤然嘶哑起来,凄苦无比但含着希冀,轻得仿佛一碰就碎,“有什么办法吗?有什么办法改变这一切吗?”


    容璃歌想笑,偏偏笑不出,好像一切都按照多年前那位老和尚所说,他天生有辅君之责。


    此刻,他想的竟不是容家,而是如何才能改变宁国。


    “苏缇,你有什么办法吗?”容璃歌或许是昏头了,他正正经经做为世家子都想不出答案,他却让一个比他年岁还小没读过什么书的小太监告诉他。


    苏缇缄默着。


    容璃歌眸光一寸寸暗淡下去。


    容璃歌失落地拿起拐杖,他的伤腿重新裂开,鲜血淅淅沥沥落到地上。


    似是池上清风把糯软的声调送到他的耳里,带着徐徐湿意,但显得格外坚定。


    “重开科举。”


    容璃歌脚步倏地停下,双肩剧烈颤动起来。


    他是不信容绗口中之言的,逝去两百年的人,怎么可能有转世。


    苏缇又怎么会是高祖皇后。


    可是现在由不得他不信。


    科举早就在高祖二世之后就废除了,因为世家传承不断,根本没有新的官职给与举子。


    重开科举,宁国是不是就能重复当年荣光?


    “苏缇,”容璃歌转头,眼底渗泪,“我要恢复男儿身。”


    他要辅佐他的帝王,他认定了苏缇。


    谢真珏让苏缇找的人,此时已经在牢狱中见到了谢真珏。


    “我家世落寞至此,恐是救不了谢厂公。何况小皇帝现在仰仗是硕家,小皇帝想让你死,难不成我这还未出门子的娇小姐还能龙口留人不成?”钱绫摘下兜帽,露出端庄清秀的面容。


    看起来不过双十。


    谢真珏没那么好脾气,“那你还来。”


    钱绫被谢真珏一噎,暗骂道:“死阉人。”


    谢真珏无动于衷。


    钱绫咬牙切齿扬起个笑,开门见山道:“你真能重设科举?”


    钱家没落的原因之一就是朝中人少,若是能重设科举,且不说他们钱家复兴,起码朝中格局能够变上一变,他们钱家或许有起死回生的机会。


    “硕家确实用兵如神,为高祖一统天下立下不世之功。”


    “但是我祖上也救过高祖,又因我老祖宗力气恢宏就算男子也鲜有敌手,高祖赏识我老祖宗也让她留兵侍卫。”钱绫叹息了声,“坏就坏在我老祖宗是个不识大字的农妇,白白错过发展壮大钱家机会,凭白让硕家夺了去。”


    谢真珏反嘲,“你们钱家也有硕家忠心,能世代追寻小皇后?”


    钱绫讪讪一笑,“谁有硕家马屁拍得厉害,他们硕家就是打着寻回小皇后的名头,留用私兵罢了。”


    谢真珏不置可否。


    “我能重设科举,”谢真珏言语刻薄,“但是我不能保证钱家复兴,若是钱家尽是蠹才,高祖转世都没得救。”


    钱绫气得头晕,倒了好几口气才缓下来。


    她忍。


    “行,看在你对世家如此厌恶的份上,我信你一回。”开办科举,那些世家得把谢真珏活吞了。


    谢真珏必不会拿此玩笑。


    钱绫道:“我钱家只能保你出来,之后生死有命。”


    谢真珏一脸平淡,仿佛早有预料。


    钱绫多问了句,“你准备让谁开设科举,小皇帝依托硕家,他可不乐意。”


    谢真珏狭长的眸子冷沉,“除却他,不是还有个继承先皇遗志的前太子么?”


    钱绫倒吸口凉气,谢真珏竟是打的这个主意。


    “先是撤了前太子,后立小皇帝。现在又要让小皇帝退位,让前太子登基。”钱绫咂摸道:“你这番搬弄权势,不如自己坐上去爽利。”


    钱绫痛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少大逆之言,连忙拉上兜帽,离开牢狱。


    钱家式微,不及硕家,然而手中重兵保下谢真珏一命足矣。


    谢真珏左不过半个月就出了牢狱。


    小皇帝探查真相,并且公告天下,确实是赵家攀污容家。


    硕家和钱家联手为宁国铲除奸佞。


    虐杀渔女全家的赵焕峰秋后问斩,赵家祸及全族下狱,贵妃幽禁冷宫,太后则青灯古佛为伴,守在先皇灵前。


    赵家这个庞然大物,就这样落败,湮没进历史长流。


    “想爹爹了没?”谢真珏细密的吻落在苏缇雪软的脸颊,灼热的吐息覆着苏缇透嫩的肌肤。


    谢真珏洗漱完换了身新衣,将身上晦气祛除便来寻苏缇。


    入骨的思念密密匝匝地缠绕着谢真珏心脏,恨不得勒出浓稠的血水,将苏缇整个人湮没进去。


    苏缇莹白的脸颊被谢真珏亲得发红,柔腻的脖颈也羞赧地浮动出糯糯粉意。


    苏缇清凌凌睫毛掀开,清露般的软眸稚净,“想的。”


    谢真珏呼吸变了变,将苏缇更紧地拥在臂弯,同苏缇稚嫩的胸膛相贴,感受幼子青涩的心跳。


    谢真珏动作放缓,侧头亲了亲苏缇脆白耳骨,叹息道:“爹爹也想娇娇儿。”


    其实不是想,更多是怕。


    怕自己给他留下的人手不够,怕苏缇让谁欺负了去,怕苏缇吃不好穿不暖,怕他又生病。


    苏缇就像是他心尖尖儿上的嫩肉,让他时时刻刻惦念。


    “此后,再无人欺侮我们父子。”谢真珏抚摸着苏缇绸软的长发,直直摸到苏缇单薄的脊背。


    谢真珏三言两句跟苏缇讲述完,他在狱中发生的事情。


    苏缇搂住谢真珏脖颈,歪头问道:“爹爹,你真的要重设科举?”


    谢真珏亲昵地刮了刮苏缇挺翘的鼻尖,嗤笑道:“爹爹虽是答应了,可没答应什么时候兑现。”


    谢真珏掌心下滑,不轻不重地按着苏缇纤韧的腰身,“重设科举,那些世家怕是要把爹爹吃了。”


    谢真珏脑子没那么拎不清,不过他也并非全然蒙骗钱家,只是兹事体大,他断不会把自己扔进泥沼。


    除非钱家为了科举重设,甘愿付出一切代价。


    苏缇反应过来,凑到谢真珏面前,“爹爹,你骗人哦。”


    谢真珏薄唇勾笑,啄了啄苏缇不大乐意的小嘴巴,“爹爹不骗人,你就没爹爹了。不许生气,爹爹又没骗过你。”


    谢真珏手指怜爱地抚着苏缇软颊,“让你学世家算计,你倒好,把他们沽名钓誉那一套全学会了。”


    还因着自己算计而闹脾气。


    谢真珏虽是这般说,还是哄了苏缇好一会儿。


    “爹爹让你找人,你也没个动静。”谢真珏佯装斥责了苏缇一句,又让人把从骊山找回来的东西带上来。


    谢真珏摸着匣子上的锁,薄唇捱了捱苏缇脸颊,“怎么连锁都没开?是底下人不允你看,还是你太担心爹爹没心情看?”


    谢真珏短促了下眉,声音带上几分肃正的凌厉,“爹爹的就是你的,什么都能看,什么都不瞒你。”


    苏缇抿唇摇头,“不想看。”


    谢真珏没思虑太多,取笑道:“又闹脾气?”


    “真是脾气见长。”谢真珏笑着摇头,“好了,现在跟爹爹一起看,嗯?”


    谢真珏打开了匣子,里面有一幅画还有一封信。


    两百年过去,画作模糊只能依稀看出轮廓身形,谢真珏看了两眼便放到一边。


    随后,谢真珏打开了信件。


    是谢真珏派去的人书写的。


    高祖墓中并未有小皇后尸体,他探查完,只找到这副画作,上面勾勒的是小皇后的容貌。


    画作并未损毁太过严重,谢真珏擅长画技,依照轮廓补全,并不算什么难事。


    “乖宝,去给爹爹拿纸墨来。”谢真珏捏了捏苏缇脸上软腴的颊肉,“等爹爹复原出小皇后的容貌,爹爹就给他们造一个出来。”


    到时硕家和钱家,尽在他手。


    谢真珏将苏缇从怀里抱出去,“让他挡着前方的明刀暗枪,你就舒舒服服地做宁国的小主子。”


    当爹爹的,是要把一切都给孩子的。


    他掌控宁国,便是苏缇掌控宁国。


    苏缇清眸颤了颤,还是出去寻纸笔。


    小庆子急匆匆和苏缇擦肩而过,苏缇叫住他,“你要去找干爹吗?”


    小庆子再着急也不敢轻慢苏缇,飞快解释道:“赵家伏诛,但是容姨娘、不,那个容姓贼人竟然男子!”


    苏缇没有想到容璃歌会在此时爆出身份。


    小庆子气急败坏,“圣上没有责罚他就算了,还让他恢复身份,重振容家。”


    “容姨娘他敢如此算计世子,要知道若非他扮做女子,岂能成了世子姨娘,又哪里能得世子施恩相救?”小庆子义愤填膺,“我要回禀厂公,让厂公狠狠惩治他!”


    小庆子说完就着急离开。


    苏缇踌躇两步,追了上去。


    谢真珏眸色阴翳,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周身渐渐凝结成冰。


    小庆子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好得很。”谢真珏尖细的声音被怒气浸染得愈加诡谲,手背青筋绷起,“容璃歌既是不想要他那条命,咱家就亲手取来。”


    “吩咐下去…”


    “爹爹!”苏缇略带惊惶的声音闯入,打断了谢真珏的施令。


    谢真珏被苏缇打断也未有任何不悦,而是快步上前接住朝他跑来的苏缇。


    “怎么跑这么急?”谢真珏安抚地摩挲苏缇纤薄的肩背,声音蓦地一顿,“你也知晓了?”


    苏缇气息不均,喘息地点头。


    谢真珏疼惜地贴着苏缇的小脸儿,“是爹爹没有照顾好你,才让贼人趁虚而入。”


    “他可有欺负你?”谢真珏没有发觉自己搂抱苏缇的双臂细微颤抖,细长的眸子沁着满满的忧心与怜爱,以及被遮掩很好的仇怒与毒辣。


    苏缇对上谢真珏询问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有湿意浮动。


    又像是错觉。


    苏缇纤软的手指下意识抵在谢真珏手臂,“没有,爹爹,他没欺负我。”


    谢真珏缓缓吐出一口气,无边的恐惧如潮水褪去,留下的冷汗早就浸满了谢真珏的后背。


    谢真珏不敢想,若他为苏缇精挑细选的环境都有如此隐患,哪里还有护佑苏缇平安无虞的地方。


    “没有就好。”谢真珏寸寸抚摸着苏缇,仿佛确认他的孩子还在他的身边,“这样爹爹也不可能放过他,他之前没有害你,但是他隐瞒身份,日后未必不会害你……”


    谢真珏絮絮的声音传到苏缇耳畔,慢慢变得空茫起来。


    苏缇发觉自己好像听不见谢真珏在说什么,只是脸上被谢真珏蹭过留下湿润分外明晰。


    苏缇心口颤抖了下,没来得及捉住那奇妙的感觉,而是凭借本能回拥着谢真珏。


    原来不是错觉。


    第170章 反派阵线联盟


    “爹爹,”苏缇清软的嗓音在谢真珏怀里发闷,“你不要杀容姑娘,好不好?”


    “爹爹知道你心软,”谢真珏只当苏缇小孩子脾气,抚着他的头发,同他耐心地讲道理,“可爹爹也说了,容璃歌隐蔽身份定有筹谋,倘若他害了你,爹爹追悔也莫及。”


    苏缇从谢真珏怀里抬头,眸心澈净,然而抹不去的执拗明晃晃地展露在谢真珏眼前,“我不想爹爹杀容姑娘。”


    谢真珏手指一顿,苏缇柔软的发丝仿佛成了纠缠的枷锁,牢牢困住谢真珏的意志。


    不是第一次了。


    容家获罪,苏缇就为了保下容璃歌跟自己闹脾气。


    后来又在自己入狱时,询问小庆子,容璃歌是否能保全。


    现在又直接央求自己不对容璃歌动手。


    诸如此类,汇聚成簇簇妒火,焚烧着谢真珏游丝般的理智。


    “娇娇儿,她只是爹爹用来为你绵延子嗣的工具,”谢真珏细长的眼睛阴沉潮冷,“他既是男子,无用就该死。”


    谢真珏轻抬起苏缇细白的下巴,手指收紧,薄薄的指甲剐蹭着苏缇娇嫩皮肤,晕开稠秾的洇红。


    那抹红深深映进谢真珏诡暗的眼底,谢真珏唇角裂开一个笑,仿佛血线的延伸,“这样,你还要留下他么?”


    谢真珏紧紧盯着苏缇,不想错过苏缇丝毫表情,好像苏缇略有动容、不那么坚决,乖乖回心转意听他的话,这件事他就可以当做没发生。


    苏缇清眸静静,柔软的唇瓣抿成殷红的直线,不肯退一步。


    霎时,谢真珏就知道了苏缇的答案。


    谢真珏胸廓平静地起伏,只有幽深的眸中能看到他强压着火焰,逼迫自己重复诘问,“不是选爹爹的吗?”


    不是在他和那个贱人之间选了他么?


    那时的谢真珏有多快活,此时的谢真珏就有多怨毒。


    怎么会有苏缇这么坏的小孩子,如此的三心二意,如此的反复无常。


    为了一个心怀叵测的贱人,同他最亲的爹爹争执。


    “娇宝儿,你跟爹爹道歉,你跟爹爹保证会乖乖听话,你跟爹爹说讨厌那个贱人,让爹爹杀了他。”谢真珏努力放缓声音,亲昵地亲了亲苏缇紧绷的小脸儿,似有无限温情,“爹爹就原谅你,好不好?”


    苏缇清凌的睫毛掀开,眸心的固执消弭不掉。


    谢真珏怔住。


    苏缇推开谢真珏,一字一顿道:“我要容璃歌活着。”


    苏缇似不想在听谢真珏告诫,转身离开。


    谢真珏猝不及防被苏缇推得踉跄,犹如被抽掉脊骨般,支撑不住他再往前迈一步,去寻苏缇。


    谢真珏闭了闭眼,缓解大脑突如其来的眩晕,昏暗得让他手脚发麻。


    “厂公,”小庆子心惊胆颤地看着谢真珏手臂止不住颤抖,吞了吞口水劝解道:“小公子并非是不通情理之人,许是有什么隐情也未可知。”


    谢真珏听不进任何,“滚!”


    谢真珏睁开被血丝浸透的眼眸,青筋在额头迸溅,“他不过是被那个贱人勾魂了而已,屡次跟咱家作对就是保下那个贱人!”


    “早知如此,咱家就应该把他剥光了扔到大街,让他在马蹄下践踏而死!”


    谢真珏不受控制地咒诅,心脏却痉挛般抽痛。


    一个贱人怎么配让他与他的孩子离心,真该死。


    谢真珏眼底透出嗜血的猩红,既如此,容璃歌就不该存活于世,他定要杀了……


    “厂公不好了,”一个奴仆满目惊惶赶来,禀报道:“圣上下旨请小公子回宫小住。”


    谢真珏骤然被打断,眉头死死锁紧。


    唤苏缇进宫,宁元缙意欲何为?


    不管如何,苏缇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


    “不允……”


    谢真珏话音未落,奴仆抢先道:“小公子已经同意了。”


    奴仆见谢真珏面色不善,连忙道:“厂公可要劝劝小公子,如今仪贵人在宫中势大,小公子之前家世不显是为仪贵人伴读,此次入宫说不得要受阿谀仪贵人的宫人刁难。”


    他为奴为婢,最是知道底下人为了奉承主子,磋磨人的手段是层出不穷。


    谢真珏表情更加难看,他便是从下面爬上来的,他如何不知。


    小庆子急忙起身,“厂公,奴才这就去拦小公子…”


    谢真珏头痛欲裂,一桩桩一件件,苏缇是铁了心不让他好过。


    “不许去!”青筋顺着谢真珏脖颈攀爬延伸,阴沉的神色让他看起来状似鬼魅,“他若使性子,就随他去,谁都不许管!”


    谢真珏斥完,胸中郁结仍是不解,反而撕扯更甚,面色铁青地甩袖离开。


    奴仆犹犹豫豫看向小庆子,小庆子反应过来骂道:“看我作甚,还不快给小公子多准备些东西,你是要让小公子入宫吃苦么?”


    奴仆这时也回过神,“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奴才们给苏缇收拾了许多进宫用的物品,苏缇一样都没带,只拿了几件换洗衣物。


    凌怀仪在宫中地位水涨船高,说是如日中天也不为过。


    小皇帝得了什么新奇东西一水儿地往凌怀仪宫殿送,若是有什么人惹了凌怀仪不快,必定会遭严惩。


    皇宫上下莫敢违逆。


    “小缇,”宁元缙坐在御书房的台阶下,往编好的竹骨抹刷浆糊,又用桑皮纸细细覆合上去,“你瞧瞧,怎么样?”


    苏缇坐起来点,凑过去看了看,“可以往上面画燕子了。”


    “行。”宁元缙放下纸鸢,“等它晾干,咱们就画。”


    宁元缙想了想拉起苏缇,“不如现在就去御花园,吹着风能干得快些。”


    苏缇清露般的软眸安静,嫩红的唇角翘起,点了点头。


    宁元缙情不自禁跟着眉眼鲜活的苏缇扬起唇,“小缇,你笑起来真好看。这皇城还好有你陪着我,不然我就要无趣死了。”


    苏缇不解地看向宁元缙,嗓音清软,“陛下不是每日还要处理奏折么,怎么会无趣?”


    谢真珏入狱,赵家覆灭,硕磬又不恋权。


    宁元缙开始着手朝堂事务,很是繁忙,苏缇在宫中住了几日,宁元缙今日才抽出空见到苏缇。


    宁元缙讪笑两声,哄道:“小缇是埋怨我前几日没有陪你玩耍?不要生气,咱们今天玩儿尽兴。”


    苏缇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跟着宁元缙到了御花园。


    宁元缙已让小太监准备好了笔墨。


    “小缇,”宁元缙润好墨,把笔递给苏缇,“你要不要试试?”


    苏缇眼巴巴看着纸鸢摇头,“我不会画画。”


    宁元缙鼓励道:“试试看不妨事,画坏了,我们可以重新再做。”


    苏缇按捺不住好奇,接过羊毫。


    苏缇每一笔都很慎重,慎重到笔尖承受不住墨汁,直直坠落下来,在桑皮纸晕开一大团墨。


    宁元缙可惜道:“早知如此,小缇不如直接写字得好。”


    苏缇抿起嫣软的唇肉,放下了笔。


    宁元缙忽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连道歉,“小缇,我说错话了,你不要介意。没关系,画坏了我们待会儿再做就是。”


    苏缇拒绝了宁元缙重新做的提议。


    宁元缙懊恼自己坏了苏缇兴致,拾起笔在苏缇晕墨的地方画了假山,在上方画了麻雀,虽不是常规纸鸢模样,也算别有意趣。


    “如何?”宁元缙放下笔,吹干上面的墨痕,笑道:“小缇,你喜不喜欢,你若是喜欢我就把它赠予…”


    “见过陛下。”一道没有生气的男声横插进来,宁元缙寻声望去。


    凌怀仪面无表情冲宁元缙行礼,眉角未有行将就木的枯竭,反而因着郁闷,比之前在赵贵妃手下多了几分色彩。


    “仪贵人看起来不大高兴,”宁元缙打量着凌怀仪的表情挑了挑眉,口吻戏谑,“是哪个不长眼招惹了仪贵人,朕定将那人治罪。”


    凌怀仪起身,“并无,只是素漪她……”


    “赵素漪真是打不死的炮灰,当庶女的时候勾搭主角,主角入宫为妃安分了一段日子。后来被芳姨娘带进宫,心思活泛起来,勾搭谢真珏那个大太监。谢真珏入狱,现在开始勾搭小皇帝,我真就叹为观止…”


    “女配,你有这行动力…我就纳闷,你怎么做什么什么失败?”


    “因为主角不属于她,主角还要走被强制剧情,微笑。”


    “我是土狗,我爱看赵素漪勾搭小皇帝被打脸的剧情,已经替主角爽了。”


    ……


    凌怀仪闭上嘴,他不需要宁元缙故作好心为他出气。


    诚然,这些日子宁元缙对他很好,那不过都是宁元缙看在硕家的面子上讨好他。


    他很是厌恶,宁元缙却像赶不走的牛皮糖,百般献殷勤。


    凌怀仪握了握拳,抬眼看向宁元缙旁边摆弄纸鸢的苏缇。


    他听闻宁元缙邀苏缇进宫小住,这些日子他未见到宁元缙,原来是陪苏缇。


    也是,帝王怎么会有真心,他不是一早就知道宁元缙是为了硕磬才对自己百般迁就。


    这样也好,省得宁元缙过来烦他。


    还有赵素漪,他早就放下了,至于她穿着薄纱勾引宁元缙也与他无关。


    “赵姑娘?”宁元缙截住凌怀仪的话头,纳闷道:“她怎么了?”


    怎么了?


    赵素漪昨天故意勾引宁元缙,宁元缙轻飘飘就把人放了。


    凌怀仪掠过宁元缙不明所以的脸,心中愤懑,说不定这两人一个有情一个有意,他倒是多管闲事了。


    凌怀仪忍不住刺道:“她如何?昨日赵姑娘穿着纱衣为陛下献舞,舞姿婀娜出众可是讨了陛下欢心,陛下应该亲自去问才对。”


    凌怀仪话中的酸气,宁元缙敏锐地察觉到。


    宁元缙好整以暇地望向凌怀仪,抬手吩咐道:“把赵素漪带过来。”


    凌怀仪闻言瞪了宁元缙一眼,又背过了身,“陛下宣见赵姑娘,臣还有事先请离开。”


    宁元缙眼眸微闪,流出几分轻蔑的嫌弃,很快调整好表情,拦住凌怀仪解释道:“仪贵人要是先离开,朕待会儿处置赵素漪给谁看?”


    凌怀仪兀地停下脚步,古怪回头。


    宁元缙佯装叹气,“朕以为赵素漪是为仪贵人表妹才多有放过,没想到她竟不知悔改,还惹得仪贵人不高兴,朕实难再放过她了。”


    凌怀仪一愣。


    “处置她?”凌怀仪呐呐道。


    宁元缙语中带上薄怒,“正是,她对朕不敬也就罢了,她如何能对你也如此。”


    “赵素漪对你犯下如何大不敬之罪,”宁元缙道:“朕定当为你做主。”


    宁元缙三言两语,凌怀仪积聚的那点怨气尽数全消了。


    “小皇帝就是个单纯的大男孩嘛。”


    “囚禁主角的剧情中,也是他对主角最好,送吃送喝最后还想带主角逃走。”


    “虽然性格有点小毛病,但是爹不疼娘又低贱,长大后还被当傀儡,现在已经很好了。”


    “谁懂,最喜欢阳光开朗忠犬小狗了!”


    ……


    凌怀仪心头微动,他不否认宁元缙对他的利用,但是宁元缙满目真诚,从未对他做过让他不悦的事。


    他是不是对宁元缙太苛刻了。


    凌怀仪神色松动。


    很快,赵素漪就被带了上来。


    赵素漪惶惶跪在地上,刚才侍卫过来拿人时凶神恶煞,赵素漪受惊颤抖不停。


    凌怀仪终究是软了心肠,替赵素漪开口道:“她并未对我做过什么,陛下无须责罚她。”


    宁元缙摆手,“仪贵人,朕知道你良善,但是赵氏僭越不得不罚,否则她下次再冒犯你,如何是好。”


    有些耳熟,苏缇微不可察侧了侧头,清眸静静落在宁元缙脸上。


    肃正、严苛,眼底却无心疼的隐忍。


    苏缇软眸团着困惑,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苏缇的小动作无人注意,而赵素漪听到宁元缙的话泣不成声,愤怒地转向凌怀仪。


    “你对陛下说了什么?我何时冒犯过你!”赵素漪死死盯着凌怀仪,“你凭空污我是不是?凌怀仪,你的心怎么这么毒?”


    赵素漪疾言厉色,蓦地让凌怀仪白了脸。


    “陛下,你为何总是强加意愿于我?”凌怀仪嘴上厌弃,眉目却并非那么不满,“你每次为我惩治他人,可想过我的感受?”


    “难不成我是你的所有物,连自己的意志都没有吗?”凌怀仪红着眼睛望向宁元缙,“我不想当被你护佑周全的小宠,那只会让我感到窒息!”


    宁元缙扶额,似乎是对凌怀仪没了办法。


    “你太天真了,朕若不保护好你,他们便会对你任意欺凌。”宁元缙半晌道:“将赵氏拖下去,重打十大板,以儆效尤。”


    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抓住赵素漪的胳膊,把人拖了下去。


    赵素漪苦命挣扎,“凌怀仪,我错了,你求陛下开恩,好不好?凌怀仪,表哥!!!”


    赵素漪声嘶力竭的求饶回荡在御花园。


    凌怀仪脸色不好,愤声道:“陛下,你总是不顾我的意愿。”


    “朕也是为你好。”宁元缙吐字道:“你想要什么,朕都能为你拿来,朕绝不允许旁人伤你分毫。”


    凌怀仪眼皮颤动。


    说得好听,不过是宫女太监低贱,就连赵素漪也是上不了名堂的身份。


    他随便打发,彰显对自己宠爱罢了。


    宁元缙不过是讨好自己让硕家军为他所用,若是身份高贵的,他必然不敢动。


    凌怀仪眸光直直射向苏缇手中的纸鸢,满脸倔强地瞪着宁元缙,“陛下,臣要这个,不知可否?”


    过来时,他便听见宁元缙往纸鸢作画要送给苏缇。


    苏缇是谢真珏干儿子,谢真珏对苏缇宠爱,紫禁城内无人不知。


    凌怀仪想起每每奉太后懿旨,对自己发号施令,压迫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无边无际的恐惧从身体深处蒸腾,化作冷汗黏腻地沾在背上。


    他倒是要看看,宁元缙会不会为了自己得罪谢真珏。


    宁元缙激昂的气势陡然一凝,下意识转向不在状况还在摆弄纸鸢的苏缇。


    宁元缙低眸,眼中的烦躁赤裸。


    凌怀仪注意到宁元缙犹豫,步步紧逼,“陛下,是不愿?”


    宁元缙飞快敛眉,拿捏人心最为讲究一张一弛,既要处处顺着又要拿出态度摆明底线,让他猜测不到又不受控地沉溺其中。


    凌怀仪心比天高,总是觉得谁都欺负他,偏偏他又自持身份不愿跟宵小纠缠。


    宁元缙充当了这个角色,将凌怀仪所有微小的不甘愿抹平。


    现在,宁元缙凝望自己亲笔勾勒的纸鸢。


    凌怀仪也应该知道,自己是个帝王,不是只要硕家压在他头上,就能被他任意驱使的“爱慕”他的男人。


    凌怀仪冷笑道:“陛下若是不愿,臣更不愿强人所难。”


    看似谦让,实则逼迫。


    宁元缙眸色转幽,正要开口,苏缇已经起身,把手里的纸鸢递给凌怀仪。


    凌怀仪没反应过来,打算再度出言讽刺的表情僵在脸上,显得些许扭曲。


    苏缇见凌怀仪不接,轻轻放在离凌怀仪近侧的案边,看了看宁元缙,往后退了几步。


    宁元缙没在苏缇清盈的眉梢看到不舍,迅速转了话头,将纸鸢放到凌怀仪手上,“自然,仪贵人想要就要,朕还能为仪贵人画更多副纸鸢。”


    凌怀仪干巴巴接过纸鸢,心中预想的畅快全然没有,甚至些许别扭。


    苏缇太痛快了,不像赵素漪泣血挣扎,让凌怀仪少了丝隐秘的快感。


    “这纸鸢也无甚稀奇,”凌怀仪手一松,纸鸢掉到地上沾染上灰尘。


    凌怀仪低头掠过,脸上毫无可惜,告罪道:“臣不小心失手弄掉了纸鸢,既然脏了,臣就不要了,臣还有事先请离去。”


    宁元缙颔首,脸上并无波澜。


    凌怀仪退下时,又一“不小心”踩了上去,桑皮纸上顿时多了半个黑脚印。


    凌怀仪往前走了几步才回头,却见刚才大方给他纸鸢的苏缇,蹲身去拾被他扔掉又踩脏的风筝,宁元缙紧紧皱眉拉住苏缇胳膊。


    凌怀仪这才觉得痛快几分,他突然不想揣摩宁元缙对自己有几分真心,只要有硕家在,谁都必须装作对他好,哪怕再不情愿。


    御花园的风轻轻吹起。


    “小缇,你捡它做什么?”宁元缙拦着苏缇,尽管是宁元缙亲手做的,但是上面污浊的黑脚印让他生不出一丝对自己做出来东西的怜惜。


    自然也就不想要。


    “小缇,不要捡脏了的纸鸢。”宁元缙劝慰道:“你要是想要,我再重新给你做一个更好更华丽的。”


    苏缇弯下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纸鸢,声音简单干净,“仪贵人刚才要我就给他了,他不要了我就再拿回来,不用做新的。”


    宁元缙望着苏缇透澈纯稚的眼底,无奈叹息。


    “是亚父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吗?”宁元缙道:“凌怀仪刚才是故意的,他拿纸鸢刁难你和我,你没看出来吗?”


    苏缇蝶翼般纤长睫毛掀开,软眸清润,“可纸鸢还是纸鸢。”


    宁元缙蓦地噤声。


    苏缇不是不明白,是太明白了。


    想要的是纸鸢,就不会因着别人评价亦或是它身上的痕迹改变看法。


    苏缇要的只是纸鸢,最后得到的也是纸鸢,至于他物,苏缇真的能做到不在意。


    “好吧,”宁元缙服软,“你真是个好脾气。”


    苏缇举起手里的纸鸢,指着上面的污痕,清眸安静,“陛下还能继续往上画吗?”


    宁元缙接过来,左看右看,实在想不到还能把它变成什么。


    宁元缙往旁边画了颗树,那团污渍当成了鸟巢。


    宁元缙忽然问道:“我与凌怀仪交谈时,小缇是不是在看我?”


    苏缇诚实点头。


    宁元缙唇角扬起笑,追问道:“为什么?”


    “仪贵人不让你做的事,你做了,你不听他的。”苏缇顿了顿,“我不让干爹做的事,干爹也想做,他也不听我的。”


    宁元缙“哦”了声,“原来小缇跟亚父吵架了,怪不得我下旨让小缇进宫,小缇就来了。”


    苏缇盈润的眼眸微微失落,看起来怏怏的,有些苦恼。


    苏缇好奇抬头,很不高明地打听道:“陛下怎么才会听仪贵人的?”


    宁元缙对上苏缇求知欲旺盛的眸心,没忍住畅快笑出声,排解出刚才那点惹火的戾气。


    “我刚才就是在听凌怀仪的,”宁元缙摆手,故作高深道:“小缇,你不懂,刚才凌怀仪就是想让惩戒赵素漪,但是他拉不下脸又想让人觉得他宽厚。”


    宁元缙长叹道:“我是满足了他的愿望。”


    宁元缙以为苏缇是看出他同凌怀仪一唱一和,小脑袋才左看看右看看。


    苏缇瞳眸微微扩大,突然明白刚才察觉的怪异是在什么地方。


    “那要是仪贵人真的不想让陛下做的?”苏缇追问:“陛下怎么会听仪贵人的?”


    宁元缙思量着,“他心平气和同我讲,或是祈求或是威胁,我大概就会遂他的愿。”


    凌怀仪不情绪上头,硕家在宁元缙头顶压着,宁元缙自然不可能真的与凌怀仪相左。


    而不是现在这般,需要格外别扭达成他最终想要的目的,其中还要依靠自己的猜测以及半推半就。


    苏缇询问,“就是让人知道,他是认真的?”


    宁元缙爽快点头,“小缇总结得很对,就是这样。”


    不是为了发脾气,不是口是心非,而是真心实意想要这样。


    苏缇似懂非懂,陷入沉思。


    宁元缙很快掠过这个话题,怼了怼苏缇胳膊,“小缇,过两天我举办宴会,你过来一起玩儿?”


    “是我执政后第一个宴会。”宁元缙表情真挚,“小缇,我想让你来。”


    苏缇慢吞吞地点了头,宁元缙笑容扩散。


    苏缇和宁元缙在御花园逛完,就困倦地睁不开眼,宁元缙命小太监送苏缇回寝殿。


    宁元缙神色莫辨遥望苏缇离开的背影。


    “小缇真乖,朕让他进宫他就进宫了,不需朕再费其他手段。”宁元缙眉眼流露出奇异地温柔,“小缇是朕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苏缇回寝殿没有立即睡下,心底总有事叨扰,强撑着给谢真珏写了封信才安然睡去。


    而在苏缇府邸的谢真珏似乎也感受到幼子念想,丝丝缕缕思绪万千缠绕着他,让他不得安寝。


    谢真珏终究是把那副画复原出来,画中人物略软腴,眉眼却极为迤逦精致,气质矜软纯净,称得上漂亮。


    谢真珏越看高祖小皇后的眉眼越觉得熟悉,拾笔削减人物几分肉量,重新画了一副,那人物竟与苏缇有九分相似。


    “厂公,喝口茶润润嗓子吧。”小庆子放下茶盏,拿起油勺子为谢真珏挑亮灯油,不小心看到谢真珏铺在书案上的画作,殷勤笑道:“这不是小公子么?厂公可是惦念小公子了?”


    谢真珏每每听到苏缇二字,阴翳的眉眼总会松动几分,这次却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高祖的小皇后。”谢真珏语气沉沉。


    小庆子不敢置信,眼睛揉了又揉,惊道:“这竟不是小公子么?”


    谢真珏不知想到什么,眉心徐徐舒展开,哼笑道:“他不是仰慕高祖么,如今知道自己同高祖小皇后这么相似,怕是高兴坏了。”


    小庆子被谢真珏陡然转折,差点闪了腰,连忙附和,“是呢,是呢,厂公可要把画送到宫中,让小公子高兴高兴?”


    谢真珏又皱起眉。


    “他与小皇后如此相似并非幸事,”谢真珏道:“暂且瞒着吧,等他出宫,咱家再亲口告诉他。”


    小庆子斟酌开口,“小公子此次入宫也不全是坏事,圣上虎视眈眈,若非小公子轻易进宫,怕是下次要使些手段,到时对厂公更为不妙。”


    “他便是有千百种变化,”谢真珏切齿,“咱家也不需要咱家的孩子涉险,为咱家拖延时间。”


    他无须知道轻重缓急,更无须明晰利弊。


    他只知道,苏缇在他眼皮子底下乖乖待着就是最安全的。


    谢真珏闭闭眼,这次也不能全怪苏缇任性,若非他与苏缇争执,也不会被宁元缙钻了空子。


    早知道……


    “你往宫中传话,”谢真珏吩咐小庆子,“就说,咱家这次放过容璃歌。”


    为一个贱人,伤了他们父子情分,实在不值。


    杀容璃歌有千千万万种法子,何必因一时之急,惹苏缇不快。


    缓他几日又何妨。


    小庆子顿时喜笑颜开,“厂公想通便好,小公子是想着厂公的,今日睡前还给厂公写了信。”


    谢真珏斜睨,“不早点拿出来。”


    小庆子连忙把怀里的信放在谢真珏案上,佯装掌嘴,“全是奴才不是。”


    丝毫不提前几日谢真珏被苏缇气的,恶话说尽的模样。


    谢真珏指腹摩挲着信封粗糙的边缘,竟有几分忐忑,心脏跳动宛若擂鼓。


    谢真珏安抚自己,若是苏缇再犯倔脾气,自己也要谅解一二。


    小孩子脾气总是坏些,自己做爹爹的,怎么能不包容。


    信纸只有寥寥几字。


    “爹爹,不要杀容璃歌。”


    这么久不见,写信就写这破事。


    谢真珏有了心里准备,虽然看到还是被气了一下,不过尚在忍耐范围。


    谢真珏微微抬手,信纸背面似乎有墨迹渗出。


    谢真珏疑惑翻转信纸,背面是一个巨大字体,力透纸背。


    “求”


    谢真珏:……


    仔细看去,求字又有些不一样,字上仿佛还有字。


    “求求、求求了、真的求求、作揖求求、认真求求、诚心求求…”


    到了最后,苏缇憋不住出来。


    “这样求求、那样求求、手也求求、脚也求求,头也求求…”什么求求都出来了。


    各式各样“求求”在大写的“求”字轮廓里,汇聚成最后的“求”字。


    谢真珏又好气又好笑,偏偏想着幼子呆呆小模样,板着小脸儿抓耳挠腮地写尽这些“撒娇话”,看着看着心尖儿就软了下来。


    什么气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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