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月光患者(31)
谢酴很无聊。
公爵府再大再好看, 也没外面有意思。可他出门身边总紧紧围绕着三四个彪健的骑士,路人看到就远远躲开了。
知道是为了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谢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悻悻回府。
也许是看出他无聊,弗斯管家在接过他买回来的那些东西后,笑着问:
“要不要去看看主人收养的那些小孩子?”
小孩子?裴洛好像跟他提过,谢酴兴趣寥寥,但还是答应了。
“去看看吧。”
地方就设在主建筑旁边,穿过一条长长的花园小道就到了。
道路尽头是扇深黑色的铁栅栏门,上面缠着尖锐的荆棘钉。门后是一片宽阔简陋的广场,和公爵府华丽精致的装修截然不同。
许多流鼻涕小孩正在里面锻炼,和他们可爱年幼的面庞不同的是,他们的表情都很冷漠, 双目呆滞。
即便只是训练,他们动作之间的干练和杀意也叫谢酴忍不住惊了下。
什么收养的小孩, 这完全就是裴洛养的私兵啊。
他们似乎在进行什么训练, 每个小孩都在沿着特定的路线跑。
偶尔有几个小孩不小心撞到谢酴身上,头都不抬地直接跑开了,完全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活泼。
谢酴被撞了几次后有点无语,随便找了个靠墙角的位置站着,免得挡路。
广场旁的篱笆里种着蓝叶子的树, 谢酴忽然注意到那边有个小孩。
他正跪在地上, 手中有个微微弹动的灰色东西。
谢酴起了兴趣,走过去, 发现那小孩手里抓着一只……
快死掉的老鼠?
那小孩一头当地最常见的亚麻色短发,脸颊白嫩饱满,看样子没受什么苛待。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手心里四肢微微抽动的小灰老鼠, 似乎在等它彻底死掉。
“宠物?”
谢酴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这只老鼠还蛮可爱的,鼻子和小爪子都是粉粉的。
小孩没反应,就跟没听到谢酴说话似的。
过了会,小鼠彻底死掉了。小孩见小鼠不动了,还伸手戳了戳,确认真死了,他才丢掉手里的小鼠。
谢酴看着小孩头都不回的背影:……
小鼠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酴叹了口气,随手从地上捡了条稍微坚硬点的木块,认命地开始挖坑。
好在是泥地,不怎么费劲就挖出了个小坑。谢酴看着那只粉粉灰灰的小老鼠,沉默了下,还是没敢上手拿。
就在他费力地用木块刨小鼠的时候,有个声音突然在旁边问:
“为什么要埋起来呢?”
谢酴被他吓了一跳,那小孩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谢酴旁边,盯着被泥土埋住了半截身体的小鼠。
谢酴:“这不是你养的宠物吗?放在外面多不好。”
小孩终于移开了视线,将目光转向了谢酴。
他的瞳孔是棕褐色的,上眼睑没什么力气地耷拉着,配着那双死潭般的双眼,叫谢酴以为看到了什么动物的眼睛。
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
小孩耷拉着眼皮,问:“放外面不好吗?可是我妈妈和弟弟的尸体,还有老鼠鸟类的尸体,都是放在外面的。”
“只有贵族才需要埋起来。”
奇异的是,即便谢酴在这里和他说了半天话,也没有任何小孩和教官过来阻止,似乎他们两个消失了一样。
谢酴只觉得在被小孩盯住的时候,浑身上下泛起了说不出的寒意。
他搓了搓胳膊,一边想现在天是真冷下来了,一边回答:
“因为尸体放在外面会腐烂发臭。”
他真没什么当神棍的潜力,给出来的理由自然也非常朴实无华。
小孩垂下眼,思索起来:“……尸体放外面太久了,确实不好。”
他说服了自己,点了点头,开始认认真真也给小鼠添土。
谢酴见他帮忙,就懒懒散散地开始摸鱼,问小孩:
“你平时都受什么训练啊?累不累?”
小孩没理他,把小鼠埋好后,又用手拍实了那个小土包,才抬头对谢酴说:
“大哥哥,你要小心哦……有的时候太痴迷什么东西,只会带来不幸。”
谢酴被他看得一愣,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小孩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有轮红色弯月一闪而过。
他心底刚刚升起异样,就被某种力量抹去了。
他愣愣地“哦”了声,脑海中一片空白。
等谢酴再次回过神,眼前已经没了那个小孩的踪影。
他起身,双脚有些发麻,不太明白自己刚刚蹲在那做什么。
弗斯管家站在他旁边,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圣殿的人已经在外面了,要见您。”
谢酴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跟着弗斯离开此处,在路过那个黑色栅栏门时,谢酴犹豫了下,问:“这些小孩以后去做什么?”
弗斯理所当然道:“公爵收留了他们,他们自然也应当为公爵效力。”
也是,这种从小培养的士兵应当很忠心……
谢酴摇摇头,不再纠结那种若有似无的警惕感。
“是谁来了?”
弗斯管家犹豫了下,道:“是圣殿的人,说有事务要您回去处理。”
谢酴有点疑惑:“什么事?”
他就是个名义主教,还能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处理?
弗斯对圣殿的情况也了解不多,说不出什么:“似乎是关于您的身份仪式?”
裴洛今天出门和君权殿的人开会去了,谢酴想着自己在他这呆得也够久了,于是没怎么犹豫,跟着前厅等待的那个神侍离开了。
在他上马车的时候,车厢里的人伸出手帮忙拉了谢酴一下。
谢酴搭着那只手,说了声谢谢。
弗斯管家目光从车厢那只手上扫过,在衣角上绣着的繁丽花纹上停了下。
圣殿的人往往会在衣服绣上代表身份的花纹,比如神侍会用中心为满月的六芒星花纹,君权殿会用塞斯涅的家徽玫瑰花。
但露出来的衣角上,绣着个有些陌生的花纹。
弗斯目送着马车远去,脑海中还在思索那个花纹。
是圣殿最近新兴的样式吗?
他拿起裴洛桌上的书信,忽然看见了某封书信上烙着一模一样的花纹。
他仔细一看,发现是真理殿的信。
火漆上瑰红色的蛇缠住了果实,鳞片折射着诡异华丽的光。
弗斯愣了下。
恰好此时,开完会的裴洛大步走进了书房,步伐沉沉,看起来不是很愉快。
“有什么事吗?”
他大马金刀往座椅上一坐,将长剑丢在墙壁的剑挂上。
他最为信任重用的管家手里拿着一封信,有些不解地展示给他。
“刚刚圣殿有人来接谢酴先生,但是他身上绣的花纹却是真理殿的。”
他把信封上的火漆展示给裴洛。
裴洛目光落在那妖异的蛇果纹章上,半晌笑了:
“怪不得今天君权殿这么强硬,原来是和真理殿凑一起了。”
知道有人带走了谢酴,裴洛却不怎么着急,反而将胳膊往扶手上一放。
冰冷的尖锐盔甲轻轻相撞,他敲击着膝盖,若有所思道:
“亚伦居然和南希合作了吗……那个蠢货。”
裴洛独自沉思了会,直到旁边的弗斯管家忍不住担心问:“他们不会对谢酴做什么吧?”
他这才回过神,起身吩咐道:
“去联络犹米亚,就说,真理殿把人带到了南希那。”
裴洛怎么就能确定人在南希那?
弗斯咽下了心中疑惑,动作迅速地联系了圣殿。
那边似乎也很惊讶,弗斯甚至听到了那位高贵无匹的圣子大人沉默了会,起身时匆匆带倒了桌上饰品的声音。
“告诉裴洛,在大皇子殿外见。”
含着冰碴似的声音让弗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望着堪称悠闲的裴洛,即便是弗斯也忍不住疑问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圣子大人那么失态……您也不担心谢酴先生出了什么意外,和圣殿那边有龃龉?”
裴洛毫不担心,他取下衣挂上的披风,厚重漆黑的披风在空中摆出一个流畅的弧度。
“无需担心,这不过是两个失败者暴躁的发泄……”
就像边境外那些沙漠上的野狼,求偶时被咬伤也不会离开。摇尾乞怜,或呲牙威胁,都不过是百般手段中的一种。
更何况是两个竞争者,谁甘心看着对方吃肉喝汤?
裴洛唇角的笑意加深,他想这次过后,小酴一定会学乖点。
珍宝知道自己的光辉会惹来强盗窥伺,就应该主动收敛光芒。
无处可去的话……就只能寻求他的庇护。
头发被人拨弄时带来的微微痒意似乎还未消退,作为和塞斯涅家族同出一脉的独裁者,裴洛骨子里也带着那种绝对强势的占有欲。
他喜欢的人,永远只能一心一意喜欢他。
即便只是别人单方面的窥伺,也是不被允许的。
裴洛喉咙间溢出舒适愉悦的叹息,他登上马车,迫不及待地要去解救那个天生该被深藏在暗室里的……漂亮孩子。
——
谢酴在进入车厢的第一时间就察觉了不对劲,他闻到了亚伦身上的味道。
和现下流行的馥郁熏香不同,他身上的味道是独属于实验室的冰冷味道,像闪着白光的钢铁,或者某种蒸腾的化学试剂。
还没来得及出声,搭在亚伦手臂上的手就好像传来了股电流,叫谢酴浑身无力,当即瘫软下去。
在摔到地上前,来人接住了他。
一缕银色长发从兜帽下露出来,亚伦摘下帽子,镜片后的粉色瞳孔注视着谢酴:
“小酴。”
声音暗哑,像是陡然拔低了的弦。
谢酴下意识挣扎了几下——亚伦怎么会在这?只是他根本提不上力,谢酴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大腿后侧最有力的肌肉群此时正在不规则收缩着。
很明显,刚刚那下电流还蛮狠的。
亚伦轻柔地擦去了谢酴唇角不受控制流出来的唾液,就像在说着什么研究成果那样慢条斯理道:
“那次你回去后,我思考了很久。”
“你喜欢到处招惹人,我的那些手段,也可以对别人用。嘴上说着喜欢犹米亚,却还在和别人纠缠不清。”
“对于你这样的人,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好方法。”
他拿出一枚手掌大小的金属色泽的盒子,在谢酴迷惑的目光中放到了他大腿根部。
没等谢酴想明白这是做什么的,就瞥到亚伦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捏着一枚薄利的匕首。
他用那把匕首轻松划开了谢酴大腿上的衣袍。
冷冰冰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比起微不足道的寒冷,谢酴更恐惧的是大腿上那个方盒。
方盒在接触到他皮肤后自动延展,看不见的皮肤表面传来了微微凉意。
谢酴敏锐地闻到了酒精挥发的味道,见鬼,这东西居然在给他消毒。
没等他反应,一阵尖锐的刺痛袭击了他的神经。
谢酴眼里一下子蓄满了泪水。
亚伦为他拭去泪水,轻声道:“针上已经涂抹了麻醉药,放心,不会很疼的。”
他垂首的神情让谢酴无端想到了某次看到亚伦在实验室拿小鼠做实验的样子,他手里抓着不断挣扎的小鼠,淡粉色瞳孔也像现在这样充满了诡异的安抚——
但他可不是什么小白鼠!
谢酴刚积蓄起力气,想要狠狠一巴掌推开亚伦,却没想到马车外此时又进来了一个人。
“你在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爆喝,谢酴只觉得自己被谁拉入了怀中。
金色长发垂落在他肩膀上,谢酴心底刚升起的欣喜一下子就扑灭了。
哦,是南希,那也没什么区别。
他浑身无力地挣了两下,那股馥郁到让人呼吸不过来的香味笼罩了他。
亚伦被南希狠狠推开,摔在了地上。
奇怪的是,亚伦并没有生气,只是坐在地上,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做我……想做很久的事。”
可惜他的回答并没有谁在听,南希推开亚伦后,双手紧握着谢酴的胳膊,一双眼睛死死落在谢酴脸上。
“终于抓到你了,你这个花言巧语的神侍。”
在谢酴觉得自己骨头要被南希捏碎前,南希低下头,神色凶狠地亲吻起他的手腕。
又啃又咬,伴随着下流的舔舐。
“你说谎的时候难道不会心慌吗?难道你不怕月神大人惩罚你?”
“你答应我的事情,这次总该兑现了。”
他一路亲吻,谢酴雪白的胳膊暴露在了车厢内。
绛紫色的神袍很宽松,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解开了。
那种激动、发.情似的呼喘让谢酴很不适。
就在他肩膀的衣袍也要被解开时——
“呃!”
一阵说不好是电流还是什么的东西经过,一下子叫南希瘫倒在地。
比起他的狼狈,谢酴倒是好了点。
但也没好多少,刚刚恢复了点力气的四肢又麻木起来,失去了所有感知。
“……你做了什么!”
南希倒在地上,还没从刚刚的狂喜中恢复过来,就狼狈倒在了地上。这叫他暴怒异常,恨不得立马把亚伦杀了。
他的问题也是谢酴想问的。
亚伦拍了拍刚刚被南希推的地方,矜持优雅地慢慢起身,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小方盒,冲南希说:
“只是一个很有效的小手术。”
他像踹死猪似的,把南希踢到了车厢另一边,扶起谢酴。
再从衣领里掏出手绢,细细地帮谢酴擦干净被南希碰到过的每一寸皮肤。
他执起谢酴的手,看着他洁白纤细的手指在残留电流的作用下微微抽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你看,是不是很有效?”
他抱起了谢酴,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真理殿外。
“只要和除我以外的人接触八秒钟,那个小装置就会起作用。”
亚伦手指划过了谢酴的眼睫,抱着他走进真理殿:
“感谢真理,我终于找到了能管住你的方法。”
不用乞求谢酴的怜悯,更不用指望他所谓的真心。
“我只需要把你完全掌握在手中就可以了。”
谢酴很恼火地被他抱在怀里,骂道:“你是不是有病啊!”
“你不喜欢我那样做我也没非要强迫你啊。”
他看着亚伦平静的脸庞,有点点莫名的心虚,但还是强撑着继续说:
“是你太蠢了,我随便说几句话,抱你一下你就喜欢上我了,你真别太好骗……”
“嘘。”
谢酴没能说完,亚伦抽出一只手,抵住了他的唇。
他抱着谢酴往最高层走,眼睫不动。
“不要说让我不喜欢的话。”
“不然我会很为难……该怎么管教你的舌头的。”
说到最后,那根手指也配合地探入了谢酴的唇齿间。
“明明是很软的舌头,还有可爱的粉色。”
亚伦亵玩着谢酴的唇齿,分泌的唾液根本来不及吞咽下去,就顺着谢酴的唇角流走。
晶莹的粘液打湿了亚伦的手指,偏偏亚伦还在认真苦恼着:
“那为什么会说出这么可恶的话呢?”
谢酴:唔唔唔咬唔唔(我要日你爹啊!)
谢酴有点后悔了,他早该想到的,这个对人命如此随便的世界,生活在这的人怎么可能不变态呢。
……天地良心,他对亚伦根本没做什么。
不过就是哄了两句,再抱了一下,分明就是亚伦太好骗,太纯情。
稍微勾勾手,就上钩了。
自尊心还这么强,根本不接受他喜欢他以外的事实。
就算他真的有点渣,那又怎么了?他渣得明明白白。
谢酴胡思乱想间,眼前忽地一黑,双眼就被亚伦盖住了。
亚伦锐利冰冷的声音带上了点难以察觉的脆弱,就像日光下破碎的冰晶。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他,亚伦隐忍地想。
……这会让他觉得,他很失败。
他曾发誓要好好报复谢酴,却最终怀着不知什么样的心理做出了这个小芯片,而非那些残忍的手段。
就好像谁在内心祈求说:只要小酴不再看别人,其实……就很好了。
意识到这点后,亚伦一下子咬紧了腮帮。
他向来不愿意屈于人下,可即便他在谢酴面前占尽优势,也总是难言狼狈。
究其根本,不过是因为他害怕谢酴不喜欢他而已。
所以,屈辱难堪,愤恨难堪。
谢酴终于又积攒起了力气,趁亚伦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一巴掌拍开了这人放在他脸上的手。
出乎意料的是,亚伦并没有阻拦他推开自己的动作。
谢酴闹不清他在搞什么,靠在真理长廊的扶手上急促喘气。
七彩拼接的蛇果玻璃窗投下耀目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
……就是在这里,谢酴拉着他的头发,闭上了眼,仿佛在等待一个亲吻。
良久,谢酴听到亚伦声音干涩:
“假如,我现在说,我不介意你把我当代替品呢?”
他侧对着谢酴,及腰的银色长发柔柔垂下,像一段银色丝绸。
那双镜片后的粉色瞳孔闪烁着不甘屈辱,还有汹涌燃烧的欲.望。
他一步步走进谢酴,把人压在他的胸膛和栏杆间。
谢酴咬牙:“你现在又想做什么!”
亚伦抓住自己的头发,轻轻盖住了谢酴的双眼。
银色丝绸般的发柔软冰凉,谢酴被他压得不得不枕在了扶手上。
亚伦视线凝注在那张微微启开的唇上,倾身弯腰。
他终于做了自己早就想做的事。
唇齿依偎,吮吸纠缠。
亚伦握住谢酴的腰,不让他塌软下去。
“随便当什么都可以,我都会满足你,但你以后不要再去勾引别人了。”
“只有我一个,好不好?”
黏腻的呼吸,急促的长喘。
亚伦为谢酴擦去唇角晶莹的唾液,再次认真询问:
“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亚伦:(一开始)什么?把我当替身!!不可以!
谢酴:OK,那我走。
亚伦:(呆住)(流泪)那个,其实,替身,也可以。
——
喜欢看一些高傲小狗为爱屈辱低头的情节嘻嘻嘻
第32章 月光患者(32)
南希近来的日子很不好过, 自从绑走神侍的事迹败露后,他受到了来自皇帝和圣殿两边的压力。
连原本毫无争议的皇位继承权似乎也染上了迷雾。
但不管怎么说, 这位备受宠爱的大皇子依然是贵族们最为看好的人选,每日拜访的人也从没少过。
今天也是如此。
在他富丽堂皇的宫殿外有几名贵族商人正在等待他的接见。
只是他们没能等到南希殿下,却等到了一位谁都没想到的客人。
通体雪白的马车停在了阶梯下。
金色红色流冕随着车身晃了晃,有些嘈杂的场面一下子就安静了,所有人都望着走下来的那个人。
“圣子大人……”
“是犹米亚大人,他怎么会来这里……”
南希皇子奢靡安逸的作风人尽皆知,怎么看也没法和圣洁完美的犹米亚扯上关系。
而且已经有眼尖的人看到犹米亚身侧几位骑士,看架势,这是来者不善。
南希的管家急匆匆地赶到了门口,刚好和正欲进门的犹米亚撞上。
他弯腰行礼,讨好地笑问:“不知道犹米亚大人来找我家大人有什么事?大人现在还在休息, 您稍等一下,我立马去叫他。”
犹米亚停住了脚:“不需要。”
他侧头看向这个富态的管家, 神情淡淡:“我自己去找他。”
管家感受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 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没等他想好说辞,站在他身后的扈从先忍不住了。
塞斯涅家族向来作风跋扈,圣子又有许多年未入世,这位忠心耿耿的扈从觉得自己找了一个很好的邀功机会。
他堵在门口, 长枪震地, 声音很硬:
“没有南希殿下的允许,谁都不许进去。”
还在思考怎么说的管家冷汗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他回头正欲呵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扈从,旁边的犹米亚却抬手制止了他。
那名扈从不屑转头,正对上犹米亚的双眼。
那银白无暇的圣洁眼瞳, 不知为何却让他浑身发冷。
“是吗?”
犹米亚声音很平静。
他身后两位骑士的手都放在了剑柄上,只要犹米亚一个示意,他们就会杀掉这个不知好歹的扈从。
气氛压抑到极致的瞬间,扈从忽然觉得腰间佩剑一轻。
犹米亚反手拔出了扈从腰间的剑,白光一闪,扈从发觉视线突然变矮了。
他脖颈处喷涌的血液被一道屏障拦在了里面,犹米亚随手将剑插回了剑鞘里。
那颗睁大眼睛的头颅滚落在地上。
“于是祂光辉所至之处,万生万物皆臣服。”
犹米亚悲悯垂眼,念出了教义中的第一节。
他转身看着外厅里被吓得软倒在地的贵族和商人们,露在袖子外的手干净洁白:
“希望塞斯涅家族没有忘记他们权力来自于谁。”
他再次将目光转向管家,这次,管家浑身的肉一抖,忙不迭从地上爬了起来,不敢再看地上那颗头颅一眼。
“请您跟我来。”
他下巴都快压到了地上,谄媚笑容中夹杂着丝丝恐惧,对犹米亚邀请道。
这次一路上都非常顺利,犹米亚见到了还在昏迷中的南希。
管家为难地擦了擦汗:“真的不是我阻拦您,是南希殿下刚刚被人送回来后就一直昏迷着,怎么叫都叫不醒。”
犹米亚听着,眼神落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没什么表情。
管家却想起了他刚刚杀人时的表情,浑身像掉进冰窟似的发凉。
眼见着犹米亚伸出手向床上的南希探去,管家绝望地闭上了眼。
看来圣殿执意和君权殿过不去,甚至让圣子亲自来杀人了,这可不是他不保护殿下……
实在是犹米亚太吓人了,他连在犹米亚面前站着都战战兢兢。
只是他想象中的血腥画面并没有发生,犹米亚将手放在南希上方感受了下,就收回了手。
“是被电晕了,再过一会就会醒过来。”
管家害怕地睁开一只眼睛,刚听到这句话还有点傻。
犹米亚却没有继续解释,他起身往外走:“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管家刚刚起身打算送行,却发现犹米亚已经不见了。
若非外厅门口那颗无人处理的头颅,管家几乎要以为刚刚一切都是场幻觉。
他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招来人丢掉门口那具尸体。
——
布道官安静地跟在犹米亚身后,他叫米洛·加文,是继冯之后跟随犹米亚第二位助手。
他同样是在犹米亚刚刚降临的时候来到圣殿的,作为加文家族最为优秀的后代之一,他能在刚过五十岁的年纪摸到主教的边缘,家族无疑在其中起到了很大帮助。
所以,他的作风也贵族们一样,保持缄默,对秘密守口如瓶,并且——从不自作主张。
他余光瞥见这位备受尊敬的圣子大人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握住缰绳的手不由得微微一顿。
这还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犹米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大人,真理殿已经到了。”
他恭敬地掀开车帘,说道。
犹米亚微微颔首,走下马车。
米洛敏锐察觉那张平静面庞下不怎么美妙的心情。
这可是很少见的,毕竟自从他提拔到现在这个位置后,犹米亚一直都像缥缈月影似的,有种摸不到实处的感觉。
米洛不由得偷偷多看了犹米亚两眼。
就这两眼的时间,那双蒙了浅淡灰尘似的银白眼瞳像是看到了什么,一寸寸亮了起来。
“犹米亚!”
少年清朗的声音由远及近,在米洛蓦然瞪大的双眼里,一道紫色身影猛地扑进了犹米亚怀里。
不可置信,天崩地裂。
米洛目瞪口呆地看着抱住犹米亚的少年,没忍住掐了自己一下。
来人是个看起来至多二十岁的少年,穿着紫色神袍,露在外面的手臂叫人想起了敏捷的山猫。
他跳起来的时候简直像没有重量,宽松神袍缓缓落下,犹米亚接住了少年,语气有了点松动。
“小酴。”
谢酴埋在他怀里的脸抬了起来,应了一声:
“犹米亚大人。”
他眼神有些躲闪,唇角的笑意也有点勉强,配合手臂上不知被谁捏出来的红痕,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米洛收到了犹米亚警告地一眼,连忙垂下了眼。
犹米亚把谢酴放回地上,帮他袖子整理好,仔细检查起他身上:
“没事吧?是南希对你做了……”
剩下的话犹米亚没能说完,此时没有宽松的神袍能遮住谢酴了,因此他下半张脸变得尤为显眼起来。
准确的说,谢酴的嘴巴。
犹米亚目光落在那上面,红肿鲜艳的形状让旁观者一眼即知主人刚刚做了什么。
一个激烈的吻。
谢酴和……
犹米亚还没说话,真理殿门口传来了亚伦的声音。
他笑吟吟地站在那,抱着手臂看着这边,心情显然很不错。
“犹米亚大人来真理殿有什么事吗?怎么在门口站着不进来?”
他扶了下镜架,歪头道:“我这里有小酴教我泡的那种茶,还蛮好喝的,要不要尝尝?”
由于身上的怪病,他常年带着手套,此时却摘了下来。
犹米亚一眼就看到了亚伦的脸,那张薄而苍白的唇此时充满了鲜红湿润的气息。
和谢酴一模一样。
谢酴站在他身旁,拉了拉犹米亚的衣角:
“我想先回去了。”
犹米亚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让谢酴感到了细微的冰刺般的异样感。
但这一眼快得像是错觉,犹米亚转头对亚伦说:
“谢谢邀请,但我要带着小酴先回去了。”
他牵起谢酴的手,扶着他上了马车。
“你先进去。”
谢酴没多想,他在坐进马车里的时候看了眼亚伦。亚伦也正直勾勾盯着他,见他望过来,手指暧昧地点了点唇。
谢酴一下子像被烫到似的,松开了拉着车帘的手。
想起亚伦之前说的话,他忍不住皱了下眉。
……什么替身,他当然不可能答应这种事情。
如果不是犹米亚,那只要够像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求唯一性?
谢酴摸了摸滚烫的唇瓣,手指冰凉的温度让他好受了点。
亚伦这种人他并不陌生,谢酴处理起来也已经有了套心得。
想起刚刚的对话,他不禁出了会神。
犹米亚进来时,刚好看到谢酴摸着自己唇瓣的样子。
谢酴手脚细长,唇瓣也是小小巧巧的淡粉色。
如今却像被剥开了外衣的花苞,强行让里面鲜红芬芳的花瓣绽开。
“你喜欢他?”
犹米亚冷淡的声音从车厢另一边传来,叫谢酴当即打了个机灵。
这辆马车很大,犹米亚却坐在了和他离得远远的地方。
谢酴蹭过去,抓住了犹米亚衣袖:
“我只喜欢你,犹米亚大人。”
他恨不得让犹米亚知道他的这种喜欢有多热烈有真切,重复道: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的眼里就只能映照出您的样子了。”
他之前也对犹米亚说过类似的话,但在这个世界,表白和表达虔诚的话也没什么不同,所以周围的人从来没有表示过疑惑。
……难道犹米亚也这么认为吗?
他之前说过那么多话,犹米亚都只以为他是在表达虔诚?
谢酴看犹米亚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什么对圣子要尊敬的话,伸手捉住了犹米亚放在膝上的手,吻了吻。
“没有谁能比得上你。”
那双漂亮眼睛亮得像是落进了星星,眼尾带着水胭脂般的红色。
一个糟糕的吻手礼,犹米亚甚至感觉到谢酴滚烫到如有实质的呼吸,就像那鲜红湿润的唇中的唾液也打湿了他的手背。
为了摆脱这种令他难以忍受的境况,他不得不抬起了谢酴的下颌。
手背上绘着圣徽的位置仿佛在发烫,犹米亚居高临下地望着谢酴,用一种冷冰冰的声音警告道:
“主教应当将他的全部心神都奉献给月神大人,不要再和亚伦来往了,小酴。”
他重复道:“任何的接触都不可以。”
很难说这句话里有没有一点私心,因为犹米亚必须承认,在他看到谢酴和亚伦时,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情绪。
那种强烈到仿佛日光冲击或者强酸腐蚀的情绪叫他甚至不得不动用神力,才安抚下去。
就在这时,马车停了。
米洛在外面恭敬道:“已经到了,大人。”
谢酴张了张嘴,正要答应犹米亚,却察觉唇瓣上传来了若有似无的触碰感。
没等他仔细分辨,犹米亚就收回了手,手背上还有一点可疑的不明反光液体。
谢酴脸一下子红了,他刚刚好像是激动了点。
犹米亚似乎没察觉手背上的异样,眉目不动地掀开了车帘:“你先下去吧,小酴,我还要去接见今天的大臣。”
谢酴有点恋恋不舍地犹米亚告别了。
——
夜深了。
圣殿最高层的宽阔起居室里,轻纱层层叠叠堆积的床帘忽地动了下,像花瓣一样往外散开。
“……我只喜欢你。”
眼角晕着薄红的少年微微启唇,柔软纤细的手臂环抱住他。那张淡粉色的,羞怯的花苞似的唇主动递了过来。
而梦中的犹米亚竟将被定住了似的,眼睁睁看着谢酴亲了上来。
甜蜜的香气包住了犹米亚,他看着另一个自己掐住了谢酴的下颌亲了上去。
往日像铁链般根根分明的秩序和戒令都好像隔了层纱,变得不再清晰,连这样的行为都没能引起犹米亚的抗拒。
谢酴气喘吁吁地趴在他颈侧,吃吃笑道:
“只喜欢你,犹米亚。”
谢酴漂亮的浅粉色唇瓣变得秾艳湿红,而梦中的那个犹米亚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再次碰了碰谢酴的唇。
烙铁般的滚烫温度一下子从指尖传来。
犹米亚猛地睁开眼,床幔在狂风中猎猎飞舞,月光撒在他的指尖。
他浑身都被风吹得冰凉,唯有一处是热烫的。
犹米亚茫然的,有点不可置信地扶额起身。圣子不动凡情并不单指情绪上的,生理上也是。
但……
犹米亚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蔓延到整个手臂的灼热感,是圣徽在疯狂发亮。
他闭上眼,神力运转,梦里那些痴迷的呢喃逐渐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喜欢你。”
谢酴那双亮晶晶的眼突然又出现了。
污血一下子滴落在被子上,犹米亚闷哼一声,擦掉了嘴角的血丝。
千百年来未有圣子动过凡情,也因此无人知道月神对此的惩罚。
现在犹米亚知道了,他浑身气息虚弱,却还是笑了下,轻轻自语:
“原来,惩罚只是这个。”——
作者有话说:摘掉手套是因为亲亲的时候被打湿了呀(乖巧)
第33章 月光患者(33)
等谢酴和犹米亚告别后, 他才忽然想起了腿上那个东西。
啧,真麻烦。
谢酴终于有点后悔了, 不过不是后悔招惹了亚伦,而是后悔没弄清楚亚伦是做什么的,连这种高科技都能弄出来。
刚刚马车停在了圣殿正前方,昴月广场石砖泛着水洗过的光泽,谢酴正打算进去,却听到了附近商人的说话声。
“兽潮好像快来了,最近城里又开始乱了。”
兽潮?
谢酴脚步一顿,多听了两句。
原来自从月神降临后,这个世界每过五年就会有一次兽潮。边境的泥地在兽潮过后都会被踩得像石头一样坚硬光滑,无数骑士在这个时候都会赶赴边境建功立业。
由圣殿主持,议会中的各个贵族都会派出一定数量的骑士参战。
那些商人在说的就是这件事, 而且因为兽潮时间将近,前段时间才被圣殿狠狠打压的血月教会又开始有了冒头的意思。
谢酴思索间, 忽然听到附近转来了一阵喧哗。
他转头看去, 发现是一队骑士,押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平民。看他们走的方向,是要去地牢。
旁边商人的讨论声顿时又大了点,夹杂着对血月教会的声讨。
那被押送的平民听到了,忽然抬起头冲这边吐了口唾沫:“呸!贵族的走狗!舔你爹的鞋子去吧!”
那个商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谢酴在旁边差点被这个唾沫攻击波及到了, 他赶紧闪开。
押送的骑士看到这个动静, 抬手在那个犯人腹部狠狠揍了一拳,立马让他失去了行动能力。
被押送的几个犯人有点躁动起来, 围住了那个倒下的同伴。
“站住!蹲下!都想死吗?!”
他们的躁动迎来了冷酷的镇压,每个不肯蹲下的犯人都被打了一拳。
谢酴本来想走开的,毕竟这些人身上的味道不是很好闻。
不过他看到了犯人里有个很眼熟的身影, 在他倒下后,这种熟悉变得更加真切起来。
亚麻色的发丝从兜帽中露出来,那双熟悉的碧绿眼睛一下子就让谢酴皱起了眉。
“翡蕴?”
他走过去,制止了想把人拖走的骑士,又问了一句:“翡蕴,是你吗?”
那垂着脸的犯人没有说话,身体却抖了下。旁边的骑士对谢酴行了个礼,见犯人不说话,恶狠狠地抓起了那人的头发:“说话!没听到谢酴大人在问你话吗?”
翡蕴的脸终于从阴影中露了出来,和他对视的瞬间,谢酴猛地产生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翡蕴……变得很不一样了。
无论是那双闪烁着不羁明亮光芒的眼眸,还是脸颊上的伤疤,都让他看起来和之前判若两人。
唯有在见到谢酴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嘶哑着说了声:
“谢酴大人。”
他看了眼谢酴,又很快垂下眼,看起来像只做错事的大狗。
谢酴皱眉,问骑士:“为什么抓他们?”
骑士恭敬回答:“他们是血月教会的异教徒,在抢夺加文大人家族财产的时候被我们抓住了。”
不知谁说了句:“呸!我们是去救可莉!你们这群人面兽心的贵族!”
谢酴问翡蕴:“这是真的吗?”
翡蕴却没有回答他,反而垂下了眼,说:“大人,翡翡死了。”
谢酴立马想起了那个乖巧的小女孩:“死了?怎么会?”
翡蕴咬肌抽动,狰狞和仇恨爬满了他的脸庞:“南希抢走了她,没几天,她的尸体就被丢出了宫殿外……全是伤。”
那双漂亮的翡翠眼眸布满了红血丝,他望向谢酴,快哭出来似的:“她还那么小!”
谢酴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他沉思了一会,对骑士说:“我要带他走。”
他指了指翡蕴。
骑士有些为难,谢酴态度却很强硬:“我认识他,他不可能和我作对,其他人你们随便处置,但他不行。”
骑士只好让步了:“好吧,大人,您可以带走他。”
他们松开了翡蕴身上的枷锁,翡蕴起身的时候踉跄的下,默默跟上了谢酴。
谢酴把他带去了圣殿外的街道上,这里没有骑士巡逻,走在街上的都是平民,对翡蕴没什么危险。
他转头对翡蕴说:“你自己走吧。”
翡蕴抬起了眼,他眼睫很长,看起来有些忧悒。
他深深看了眼谢酴:“您又救了我一次。”
谢酴叹了口气,想起那个死去的小女孩,心里有点堵堵的:“没什么,只是……你不要再和他们混在一起了,下次我不一定能刚好在。”
回答他的是翡蕴的沉默,他笑了下,手腕上的枷锁清脆相撞:“是那些贵族没有给我们活路。”
他跪了下来,仰头望着谢酴:“但您永远是我效忠的主人,您现在还愿意让我亲吻您的手背吗?”
那双翠绿眼瞳盛满了潭水般清澈脆弱的期待,谢酴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伸出手:
“这有什么……”
他看着虔诚轻柔执起他手背亲吻的翡蕴,欲言又止,最终叮嘱道:“万事自己小心。”
翡蕴起身,高壮的身影一下子笼罩住了谢酴,弯起眼笑道:
“您放心,就算是为了您,我也不会就这么轻易死掉的。”
他带上了兜帽,最后看了眼谢酴:“您也多加保重。”
见谢酴点头,翡蕴就转身走了,身影一下子消失在人群中。
谢酴心情莫名有点沉重,他又叹了口气,往圣殿走去。
——
夜晚,城东区某个人声鼎沸的酒吧内。
“所以,白天那位就是你和我们说过的,‘善良的大人’?”
说话的人声音油滑,调侃似地比了两根指头,在大人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沉默的喝着酒的翡蕴没理他,自顾自把一杯酒全部喝完,狠狠放回了桌上。
“这次的兄弟们基本全都进去了,禁卫军最近看得很严。”
红发小眼睛的男人一下子泄了气,撇嘴道:“还不是因为那个加耶林公爵,自从他接管禁卫军后,我们的日子就没好过。”
见翡蕴脸色,他立马换了个话题:“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那个大人把你捞出来了,不然你估计要在地牢里掉层皮。”
他吹了个长长的口哨,招呼来一个身材火辣的姑娘:
“来,庆祝你成功从禁卫军手里出来。”
他怪笑着把女生一把推进了翡蕴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翡蕴猝不及防被塞了个人,阴沉的神色有了点变化:“我还要想想怎么才能杀掉那个南……”
“嘘。”
小眼睛男人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那些东西明天再说,今晚先享受一下。”
他对那个举着酒杯的女生说:“好姑娘,照顾一下他。”
女生会意地眨了下眼,等男人走后,她靠在翡蕴肩上,轻笑着吹了口气:
“还是第一次?”
翡蕴想推开她,只是他稍微用力,女生就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他皱眉:“什么第一次?”
女生捂嘴,眼神往下溜:“就是……”
她抚上了翡蕴的胸膛,慢慢往下滑:“这里啊。”
只是她刚说出口,手就被人攥住了,翡蕴力气大得好像要把她手腕握断:“别乱动。”
他冷淡地推开女生,掏出了几个铜币放在了桌上:“我对你没兴趣。”
他没看女生的表情,转身往外走。
城东区是基嵌最热闹的地方,这里靠海,什么稀奇的商品都有。也许是那酒太烈,翡蕴只觉得浑身都燥热起来。
女人魅惑的低语在耳边响起:“你不想要我吗……”
还有不小心闪过的雪白胸脯。
翡蕴甩甩头,把画面从脑海中赶出去。只是他越不去想,那些画面就越浮现上来。
耳边的声音突然变了,变成了白日里谢酴望过来的样子。
身穿绛紫色神袍的高贵主教眼中满是怜悯,细白的手指仿佛一掰就断。
翡蕴最讨厌别人怜悯的眼神,但不知为何,放在谢酴身上却激不起他任何反感。
“我要带他走。”
谢酴说。
他想起自己亲吻谢酴手背时,那温软如膏脂般的触感,浑身的血液一下子燥热不堪,往某个地方流去。
他真是一个卑鄙下贱的人,在亲吻大人手背时居然硬了。
混迹在贫民窟时见到的那些活色生香的画面一下子突然都涌了上来,变成了大人主动骑跨在他身上的样子。
那细白的手摁住他的胸膛,神袍被颠得散乱。
谢酴问:“你不想要我吗?”
翡蕴忍不住闷哼了声,手颤抖地往下摸去。
漆黑的巷子里,只有远处似乎有对男女激情正酣,各种过分的言辞在两人暧昧交缠中不断冒出。
“怎么这么香,我的小宝贝。又软又香,嗯?让我好好亲一口。”
翡蕴喘着气,光是想想大人说出这些话的样子,就让他激动得不得了。
小酴……
这是他从来不敢当面叫,却在心底呢喃了无数次的名字。
——
谢酴第二天总算见到了犹米亚,只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犹米亚似乎有些没睡好。
那双仿佛银钠般的眼瞳蒙蒙染了层灰,在望过来时竟显出了难得的疲惫。
但犹米亚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动听:“怎么了,小酴?”
谢酴立马抛开了那些念头,走过去说:“昨天亚伦把我骗走后,对我做了一件事。”
他吞吞吐吐的,让犹米亚的表情也严肃起来,揉了揉眉心,问:
“他对你做了什么?”
谢酴不太确定地指着自己大腿上的某个位置,对犹米亚说:“他好像在我体内埋了什么东西。”
犹米亚一下子站了起来,让谢酴坐在了椅子上:“有什么不舒服吗?”
当然没有,谢酴摇摇头,神情沮丧:“他说什么别人接触我太久就被会电,但是平时没什么感觉。”
他可怜巴巴地看了犹米亚:“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犹米亚皱起眉,抬手招来了几个医师,冷冷说:“因为他有病。”
好在被招来的医师在短暂讨论后就有了解决方案,当然就是粗暴简单地拿出来。至于电流问题,他们可以让那个装置暂时失效。
谢酴有点怕疼,虽然放进来的时候不疼,但要弄出去的话肯定要划开皮肤,怎么想都不会没感觉。
犹米亚察觉了他害怕的视线,转过头对他说:“放心,我会在旁边陪你的,如果有意外,我随时可以中止。”
想起犹米亚身上发亮的图案,谢酴有点放心了,毕竟犹米亚怎么看都和常人不太一样。
办公厅旁边就有收拾好的休息室,简单消毒一下就可以进行手术了。
不知道是不是谢酴错觉,在手术的过程中,犹米亚似乎在……看着他的大腿?
呃,这也很正常,毕竟那个东西就是埋在他大腿里的。
但,看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谢酴罕见的有些不自在,他撇过眼,见犹米亚还在看,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犹米亚大人。”
犹米亚看了过来,微微皱起的眉头松开:“怎么了?应该不疼吧?”
确实不疼,医师给他抹了一种麻醉药之后就没有任何感觉了。
谢酴忐忑地伸出手:“您能不能握着我的手,不然我总有些不安。”
他坐在那,表情很紧张,根本不敢往自己大腿上瞥,冲犹米亚伸手。
犹米亚像是忽然晃了下神,然后他笑了下,坐到了谢酴旁边,牵住了他的手。
“好。”
那股让谢酴坐立不安的视线总算消失了,就在谢酴祈祷手术结束的时候,他忽然听到犹米亚说:“你好久没有去做晨课了吧,小酴。”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为他把散落的额发拢在了耳后。
“主教也不能偷懒哦。”
打算做完手术就去睡觉谢酴:……
他怏怏答应了:“好的,我知道了。”
短暂的几句对话后,手术就结束了。一枚极小的芯片样的东西被取了出来,谢酴看了眼,犹米亚很厌恶地说:“处理掉。”
谢酴试着站起来,他很谨慎地做足了准备,但是伤口基本不怎么疼。
他有点惊讶,忍不住掀开袍子看了眼。
只见大腿根处,一道两厘米的伤疤泛着淡淡的粉色,估计一周就好了。
谢酴:……好家伙,还真是小手术啊。
出去和医师交代完后续的犹米亚走回来,就看到了一片雪白。像是白雪凝成的一双腿大喇喇摆在棕皮沙发上,深深陷进去,叫犹米亚想忽视都难。
刚刚手术的时候他就看到医师的动作不过是稍微重了点,就在那腿上留下了点点红痕。
谢酴察觉他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了袍子,遮住了腿。
“你跟他们说完了?应该没有什么影响吧?”
犹米亚却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他撩起了谢酴的袍子,声音有些低:
“我看看伤口,小酴。”
第34章 月光患者(34)
“诶?”
谢酴有点惊讶, 下意识收了收腿,不过没收动, 因为犹米亚的手按在他大腿上。
犹米亚抬起眼,那双银白色眼瞳在光线下漂亮得像水银盘,坦荡干净:
“虽然医师们说没事,但我还是想亲眼看看才放心。”
谢酴被他看着,脸颊忍不住发烫。他这时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些不妥,犹米亚蹲在他面前,呼吸喷吐在腿上时拂起的气流……
他还是松开了摁着犹米亚的手:“真没什么事。”
由于伤在大腿根部,自然整个腿都露在外面。柔软的棕色皮毛沙发簇着他的腿,像是被什么盒子珍藏起来的宝物。
在犹米亚视线落过来时,纤长瘦白的腿忍不住收了收。
犹米亚眼神不动,仔细看了看那道不过三厘米的伤口, 点头道:“确实没什么事了。”
他的手在伤口旁轻轻碰了一下:“记得不要碰水,虽然很短, 但切口很深。”
谢酴在他伸手碰到自己时没忍住颤了下腿, 浑身上下从脚踝处都泛起了淡淡的粉。
见犹米亚收回手,他很不自在地立马放下了袍子,连呼吸都有些发烫。
不是他害羞,只是少年人身体容易激动,被心上人轻轻一碰就受不了。
他咬住唇, 眼瞳含水地看着犹米亚:“我知道了。”
主教的吃穿住行自然没的说, 谢酴简直像朵养开了的花,艳色潋滟, 只要和他同处一室,任何人都难以忽视这件事。
犹米亚也不例外,他起身注视着坐在沙发上羞怯抱腿仰头的谢酴, 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头:
“你先好好休息吧,明天再去祷告。”
望着他的背影,谢酴破天荒地没有说话挽留。
他把脸埋进膝盖,露在外面的耳朵通红:“实在太丢脸了……”
——
犹米亚最近事情还是很多的,他刚刚在办事大厅坐下没多久,就有布道官带着一位身穿银白制服的人进来了。
那人带着手套,胸前徽章是一枚扭曲的蛇果。
那个人恭敬行礼,有些不解担忧地抬头:“打扰圣子大人了,这个月的圣水真理殿已经收到了,但是不是哪里出错了?居然只有一个圣瓶,实在是太少了,和以前相比差太多……”
他话还没说完,犹米亚就淡淡打断了他:“你说那是以前了。”
他想起自己刚刚看到的谢酴身上的伤疤,随手指了指旁边桌上养花的透明小花瓶:“从下个月开始,送到真理殿的圣水就用这个装。”
身穿制服的人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愕然:“大人!”
犹米亚已经重新将目光投回了桌面的文书上:“回去告诉你家大人这件事就可以了,他不会有不满的。”
真理殿的人还要再说什么,旁边的布道官却已经收到了自家大人的指示,上前一步挡住了这人,硬声说:“事情已经说完了,不要再打扰犹米亚大人了。”
真理殿的人一时挣脱不开,涨红了脸:“好,那我就回去告知大人!”
他愤愤甩开布道官,自己出去了。
布道官微微行礼,也跟着他一同出去了。犹米亚写完一封回信,却并没有急着看下一封,而是略微出神。
想起刚刚看到少年染粉的白皙皮肤,犹米亚不由得喃喃了一声。
“……很漂亮。”
这声音和他平日里的缥缈音色不同,显得有些沙哑。
但下一刻,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透出一股不近凡尘的缥缈:
“但圣子不可偏爱某个凡人。”
说完他又反驳自己,声音沙哑了下去:“耶和华曾经许诺七个义人登上诺亚方舟的名额,神亦有自己的喜恶,小酴是个好孩子。”
桌面上碎裂的白水晶折射面上是犹米亚莹莹发红的眼瞳,他说:
“我/祂喜欢小酴。”
两道略微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叫这空旷圣洁的办事大厅无端添了几分可怖。
——
“看起来这位圣子大人是真生气了。”
得到属下回报的亚伦把玩着一个金属摆件,笑着说了句。
摆在他面前桌上的是一小瓶用花瓶装起来的圣水,看起来少得可怜。
“没有圣水确实是件麻烦事,毕竟用处还是很多的。”
属下惶恐不安地附和了句:“……要准备礼物吗?探听一下圣殿那边为什么生气。”
亚伦没说话,摆手让他先下去了。
等人都走光后,亚伦对着窗帘阴影处说了句:“你们真的有把握能把原液变成圣水?”
阴影中渐渐浮现一个带着兜帽的人,他声音嘶哑,衣角处绣着一个红色月亮:
“这件事您不是已经亲自确认过了吗?怎么,聪明无双的亚伦大人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嗬嗬。”
亚伦没有生气,拿起桌上那一小瓶圣水说:“是啊,连我也有不知道的事,你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居然能做到只有圣殿才能做的事……”
那老者没说话,只是手抚胸口行了个礼: “一切都是月神大人的旨意。”
亚伦皱起眉,把手中的摆件丢给了老者:“这是我们合作的凭证,你可以用它得到你想要的武力支持,当然,这个月的圣水你也必须先给我。”
老者伸手接住了那个苹果状的金属摆件,嘶声道:“没问题。”
——
圣子大人在南希皇子的宫殿外杀了一个扈从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开来。
这位扈从出身一个落魄贵族,他的家族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但负责守卫基嵌的护卫队却在南希这边收拾好尸体后才姗姗赶来。
抱着自己儿子尸首哭泣的贵妇人看向赶来的护卫队,丢出了自己的手绢:“一群废物!现在来还有什么用。”
然而迎接她的并非队长诚惶诚恐的道歉,冰冷的金属碰撞声靠近了她。
四周安静得异常,连商贩都没有说话,贵妇人总算觉得有些不对,揉着眼睛抬起了头。
刚刚被丢出去的手绢递在了她眼前,高大的男人身穿黑甲,立在她面前,几乎把光线都遮完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过来,语气微微叹息:“我很抱歉,夫人。”
优雅的腔调,连遗憾都那么优雅冰冷:“不过您应该带着您的儿子离开了。”
随着这句话,骑士们纷纷包围住了妇人,贵妇这才看到南希宫殿外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加耶林公爵率领的禁卫军。
她想起自己曾听闻的这位公爵的凶名,以及身前这位逆着光,劲瘦的腰线就像鲨鱼一样流畅光泽,漆黑的盔甲像是火山上嶙峋枯瘦的黑石头。
一种渗人的寒意席卷了她,让她低下了头不敢继续哭嚎。
“把这位夫人送回去。”
贵妇抱着自己孩子的尸首不甘而憋屈地离开了,走之前,她听到那位加耶林公爵低沉的嗓音询问着管家:
“南希殿下醒来后就出去了吗?……最近城里可不安全。”
——
城东区某处隐秘的酒肆里,和外面寥落空旷的场景截然不同,空气中充满着醉人的酒香,还有女人甜笑的声音。
“南希殿下,再喝一杯吧。”
女人衔着酒杯,靠近了坐在沙发中的南希。坐在南希另一侧的女人也知趣地举起了手中还散发着寒气的葡萄:
“配上这个果子喝更甜呢。”
南希不耐烦地挥开了女人的手,自顾自仰头饮尽杯中的酒。
“一个神侍而已……”
他没想到只是一个神侍而已,居然引来了那么多训斥打压。
“早知道就该上了他,让圣殿把他逐出去。”
南希的神情有些狰狞,额角抽搐着,似乎又夹杂着难言的欲念,让那张漂亮的脸看起来犹如魔鬼。
两个女人互相看了看,都有些犹疑。
南希殿下之前虽然性格暴戾自大,但也没像现在这么狰狞啊……
两个女人正打算离开南希身边,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这里就让我来吧,你们先下去。”
女人侧过头,发现男人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只有一双碧绿色眼瞳分外清晰。
女人疑惑了瞬间,见男人身姿高大,接过酒杯的手肌肉匀称有力,心想也许这是南希殿下的侍从吧,于是乖顺让开了位置。
她见男人凑到了南希殿下身边,觉得这里应该暂时不需要她们,于是拉着另一个女人走了。
南希察觉身边靠过来一个身体强健的男人,厌恶地睁开眼:“滚开。”
男人凑近了他,腥冷的气息袭来,就像某种不详的预告。
“殿下,你不记得我了?”
南希抬起头,看到了一双有些熟悉的碧绿眼眸,他皱眉喝骂了句:“哪来的低贱奴仆,滚——”
喉咙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没能说完,南希红润的脸颊苍白起来:“你,你是谁派来的!”
翡蕴握着匕首的手很稳,他冷冷打量着这个曾经在他面前高贵无比的皇子,眼疾手快地捏住了他伸出去求救的手:
“我是翡翡的哥哥,你没印象了吗?”
他看着南希在听到“翡翡”两个字时茫然的神情,明白了什么,用力压住了他喉间的匕首。
“你果然不记得了,不过没关系,毕竟你早就该死了。”
他掰断了南希的手臂,划开了他的喉咙,血液喷涌而出,打湿了两人的衣服。
南希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却说不出话来,只能抓紧了翡蕴的衣领。
这个低贱的仆从!他想起来了!连跪着捧他脚都不配的蝼蚁,怎么敢?!
翡蕴见他眼眸中闪过的厌恶和憎恨,挑眉笑了起来:“哦,看来殿下终于想起来了。”
他哼着歌,用那把小匕首一点点割开了南希的脖子。
“翡翡……哥哥割断了他的头,这样他再也没法去有灵魂的地方打扰你。”
南希眼中的生机褪去,翡蕴抓着头发,把那颗头颅摘了起来:
“血月在上,我没有辜负大人们的期望。”
他随便用布把南希头颅包着,离开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最近在准备离职的事情so有点点忙_(:з」∠)_明天上班再摸一更
第35章 月光患者(35)
清晨的圣殿, 神侍敲响了阁楼上的大铜钟,厚重悠远的钟声吵醒了床上的谢酴。
也不算吵醒, 他本来睡得就不是很好。
天色微亮的时候他总觉得有谁站在床边打量自己,不过他每次勉强睁开眼床边都空无一人,于是又接着睡去了。
钟声让他彻底睡不着了,谢酴烦躁地掀开被子起身,走到了窗边。
他拉开窗帘,外面是一如既往的好天气,他来到这里这么久,只见过一次阴天。
不过今天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谢酴在窗边看到了个很奇怪的东西。
那是个系着粉色蝴蝶结的正方形礼盒,被人端正地摆放在了窗台外。
蝴蝶结旁边还放着一支带着露水的红玫瑰,丝绒般的花瓣看上去娇艳欲滴。
谢酴皱眉, 拿起了那支花,底下压住的卡片掉了出来。
“向您献上我最真诚的爱——您卑微虔诚的仆人。”
漂亮的花体文字, 谢酴没能认出是谁的笔迹, 毕竟他也就看过犹米亚和裴洛的字。
倒是这个礼物……谢酴拿起了正方形礼盒,有些好奇。
他摇了摇,里面的东西晃了下,听不出来是什么东西,谢酴干脆拆开了。
一个圆形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谢酴第一时间甚至没能认出来, 因为这个东西是如此苍白狰狞,超出了他的日常认知。
那是一个被割下来的头颅。
谢酴手一软, 盒子掉在了地上,那颗头颅也从盒子里骨碌骨碌滚了出来。
金色柔软的头发失去了生前的美丽,像干枯的稻草委顿在地上, 大睁的幽蓝眼眸似乎有些凸出来,直勾勾和谢酴对视。
“我超!”
谢酴吓得手脚并用不停后退,直到背部抵到了坚硬冰冷的墙壁。
他这才冷静了点,好在那颗头颅并没有发生任何异动,好像就是一颗普通的头那样。
废话,当然是普通的头啊,谁的头掉下来了还会动。
不,这也很不普通吧,到底是谁这么丧心病狂送别人死人头啊!
谢酴麻了,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远离了这颗头颅。
他出门看到了外面的骑士,总算松了口气,急忙拜托他们去房间里把那颗头颅装起来弄走。
骑士们疑惑不解地进去了,毕竟谢酴说得实在太奇怪了,主教房间里怎么会莫名其妙出现一颗头颅呢?
等装好后,谢酴就见进去的那两个骑士脸色很奇怪,神情堪称凝重。
他们对着谢酴行了个礼,犹豫着问:“大人……这好像是南希殿下的头。”
南希?
谢酴浑身冷汗都要冒出来了,这是有人要陷害他?虽然没人知道南希绑走的就是他,但他的头颅如果出现在谢酴这,有心人稍微联想下都能猜出来了。
会不会以为是他报复杀掉的南希?
……
犹米亚已经起来有一会了,正坐在起居室里看书。
书桌下抽屉镂空的雕刻花边上系着几个象牙坠子,是谢酴陪他一起看书的时候无聊系上去的。
穿堂风从门外吹进来,象牙饰品撞在一起发响。
犹米亚翻书的手顿了下,看向了门外。
谢酴猛地掀开帘子,提着神袍跑了进来。
宽大的袖子被风鼓起来,两只细白的手腕全露在外面,额发散乱垂下来,看过来的眼神惶恐不安。
犹米亚迎上这个眼神,忽然想起自己在玛姬宫殿里见到谢酴的时候。
眼角带泪,在烛火下闪闪发亮,望过来的眼神也是如此惶恐不安,简直像只无家可归的雏鸟,瑟瑟发抖地要往怀里钻。
钻得人心口又痒又酸,恨不得将他从此罩在自己衣袍下不受风雨吹打。
犹米亚闭下眼,起身,刚好接住了跑过来的谢酴。
他又无辜又可怜地抬起头,对犹米亚说:
“犹米亚大人,我一大早就发现自己房间里出现了人头。”
谢酴才到犹米亚肩头的位置,缩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衣服。
“好像是南希的,是不是有人要陷害我啊?还是示威?”
他看起来就要哭了,眼角红红的,唇瓣像是被自己咬过,也红红的。
“下一个是不是就要杀我了?”
犹米亚握着谢酴肩头的手用力了瞬间,才用极大的意志力克制住自己将人完全揽进怀里的冲动。
他没说话,而是看向谢酴身后那两个骑士手里的盒子。
骑士忙不迭打开了盒子,里面睁着眼睛的头颅露了出来。
“……南希被人杀了?”
犹米亚思索了下,他的人可没收到有人闯进圣殿或者杀死南希的消息。他安抚地拍了拍谢酴的肩头,示意他站直。
他看着礼物盒里铺满头颅下方的玫瑰花瓣,每一片花瓣都新鲜漂亮,透露着主人的爱意。
犹米亚皱起眉,说:
“没事。”
他没把剩下的话说完,因为送上头颅的人像是在对谢酴示好。
谢酴不太相信:“真的吗?”
犹米亚没说话,垂眼看着谢酴,心想那个人一定是很喜欢谢酴了,才会这么精心地包装起小酴仇人的头颅,迫不及待地展示给他。
可惜他想要示好的人看起来却不太高兴,小酴在害怕呢。
粉红色的蝴蝶结歪斜着,犹米亚挥挥手,让两个骑士下去。
谢酴慢吞吞地趴在旁边的书桌上,有些郁闷地随手拿起了犹米亚刚刚的书看。
“南希真的死了吗?他可是皇子。”
他拿着的这本书很晦涩,讲的是很早以前这个世界有个宗教故事,说只要给一个叫耶和华的人找出城中的七个义人,城市就不会毁灭。
谢酴扫了两眼,觉得头昏脑涨,就没继续看,随手抽了支笔在空白信纸上画画。
他受到的惊吓实在太大了,必须画点什么缓缓。
“或许吧。”
犹米亚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招来了几个布道官,吩咐他们查问一下南希那边的情况,并命人写信给裴洛,询问昨晚城内有没有异动。
他回头的时候就看见谢酴不知什么时候没画画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头发凌乱蓬松,像只不爱打理的猫咪。
犹米亚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
也不算养,毕竟那只猫只在吃饭的时候会出现在他窗台上,自来熟地贴着他喵喵叫。
那个时候犹米亚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在他腿边蹭来蹭去的猫,突然在想,如果这只猫撒娇的人不是他可怎么办。
毕竟这世界上有喜欢猫的,就有不喜欢猫的。它这样不设防,被人伤害了也没法反抗回去。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犹米亚就对那只猫咪生起了无限的怜惜。
因为害怕这只猫被别人伤害,他还专门叫人做了个笼子想关住他。
可惜每次它被关住的时候都会叫得很惨,犹米亚不得不重新让它自由来去。
后面不知哪天那只猫就没来了。
“他们都很喜欢你。”
想到那个被当成礼物的头颅,犹米亚鬼使神差地说。
谢酴挑了下眉,支颐笑问:
“那犹米亚喜欢我吗?”
谢酴本来就是随口一问,没指望得到犹米亚的正面回答,毕竟他对这些从来都闭口不谈。即便对谢酴无可置疑的纵容,也从没谈过这件事。
谁知犹米亚下一刻居然回答了。
“我也喜欢小酴啊。”
话音里带了点叹息的尾调,犹米亚走到了谢酴身侧,银白长发垂落在桌边。
他垂眼,眼睫像落了霜雪的银白月晕。谢酴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犹米亚也是这样垂眼赐福于他,免于他葬身兽口的命运。
谢酴呆住了,但很快理智就回归了身体,他低下头说:
“不一样的。”
他喜欢犹米亚,和犹米亚说的这种喜欢是不一样的。
但谢酴突然有些不敢说出口,圣子不能动凡情,那对圣子抱有逾矩喜欢的他该怎么处理?
最好的选择是从此疏远他,让他从此不能再见犹米亚。
他赌过很多东西,但唯独不敢赌这个可能性。
犹米亚没有听清他说话,追问了句:“什么?”
谢酴移开眼,低声道:“没什么。”
犹米亚望着他可怜巴巴的像小猫一样的脸颊,忽然生了点不舍。
他比谢酴更早意识到谢酴对他的感情,他在无数双眼睛里看到过这种痴迷和喜爱,但后面都变成了狂热的虔诚。
他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谢酴这双眼里的痴迷最后也变成虔诚,但就像那只不知何时就消失了的猫咪一样,他不想留下任何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知道你的意思,小酴。”
犹米亚终于不再让身上的重重枷锁捆住自己,而是稍微松了松。
他抬起了谢酴的下颌,凑近道:“我知道你对我抱有情人之爱。”
这么近的距离,谢酴能察觉到犹米亚呼吸间都带着浓郁的香味,那双水银截面般的眼瞳里纤毫毕现地倒映着他绯红的脸颊。
犹米亚视线下落,按住了他的下唇瓣。
谢酴觉得自己被他碰到的唇瓣简直跟打了麻药似的,涎水似乎下一刻就会因为紧张羞怯从合不上的下唇溢出去。
银色长发遮住了他们周围所有的空间,他们就像在密室或者床上窃窃私语的情人。
谢酴的心跳此时激烈得像是要从胸膛中跳出去似的,他忍不住咽了咽,差点就舔上了犹米亚的手指。
洁白的,玉石般圣洁的手指。
此时正按在他唇瓣上。
他湿漉漉的呼吸打湿了犹米亚的手指,犹米亚手动了动,重新收了回去。
他为谢酴撩起额前垂落的散发,低声道:
“但我无法回应你,小酴。”
他悲悯垂眼,就像昴月台上圣洁的神像,他声音从未这么温柔过,简直像一阵柔和的清风。
“我曾经向月神祈愿,愿意以终身的性命和虔诚换取祂的伟力。”
他将自己手背上的圣徽展示在谢酴面前,那画着满月的六芒星圣徽正隐隐散发着红光。
“我是圣子,必须庇护月神的信徒,传扬祂在人间的旨意。”
犹米亚直起身体,重重枷锁又重新绑回了他的身上。片刻前他长发笼住谢酴时那种脸红心跳的氛围消失无踪,他们依旧是日光之下的主教和圣子。
“如今新的一轮兽潮要来了,小酴,我必须去前线清理月兽。”
望着谢酴那双呆住的漂亮眼瞳,犹米亚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下,他的心脏好像在这瞬间挛缩了下,尖锐的神经性疼痛。
“我会在走之前安排好你的一切。”
犹米亚确信自己在说着让人安心的话,这些安排他也已经想了很久,但为什么谢酴看起来……还是这么不高兴?
他犹豫了下,掀开谢酴的额发,在他湿漉漉的额头上轻吻了下:
“不用担心,一切都有我,小酴。”
但出乎他的意料,谢酴推开了他,他眼圈又红了,倔强地瞪着犹米亚: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他一字一顿地说:“拒绝就是拒绝,你不用可怜我。”
谢酴用力推开犹米亚,飞快地消失在了起居室门口。
桌上的信纸都被他带起的风吹到了地上,犹米亚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
其实谢酴根本推不动他,可如果他不走开,谢酴看起来就要哭了。
那好吧,犹米亚俯下身,捡起了那几张信纸。
假如小酴不接受他的安排,那他再重新想一个就是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信纸上那个半侧脸的肖像上,微微垂下了眼睫。
……真的很奇怪,明明他从未感受过普通人的情感,但心脏此时微微的抽痛却让他无端确认了一种悲伤。
就好像,刚刚谢酴那一推,真的伤到他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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