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月光患者(完)
谢酴揉了揉眼睛, 还是觉得眼前一幕令人难以理解。
犹米亚拉住了他的手腕,轻声说:“对眼睛不好。”
银白长发披垂在他还未长开的肩骨上, 如长颈鹿幼崽般温驯美丽。
“要吃点东西吗?”
犹米亚问完,帘子外苍老的布道官就躬身端着白银餐盘走了进来。
这熟悉的一幕让谢酴有些恍惚,如果不是犹米亚这张才十几岁的脸实在太违和,他差点就以为自己回到了刚进入圣殿的时候。
不过就算那时,他也没有让布道官给自己端早餐的殊荣。
谢酴按了按太阳穴,犹米亚以为他不舒服,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顺势往下滑,白玉般清净润凉的触感传到了脸侧。
犹米亚让他靠在了自己怀里,轻轻按压头上的穴位:
“头疼吗?”
谢酴顿了下,他们之间的行为实在太过亲密了,但连最古板的布道官都没说什么, 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点。
“没有,只是没什么胃口。”
他的神智好像五颜六色的漩涡那样搅和在一起, 连带着记忆。他不太能理解目前的状况, 皱眉思索间,谢酴完全没注意犹米亚对布道官挥了挥手,然后凑到了他耳旁。
然后轻轻咬住了他的耳垂,他身上馥郁浓烈的香味密密匝匝裹住了谢酴,七彩窗棱外的日光被白纱帘子遮了大半。
“我好想你。”
犹米亚声音有些低哑, 他们贴的这么近, 滚烫的身躯实在忽视。
谢酴一僵,他当然知道普通男性早晨会比较激动, 但这件事从来没有在犹米亚身上出现过。
犹米亚用牙齿磨碾着他的耳垂,热气不停蔓延,熏得谢酴半边脸都红了。
“我知道你做的一切, 这令我心碎,又欣喜。”
谢酴半边身子都麻了,软绵提不起丝毫力气。
他抓住了犹米亚的手腕,少年圣子的皮肤完美无暇,在室内暗光也好像在发光,修长有力,已经初具未来的样子。
犹米亚任由他拉着自己手腕,银白长发越来越乱,和他黑色的头发缠在了一起。
“永远留下来,当我最亲近的主教吧。”
那枚绛紫色的戒指被推到了他的拇指上,松垮的悬起。但显然两人已经没空顾及了,那张靠近的圣洁面容让谢酴有种心悸之感。
浪潮越来越大,他指尖陷入了犹米亚肩上的肌肉内。
他忘了什么回答了什么,也许是答应了。
只是在一个深夜,他被抱着沐浴时,天光从穹顶的缺口中洒下,谢酴有点犹疑地握住了一缕银白长发,下意识说:
“我觉得……你好像有点和以前不一样了。”
和他脖颈交缠的犹米亚眼睫一垂,洒下了微不可见的阴影,谢酴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声音带笑:
“哪里不一样?”
谢酴沉默了,很多地方,犹米亚只有在白天处理事务时才稍微正常一点点……但他还是做了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事。
比如把他拉到议事大厅……
谢酴垂眼深思,旁边犹米亚脸上忍不住狰狞了瞬间,肌肉愤怒鼓起,又被摁回了身体深处。
他抬手,脸上已经是一派平和。他去亲谢酴,甘甜的泉水和示弱的姿态流进了唇缝中。
“你不喜欢这样,我下次不会了。”
他手指从谢酴斑驳的颈侧滑过,低声下气又婉约可怜,眼里却是不容错认的餍足。
谢酴被打断了思绪,犹豫了会,推开了犹米亚:“我们先分开几天,让我独处一会吧。”
水声骣动,犹米亚退开了点,凝视着谢酴略带倦色的面容。
他答应了。
谢酴松了口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最开始那几天他是高兴的,没有讨厌的长老,没有需要周旋的烦人存在,犹米亚就和他印象里的那样温柔圣洁,并且这次……
这轮月亮为他低下了头。
但很快他就有点不太适应了。
谢酴拿起长袍,随意披在了身上,离开了这里。
在他身后,犹米亚目光沉沉地望着谢酴背影,空气中有人嗤笑道:
“怎么?连你也哄不住小酴了?不如换我来。”
犹米亚平静地说:
“你要是想回皇位我可以随时满足你。”
裴洛瞬间沉默了,亚伦轻笑:“我可是被小酴捅死的,怎么也该让我出来和他说说话吧?”
犹米亚还没说,翡蕴就冒出来了。
“那我还是为了小酴断后牺牲的,那我不是更有资格?”
犹米亚皱起眉,这种闹哄哄的动静让他非常头疼,他们总是在试图影响他,从各种方面抢夺谢酴的注意。
犹米亚摁住了眉心,好一会才说。
“是你们太烦了,小酴想离开是因为什么不是显而易见么?”
裴洛瞬间没了话,阴沉道:
“你这种人根本不懂——他虽然哭得很可怜,但他明明也很爽的——为什么要停?”
亚伦也说话了:“感觉只是害怕这种陌生的身体反应呢,小酴真可爱。”
犹米亚不想听他们说这些:
“下次我会把控制咒语交给他,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动。”
吵起来的几人瞬间卡壳,悻悻闭了嘴。
这位圣子行事利落决断,他们力量完全没法和他相比,也只能嘴上占占便宜了。
“说到底,虽然是我们想那么做,但你不也没控制住吗?”
翡蕴不服气地说。
犹米亚起身,也披上了长袍。
“是的,但我不会允许他有任何和我产生间隙的可能。”
“从头到尾,在任何事情上,我都会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
谢酴第二天就出去逛街了,他心里烦闷,走在街上也郁郁不乐。
街上的人都在看他,虽然没有侍卫跟在身侧,但他郁悒长垂的黑发,还有羊奶似的皮肤,无不彰显了不容冒犯的尊贵和身份。
他不过在一个摊位前多看了两眼,摊主便吆喝得更卖力了。他腿上还挂着个小孩,正吃着自己手指,好奇地看着谢酴。
他把麂皮带里的金币拿了两枚,递给摊主:
“最近城里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么?”
他上次在这看到了据说是东南古国运来的海蚌,卧在透明琉璃中,确实像张小床一样,壳面泛着蛤蜊那样软滑的七彩光泽。
那摊主收了他的钱,左右看看,神秘道:“还真有!这事还没多少人知道,据说在大商人那里有真理殿制作出来的具有真正灵魂的玩偶人,非常神奇!那些老爷们都想买一只回去,但那位商人一直不肯出手。”
“哦?”
谢酴有了点兴趣,问清楚位置后就去找人了。
那地方是个拍卖行,不过和摊主所说的“只有少数人知道”不同,宽阔的大厅里熙熙攘攘挤满了商人,有二手贩子,也有贵族家中的管家。
他们都是为了这个据说和真人无异的玩偶而来的。
谢酴被一个胖子商人挤到了墙边上,抽了下嘴角,果然商人嘴里“还没多少人知道”这种话最不可信了。
他转身想出去,刚刚扭着屁股想挤进人堆里的商人摔在了地上,大厅里匆匆走来了一个负责人,他擦着额头的汗,对谢酴恭敬道:
“不知道您在这,让您受委屈了。”
他引着谢酴进入了二楼的vip室,大厅众人们纷纷对谢酴投以分外灼热的目光。
谢酴刚坐上沙发,就不客气地开口了:“我听说你这有什么神奇玩偶,我想看看。”
负责人毫不意外:“我就知道您也是为了这个而来的,说实话,我们这也只有真理殿给的唯一一个,所以才一直不卖。”
谢酴看了他一眼,懂了,想挑个最高的价格卖是吧。
负责人讪笑着,从书柜后的藏宝室里取出了一个盒子。那个盒子精美沉重,放在铺了天鹅绒的桌上也发出了沉闷响声。
红黑色木盒上面繁复美丽的花纹犹如神秘符文,有种古老的优雅和尊贵。负责人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打开了盖子。
谢酴也不禁好奇探身,往盒子里看去。
随着盖子滑开,一个到常人膝盖处的精致玩偶缓缓出现,苍白细腻的皮肤,蓬松滑亮的头发,樱桃似红润上翘的唇,确实是无法出现在人类身上的完美样貌。
可无论是那皮肤下面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还是合在身前精致灵动的双手,都让人不禁怀疑起这个玩偶到底是真是假。
谢酴慢慢越离越近,想好好看看这个玩偶的细节。就在他靠近时,玩偶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双深邃漂亮的蓝色眼睛,仿佛藏着无数星河,谢酴愣住了,有点尴尬:
“不好意思。”
说完他才想起来,这只是一个玩偶,他根本用不着说这些。
但令他分外惊讶的是,那个玩偶居然笑了,唇角微微勾起,浓密的眼睫一眨。
“没关系。”
他还说话了。
谢酴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疯了,他根本不相信这是个玩偶。
“我能拿起来好好看看你吗?”
玩偶声音像个小男孩,很有礼貌地说:
“虽然我不是很喜欢,但我可以答应你。”
谢酴得到允许后,小心翼翼把他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入手很沉重,柔软的仿生皮肤还是能看出和人类的不同,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的手腕关节处都是圆球。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玩偶。
他穿着华丽繁复的礼服,像个小王子一样被谢酴拿在手里观看。谢酴也不敢多看,毕竟这不是普通的玩偶。
他问:“你真的不是人类吗?”
玩偶说:“我叫梅,是一个玩偶。”
他的神情宁静平和,漂亮的蓝眼睛就像宝石。
谢酴问负责人:“多少钱?我买了。”
他拿着梅,问他:“你愿意跟我走吗?”
梅眨了下眼:“当然,我的主人。”
负责人知道他的身份,这件宝贝砸他们手里实在有些烫手了,如果能出给谢酴是再好不过。
办完手续后,谢酴打算把梅带回住处好好研究。
“你喜欢在盒子里,还是我抱着你?”
梅说:“抱着我吧。”
谢酴就把他抱在怀中,梅冰凉柔软的黑发垂在他手臂上。他看起来跟三四岁的孩子差不多大,为了不引起骚乱,谢酴叫负责人拉了辆马车送他回去。
他没有回圣殿,而是去了城东区的住宅处。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梅轻轻用自己的手覆在了谢酴的手臂上。
温暖的人体温度让他眼睛像落了雨一样闪烁漂亮,他看着谢酴的侧脸,心想。
这就是小酴的温度吗?
果然比想象中的还要好。
——
梅陪了谢酴一整天,下午的时候他们坐在花园里,桌上摆着点心,梅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书,谢酴则在那里拼积木。
梅是个很安静的陪伴对象,而且博学多识,和他在一起谢酴感觉很舒适。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还把梅放进了专门买的玩偶小床里,给他盖好了被子。
“晚安,梅。”
“晚安,小酴。”
等谢酴沉沉睡去后,梅才掀开了身上的小被子,爬上木床的围栏,走到了谢酴身边。
他注视着谢酴的睡颜,伸手碰了碰他的睫毛,神情安宁。
就在这时,一道阴沉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小酴身边?”
少年版的犹米亚面容有种雌雄莫辨的美,他看着坐在床上的梅,眼神警惕得像只被闯入领地的白狼。
梅看见他,叹了口气:
“你太自私了,所以我只好自己来找小酴了。”
犹米亚几乎要冷笑起来:“我自私?如果不是我,你们还能看到小酴?和那么多傻子呆在一起已经够让我恼火的了,还要防备你这种小老鼠,真是……”
他捏紧了手,去抓梅。只是颇显吃力的回馈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在边境线杀出赫赫凶名的将军了。
“走开。”
他最终只得把梅推远了点,自己跳上了床,抱住了谢酴。
“他是我的。”
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坐了回去,继续看着谢酴睡觉。
“他可不知道。”
犹米亚脸色僵硬了下:
“他不用知道。”
梅不置可否,没有和他争执的意思,而是轻轻抚弄着谢酴的脸颊,安抚他被犹米亚动作吵得皱起的眉头。
“你还是尽快调整状态吧,自己也能吃自己的醋么?再这样下去,吓到小酴就不好了。”
犹米亚脸黑了点,没有说话。梅里塔丝说的没错,他这几天的异样已经有点吓到小酴了,不然他也不会离开。
过了会,犹米亚再次开口了,声音平和淡然,和刚刚截然不同:
“等成年后我会选出下一个继承人,圣殿的事情交给他们,我陪小酴去找他的家乡。”
梅顿了下,低声说:“那就行。”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里的犹米亚,谢酴莫名的没有任何惊讶。
他坐起来,正打算无视犹米亚跨过去下床。
犹米亚并不在意被他无视了,神情淡然地说:“前几天吓到你了,我很抱歉。这是一点后遗症,我吸收了另外几个人的记忆,因此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冲击。”
谢酴回身,犹疑打量着犹米亚。
犹米亚抬眼,平静地和他对视,张开了手:“不抱一个吗?”
谢酴身体简直像不受自己控制似的,下一秒就扑了过去,紧紧缠在了犹米亚身上。
虽然手下的身躯还比较瘦弱,但这种安心感浓烈如常。
谢酴头上一重,犹米亚摸了摸他的头。
“不用害怕,他们其实都是我,如果你不喜欢,直接拒绝就行了。等我成年选出下一个圣子后,我会陪你去寻找家乡。”
银色发丝垂在他们身侧,像一个密闭温暖的茧。
谢酴闭着眼,轻轻答应了。
——
圣殿里。
布道官已经很老很老了,他送走了两位圣子,并且活着看见了第三位圣子。
这位圣子是个有着金色头发,笑容开朗的年轻人。
跟随在他身后时,布道官总是会看见一个银发迤逦的身影。
……他这样的罪人,本来早该堕入虚无的。但圣子宽宥了他,令他在生命的尽头祈祷,直到回归人世。
他年轻时非常谨慎,从没犯过错误,没想到年老的时候居然会做出那种事情。
金发圣子回头,笑道:
“说起来,冯,你还从来没劝诫过我什么事呢?你就像一位令人安心的老者,我很乐意听听你的经验。”
他身后,年老的布道官恭敬垂下了头颅:
“不,我曾经犯过这样的错,我不会试图用自己浅薄的智慧去影响您,我的圣子大人。”
金发圣子像小狗那样略微失望地嘟囔了下:“好吧。”
而冯却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圣子忽然凑了过来,眼睛亮亮地说:
“那位圣子真的遇到了自己的救赎,并且和他去寻找永乐之土了吗?”
冯顿了下,无奈道:“也许是的,大人,这个问题我真的不太清楚,也许万能的父神知道。”
金发圣子叹了口气,举手投降:“那好吧,我不问你了,冯,不要这么看我。”
他的兴趣很快就转移到了别的上面,轻快地走远了。
冯慢慢走着,目光落在了长廊外清透的天空上。
犹米亚给他交代事情的时候,冯就已经察觉到了他想做的事,但他没有任何立场阻止,只是沉默地听着。
他还记得议事大厅里,坐在大人身侧的那个黑发少年笑吟吟撑着下巴看过来的样子。
那是一个漂亮的,让人看了就心生喜爱的年轻人。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都如此生机勃勃,明亮得像宝石。
而他的圣子大人显然也非常喜欢这位年轻人,任由他在顺滑美丽的银白长发上打结玩,上面已经打了好几个结,还挂着铃铛蝴蝶结之类的东西。
他走出去的时候,看到他家大人侧脸对着谢酴说了什么,黑发男孩笑了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走了好久,冯才意识到那是他家大人在对那位年轻人索吻。
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冯,别担心,我们会时不时回来找你的。”
谢酴笑着补充:“不过是偷偷的。”
冯笑了起来,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吧,他想,他还得继续为父神操劳尘世的工作,顺便等他的大人回来给他捎些纪念品——
作者有话说:第一个世界大概就是这样,犹米亚是主导人格,可能在日常中会突然冒出其他几个人的小习惯。
小酴不太喜欢那几个狗子,所以犹米亚也不会放他们出来吓小酴,他们就呆在犹米亚身体里疯狂吃醋?不过没成年的时候力量会比较弱,所以小酴会觉得有点不对。
以及分歧那里是几个吃肉太激动了,而我们的圣子大人表示:
小酴如果不喜欢,就掐萎自己。总之,任何方面都要是小酴最喜欢的那个!
(为他的男德鼓掌)
三十多章的时候超想写小梅的番外,结果现在发现好像交代得差不多了?额额额原谅俺的收尾技术,明天醒了还有一更,开下个世界噜!我最爱的古代!
第57章 玉带金锁(1)
“唉, 虎溪书院的校考明天就开始了,我却半分把握也无。”
小镇上一家低矮茶馆里, 几个男子身着青袍,嘴里磕着瓜子,面带忧色。抱怨的那个男子说完,假装不在意地问旁边那人:
“峻哥呢?”
被问到的男子气度温润,穿着浆洗笔挺的长衫。听到这个问题,他摇头叹气:
“我虽已埋头苦读三年,也无分毫把握。”
问他话的那两个男子则穿得十分寒酸,衣袍上还有补丁,听到他这么说,互相使了个眼神,嬉笑道:
“你可是我们这片最出名的读书人, 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
“说不定还能得青君先生的青睐也未可知。”
小镇里平日大家都认识,旁边几桌听他们在说这个, 也不由得纷纷开口, 对那温润书生道:
“峻哥你家祖上可出了秀才,我们歙县这代娃娃里谁都没你能干,十六岁便中了童生。”
“你若是不中,那我们县里估计谁都考不上了。”
名为谢峻的男子眉目虽不算十分英俊,却有种读书人的清隽。
茶馆众人都起哄闹他, 他也只得起身拱手:
“我天资愚钝, 虎溪书院向来招生极严,明日也只能尽力而为。”
言谈间气度温文, 叫乡人们又夸赞了起来。
这幅样子,叫身边那两男子又嫉妒又不屑。
等谢峻坐下来,他俩却立马恢复了正常表情, 有些谄媚地靠过去,道:
“既然峻哥你也要去书院考试,明日不如捎我俩一程如何?”
谢峻脾气也好,听到这话也没多犹豫就答应了。
“自然可以,两位如不嫌弃,明早可以随我家车一道去考试。”
那两个贼眉鼠眼的男子立马眉开眼笑,起身拱手送他:“那好,那好,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峻哥,你先请。”
谢峻刚走出茶馆,脚边便传来“哎呦”一声。
坐茶馆门口小几子上的少年正吃着话梅,抬头看他的时候不小心摔在了地上。他哎呦了一声,草帽也掉在了地上。
“峻哥,你出来了?”
他一抬脸,连灰扑扑的茶馆都被瞬间照亮了,露出一颗明珠似的脸。
少年看起来才十几岁,声音如脆玉碎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坐在地上朝谢峻笑的时候眉眼鲜明,看上去可怜又可爱。
连跟在谢峻身后那两个书生都生不起平素里嫉妒冷语的心思,迟疑着想搭话。
谢峻见到他表情立马软了,笑道:“怎么不进来等我?快起来,地上凉。”
说完他就弯腰拉住少年的小臂,稍稍用力把他拉了起来,还仔细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去给他捡草帽。
谢酴接过草帽自己带上,抬手整了下帽檐,冲他笑:
“里面吵,我在外面自己吃蜜饯呢。”
他一抬手,雪白皮肉撑着腕骨,格外柔白。若不是一身布衣,几乎要叫人疑心他是哪家高门里娇养出来的小公子了。
后面那两个书生看直了眼,本想搭话都忘记了。
因这小镇地方小,他俩又从小被家里管着读书,别说和女子接触,就是素日读累了开窗看看外面街上的已婚妇人,都要被家里骂得狗血淋头。
他俩看着这一截比任何见过的女子还好看的手腕,眼神发直,甚至有了些不堪的反应。
谢峻回身和他们告别,谢酴眼睛在他们身上一扫,笑了笑,也随意拱手道别。
这一眼简直叫两人身体都酥麻了半边,愣愣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等他俩走出好远,两个书生才咽了咽口水,互相对视,却是贬低起谢酴来。
“看那小子穿的也是布衣,却嬉皮笑脸,真是毫无读书人风骨。”
“想来他就是那个从乡下投奔谢峻的表弟了,啧啧,不过是一个吃人白食的。”
走远的谢酴听不到他俩的恶意揣测,也不在乎这个。
他和谢峻相处几年,对这表哥再了解不过。此时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在忧愁什么。
“在为明日招考担心么?”
谢峻叹了口气,对谢酴,他能说出更多无法和别人言说的心里话:
“我对自己水平有数,我们歙县虽然算本府有名的繁华之地,但教化水平就也那样。虎溪书院教谕可是有名的林氏八龙之一,更有当朝大儒青君先生坐镇,我不过商户之子,怎么能进得了那样的地方?”
“最怕的还是不知如何向母亲交代,小酴,你也知道她向来对我期望很大。”
他为人老实正直,就算谢酴读书一道比他优秀太多,他也不曾嫉恨。
“还好你天资聪颖,若能考进虎溪书院,也算我们谢家扬眉吐气。”
谢酴听他提起家中那位姑母,忍不住皱了下眉,这位姑母——
实在是河东狮般彪悍要强的妇人,连他这样惯会讨人喜欢的少年也没得什么好脸色。
他脸色变了只有瞬间,很快就接着谢峻的话说:
“不要如此妄自菲薄,表哥明明是大器晚成的美玉。”
他说这话时还煞有介事的背着手,直接把谢峻逗乐了。
他亲昵地拍了下谢酴的草帽:
“你个小机灵鬼,明明年岁比我小还要安慰我,不是显得我这个做表哥的很不中用。”
谢酴嘻嘻一笑,瓷白齿粒露了出来,却自有番少年恣意的仪态:
“姑母也是因为姑父实在不着调才会担心了些,你这三年如此用功,她心里其实也心疼。”
谢峻心里已经好了不少,闻言抬手摸了摸谢酴脑袋:“多谢你。”
“你就放心读书好了,你能读多远,我都会供你一直读下去。”
谢酴听了,巴巴地眨了下眼,看他:“表哥,你真好。”
就算起初他来到谢家有十分算计,对上这淳朴单纯的表哥,也渐渐变成了三分。
谢峻咳嗽了声,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好了,我们快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
谢酴跟着谢家峻买了点东西,回到了小巷中的谢家。
谢峻父亲靠着祖上人脉,在县衙的吏房里当小文书,因此日子过得不错,租了一户三庭的小院。
他们回家时,太阳已经快落了,姑母王氏已经收拾出了一桌吃食,见两人回来,就说:
“总算回来了,快来吃东西,明天就要去考试了,也不紧张点!”
她走过来,接过了谢家峻手里的包袱,却对谢酴颇为冷淡。
“灶上还有锅土鸡汤,你去端出来。”
谢峻被母亲拉着走,有点抱歉地对谢酴投了个眼神。谢酴根本不在意,摆摆手就自觉去了厨房。
小厨房里收拾得很干净,他走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枸杞土鸡汤的香味。
好几天前王氏就在说要给自家儿子炖汤,好保佑他考试顺顺利利。
谢酴把汤装在瓦罐里,昏暗的雕花木窗外,传来了院中王氏的喁喁细语:
“你还真要带那小子去考试啊?虽然我家也不怕出点路费,但到底也不过是个表亲……”
女人的声音有些埋怨。
谢峻笑道:“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小酴天资聪颖,若后面得势,我们都是谢家人,不也一样互相提携?”
王氏这才好转了点,嗔怪:
“什么亲戚,八竿子都打不着,也不知多久没见了,提着点不值钱的瓜果就敢上门来。多亏我们心善,不然谁收留他。”
“是是……”
谢酴听到了,眯眼一笑,端着汤推门出去。
王氏瞬间偃旗息鼓,谢酴就跟没发现谢峻脸上的尴尬似的,把汤放到了桌上:
“姑母炖的汤真香,怪不得峻表哥如此一表人才呢。”
每个孩子都是母亲的软肋,他一夸,王氏脸色就好转了许多,也不嫌谢酴吃他家白饭了。
“来,一起吃吧,瞧你瘦的。”
也许是谢峻的话提醒了她,餐桌上她居然破天荒地主动给谢酴夹了个鸡翅。
“都是我们谢家的好苗苗,要多帮帮你表哥,他就是心眼太实!”
她不争气地看了眼自家儿子,念叨起来:
“你们男人都靠不住,这个家若不是我苦苦支撑,早就败尽了。”
这话谢酴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他面不改色地说:
“谢谢姑母,肯定会的,我和表哥感情甚笃,肯定能一起进书院读书。”
王氏脸色好了点,她看着谢酴,复杂道:
“真是个机灵孩子,别说我家大郎了,有时我也从心底疼你呢。”
谢酴立马起身,端了壶茶给王氏:
“我也不敢忘记姑母的恩情,表哥和姑母对我的好我都记着。”
王氏笑眯眯地接了他的茶,把他按回去坐下:“快吃吧。”
谢酴也笑嘻嘻回去坐下了,谢峻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饭毕,他俩就被推去看书了。
这书房只有一间,是谢家男子共用的,谢酴和表哥对坐,心不在焉地翻了页书,并不如何紧张担忧。
他一朝醒来,发现自己就变成了大越朝普通农户家的孩子。
年幼时脑海里好似还有什么圣子神祗之类的东西,但随着他的渐渐长大,这些记忆都慢慢褪色了。
更为要紧的事情摆在了他的面前。
农民过日子全看官府和上天,最开始几年还好,后来天气坏了,日子就差了下去。
他父母只有他一个儿子,疼如眼珠,送他去祠堂开蒙。谢酴可不想种田,自然抓紧这个机会,狠狠开了个金手指,成了方圆十里有名的神童。
谢峻十六岁成了童生,他谢酴八岁就过了。
可再要往上考,那个位于深山的村落家庭却供不起他了。谢酴父母愁眉苦脸,打算跟村中的老爷借钱。
那老爷倒很乐意,不过谢酴却想出了个更好的方法。
过年时送礼,他得知了自家在县上有这么一门亲戚,便说:“与其投靠这土财主,不如去投奔自家亲戚。”
他父母起初不愿意,怕孩子没面子,谢酴才不在意这些。
如今他在谢峻家借读已有三年,明日虎溪书院考试,正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
他的目标绝非只有什么书院,这安庆府不过是中原大陆最普通的一个角落,而他谢酴既然有了这份机缘,目的自然是那天下第一繁华,人人向往的京城!
而他谢酴——
则要去那天下第一胜地扬名立万,做那千千万人之上的人上人!——
作者有话说:高估自己码字速度惹……
第58章 玉带金锁(2)
说来他们歙县也是占了位置便利, 离虎溪书院所在的嵇山不过十里路,因而不必担心在路上耽误。
像那些从北方千里迢迢赶来的, 才真是历经千难万险。若出了个什么意外,说不定考试都过了一两个月了。
虽说如此,王氏还是准备了满满一包干粮让他们带上。这招考共有三天,他们赶着第一天去,若是人多就第二天再去考,最好等成绩出来了再往回走。
谢峻无奈地把干粮包袱往马车里一放,谢酴伸手去拿蜜饯,余光却看到车窗外,正在街边招手的两个男子。
他皱起眉:“他们怎么在这?”
谢峻好声好气地说:“他们家中拮据,没钱雇车,我答应了让他们搭车。”
谢酴看见那两个男子獐头鼠目的样子就烦, 这两人语言刁滑,必不是什么纯正良善之辈。
不过谢峻已经答应人家了, 他撇了下嘴, 往车厢里坐了坐。
姑母租的马车是最划算的那档,待那两个男子一上来,顿时显得逼仄了不少。不过两人倒很有礼貌,先是一拱手。
“峻哥。”
看到谢酴了,也笑道:
“谢小兄弟。”
谢酴脸色淡淡地说:“王兄, 陈兄。”
这两人昨晚嘴上很硬, 回去却实打实梦了谢酴一晚上。今天看到他,更是心慌意乱, 根本不敢看他,本来就没有的几点墨水也忘了干干净净。
他们面色怪异的打完招呼,眼神躲闪, 不敢看谢酴,只好和谢峻说起话来。
“唉,我昨晚可是一整晚都没睡好,峻哥复习得如何?”
谢峻脸色暗淡了下,苦笑道:“实不相瞒,越近越心慌。”
谢酴倚着车厢,不耐烦地听他们说话,渐渐把眼睛闭上了。谢峻看见了,就示意两人声音小点,动作轻柔地帮谢酴调整了下位置。
王、陈见势闭嘴,脑子里直接想歪了,把谢峻想成了和自己一样龌龊的人。
——这两表兄弟莫不是契兄弟,不然谢峻为何如此体贴?
这一路都很顺利,等谢酴迷糊中被摇醒时,他们已经到了嵇山脚下。
外面吵吵嚷嚷的,各色马车挤满了官道,像一只只小蚂蚁。
虽然人多就会吵,不过外面这吵嚷声明显是有人在吵架。谢酴心痒难耐,不顾谢峻阻拦,非要下去看。
“这么多人堵在这,不如我先去叫酒楼的小二来把马车牵过去,也免得我们干等。”
谢峻有点不放心,不过王陈二人嫌这里太吵,连声说好。谢酴就在表哥无奈的眼神中跳下了马车,他神清气爽,摸了摸拉车的马儿。
“终于不用见那两个人了。”
马儿皮毛棕黄,打了个响鼻。
谢酴往前看去,他们这行人都在城外的官道上,最前方是乌压压一群人。
此时周围已经下来了不少人,都在看那边的热闹。
这城门修得不算大,但供马车通行也绰绰有余,城门前却有个管家似的中年人,正拉着一个小皂吏的衣领:“我家少爷这一扇屏风就价值千金,乃是去年江南织造局仅有的三架屏风之一,赔——?你赔得起么!”
那管家身穿墨色深绿缎子,脚踩织金靴,肚子都能把人顶飞,实在气势跋扈,盛气凌人。
他身旁那架马车更是大得离奇,光拉车的马就有两头,可听那管家的意思这已经是很委屈了似的。
紫檀木的车架,挂着金铃铛的飞檐,仅这一辆马车就比不少人住的还奢华富贵了。
那小皂吓得双腿战战,却还强撑着说:“你就是把我们兄弟今天杀了,也赔不起你这什劳子东西。再说了,这进城门,哪有不下车检看文书的道理?”
“你们气势还真是吓人,岂不知我们有青君老先生在此地,到时候让他老人家评评理,看是谁有理些!”
那管家脸色更怒,手高高举起,还未打下去,车帘被人掀开了。
一双玉竹似筋节修长的手伸出来,持一把泥金点雪扇,声音好似铜沉香炉喷吐的轻烟,靡靡倦怠,低沉华贵。
“罢了。王叔,如今都已经到这里了,再讲究那些也没什么意思。”
他虽然这么说,却并没有下车,而是从车里丢了张通关文书过去。
“小哥,你检查看看。”
谢酴跟一众吃瓜群众就围在城门边,这车中人一露面,众人皆哗然。
“嚯!”
“好俊的公子哥。”
那梭着金丝南珠的车帘后,是张风流贵气的脸。唇若涂朱,一双丹凤眼不怒自威。
这样的人,就算态度轻慢,也叫人觉得理所应当。
谢酴也啧啧了声,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公子哥,派头这么大。
想起今日的考试,他不由得有种撞见了关系户的感觉。
那小皂早已老实,见管家不再说那什么屏风,老老实实把文书检查完又双手递回去:
“大人也别为难我们,我们都是按规行事。”
管家哼了声,收了文书,翻身上马。
谢酴见事情弄完了,城门恢复通行,也悠哉悠哉往城里走去。
关系户又怎么样?他可是开了金手指的穿越人士。
他进城后,便茶馆小二问了间靠谱点的酒楼去订房间。路上不知为何围着一群人,谢酴见又有热闹,就走进去看怎么回事。
他刚过去,就听到了咩个不停的叫声,还有羊骚味。
猝不及防被熏了一脸的谢酴皱起脸,好不容易挤到了最里面。只见一个青年人正站在那,对一个地主似的胖子解释道:
“在下来参加虎溪书院的招生考试,只是家君去得早,家中的羊都由我照看。想请人帮忙照看三日,我可以送一头带崽的母羊。”
谢酴眼睛一亮,这年头牲口可值钱了。他刚要张口,随即想起自家也是来赶考的,不禁望洋兴叹,看着那个地主喜滋滋地把羊群们都领了回去。
他转身欲走,余光却看到人群中有个书生样的清瘦中年人,蓄了长须,面容清癯,颇有风骨。
此人正抚须点头,眼中写满赞赏之意。
谢酴念头微动,见这中年人身穿青衣,虽款式普通,料子却很好,隐约还在念什么“三徙教之”的东西。
他记了这人面容,没有多看,离开了这条街。
他按着当地人的指示,一路到了招牌那家酒楼。正要进去订房间,就看到了刚刚在城门口的那辆豪华马车咕噜咕噜在前面慢悠悠前进,看目的,正是同一家酒楼。
谢酴赶紧加快脚步,赶在马车之前进了酒楼大门里。
那酒楼里的掌柜小二也早就看到了这辆气派不凡的马车,正翘首以盼呢,没成想眼前突然蹦出一个少年人,笑嘻嘻地问:“掌柜的,你们还有房间吗?”
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谢酴指尖点了点柜面,提醒他回神:“我要订一间房。”
掌柜呵呵一笑,掏出本子给他登记,写字的时候分外用力。
门外系的铃铛再次响起,小二欣喜的声音响起。
“欢迎客官——请问是要吃饭还是住房?”
刚刚城门处那个管家的声音响起:“有什么好吃的先来上一盘,房间么,全包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雅出尘的香味,谢酴一闻,就觉得很贵。
他回首,刚好看到了走进门来的男子。
二十出头,身穿绛紫镂金的绸衣,墨云似的长发垂落两鬓,气度凌人。
那双丹凤眼淡淡看了眼谢酴,随即挪开了。
谢酴松了口气,还好他聪明,不然这三天他们就没地方住了。
只不过想想给出去的银子,谢酴非常心痛,拉住正在上菜的小二:“有没有瓜子干果,给我来点。”
小二拿了贵客的赏银,正忙得脚不沾地,闻言翻了个白眼。
不过他看着谢酴笑眯眯一双眼,还是叹了口气:“好客官,一会我就给你端,成不?”
谢酴如愿以偿得到了一盘炒香的瓜子,磕得津津有味。
不过很快他就不平衡起来了。
隔壁桌的那行人不仅搬了架屏风出来,点了满桌的大鱼大肉,还泡起了香茗。
茶香熏香肉香,香得谢酴磕不下去了。
——
楼籍刚下马车,就见一个少年身影飞快从马车旁边掠过。
他眉头刚一皱,就见少年头也不回,像兔子一样蹦进了酒楼里,急哄哄拉着掌柜要住房。
他愕然片刻,才嗤笑地用扇打了下手心。
也是在京城受恭维久了,来这穷乡僻壤,竟还以为有人会像以前那样追着他马车跑,只为求他说话办事。
这安庆府气候与京城也截然不同,湿润阴绵,又燥热得很。他一路从京城到这,身上的衣物越穿越少,却还是觉得沉重。
楼籍走进去时,那少年想是已经订好了房间,正歪缠着小二拿瓜子吃。
那少年一袭素麻青衣,微微洗白了,风一吹,腰身盈束,看着就叫人呼吸松快了几分。
那洗旧的青衣柔软如荷叶,妥帖裹着少年身形,透着说不出的清爽。
楼籍这才想起,一路行来当地人所穿多为麻衣。他侍女嫌这衣服粗糙,没有准备。
他起了兴趣,对身后侍菜的采薇说:“这麻衣看着透气干爽,去给我也准备两身。”
采薇性情贤淑温柔,低声应了。
其余几个侍女搬出了屏风,隔住了楼籍的视线。他拾箸,夹了个白玉圆子,屏风后却忽然有人说话。
是那个少年,冒出了半个头,正往这边看,手里还举着一盘瓜子。
“这位兄台也是来虎溪书院考试的?大家日后说不定都是同窗,来来,一起谈论番如何?我这恰有盘瓜子磕。”
他举着那盘已经被吃了一半的瓜子,面无愧色。
楼籍见他目光不停往自己桌上瞥,心头泛起了几丝好笑。
“请。”
少年大大咧咧的过来坐下,将那盘瓜子往殊果佳肴中一放,当先拱手:
“小弟姓谢,名酴,还未取字。我见哥哥气质不凡,行止超脱旁人,也不知道哥哥是何来历?”
楼籍这才发现这名为谢酴的少年不单单有幅好身姿,还有幅好样貌。
一双眼尤为出挑,天然含笑,眼睫扑朔,色如四月春桃,仿佛热气一呵,那双漂亮的眼就会融融化掉,瘫软在掌心里似的。
实在是幅多情风流的样貌。
楼籍自以为京城地灵人杰,已看过不少出挑容貌,今日才发现居然还有谢酴这样漂亮质灵的样貌。
他摆手,示意侍女给他倒茶。
“我名楼籍,家中人取字叔亭,来历么,不值一提。”
谢酴过来的时候就被几个侍女暗暗白了眼,这一倒茶,他先是被侍女漂亮的倒茶手势吸引了下,又闻见了清新的茶香。
这茶汤色泽清绿,香气浓郁而不苦口,实在是——
“好茶!”
他眼睛发亮,忍不住夸赞,这样子又让为他斟茶的侍女心下不屑。
楼籍却没什么感觉,他有的好东西多多了,这东西么,自然是要有人欣赏才好。
“这是今年刚出的庐山云雾,取其香味清新,我也很喜欢。”
“哥哥实在有品味。”
谢酴夸他。
这样一个少年人,举止大方,眼睛明亮,简直一扫楼籍入安庆府以来沉闷阴郁的心境,也忍不住笑了下。
“谢小兄弟一个人来赶考?”
谢酴一顿,这才想起自家哥哥恐怕也已经进了城了。他拍手一笑:
“哎呀,我表哥恐怕也已经进城了。”
他对楼籍解释道:“我与我家表哥一同来考试,只是来时太拥挤,就让我先来订好房间,以免被人订完了。”
他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直接起身告辞:“和楼兄说话,差点忘了时间。我先去将表哥接来,不打扰楼兄了。”
他说走就走,把茶盏一放,竟然对桌上动人菜肴毫不留恋。
楼籍也不留他:
“你自便即可。”
那侍女本有些愤愤,也没想到谢酴说走就走,顿时心生愕然。
楼籍端着茶盏,白瓷胎上釉彩鲜艳的牡丹重瓣怒放,他喝了口茶,看着对面座位上遗留的那只茶盏。
那茶盏上画的,正好是色白如雪,青跗红萼的荼蘼花。
想起少年其人,果然是色如其人,人如其名。
酴这字,实在是巧极,妙极。
——
谢峻有点尴尬地看着王陈二人,谢酴满脸无辜,对他们说:
“真的抱歉,那酒楼房间也订满了,最后只剩一间。不能勉强两位与我们挤一起,那小二说是城南还有家有空位的酒楼,花销还很划算。”
他状若不舍地从荷包里掏出一小粒银子,递给两人:“也是我做事不周到,就当我向两位道个不是。”
那两人面色本来很难看,见到这粒银子才好点,他们互相对视眼,也没别的法子,只好接了。
“那好吧,叨扰峻哥了,祝你文运亨通。”
他两人走远了,谢峻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见谢酴已经偷笑起来,忍不住打了爆栗:“又使坏了。”
谢酴捂着脑门:“实在是他们太缠人,不懂分寸。”
谢峻也知道这点,叹了口气:“他们家中都靠母亲支持,过得殊为不易,实在可怜。”
可怜是真可怜,恶心也是真恶心。
谢酴没说话,转而拉他进酒楼:“不说这些了,我刚刚遇到件奇事,跟你说说——”
谢峻跟在他身后,含笑看他说话。
那酒楼大厅居然空无一人,还摆了件屏风在外面遮挡。
那屏风上的锦缎生辉,柔柔的好像井面反射的日光,衬得这用了十几年的大厅都多了几分沉静含蓄的味道。
隐约露出的桌子后面,八宝攒盒的珍稀瓜果旁颇为突兀地摆着一盘白瓷的瓜子。
“刚好,看来楼兄还没走。”
谢酴也看到了,拉着谢峻走了过去。
谢峻心下不安,却抵不过谢酴兴冲冲的力度,被拉到了屏风后。
刚转过去,谢峻就看到了坐在软椅上的一位男子。
男子正端着一盏牡丹茶盏,一双丹凤眼气势凌厉迫人。绛紫衣摆垂落,上面随意绣的几丛蝴蝶兰翩翩欲飞,竟像要活过来似的。
其通身富贵气派,实在少见。腰间系着的一方黄玉,以谢峻的目光来看,比他在县衙中见到的那枚前朝古玉还要油润。
谢峻当即就皱了眉头,看向身侧笑嘻嘻的少年。
——这等尊贵奢靡的人家,小酴是怎么与人结识的?
谢酴却毫无所觉,拉着谢峻介绍:
“楼兄,这便是我的表哥谢峻了,他与我一道来考试。说起来,我刚刚来时,可见了个非常有意思的事。”
第59章 玉带金锁(3)
听他这么说, 谢峻自然非常捧场:“什么事叫你这么惊奇?”
谢酴就把那牧羊少年做的事说了一遍,挑起眉, 得意道:“若只是如此,也没什么新奇,不过我猜——那林氏八龙之一,书院教谕林峤也在旁边,见其神色,好似非常满意。”
“书院历年招考题目无人得知,可我看教谕那样,却觉得今年这考试,说不定要和这教化之功、求学之心扯上关系,他所说的三徙教之,不正是孟母三迁的典故么。”
谢酴说到这, 兴冲冲地挥了下手,示意侍女为他添茶。
那侍女咬了下唇, 她本有些瞧不起这穷酸小子, 但刚刚她居然听入了神,这时意识到,不免有些羞恼。
她添了茶,忍不住说:
“这不过都是你的猜测,怎么能作数。”
谢酴品了口茶, 摇头叹息:“猜测猜测, 自然是有依据才会这么猜咯。”
他对侍女眨了下眼:“怎么,要和我打个赌么?”
哼!装模作样!
侍女俏脸一红, 愤愤不屑:“赌就赌,你想赌什么?”
谢酴笑眯眯地说:“自然是要姐姐为我红袖添香啦——”
他见侍女脸色微变,才笑着改口:“也不要什么别的要求, 若我猜中了,姐姐亲手再为我泡壶茶如何?”
那侍女名叫红袖,闻言道:“好啊,那若是你猜错了就学狗叫!”
她最讨厌这种自持聪明的人了,根本没有读书人的风骨。
谢峻在旁边听到这句,脸色一变,有些恼怒地看着红袖:“这等玩笑似乎有些过分了。”
他性情古板,对女子向来敬而远之,这句话已经算很严重了。
红袖见他凶自己,扬起下巴:“是他自己要跟我赌的,怎么?怕了吗?”
谢酴按住表哥的手,挑眉对楼籍说:“怎么样?楼兄可要为我们做这个见证?”
楼籍望着他们喝了口茶,摆手拒绝:“不做,你赢了红袖,却要喝我的茶,这是什么道理?”
他玉面如冠,风眼凌厉,不笑时端得是翩翩君子,此时一笑,又是一种风度。
谢酴就对红袖说:“看吧,你家公子也觉得是我赢了。”
红袖大感不解,看向自家公子:“这人不过是穷乡僻壤的小吏之子,怎么可能知晓书院出题内容?更遑论遇见林教谕了。”
谢酴在旁边插嘴:“我可不算小吏之子,我表哥才是,我父母都是农民。”
楼籍不答,拿出一把泥金雪纹扇。那扇子是蓝金扇面,泥金骨柄,点点白雪痕留在上面,分外好看。
红袖见他这样,眼圈居然一红,委屈地走上前,伸出了手心。
楼籍手持蓝金泥扇,在她掌心惩戒似的打了两下,语气平静:“皮相之士,何足语姓哉。你书读得还是不够,若让母亲听到你说这话,岂不是要被赶出去。”
那打的两下跟玩似的,红袖却委屈地低了头,转身对谢酴福了一礼:“是我太轻狂了,不该对公子开如此玩笑。”
谢酴愣了下,旁边的楼籍目光淡然,回视谢酴略带震惊的目光。
他赶紧扶起红袖:“这没什么,本来也只是开玩笑。”
他怕再说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就问楼籍:“这么说来,居然真有此事?楼兄快与我说说。书院菁华荟萃,实乃我等书生的向往之地。特别是我这表哥,埋头苦读了三年,若是不中,回家怕是屁股都要被打烂了。”
谢峻没想到他还扯上自己,脸色通红:“小酴!”
楼籍微微一笑,“啪”的一声打开了扇子,蓝金扇面上点着雪白鹅毛大雪,写着墨迹淋漓的四个字——风流天然。
他一摇扇,垂落肩前的墨发翕忽吹起,声音闲适:
“林峤其人,颇有教化之功,推崇孔夫子有教无类的思想。若是他真的遇上了这样的事,喜不自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过这考试么——”
他拉长了声音,瞥向谢酴。
见自己果真猜中了,谢酴忍不住凑近了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楼兄——不要卖关子了。”
他下颌窄瘦,掐指便能捏住,少年人清瘦的皮肉裹着骨头,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那玉质般坚硬剔透的内里。
更往下,一袭软麻青衣贴着颈侧,青色血管犹如隐没雪下的绿枝,带着草味般涩新的香味。
“诶!”
红袖在旁边看着,出声想阻止谢酴动作。
这小子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敢去拉他家公子的手腕。他家公子年纪虽然才二十多岁,然而气度深沉,已不下许多官场老爷。
谢酴回头看她,顺势松开了手中绛紫色的衣袖。
“怎么了?”
楼籍也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自家婢女,神色无波。
红袖猛地低头,小声说:“你怎么对我们家公子拉拉扯扯的。”
谢酴愣了下,对楼籍拱手笑着告罪:“失礼失礼,在乡野呆惯了,一时没意识到。”
楼籍把扇子一收,说:“无事。”
他也不再卖关子,解释道:“自当朝首辅裴文许登临洪轩阁后,一直大力推行教化,林教谕很崇拜裴公的文道,如今他负责的书院出现了这种事,应当也会提起一二。而且以往书院的学生,闲时会去镇集上宣讲启蒙,也是这位林教谕的手笔。”
谢酴见自己所猜中了十之八九,不由对自家表哥挑眉得意:
“峻哥,如何?你可都记住了?下午考试时你就努力往这边靠,考试么,能力不行,态度来凑。”
谢峻这才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心下感动,又有点好笑,无奈道:“是,是,小管家。”
楼籍悠闲摇着扇子,紫衣流光,好不风流闲适。他见两人互动,似笑非笑叹道:
“小谢兄弟一片赤诚之心,观察又如此细微精到,真是令人感叹。峻兄有如此表亲,真是比亲兄弟还胜出不少。”
谢酴正举筷往桌上颤巍巍的红烧肘子伸,他说了会话,早饿了。
听楼籍这么说,他心中不由得一动,抬眼看去。
这楼兄气度不凡,身上样样物品都有来历,恐怕不仅仅是大富之家这么简单。而朱门豪庭往往人口复杂,现代豪门都有不少八卦,古代更不会好到哪去。
“楼兄此言差矣。”
谢酴伸手拿了颗荔枝,一边剥,一边诚恳道:
“楼兄气度高华,与旁人不同,普通人见了你就要自惭形秽,当然更遑论有亲近之举了。”
“我与表哥一同起居常有拌嘴的时候,刚刚那样才是少见,若楼兄见我俩拌嘴,说不定就不会作此感叹了。”
他顺手剥了颗荔枝给谢峻,犹豫了下,给楼籍也剥了颗,笑道:
“楼兄气度如此不凡,我光是给你剥颗荔枝都觉得战战兢兢,更不用说拌嘴了。”
他把那颗还带着寒气的荔枝放在了楼籍面前的餐碟上。
楼籍闻言,微微一顿,望着谢酴。
他一双丹凤眼狭长深邃,眼睫下的目光如深潭水般难以望尽。
谢酴与他对视,这才发现那双丹凤眼单看也是漂亮的,甚至显出一点妩媚,足可见得这位楼兄父母当有十分不错的容貌。
只不过楼籍肩宽挺拔,颌骨硬坚。气质早已盖过了容貌,很少显露。
便在此时,他望着谢酴,似乎略有动容,然而眼神依旧深深,难以望尽。
楼籍没有说话,意味不明的笑了下,没有动餐碟里的荔枝。
谢酴也没有介意,他说完就继续吃饭了。
采薇知道他平素习惯,是断不会吃别人剥的东西的。府里专门养了群为他剥果子的侍女,这些少女平日不用干别的事,专为他剥果子吃,就是怕粗活弄糙了手。
楼府作风清正,前两个哥哥都袭承了楼公不近辞色的治学之风,很是得一班读书人赞赏。
三少爷楼籍却酷爱赏花,专做靡靡之词,喜好享受,排场铺张。
气得楼公当庭骂了他好几次,他却素性不改,依旧如此。
也还好这小谢兄弟姿容出挑,虽然行为有些莽撞,却也不失自然可爱。
不然若是别的男子,居然剥了荔枝这等汁水充沛的果子给楼籍,恐怕刚放到餐碟里,人就被拖下去了。
楼籍虽然生性风流奢靡,却也非常挑剔刁钻。以前与京城那班子弟去花楼喝酒时,有女子剥了葡萄给他,他竟捏着女子手腕,发表了一番品评。
无非是给他剥水果的人,须得指若葱尖,色如白玉,纤浓有度,细腻柔软才行。
他这样一番话说出来,那女子岂不是没了生路?
不过好在那女子是以琴技出名的,楼籍当时一句叹息“仙仙这样的手,还是抚仙琴好,不要碰这等俗物了”便让多少富商争先去看那王仙仙,到底是何等琴技,居然能让楼小少爷说出这种话。
楼籍不过垂眸数息,那谢酴便已经开始净手了。
采薇凝眸去看他的手,那手不似女子纤细柔弱,在这灼灼日光下却也如白玉般氤氲生光。净洁修直,犹如少爷书案上那盆姬紫竹盆景,可堪赏玩。
谢酴对这位贴身侍女的目光毫无所觉,净手完毕就起身告辞:
“下午还要考试,腆颜吃了楼兄一顿饭。到时书院相见,我请你喝酒。”
他这是笃定自己和楼籍都能进书院读书了。
楼籍也微微一笑,应道:“好,那我就等你的酒了。”
谢峻早就想走了,他性格老实,对这一桌子起码有四两银子的席面坐立不安,筷子都没动几下。
谢酴一告辞,他就松了口气,立马起身,也跟着告辞。
“叨扰楼兄了。”
两人虽是表亲,站在一起,一个钟灵毓秀,一个面目普通,实在相差太多。
楼籍轻轻叹笑了声:“战战兢兢……么。”
他含着笑,居然拿起餐碟里那颗荔枝,慢条斯理吃了。
“我也该去书院,见见那位林表叔了。”
——
谢酴跟谢峻进了房间,大致把行囊收拾了下。末时考试,此时也不过两个时辰了。
谢酴打算提前一个时辰过去,此时剩了会时间,谢峻便掏出了一本论语策卷,打算再看看。
谢酴也可有可无地拿出本闲话小说看了起来。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待时间一到,谢酴便起来伸了个懒腰,眼睛发亮:
“大名鼎鼎的虎溪书院——我来了!”
谢峻摇了摇头,跟在他身后。
他很羡慕谢酴这股劲头,三年前谢酴比现在瘦些,一样的白,穿着一身粗布短打,乡下人的样子,眼睛却很亮。
那亮甚至遮住了他出挑多情的容貌,只让人觉得看到颗明珠在眼前闪闪发亮。
他敲开了谢峻家的门,虽是第一次上门做客,却毫无怯意。
那时,谢峻便不经然想起了《山鬼》里的话。
“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
那双眼含笑叫他:“这位是峻表哥吧?我叫谢酴,想请表哥收留。”——
作者有话说:小楼:打开扇子,老婆看我帅不帅=v=(孔雀开屏ing)
——
山鬼那句话拆分了下,原句是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明天一定写到入学考试!
第60章 玉带金锁(4)
嵇山是座颇有些典故的山。
当今世上, 皇上已经有十余年不曾理朝,内阁几位首辅大人权倾朝野。朝野清平, 边境匈奴虽蠢蠢欲动,却也还维持着和平。
汉时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如今这几位首辅大人可不就是无冕之王,下面便有人争着揣摩他们的喜好。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位五年前入主内阁,闻名天下的裴令裴文许了。
传言其人丰神俊朗,卓荦不群,令人倾慕。
曾在竹林隐居读书,性逸随和,不仅在治世上有大才,诗书之道上也文采斐然。
于是这吟诗作词之风, 便自北而下,文教大兴。
谢酴抬手遮了下日光, 望向山门前那块大石碑, 上面以鲜红朱砂淋漓写着四个字——“虎溪三笑”。
那是前朝在此隐居的高僧慧远留下的逸闻,说他曾以这块石碑为界,不会踏入红尘俗世一步。
结果一位道士和一位诗人来找他玩,他送朋友们走的时候,一高兴就忘了这回事。直到过了溪流, 听见丛林里虎啸的声音, 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石碑。
三人便相视大笑,留此逸闻。
他胸中激荡, 真切感受到了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不同的时代,而他也即将踏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书院坐落在嵇山腰上,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形形色色前来求学的人。见此石碑, 有人大笑,有人肃穆静立,还有人和谢酴一样,望着这块石碑发呆。
有人立在谢酴不远处,轻声说:“非干世俗人情薄,自是书生命运悭。”
谢酴听这话,非常丧气,便转头去看是谁说的。
谁知这人居然分外眼熟,谢酴一望之下,不由得脱口而出:“牧羊的!”
站在他身侧的,正是那天带了一群羊来赶考的年轻人。他身材瘦削,腰间还系着麻布汗巾,与这一路上那些长袍青衫的书生可相差不少。
他肤色很白,和他养的那些羊羔差不多。
不过此时神色郁郁,见谢酴说他牧羊,也没否认:“牧羊小儿,也许终究难登高堂宝殿。”
谢酴皱了下眉,知道他估计遇到什么事了,便搭话:“我也不过是农户之子,何故说这种丧气话?那天我也看到你在街上了,本来也颇为心动,可惜我也是来此赶考,不能为你看管羊群。”
那皮肤瘦白的年轻人神色一动,终于转头看向谢酴,苦笑道:
“原来那天足下也在,唉!”
他说完,又神色凄苦地盯着那块石碑发呆。
谢峻见此,拉了拉谢酴衣袖,不想管这事。
事实上他很不喜欢谢酴说自己是农户之子,谢酴略脱超逸,姿容气度都不凡。旁人第一次见他,总以为他出身大户,倍加殷勤,但他却从来对自己出身毫无避讳。
可惜他的坦诚却很少换来尊重,他们镇上那些书生,听见他是乡下来的,就立马变了个脸色,不说掩鼻离开,也起码是掉头就走。
虽说世风如此,谢峻还是不喜欢。
谢酴摇摇头,对牧羊少年非常不赞同地说:“你可听说过一句话?”
那少年木呆呆的,看了他一眼。
谢酴挥手一笑,朗声说:“天下风云出我辈!”
他拍了下少年的肩膀:“英雄不问出处,何苦如此自贬。百年之后,这石碑上面,说不定也有你我的姓名。”
那少年还没说话,旁边就传来一声冷笑:“好个天下风云出我辈!好大的口气!你是哪家那户的子弟?说话行事如此狂傲,可有把书院的先生们放在眼里么?”
那石碑后面刻着的都是书院出身的名人高官们,标准苛刻,即便是书院里的先生们,也没有资格上去。
这种就像荣誉校友墙,只有最牛的那几个能上去。
谢酴无辜地转过头,他有前世的金手指,性格又是不安于室的,从来没觉得自己口气大过。
“无家无户,农户之子,乡村野名,谢酴是也。”
那石碑旁边立着一个年轻男子,脸颊有点白胖,眉宇间养尊处优,衣着锦袍,朱缨宝饰,在阳光下烨然发光。
听见谢酴这么说,男子脸上神情更不屑了。
“你这等乡野小民,受了朝廷的教化,能识字读书,还能来参加书院的招考,已经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了。说话却如此狂妄,若是你这等乡野小民都能立碑书院,那我岂不是更有资格!”
谢酴还没说话,旁边那少年神情却愈发暗淡了,他拉住了谢酴的衣袖:“罢了,我知道兄台是好意安慰我,求学不易,不要做此意气之争。”
就算谢酴一开始只是想安慰他,被这胖子出来一搅和,也被激起了怒火。
他扯开谢峻和少年的手,往前一步,直视着那锦衣胖子,大声说:
“哦?你的意思是以出身来论英雄,对么?”
他们刚刚说话本来已经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此时放开声音,更是立马把山口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那胖子被他问到鼻子上,先是一怯,又立马不服气起来,也往前一步,梗着脖子说:
“你等乡野小民居然也敢妄议石碑,可知心中没有君臣父子的概念!实在是刁钻!没错,英雄必有出身!你们这种出身寒门的穷酸,能读书已经是朝廷开恩,莫不是还敢肖想别的?”
谢酴冷笑了声,连说了三句好。
他问:“那我问你,荀子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说天下之民如水,不可轻视,对么?”
胖子不解其意,立马反驳:“是——但你二人岂能代表天下万民?”
谢酴问他:“前朝太祖本是布衣,终结乱世,天命加身,是因为出身好?还是其本人英雄?东汉朱买臣于路边砍柴读书,后官拜会稽太守,是因为其刻苦用功?还是因为他出身好?”
他慷慨激昂,一挥衣袖:
“天下万民泱泱如水,英雄之辈数不胜数。当今朝廷重视文教,我辈便如溪水奔海,请问读书写字是需要出身好?还是要本人脑子好?”
他上下睥睨打量那个胖子,掸掸袖子,不屑道:
“恐怕越是强调出身,越是因为其本人不过绣花枕头,金玉其外罢了!”
“整日吃得脑满肠肥,怎么知道民生所系?又怎么能体会世间真味?蠢材,蠢人!我不屑和你多说!”
胖子被他说得脸色发青又发红,涨紫了脸孔,浑身颤抖,但居然一时找不出话来说。
他身后的小厮怒视谢酴,就要上来呵斥他。
“你……!”
谢酴又往前一步,逼视那个小厮:
“昔日郑玄家中婢女都知道不受无缘之气,你身为仆役,却甘心下贱,也要为你的主子犬吠么!”
那小厮被他的气势一逼,再加上周围人都默默围观,情况好像对他家少爷不大有利。到嘴边的污言秽语就是一顿,有点说不下去了。
哼,easy。
谢酴拍了拍手,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也怕事情闹大,见好就收,没有继续乘胜追击。
不过这事也得收个尾巴。
他竖起一根手指,举在那胖子眼前:
“英雄还是狗熊,不如就来看这次入院考试吧。”
“我若排名在你之上,你便在此碑前说三遍‘谢酴最牛’;若我输了么,就任你处置,如何?”
那胖子恨得咬牙切齿,一口答应:“可以。”
谢酴一笑:“我叫谢酴,你呢?”
胖子声音都气哑了,眼圈通红:“我叫王越。”
这名字一出来,谢酴就听到了周围人群中的小小喧哗。
“哦?姓王?看他身上那布料,莫不是和南京太常寺少卿有关系?”
“都是王姓,这布料怕是御贡的冰蚕棉,多半脱不了关系。”
“隐约听说王少卿有一子,非常看重,似乎就是叫王越。”
那小厮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脸上浮现了得色。要不说宁为公卿奴,不为贫家妇么,他身上穿的,比谢酴好多了。
王越却不想继续在这丢人了,一甩袖子,临走前盯了谢酴一眼:
“我们走着瞧!”
谢酴也隐约知道他的背景了,淡定回笑:
“好啊。”
这回答又把人气了个倒仰。
他走了,谢酴也不想在这里被人当猴子看。他拉着谢峻往山上走,那牧羊少年犹豫了下,也跟在了他身侧。
他低声自我介绍:“我叫阮阳。”
谢酴惊愕地看了他一眼:“阮羊?”
阮阳无奈解释:“耳日阳。”
他犹豫了下,又说:“今日这样的事我已经遇见不少了,这样的意气之争对你我实在无利。我听说那王越身份不一般,你若是需要帮忙,便跟我说。”
谢酴笑了下:“我不只是为了做意气之争,难道生来贫寒就要被人瞧不起吗?这是很没道理的,我们读书,不就是为了个道理吗?”
阮阳沉默良久:“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洞悉世事,聪颖超过旁人,没想到远不如你。”
他抬起眼,那双一直暗淡的眼睛第一次亮了起来:
“我很高兴能有你这样的同窗。”
谢酴漫不经心地挥手:“好说,好说。”
阮阳不知道被戳中哪点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
他们的事情自然瞒不住,很快就传到了教谕的案头。
“天下风云出我辈?哼,倒是有点意思,只不过太过张狂,不是个易与之辈。”
他点了点纸面,想起那日的牧羊少年,却又升起了一点欣慰:
“果然如裴公所言,教化一开,天下万民万行自有无数学子前来。”
他面容清癯,蓄着长须,一副文人做派。
京城,江浙一带自古便是教化兴盛之地,不过再往南,比如虎溪书院所在安庆府就有些萧条了。
他来此担任教谕,正是为此。
青君先生来此地后,安庆府文教也逐渐开始兴盛起来,不再是以为那个被鄙夷的商贾之地了。
想到这,他便叹了口气,对案几另一面的男子说:
“叔亭,楼公也是爱重你,才会让你来此地磨炼性子。”
他早听说了这位楼府三少爷的事迹,见面便知传言不虚。
楼籍正席地而坐,身上换了一身白衣。绣着月白玉兰的袖口贴着他突起的腕骨垂落,用了麻布的质感显得轻旧透气。
他生来骨骼坚硬,如同性格似的耸立不羁。这身魏晋风格的白衣敞开,喉骨如孤峰耸立,鼻梁挺锐。
听了这话,他就淡淡看着林峤,说:
“我知道,表叔不用担心。安庆这边的气候不错,我很喜欢。”
林峤闻言一惊。
安庆府向来湿润闷热,这种气候向来为人不喜诟病。喜欢?怕不是气得开始胡言乱语了。
他沉默了下,跳过这茬,抚须道:
“今年入院考试,倒出了不少好苗子。你在京时曾入上书房读书,不如帮我看看卷子。”
他说着,把面前的一沓纸推到了他面前。
楼籍百无聊赖地拿起来一看,眼中顿时浮现了兴味。
这语气有点熟悉……不正是晌午还在山门口振振有词的谢酴吗?
今年考试题目果然和他叔公性格一样,普通到平平无奇,主要考的就是学生的用功水平。
这谢酴那番话已经让他觉得很有意思了,没想到这卷子更有意思。
楼籍看完,把这张卷子放到一边,继续看其他的。
林峤看他的动作,就好奇地拿起那张卷子:“第一张就有收获?我看看。”
标准馆阁体,他看得很快,看完了,脸色有些复杂地放下卷子。
文风如其人,就算遮了名字,林峤也瞬间想起了刚刚提到的刺头。不过这样的少年人,意气风发,倒是不讨厌。
而且……恐怕还很对这位小少爷的性子。
他看试卷这会,楼籍手上没停,已经淘汰了好几个书生的卷子。
不多时,就垒成了一大堆。
林峤见了,就有些头疼。
这次楼籍来书院读书,他还收到了一个任务——那就是让这位大爷下场参加考试。
楼小少爷素爱流连花楼,专给那些妓子们写诗。他的诗风流婉转,多情细腻,很是有了番才子的名声。
可惜他考了个秀才就不肯继续读了,让楼公很是恼火。
他们这样的家世,入仕自然比旁人要顺当,但出身过低,家里就是想让他做事都没办法。
如今楼小少爷及冠一年,那位严父就暗下决心,必须让他继续考取功名。
林峤为这事苦恼良久,不知如何开口。
楼籍看也不看他,手指敲了下谢酴那张卷子:“这张卷子当为前三,表叔觉得如何呢?”
林峤刚想拒绝,那封家信上,楼父恳求苦恼的话就浮现在了眼前。
林峤暗暗吞一下一口老血,镇定道;“观点稀奇,立论高标,确实当得。”
他刚答应,楼籍便用朱砂在那卷子上盖了个章,对他笑:
“表叔眼光果然不错,我也如此认为。”
林峤抚须呵呵笑了下。
臭小子,今年秋闱你若是敢不下场,看我怎么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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