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月光患者(51)
“什么?还没有新任圣子的消息?这不可能!”
圣殿内唯一的那位主教因为过于震惊, 整个身体都撑在了光洁的岩板桌面上。
站在他面前汇报的布道官忧心忡忡地皱着眉,再次强调:
“我们也不敢相信还有这种事, 但眼看已经快一个月了,昴月湖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大人!这可是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现在究竟该怎么办?难道是父神抛弃我们了吗?”
这种可怕的事情,光是说出来,就激起了会议厅里纷乱的争吵。
“不可能!我每晚都会向父神大人祈祷,从来没有任何异样,真理殿那边也是。”
争吵的几人看向旁边漫不经心坐在椅子上把玩模型的亚伦,一致问道:
“大人,您说呢?”
亚伦这才回过神,他抬起头,扫了会议室一圈。
他眼下的黑眼圈很浓重, 苍白的唇色让他看起来虚弱而刻薄,连最先问话的那两个布道官都忍不住别开了视线, 不与他对视。
“……真理殿一切都很正常, 没有任何异样。”
带着一缕嘲讽的笑意,亚伦回答了周围这圈竖着耳朵的布道官。
得到这个答案的众人既放松,又有些不解。
“命人日夜值班看守昴月湖,一旦任何消息立马通知我们。”
在巨大的圆桌上,最中心空缺的一个位置非常显眼。
布道官们沉默了议会, 才说:“现在之前的主教居然要登基了, 那他就不能继续担任主教,有人去和这位皇帝陛下说过吗?”
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了培林管事, 这位目前唯一的主教身上。
培林平静点头:“已经通知那位陛下了,但陛下的回复是不同意。他说父神既然应允他担任主教身份,就不会因为皇帝的职责而让他卸任。”
这位手握君权的新帝的拒绝激起了众人心底的不安。
自从圣子去边境线完成自己的使命后, 基嵌城内猖獗的血月教会,以及不肯配合的真理殿,被裴洛彻底掌握的君权殿,都叫圣殿察觉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他们千年来崇高的地位正在逐渐崩塌。
眼下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由新一任圣子来带领他们,但问题症结就在于此——
迟迟没有新的圣子降世。
按照以往的记录,圣子在背负父神赐予的使命后降临在昴月湖,由祂亲自洗礼,天生拥有不凡之处。
是无父无母,天然诞生的高贵生命。
而在履行完自己的使命后,他们就会死去。并在三天后诞生新的圣子,带领父神迷途的羔羊。
现在已经是犹米亚死去的第29天了。
昴月湖仍然没有任何动静,这叫所有人都开始恐慌起来。
亚伦把他们的神情看在眼里,不屑地嗤笑了声,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合拢的沉重桃红双开木门前,刚刚推开,就发现门外站着穿着黑甲的骑士。
他眯起眼睛:“怎么,是那位新任的皇帝陛下等不及要展现自己的威风了吗?”
他和血月教会合作的事情,只需要有心人稍微一查都能发觉,不过亚伦并不是很在乎这位帝国之剑的威胁。
他拥有任何人都无法掌握的知识,自然也拥有谈判的底气。
他那天在真理空间呆了快十天,出来才发现时间流速被调整过了,而拥有这个权限的梅里塔斯却没有对他的质疑给出任何回答。
等出来后,谢酴早就跑得不见了。
亚伦简直要气疯了。
如果不是知道梅里塔斯没有任何人类的感情,仅仅是父神的投射,他说不定还以为这位向来没有人形的数据生命也爱上了谢酴。
所以才会帮他拖住自己。
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亚伦自己也很清楚,因此他这几天花了很多精力搜寻谢酴的下落,却没有任何结果。
他身上的外套都穿了三天了。
对于颇有洁癖的亚伦来说,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黑甲君军对亚伦的讥讽没有任何反应,他们异样的沉默在其他布道官也被拦下后,引起了亚伦的警惕。
……不对,这位皇帝陛下终于要开始对他动手了吗?
收服了君权殿后,唯一还阻碍着裴洛的,无疑只有碍眼的真理殿和血月教会了。
至于圣殿,在没有圣子的时候根本不值一提。
那为什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
裴洛在新闻里暗示手下放出的消息不经意蹦入脑海内,只有找到相配的皇后才会登记?
亚伦想到这,立马明白了过来,气极反笑,狠狠拉上了沉重的木门。
“想独自占有小酴,把所有好事都揽完?不可能的。”
他走进会议厅里的休息室,按了按胸前藏着的某个按钮,身上的制服飞速变换。眨眼间,就从帅气的风衣变成了紧身且方便行动的软甲。
他用小锤子砸开锁上的窗户,像壁虎一样轻盈熟练地翻了上去。
亚伦站在圣殿高处,整座基嵌城尽入眼底,脚下的几条街道正严严实实堵满了士兵,纷纷朝一个位置涌去。
他眯起眼,强烈的日光让他开始有些不舒服。
好在战甲遮住了大部分辐射,亚伦认出了他们的目的地——
城东区。
他翻身而下,飞快地消失在了圣殿交错华丽的廊檐中。
另一边,谢酴也发现了不对。
在翡蕴保证会派人保护他的时候,他就想吐槽了。
翡蕴加入的这个什么血月教会,一听就是信仰着不同神明的组织,即便人员再怎么素质低下,也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来的。
翡蕴怎么敢保证他们个个都听他的话?
不过谢酴也有点麻了,他懒洋洋地送走了翡蕴,打算看看下一个是谁先找到他。
这种修罗场对谢酴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穿越到异世,好不容易有个非常感兴趣的人,现在还死了。
无论是亚伦,梅里塔斯,还是裴洛都只是他打发时间的娱乐而已。
至于翡蕴,是他最不想应付,却偏偏不得不应付的那个。
都怪他一时心软,没想到惹了这么个麻烦来。
不过,最好不要被血月教会那个小男孩发现。
谢酴现在想起那次的场景仍旧心怀余悸,觉得自己是死里逃生。
然而天不遂人愿,谢酴吃了早餐,正躺在阳台上看书的时候,一个人忽然从阳台上面倒吊下来。
他一开始还真没发现,直到觉得周围太过安静,连鸟鸣都没了的时候,他才有些奇怪地四处张望了下。
然后一抬头,就对上了小男孩那双死寂的双眼。
“靠!”
谢酴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书也掉在了地上。
“你自己主动找我不算吧?”
他发现这小男孩跟梅里塔斯差不多,缺乏一种人气,干脆摊开了话直说。
“再说了,你们自己招的信徒,对神明不虔诚,也能怪我吗?”
小男孩见他发现自己,就直接跳在了谢酴面前。
他皱着眉,面无表情:“但是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你消失。”
谢酴暗暗咒骂着这人,一边竖起手指:
“你知不知道,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如果你真的就让我这么在他的保护下消失,他会一辈子都记得我,更不可能忘掉我。”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小男孩刚抬起来的手还真顿住了,他盯着谢酴,思考了一会,发现还真有点道理。
于是小男孩很不高兴地打了个响指,绳索窸窸窣窣地绑紧了谢酴。
“那我让他看着就好了。让他知道,不可以有任何人排在父神面前,这样他就不敢犯错了。”
谢酴:……
服了,翡蕴说要保护他,就是这么保护他吗?
“没必要这么做,如果你真的想达到这个目的,我可以帮你说服翡蕴。”
“你知道他最在乎我,那他一定会很听我的话。”
他回头看了眼晕倒在客厅里的保镖,示意:“你看,我不想走,他就派了这些人保护我。”
小男孩就歪着头,幽幽盯着谢酴。
他的眼神死寂,森寒,像两汪看不见底的黑井,叫谢酴忍不住浑身发毛。
谢酴绷着身体,强行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非常自然。
就在他以为小男孩要答应的时候,他突然说:
“你的嘴巴很厉害。”
谢酴心生不妙,下一秒,他的嘴巴就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捂住了。
小男孩这才放心地垂下手:“这样就可以了。”
“你放心,其实我也很喜欢你。所以我觉得你是最适合给父神的祭品,为了迎接祂重回人世。”
他第一次主动拉住了谢酴的手,冰凉的温度让谢酴鸡皮疙瘩一颗颗立了起来。
小男孩笑了,尽管他的笑容显得僵硬死气,根本没有小孩子的朝气活泼。
“你会感谢我的,等你和父神融为一体后,你将获得永恒的生命。”
没有给谢酴任何反抗的机会,他拉着谢酴往外走。
而谢酴浑身僵硬,跟没有自主意识的傀儡似的,任由他拉着自己。
就在谢酴快要走出街道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了不远处往这边涌来的军队。
是裴洛手下的。
边境线那几天没有白呆,谢酴立马就认了出来。
之前有多厌烦,此时他就有多激动。
可惜他浑身还是动弹不得,阳光撒在他身上,急得他额头冒汗。
他手指努力往下伸,终于把累赘繁复的衣袖上的一颗铜扣拆了下去。
这种好看,仅作装饰的纽扣轻轻一碰就会掉下去,是上流阶级才会消费的东西。
裁缝还会在上面烙上主人家的印记,以免这颗由各色宝石拼接的纽扣丢失。
这枚纽扣滚落在了地上,折射着阳光刺目的光线。
谢酴心跳如擂鼓,根本无法回头看这枚纽扣的位置是否合适,会不会被人偷偷拾捡走。
他只能在心里不断祈祷。
保佑裴洛一定要看到,一定要来找他。
不然他估计真的就死定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要完结惹,简单过渡一下_(:з」∠)_一想到最后的结局俺就忍不住偷偷在被窝里笑=v=
第52章 月光患者(52)
城东区这么大动静, 自然惊动了长老会的贵族们。
他们对于裴洛利用圣殿打压君权殿的行为已经很不满了,现在这种直接封锁城区的举动更是让他们心生疑窦, 围住了那位弗斯管家。
来者不善,弗斯被围得动弹不得,耳畔是贵族们阴阳怪气的刺探,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出发前裴洛那张扭曲阴鸷的双眼深黑如天穹,昭示着他对于谢酴的势在必得,弗斯解释了几遍,贵族老爷们却依然不肯放过他。他不敢耽误,只得强硬出声。
“城中近来血月教会猖獗,他已抓住了作恶的教首,各位也要去围观吗?”
这句话仿佛冰针一样,刚刚还非常激动的贵族们忽然安静了片刻。
为首那人养尊处优的大肚皮一颤, 白胖的脸上浮现尴尬之意,他侧头回去和身后几人对了下视线, 最终对弗斯管家颔首道:“既然如此, 那我们就不去打扰大人行动了,只是街上这些……”
他目光扫过街边肃立凶戾的一个个黑甲军,脸皮忍不住抽搐了几下,这简直就是皇室的武力示威!
弗斯管家却依旧是那副软硬不吃的样子,彬彬有礼道:“等一切结束后, 他们就会自行离开了。”
胖子无法, 只得悻悻看着弗斯管家封住了城东区。
他们走后,弗斯随意走了两步, 脚下却踩到了一个硬物。他皱起眉,一枚闪闪发亮的黄铜宝石扣子正在街上静静躺着。
这样昂贵漂亮的装饰,绝对非普通人所有。
弗斯捡起来, 翻面一看,熟悉的烙印让他瞳孔紧缩。
他们封锁街区,正是为了迎接不知下落的谢酴。
……但谢酴身上的扣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
温柔淅沥的湖水拍打在岸边,细嫩绿草柔柔搔着脸颊,带来些微痒意。月光像水银一样淌下来,给所有东西都蒙上了层耀眼银镀。
谢酴睁开眼的时候还有些神志不清,他只记得自己被拉着走出了基嵌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浑身麻木冰冷,撑着想坐起身来,却带起了哗哗水声。
他整个下半身都浸泡在湖水里,迟钝的刺痛从双脚绵延传来,冰蓝色湖面上荡开丝丝缕缕的血色。
谢酴顺着血迹看过去,霎那间瞳孔紧缩——
刚刚还带着他出来的那个小男孩躺在湖水旁,四肢都被狠狠割开了口子,血肉在湖水冲刷下已经开始发白了。更诡异的是他的肚子也划开了一个大口,内脏消失不见,整个人就像被掏空的口袋那样在湖水波动中轻轻飘动。
强烈的呕吐欲望翻涌上来,谢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他干呕了两声,急急忙忙从湖水中起来。
然而四肢的酸软无力让他非常狼狈,湖水打湿了他的上衣,重工刺绣沉甸甸地黏在胸膛上。
身体深处传来阵阵眩晕更是让他撑着草坪缓了好久才回过神,他迟钝地注意到了自己胳膊和胸膛上绘满的奇异符文,一把漂亮的血色小刀躺在他和小男孩中间的草坪上。
小男孩身上也有这种花纹,但已经快消失不见了。
按在草坪上的手终于支撑不住,谢酴颤抖着软倒在地,手腕上刚刚愈合的粉色伤疤分外显眼。
他为什么没死?
血月教会究竟想做什么?
没等谢酴理清楚思绪,因为惊惧不停颤抖的眼睫仿佛感受到了一阵凉意,像是什么东西拂过。
他猛地后退,左右看了看。
但周围的环境还是一如既往,男孩的尸体静静在湖水中起伏,透着股诡异的静谧。
……没有人?
谢酴冷静了点,也许是水珠产生的错觉,他抬手抹了把苍白而无血色的脸。即便过了几天惬意日子,天生瘦削的下颌依旧急急收进去,越发显得那张脸像一滴摇摇欲坠的露珠,在未知可怖的环境里透着苍白生动的血气。
一阵风忽然吹来,树影重重,这片天地都在为了未知的苏醒欢呼。
谢酴如惊弓之鸟般侧头看去,树丛灌木飒飒摇晃,没有任何人,但他敏锐感知到了空气中一种无形的氛围,这让他越发惊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风太大了,吹得他胸前凌散的衣衫大敞,漂亮如玉石般的胸口流畅往下,一点樱色若隐若现。
谢酴毫无所觉,冰冷的湖水让他一身皮肉冷得透出玉色。
今晚月亮如此明亮偌大,他皮肉却仿佛比月色更雪白,简直像藏不住的璀璨珍宝,孱弱无力的袒露人前。
风更大了,即便谢酴已经被冻得毫无知觉,也依旧在这风中忍不住蜷起了双腿。
他浑身僵硬,连脚都控制不好,裤腿被荆棘刺破了,麂皮绑带柔软缠在小腿上,简直像刚上岸的美人鱼。
风忍不住顺着钻进裤腿里,缠住了那双羞怯白腻的小腿。
谢酴能听到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他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但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试图站起来离开这里,但在起身的那一刻,脚踝上忽然一紧,他重重摔在了地面。
他浑身发疼,胸前疼,小腿疼。
一双冰冷的手抚摸着他的腰线,像一条冰冷的蟒蛇在身上爬行,那种感觉简直难以言说。惊惧和恐惧让谢酴动弹不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谁……?
低沉优美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月潮在此刻齐震,天地狂啸,为它们的主人欢欣庆祝。
任何凡人都无法直视这样难以理解的存在,就如同月亮与地球之间的洛希极限,一旦超过了这个距离,就将会粉身碎骨。
谢酴开始觉得有些眩晕。
“小酴,我找到你了。”
可怖的狂热隐藏在字句下,蟒蛇看到了心爱的猎物,迫不及待要将他吞吃入腹。
“跨越生死,悖逆信仰,但你终归会属于我。”
谢酴挣扎的手腕被握住了,他浑身上下都动弹不得,死死压在草坪上。
细嫩的草根柔软驯服,缠在他身上的绳子缓缓游动,不,这绝对不可能是什么绳子……
谢酴强忍惊惧,喉头干涩,刚刚张开口,一个吻就扑面而来。
这不像吻,他的舌头被啧啧亲吻,牙龈被细细舔过。不停深入的探究简直像野兽无法抑制的食欲,谢酴恍惚间以为脑髓都被人吸了出来。
痒麻和不适一同袭来,他挣扎起来,但冰凉幽诡的香气让谢酴头脑眩晕,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柔软的银光铺天盖地,像密密麻麻的蛛网缠住了他的身体。
这感觉太过熟悉,一个名字在谢酴迷蒙的脑海里倏忽闪过,但太荒谬了。
犹米亚已经死在了边境线外,连那场梦都仿佛他自己的臆想。
更不可能像此刻这样……
谢酴被迫仰着头,承受来自上方肆意狂热的亲吻。
纤细的脖颈被人捏在手里,透明津液从嘴角溢出,这种完全被掌握的感觉,实在太差了。
真的是犹米亚吗?
他抓住了垂落在手边的银色长发,那种温凉的手感熟悉而陌生。
这个动作仿佛某种野兽的缰绳,暴怒而难以抑制的亲吻一下子就温柔了起来。
即便谢酴并没有把这个名字说出口,但他也意识到了来者的身份。
“圣子大人……”
谢酴在开口时犹豫了下,他不能确定眼前人的状态,选择了最保守的称呼。
他唇瓣被亲得发麻,尽管谢酴试图抓着他的发丝让他轻点,但最终能起到的效果也就是从那种可怖的彻底侵占,变成了细腻的缠吻。
煽情的啧啧水声,还有谢酴忍耐的呼吸。
来人哼笑了下,胸腔低沉共鸣,透着一丝旧日温柔的影子。他抱着谢酴,手指在他的背脊上激起了阵阵凉意。
“不,小酴,以后你才是我唯一的圣子。”
什么意思?这句话让谢酴非常摸不着头脑,他想抬头去看犹米亚,但浑身都坐在犹米亚身上,腰上的手臂冷硬如铁,带起了谢酴的一丝不安。
他撑在犹米亚手臂上,试图再次去看犹米亚的脸。一双银灰色眼瞳猝然入目,在眼前不断放大,再放大,占据了谢酴所有心神。
宛如某种行星迅速逼近,死寂的黑暗中只有眼前这双银灰色眼瞳不断接近,那种冲击感少有人能承受,谢酴也不例外。
他没能再说一个字,坠入了那片黑暗中。茫茫中有谁在说:
“…你终会来到我身边的,小酴。”
谢酴猛地睁开眼,只觉得头疼欲裂,仿佛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他呻.吟了声,扶着头坐起来。
湖畔只有他一个人,湖水静静拍打在他小腿上。
谢酴嘶了声,勉力坐起来,把破成布条的裤子扯了扯,尽量遮住小腿。
他小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大片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过,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他没有多想,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他的思维。
他是怎么到这里的?
谢酴抱着脑袋回想了半天,却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好像是遇见了谁,然后就……?
没等他深思,树林尽头就传来了急促整齐的脚步声。
黑甲军犹如黑色海洋,簇拥着最前面身着红色神袍的裴洛。他身高近两米,除开脸上的面甲外,腰身挺拔,行走如虎如风,实在气势非凡。
他看到谢酴的刹那,眼中迸射了难以言明的光芒。
下一刻,宽大柔软的披袍在空中缓缓落下,带起了迅捷的疾风。
谢酴已经被人抱在了怀里,裴洛用眼神小心翼翼而贪婪地舔舐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他干涩道:“终于找到你了。”
他满腹仇恨地从边境线回来,只有仇人的鲜血和痛苦才能让他快慰,但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命运对他最珍贵的馈赠。
裴洛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宽大的猩红披风遮住了所有人好奇的视线,所以他也没有注意到谢酴在听到这句话时紧缩的瞳孔。
……找到你了。
仿佛有谁在耳畔说着,宣告他不可逆转的命运,就像猎手抓住了他唯一心爱的猎物那样。
是谁?
谢酴咬住了唇,颅脑的刺痛让他眼前发白,根本想不起来。
见他这个样子,裴洛更加怜惜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好好休息吧。”
——
偌大恢弘的金红色皇宫中,处处妆点得流光溢彩,然而坐在其中的人脸色并没有好转,反而在珠光宝气的映衬中更加阴沉。
“绝对不可以!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男妃的记载。”
为首的赛斯林家族代表人阴沉说道,他们家是累世的贵族,比当今皇族历史还要悠久。
他一开口,周围的人纷纷应和,个个都显得义愤填膺,唾沫星子在空中乱飞,似乎想用这种方式谋杀当今皇帝的性命。
而猩红丝绒长桌的尽头,裴洛一言不发地坐在那,撑着一只手在桌面轻轻敲动,看上去对他们的反对毫无所动。
他已经摘下了面罩,古希腊塑像般英挺的面容上有条蚯蚓般狰狞划过的痕迹。
他强硬的做事方式在此时迎来了激烈的回击,看样子他不是提出了要将谢酴封为自己的皇后,而是要将这些大臣的妻子召入宫中夜夜宠幸,不然很难解释那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年人为什么也如此激动。
裴洛另一只手放在腰间,极缓慢地摩挲着剑柄,这是一个危险的动作,他随时可以抽刀出来杀死这些叫嚷不休的大臣。
“那就是个阴险狡诈的骗子,他曾经跟血月逆贼有过来往,还和真理殿纠缠不清,我们的皇后必须纯洁无暇!”
“更何况他还曾是您的教子!”
春山般耸立的眉骨在裴洛眼中投下了深深的阴影,他偏了下头,终于开口:
“他只会是我唯一、并且最敬爱的妻子,其他身份都不重要。”
随着他的话音,剑芒锃然亮起,猛地插在了说出这话的大臣面前。剑身的寒光刺目异常,顿时叫大臣们的声音骤然暂停。
裴洛撑着桌子起身,阴影从他身后投下。围在周围的黑甲军应声而动,封住了议事大厅的出口。
大臣们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而裴洛也再懒得掩饰自己的独裁。
他松开手,平静道:“这不是在和你们商量,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筹备婚礼,并且在那天为我的皇后献上尊敬和祝福。”
他伸手将桌上的剑拔出来,重新佩回身侧:“做不到的人,就不用离开这座大厅了。”
在他离去的背影下,是长桌上穿透厚英楠木的深深剑痕。
裴洛没有管身后那群大臣差到极点的脸色,他离开大厅,脸色一下子就显得愉快起来,脚步也稍微急促了点。
他招来旁边的侍卫,问道:“小酴在做什么?”
“皇后正在后花园里晒太阳。”
侍卫非常识趣的回答让裴洛心情更好了,他冲身后的侍卫一挥手,自然有人立马捧上了皇帝赏赐专用的金币。
裴洛脚步不停,走到了花园外,难得有点踌躇。他摸了摸自己脸侧的伤疤,终于还是踏上了小径。
谢酴正坐在花园尽头的白椅上,脚边围着一只可爱的金毛小狗。
但奇怪的是,他的神情看上去却有些忧虑,甚至苍白的惊惧。
这样的神情立马激起了裴洛心中的不满,前所未有的强烈不快让他迅速走过去,单膝跪在了谢酴旁边。
他根本没意识到,这种不快实在过于强烈,简直像谁的情绪降临在他身上,最终聚成了难以想象的激流。
“怎么了?谁让你不高兴了?”
谢酴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裴洛,勉强笑了下。
“没什么。”
乖巧坐在他膝头上的小狗出奇的温顺乖巧,简直像布偶玩具,眼中隐隐有着诡异的银灰色光芒。
而在谢酴转过脸的瞬间,和他对视的裴洛眼中也同样闪过银灰色的光芒。
他的声音仿佛和谁重合了,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
“谁让你不高兴了。”
小狗也仰头,望着自己的主人。
被这样两双呆板而如出一辙的眼睛注视着,谢酴脸色僵硬,忍不住吞了口唾沫。他觉得自己身边发生了很诡异……很难以言说的变化,但他根本没法和任何人说。
裴洛维持着那副很呆板的神情,靠近了一步,唯有那双眼睛闪烁着光彩,简直像谁在后面透过重重灵魂窥视着他。
“你要当皇后了,也不高兴吗?”
这种情况应该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在他发现自己被裴洛带回皇宫后,当时裴洛就是在这种很诡异的状态下宣布要和他成婚的。当时谢酴差点吓尿了,这种情况就好比你最亲近的人被鬼附身了,最可怕的是你还不知道这鬼到底想做什么。
然后他在皇宫中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对他和蔼有力亲切善良,一个上一秒还对他指着鼻子准备大骂的老臣子下个瞬间突然挂着松弛的肉对他僵硬微笑,祝贺他回到皇宫……
周围的侍卫和大臣们也纷纷挂着如出一辙的笑容恭喜他,当时谢酴没昏过去纯属偶像包袱太重。
他垂下眼,深吸了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抓住了裴洛的手,追问:“你到底是谁?你想做什么?”
裴洛的眼珠直接滑到了下方,其他肌肉却纹丝未动,看得谢酴直起鸡皮疙瘩,这绝对不是裴洛本人能做出来的动作。
而这个藏在无数身体后的东西也很快给出了他的回答。
“你是我的圣子,我的皇后……”
最后几个字含糊地消失了,他眼珠直勾勾地转回来盯着谢酴,开口:
“你喜欢的,就是眼前这个人吗?”
这句话看似普通,谢酴张了张嘴就要否认,但下一秒,谢酴转念一动,突然承认:“是的,裴洛就是我最喜欢的那个人。”
话音一落,裴洛脸上神情仿佛被冰冻起来了似的,那双诡异的银灰色瞳孔更是转都不会转了。
周围不远处巡查的侍卫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直勾勾盯着谢酴。
谢酴被无数双视线盯着,浑身鸡皮疙瘩狂冒,简直想立马甩开手逃跑,心里疯狂念了一万遍金刚经平复心绪,没事的不就是妖怪吗很正常总不能吃了他吧邪魔勿近邪魔勿近…
下一瞬,空气再次恢复了流动,裴洛声音僵冷而干涩。
“不,你不能喜欢他。”
谢酴还没来得及表达自己的坚定,裴洛眼瞳一翻,神色陡然鲜明了许多。他似乎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抓着谢酴的手,但还是很自然地亲了亲他的手背,说:
“亲爱的,我们的婚礼已经在准备了,很快全帝国都会承认你的身份,我真的很高兴。”
他抬起那双深邃漂亮的剔透双眼,很难想象最开始那个冷漠而高高在上的公爵大人会有如此恳切的神情。
“你高兴吗?”
相似的问话让谢酴头皮发麻,声音干涩:“也许吧。”
就算裴洛是个极品深情帅哥,但眼前这种诡异的情况也让谢酴根本毫无心思,他心中逐渐升起了一种不妙而荒诞的猜测。
裴洛笑而不语,这方面的他强势倒是一直没变过,只是姿态上更低了一点,他又低头亲了亲谢酴的手背,这次的时间长了点,那种饱含热度和期待的神情实在让谢酴有点招架不住。
“我已经迫不及待等待正式成婚了。”
话语里暗含着某种危险的炽热,裴洛呼吸就像蛇一样缠绕着他的手指,缠绵悱恻而又无可逃避。
谢酴不可自控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迟疑道:“你最近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意识断片的情况?”
裴洛皱起眉,他望着谢酴,嘴角却挂着自己都未意识到的笑容: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谢酴沉默了下,挣开了裴洛的手,抚摸着怀里的小狗,眉间缠着隐秘的顾虑。
“那就好……我先回去了。”
裴洛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招来左右的侍卫:“送皇后回寝宫休息。”
——
谢酴和裴洛的婚礼如期筹办,绵延不绝的美酒和食物从皇宫一直摆到外面大街上,所有国民都在参与这场狂欢。
新一任的圣子悄无声息冒出来,翡蕴等人则完全失去了消息。谢酴心绪不宁,总觉得自己就像在滑入某个看不见的深渊,他不知道该如何中止这个过程。
他晚上回到寝宫,迷迷糊糊间睡了一会,却又察觉了一股熟悉的,令人害怕的视线。
这股视线在这些天他已经太熟悉了,裴洛,或者那些大臣都会用这样的眼神直勾勾看着他。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简直就像堕入了蜘蛛迷网,让他挣扎着从梦中惊醒。
此时是半夜,月华从露台安静流淌进卧室内,这个世界的月亮总是亮得惊人而奇异,无怪乎神的力量来源于此。
任何人在注视露台外上空那轮悬于空黑夜空的静美圆轮时都无法不被臣服,谢酴睁开眼,就看到了来人身后的月亮。
俊美掀长的身影站在他床前,已不知这样寂静无声地注视了他多久。
谢酴脑袋空白而麻木,所有的恐惧猜疑都消弭无声,他问:
“你是……月神,对吗?”
他早该意识到的,这种非人的力量,根本没人能做到,只是答案太惊悚,所以他才自欺欺人。
来人动了动,蹲在了他的床前,随着他的动作,那张面孔也暴露在月光下。明明依旧是裴洛那张带着伤疤富有侵略性的面孔,神态却华美神性,叫谢酴恍惚了瞬间,仿佛看到了故人的身影。
“犹米亚。”
男人微微一笑,裴洛的脸上大概从未出现过如此安宁神性的笑容,他带点鼓励似地勾起唇:
“嗯,聪明的孩子。”
明明是熟悉的神情,却叫谢酴产生了直视深黑海洋似的恐惧,他打了个颤:“你为什么会回到人间,你明明……已经死了。”
犹米亚,或者说月神坐到了他的床边,一如谢酴刚进圣殿时耐心安抚他的样子。
“是你将我召回了人间。”
他披散的长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银色,丝缎般在月色下发着光。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最喜欢谁。亚伦、翡蕴、裴洛、或者是那个梅里塔斯,只要是你喜欢的,我就可以让他们献上全部身心的忠诚和爱意。”
谢酴垂下眼,薄被下他的手指微微发抖:“连动物,你也要变吗?”
他想起了这些天接触到的异常温顺的猫猫狗狗,甚至是蜘蛛都会亲昵地蹭他的手背。
月神依旧安然微笑,带着难以言喻的华光。
“神祗的宠爱无处不在,小酴,你不喜欢吗?”
谢酴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根本不敢和月神眼神交流。这人与其说是犹米亚,不如说是处处带着非人感的怪物,夺取了犹米亚的记忆,披着粗糙不堪的伪装对他说着恐怖情话。
他敏锐的本能让他不敢再像面对其他人时那样敷衍糊弄,却又无法违心地说喜欢。
“我不喜欢。”
他咬着牙,强忍身体的惊颤,继续说:“如果是这样,那我到底是在和他们交流,还是在和你交流?”
月神看着他,包容地微笑:“你是我唯一的圣子,最宠爱的信徒,你的身心归属于我,是我还是他们,有什么区别?”
谢酴无话可说,垂下了脸。这个动作却让月神微笑起来,不容拒绝地抬起了他的下颌,轻声说:“像以前那样宣誓于我吧,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达成。百年之后,你的灵魂将归于无上神国,在我的怀抱中得享无边欢乐。”
骨节鲜明的手停在谢酴眼前,手背上浮现着他曾见过的繁复阵纹,散发着莹莹血光。
他的话叫谢酴从骨子里都冷了下去,他迟疑地执起月神的手:“我的灵魂?”
月神冰冷干燥的手指抚上了谢酴不自觉轻颤的唇瓣,带着丝丝安抚和怜悯,就像孩童逗弄着掌心怯怯颤抖的雀鸟那样。
“你已经是圣殿的主教了,早在你宣誓入教的那刻,你的灵魂就属于我了。我们之间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你的生命将直抵宇宙尽头。”
“开心吗?”
谢酴脸上血色尽失,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最终会走向这个结局,强烈的后悔和恐惧让他喉咙梗塞,几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生性自由,前世处处留情却从不和谁正式确认关系,即便换了个世界,这样的秉性也没有改变。
一想到月神口中描绘的愿景,谢酴就产生了强烈的窒息,那种窒息甚至让他考虑要不就此自杀算了。但绝望的是,也许他自杀只是加快了这恐怖愿景的过程。
“好了,你该宣誓了。”
见他呆呆地没有反应,月神平和地又将手抬了抬。
“还是说,你后悔了?”
那双银灰色眼瞳中闪着难以辨认的恶意和期待,谢酴本能地打了个颤,不得不低下头,将自己苍白失血的唇瓣印在了他手背上。
在他低头的瞬间,露台外天穹上银圆的月轮弥漫上了不详的灰雾,蔓延至整个月亮。
月光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谢酴却毫无所觉,他整个人都陷入了空前的惶恐和害怕,吻手礼完毕后,迫不及待松开了月神的手。
月神看了眼自己被嫌弃的手,平静无波地问:“你不高兴么?小酴,是你对我说的喜欢,也是你拉我沾染情.欲之欢。滋味不错,我很喜欢。如今我们即将长久相守,你看上去却像反悔了。”
“你还记得撒谎之人都有什么下场吗?”
谢酴瞳孔骤缩,一下子想起了曾经在昴月广场上看到的,那个惨死的商人身体在月光下寸寸掉落,像融化的人体蜡烛。那个场景曾是他很久的噩梦素材,月神一提,他就想了起来。
他立马摇头,辩解道:“我只是太高兴了,没有反应过来,你能活着,我很高兴。”
谢酴试探地叫出了那个称呼:“犹米亚。”
于是月神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点,看上去与他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圣子更加相似了。
没等他松了口气,月神又若有所思地说:“我看到了裴洛的记忆,小酴,你也喜欢他吗?为什么宁愿落入反贼手里,还要坚持救他?”
如果不是一连串事情让谢酴陷入了空前害怕,也许他就能敏锐意识到这话就像二奶在不甘心地问丈夫为什么你对大房这么好是不是喜欢他……
他一向花言巧语的舌头什么也说不出来,头脑更是一片空白,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月神就笑着说:“小酴很贪心呢,喜欢我,还喜欢裴洛,对翡蕴亚伦也很暧昧。但是没关系,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能为你做到。”
“干脆让他们一起侍奉你吧,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_(:з」∠)_前两个月进厂打工去了(不是),接下来会努力正常更新的,绝对不坑(。)
暂时定为每天六点更新好了,欢迎鞭打鼓励……
第53章 月光患者(53)
谢酴一个激灵, 他不可能回答这荒诞的问话,于是反问道:
“你是在嫉妒吗?犹米亚?”
月神愣了下, 似乎思索了两三秒才回答:“也许是吧,一旦有了偏爱对象,就会产生喜恶,我也难以避免。”
他脸上的微笑依然平和美丽,带着摄人心魄的魅力,但谢酴却再难欣赏了,他低下头,好一会才平复心中情绪,闷闷说:
“我不需要他们,你知道。”
他垂下脸时,眉眼鼻梁凝成动人蜿蜒的曲线, “犹米亚”看着他这幅样子,有种被打动的迟疑。
他伸手, 抬起了谢酴下颌, 食指缓慢摩挲着少年的皮肤:“人类之间的长相厮守很有意思,小酴,我已经迫不及待我们成婚的那天了。”
他竟然将裴洛曾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暗藏的嫉妒心简直赤裸而恶毒,他本人却毫无意识, 只是把手又往下滑了点, 那双银灰色眼瞳燃起了微弱的炽热。
谢酴只觉得他的手冰冷如蛇,强忍着不适没有后退。他脑袋飞转, 下意识抬手握住了月神的手腕,阻止他继续摸索。
月神因为他的阻止而微微一顿,谢酴假装毫无所觉, 问道:
“那我究竟该怎么称呼您呢?您不仅仅只是我的圣子……而我又将不久和您成婚,我该为您找个合适的称呼。”
我家圣子才不是你这种诡异东西啊!叫犹米亚真是会让他浑身不适。
成婚这件事隐秘地讨好了月神,他停住了手,俯身靠在了少年耳畔。那瞬间月华大作,狂风吹起了露台上飘扬的白纱,如雾般遮在空中。
“在世俗的身份外……”
“我允许你称呼我的名字。”
他靠在少年耳畔,冰冷的吐息喷洒在耳垂,犹如一种隐秘的亲昵,银灰色长发铺满了两人的身体。
狂风散去,刚刚还坐在床边的那个人已经消失不见了。谢酴抬手遮住面容,缓缓靠在黄铜床柱上,轻声呢喃神祗的真名。
这个出乎意料的,令人恐惧的怪物。
“塞涅……”
难道他真的要跟这样一个怪物成婚,失去永久的自由吗?
谢酴望着露台外投进来的月光,心中郁卒。他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称呼了,这样一个拥有着犹米亚记忆却完全不是凡人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
第二天起床时,服侍的宫人们完全没发现宫殿内的异常,进来伺候谢酴洗漱穿戴完毕后,就见这位尊贵至极的大人怏怏不乐,坐在软椅上,拿着调羹,很没胃口的样子。
奉命前来照看谢酴的高级管事思索了下,上前温声道:
“大人要不要出宫看看?婚期快到了,基嵌城里非常热闹。”
谢酴虽然不太感兴趣,但是这几天在皇宫里呆着确实太闷了。他对这里本来就不熟悉,又受到了惊吓,之所以没失态也不过是强撑着。
“有什么好看的?……算了,也可以。”
明明皇宫装潢比圣殿更多了份奢靡舒适,但望着处处修金缀钻的宫殿,谢酴此时只能想到那双令人窒息的铁灰色眼瞳,仿佛无处不在地窥视他。
他没看管事有点为难的脸色,直接走在了最前面。
原本想多带几个侍卫一起出去的管事见他这样,也只好放弃了。
谢酴身份特殊,从深宫庭院一路走到了皇宫门处也无人敢揽他。他路过议事大厅的时候,看到高耸的门柱外挤着很多人,似乎要商议什么事情。
谢酴望了眼,身后的管事说:“似乎是最近圣殿那位圣子的事情。”
听到圣子两字,谢酴心中一痛,说不出什么感受,侧过了头,不再看那边。
“走吧,我还没怎么看过基嵌城。”
管事带着几个侍卫连忙跟了上来,谢酴看了眼那几个小山似的侍卫,没说什么,任由管事跟宫门守卫交涉后迈步离开身后那个华美的宫殿。
在他与守在皇后大门前的侍卫擦肩而过时,侍卫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神色呆板,铁灰色眼瞳直勾勾落在他身上。
“早点回来,小酴。”
周围人都对这个侍卫诡异举动视若无睹,谢酴难以形容自己的感受,他压了压,才让自己勉强镇定地回应道:“知道了。”
那侍卫就对他提起肌肉笑了下,如果放在裴洛脸上这大概是个温柔至极的笑容,但由这面目普通呆板的侍卫做出来,实在有些惊悚。
谢酴不想再看多一眼,匆匆登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上。
管事提着缰绳,问了声:“大人想去哪?”
谢酴撑着头,看着车窗外人来人往的民众,每个人都是满脸欣悦,心情不由得更差了点,随口答道:“米洛大街吧。”
那是城东最繁华的一条街,无数新奇漂亮的商品应有尽有。谢酴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就是喜欢这里人头攒动的拥挤。
这么多人,赛涅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吧。
谢酴扫过马车旁匆匆跑过的两个小孩子,心有余悸地皱起眉。恰在此时,那两个小孩不小心撞到了车轮上,抬头和谢酴对视了眼。
谢酴皱起眉,觉得小孩有些眼熟。雷纳森则是彻底呆滞,血月教会收买了很多基嵌城里无家可归的小孩,他也是其中一个。他认出了这个漂亮哥哥,但,但……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雷纳森张着嘴,喃喃自语道。
谢酴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你知道我是谁?”
他示意了下,跟在马车旁边的侍卫就立马走了过来,拦住了小孩的去路。
雷纳森后退了步,直接撞到了侍卫冰冷的盔甲上,立马举手投降:“好吧,我确实知道,但我要吃饱饭再告诉你。”
他长得瘦小,显得头很大,眼睛又亮又黑,紧紧盯着谢酴,双手合在胸前示弱:
“大人你就发发善心吧。”
谢酴嘴角一抽,想起他在哪遇见这小屁孩的了。他摆了下手,叫侍卫去买点吃的,自己则招手叫小孩上车:
“这下能说了吧。”
雷纳森不用人扶,扒着车架一爬就上来了。他进了车厢,就瞪大了眼睛观察谢酴,似乎想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觉。
谢酴看了下车窗外的侍卫,把密红金边的帘子放下来,外面喧闹的庆祝声立马也小了下来。
“你这样大摇大摆地上街,不怕有人抓你?”
雷纳森摸了摸座位上的猩红色毛毯,低声道:“像我们这种边缘人物,基本没有人管的,而且现在那些大人们也很忙。”
他抬起头,幽幽道:“那些圣殿的伪教徒本该死去,我们教会的圣子已经为伟大的神献上了祭品,你也不该活着。”
谢酴皱起眉,眼前似乎闪过了染着鲜血的湖泊。那画面太快,他没来得及捕捉就一闪而过。
但这收获已经让他很惊喜了,他追问:“伪教徒?明明血月教会才是背叛了主流教义的那个。”
雷纳森低下头,整张脸都蒙在阴影中:“你失踪后,翡蕴大人非常着急,但他根本不知道你早已是神选中的祭品,为了神得以降临,任何牺牲都是必须的。我们追随神明的旨意推翻圣殿,让真正的神得以摆脱肮脏的尘欲,降临到世界上来。”
“你们的神明,不也同样来自月亮吗?”
谢酴心跳得砰砰作响,觉得自己在逼近谜团中的真相,又怕下一刻赛涅突然冒出来打断他们,手心都冒了汗。
雷纳森眼神变了,很难想象这么小的孩子会有如此狂热的眼神。
“祂同样来自月亮,但祂将庇护所有衣不蔽体的穷人,对所有贵族降下惩罚,血洗这个世界。”
“祂是正神的阴影,是祂的兄弟,是一体两面的神祗。”
他直勾勾盯着谢酴,眼神空洞茫然。
他的状态有些不对劲,谢酴伸手握住了小孩肩膀:“够了,我知道了。”
然而雷纳森并没有停下,他盯着谢酴,说出最后一句话:“你想知道的一切,全在圣地。”
谢酴被他看得呼吸一窒,还没说什么,雷纳森就忽然眼睛一翻,直直向后倒去。
谢酴摇了摇他,见他身体绵软,知道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了。圣地……他知道那个地方在哪,他也确实需要了解裴洛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酴立马做了决定。
买食物的侍卫回来了,犹豫地在车窗外叫到:“大人?要我送进来吗?”
谢酴招人进来:“把他送回去吧,东西也给他,我要去另外一个地方。”
——
血月教会的秘密基地究竟在哪,谢酴也并不是很清楚,但他还记得自己被带出来时外面那条街区的样子。
他下了马车,挥退了想要跟上来的侍卫,独自走到这有些暗淡的街道上。
与米洛大街的繁华鲜艳相比,这里显得有些灰扑扑的,来往行人也不算很多。但依旧挂满了喜庆的猩红布条,缀着金线饰成的赛斯涅皇家徽章,小孩子们就好奇地在这布条下钻来钻去。
同时谢酴也注意到了坐在街上的那几个看似带小孩的老人,他们枯槁蜷缩的身体隐藏在宽大布袍下,连脸都看不清。谢酴却察觉了那种警惕隐晦的观察,他勾起唇角,装若无意地走到一个老人家面前,蹲下问:
“请问,翡蕴住在这吗?”
白皙掌心中,几枚金币散发着迷人光晕。老人迟缓地伸手,抓住了那几枚金币,手指冰冷僵硬,声音嘶哑地从兜帽下传出来:
“你找主教大人做什么?”
谢酴沉思了下,觉得这件事只能当面说清楚,于是含糊道:“他会想见我的。”
小孩子们已经跑开了,街道尽头几位侍卫有些犹疑地正冲这边张望。
谢酴知道不能再耽误,语气急促地强调:“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虽然不知道塞涅附身有什么条件,但目前看来还没有注意到这里,这就够了。
他有些不安地回头,几位侍卫似乎起了疑心,推开了脚边的小孩,往这边走来。
谢酴忍不住站起身,拉住老人:“快带路!”
老人慢吞吞地瞥了他一眼,忽而诡谲一笑:“别急。”
远处几个侍卫原本朝这走的脚步突然拐了个弯,转身朝身后走去。
谢酴心中疑惑刚起,还没来得及回头,老人却已经走了出去,还催他:“走吧,贵客。”
少年面容白皙清丽,眉间像是沾了露珠的忧郁百合,踌躇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跟了上来。
前方长长的巷道一片昏暗,挂在路旁的猩红布巾没有丝毫喜庆之意,反而像巨兽狰狞怒张的双目,几成实质的寒意随风涌出,裹在了谢酴肌肤上。
谢酴走在其中,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脚步稍有迟钝。
只是他刚放缓脚步,老人就回头看了他一眼,暗暗催催。
身后侍卫们焦急的呼唤还在传来。
谢酴知道,他也没有回头路了,他必须弄清楚这一切。
他顿了顿,重新跟上老人:“走吧,带我去见翡蕴。”
这巷道仿佛隔绝了外界,越往里走,外界的声音就渐不可闻,只能听到谢酴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脚步回荡的声音。奇异的是,这种寂静反而给了谢酴一种心理安慰。
这样……起码塞涅不会突然冒出来了吧。
两旁仿佛要往这倾压过来的高大建筑如同沉默的巨人,凝视着两个人类。
这路走了很久很久,谢酴逐渐开始觉得双腿发酸,忍不住问:“还有多久?”
他停下了脚,老人却没有,反而跟没有听到似的继续往前走。谢酴不过喘了口气,老人就已经快走得不见踪影了。
他愣了下,正打算跟上,前方却一点身影都看不到了。
谢酴忍不住前后张望了下,细细微风挟着寒意不停吹过皮肤,让他起了鸡皮疙瘩。
“人呢……”
风中古怪的寒意让他有些战栗,空气中弥漫着淡灰色般的诡异氛围,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某种敏锐的直觉先身体一步意识到了不对。
身后忽地传来飒飒风声,谢酴悚然一惊,腰间猛被攥紧,他几乎听到了腰椎嘎吱作响的声音。
一种介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声线,清爽活泼,和那双碧绿眼瞳如出一辙的漂亮。只是露水沉沉,天色沉沉,那声音也格外的低沉,显出了隐而不发的极端。
“终于找到你了,小酴。”
那声音苦涩浓烈,一语难以道尽的情感隐藏其中。
翡蕴眼下两个黑圈,两颊消瘦,看上去成熟而凌厉,变得有些陌生了。
“我天真的大人,怎么可以随便跟陌生人说话呢?他们都是路边饥饿的野狗,根本不值得你多看一眼。”
紧攥着谢酴腰肢的手让人几乎喘不上气,翡蕴硬挺消瘦的胸膛也十分硌人,谢酴难以忍受地别过头去,质问:“你知道我要来?”
他语气有点冲,翡蕴垂眼,看下眼他搭在自己肩膀处修长匀停的手。
我只是……一直在找你。
“我找你是有正事的,这一切都不对劲,你没发现吗?”
谢酴没有管翡蕴沉默的神色,急匆匆开口,他必须抓紧时间。
“不管是你们教会里那个莫名其妙的小孩子,还是圣殿里那个奇怪的圣子,或者说裴洛,你应该都察觉到了吧?你真的知道自己加入了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么?”
翡蕴放在谢酴腰间的手紧了紧,他在谢酴第一次消失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不对劲。那时他怒火中烧,把血月教会所有人都清理了一遍,却最终发现阻力来源于最核心的长老会。
那是招揽他加入的神秘势力,他甚至不清楚里面有多少个人。
……那个小男孩,他第一次见到那孩子的时候是在会议厅外面。他百无聊赖地靠着墙等待那些长篇大论的结束,一边想着谢酴在做什么,阴影中却传来了隐秘的视线。
那种森然冷漠的注视,简直就像蛇类动物,迥异人类的情感。
后面他才知道,这是血月教会的圣子,是命定为神献上生命的祭品。
那目光不仅仅是注视着他,准确来说,是他颈间那条白色珐琅封存的花瓣。
一种热烈隐秘又渴望扭曲的眼神。
翡蕴没想过血月教会的秘密。
对于他这种走投无路的底层人来说,权力和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他能像此刻这样站在谢酴面前,就是因为血月教会赋予的权利。
但如果这个教会牵扯到了谢酴,暴露出了更大的阴谋呢……?
翡蕴沉默了下,察觉谢酴越发抓紧的手,他安抚道:“血月教会最核心的部分是长老会,你可能不知道,当初就是他们招揽我进去的。他们很少干涉教会日常活动,平时也总是神神叨叨的,所以我也没有怎么接触过……所谓的神。”
帝国所有人都笃信神明,但对翡蕴来说,他唯一的执念是谢酴。
昔日的信仰早在他的妹妹死去那刻就崩塌了,真切的欲.念与执着在旧神的废墟上重建,他看着谢酴有些失魂落魄的眼睛,问:
“你有什么是要我去做的吗?小酴。”
比起那个看着妹妹被抢走却无能为力的他,他现在已经拥有了更多力量,至少能成为一个用得上的依靠。
谢酴回过神,想起了自己过来的目的。
他反手抓住翡蕴的手臂,急切道:“我想知道血月教会的宗旨是什么?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和圣殿又是什么关系?”
翡蕴一口答应了,为了缓解谢酴过于紧张的心情,他笑起来,声音轻盈:“小酴,不要太担心了,你看上去简直像忧心忡忡的逃犯。难道是裴洛做了什么?”
谢酴沉默了下,他要告诉翡蕴这件听上去匪夷所思的事情么?
翡蕴再次靠近,从背后把谢酴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轻轻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保护你的。和我回去吧?”
……谢酴没有立马回答他。
翡蕴眼睛冷了下去,声音却依旧轻快:“怎么了?难道还有什么顾虑吗?还是……你舍不得皇后之位。”
天知道他得知裴洛要娶谢酴的时候差点发狂地砸光了整个圣地,但屡次派进皇宫的人都有去无回后,他学会了忍耐和伪装。
至少现在,他的小夜莺自己来到了他的怀里,不是吗?
谢酴还是下定了决心,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视为疯子,但这件事他一个人真的做不到。
“你知道降神吗?”
“什么?”翡蕴一愣,他觉得怀里的身躯实在太瘦弱了,忍不住又抱紧了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熨热他,环抱的手却没有松开。
“就是神明降临在信徒的身体上。”
谢酴转过了头,眼睫的阴影有些脆弱:“你相信有这件事吗?”
如果是别人告诉翡蕴这件事,他大概会以为对方疯了,但这是谢酴告诉他的。翡蕴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有点凝重的和谢酴对视:
“你遇到了——你怎么能确认那是神?而不是某人莫名其妙的发神经?”
谢酴垂下眼:“如果整整一个皇宫侍卫系统都能在发疯时看上去像同一个人,那这种病症恐怕也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
“就连你……”
他只说了半截,话音戛然而止,翡蕴却已经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你认为我也有可能会被‘附身’?”
谢酴没有否认。
翡蕴脸色更加凝重,他握住谢酴肩膀:“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祂自称塞涅,可以随时出现在任何地方,附身在任何有生命的东西上,比如小动物,或者对我有意见的大臣……”
提起那个名字,那双冰冷的铁灰色眼瞳就仿佛出现在脑海深处,直勾勾和他对视。那种悚然的被注视感简直就像摆脱不了的噩梦,
谢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被察觉到的翡蕴紧紧抱住了。
他看着谢酴苍白失神的脸,心情沉凝下去:“我会保护你的。”
是谁在窥伺恐吓他的珍珠?
还是谢酴为了安抚他所编纂的烂借口?
但不可否认,他内心的角落里,对于谢酴不告而别的冰冷心脏却忽然回温了。
不管是谎言还是真相,他想,他都该感谢吓到小酴的那个人。
——
橙黄夕阳从落地窗外投进来,柔软浅黄沙发上,谢酴正横躺着小憩。他的侧脸柔和带着暖光,看起来安宁漂亮。
翡蕴走进来时,即便满身郁气,在看到这幕的时候也忍不住缓了缓脚步。
想起刚刚在圣地找到的那些语焉不详的字句,翡蕴竟少见的有些犹豫。他走到谢酴身旁,凝望着他在夕阳下长垂的眼睫。
谢酴的眉间微微蹙起,似乎做了个不是很愉快的梦。
一个侍从手里拿着毯子,似乎想为他盖上。
翡蕴抬手制止:“你出去吧。”
他走过去,想接过他手里的毯子,但下一刻,刺骨的杀意席卷全身。翡蕴浑身肌肉紧绷,刹那之间拍手将谢酴的沙发硬生生推走,挡住了侍从拔出的那一剑。
翡蕴很熟悉他安排过来的侍从,即便容貌一样,但普通人绝无可能有这么恐怖的力道和杀机。
“你是谁?”
侍从没有回答,他双眼漠然,犹如一片银灰色的镜子……银灰色?
“你是塞涅?那个伪神?”
回答他的是重重一剑,自从翡蕴加入血月教会后就很少遇见这么难缠的对手了。
这种诡异的出剑方式和力道甚至让他怀疑侍从的骨头也许已经变成了橡皮泥,所以才能用出如此非人的招数。
而他三番两次的阻拦总算让那个侍从稍微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不自量力的蝼蚁。”
翡蕴擦去脸颊上的血渍,那是侍从一只胳膊换来的,作为代价,他腿上被开了个口,几乎可以看见森白骨头。
“不人不鬼的东西,离小酴远点。”
他呸了口唾沫,挑衅地盯着侍从……身体里的那个人。
这个说辞真诡异,但翡蕴在这一刻忽然理解了小酴当时脸上的惊惧,熟悉的人站在面前,却拥有完全陌生的表情和视线。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都给我滚、出、去。”
他咬牙,重新拔剑冲向侍从,空中爆开了层层音爆,难以捕捉的身影就像连续不断的剪影,他们重重撞在了一起!
谢酴睁开眼的时候刚好看到如此恐怖的一幕,劲风吹得他脸颊发痛,阔大的起居厅一片狼藉,只有他所在的沙发还完好无损。
谢酴:……?
他揉了下额角,确认自己此时是真的醒着。然后他就察觉到了他最不想见到的那个目光,一个陌生的侍从看着他,眼瞳银灰。
他手中的重剑抵在翡蕴胸膛前,被险而又险地拦住了。
翡蕴也察觉他醒来了,急急道:“你快走,等我杀了他就来找你。”
两个人身上都血迹斑斑的,他一说话腿上伤口又涌出了鲜血,顺着腿滴答流在地上。
侍从居然笑着说:“你想去哪里?小酴,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和我永远在一起。”
他说着,猛地发力格开翡蕴,伸手就想来抓他。
谢酴想躲开,但手脚冰冷发麻,他能做的就是在沙发上往后退了点,但这完全无事于补。
就在塞涅即将抓住他的手时,翡蕴从旁斩下,隔开了他俩。
他喘着气,这场战斗非常耗费精力,但侍从却不会感到疲惫,他预感有些不妙,对谢酴说:
“你先走,我把他拦住。”
这个角度看他双臂肌肉愤然贲起,亚麻色头发被汗水鲜血打湿黏在脸颊上,肃杀气息扑面而来。唯有那双翠绿色眼瞳如叶上露珠,剔透闪亮。
谢酴深深看他一眼,又从这目光中恢复了力气。
“好。”
他不敢浪费时间,直接跳到了沙发后,大厅四通八达,他对这里也有些印象。
身后是骤然更加激烈的金戈碰撞声,谢酴头都不回地飞快离开,下定了一个决心。
这个东西……根本就不是犹米亚,也不是什么神,而是亵渎死者的魔鬼。
他必须把他赶走!
……或者杀了!——
作者有话说:OK日更失败orz
新工作有点忙qwq,最近还在抽空攒下个世界的存稿,下个世界想开古代那个,黄金龙巢感觉有点没手感,但素古代那个已经存了六千字惹!
第54章 月光患者(54)
谢酴剧烈的喘息声在走廊中回荡, 他不敢回头看,打斗声简直像鬼魂那样追在他身后。
走廊非常昏暗, 窗外映着灰黑的建筑和天色,墙壁上的彩绘因此也变得格外阴沉,闪烁的孔雀绿和金点有种不祥的光泽。
慌乱之下,他摔了一跤,重重跌在了地上。
他本能地撑住了墙壁,却为手下浮凸的手感一愣。
手心传来刺痛,他的血涂在了墙上连绵不绝的壁画上,那瞬间他觉得自己眼前也许出现了幻觉。
那些壁画在他鲜血的沾染下,犹如流云那样飘动起来,最终变成了完全不同的画。
他喘了几声,才看出来上面画的是一个虔诚的小人在祭坛上面对月亮祭拜, 他身下是一片血泊。
而后月亮上走出来了一个人,头发很长, 用银白颜料涂抹而成。所有人都对着这个银白小人跪拜, 然后这个小人也对着月亮跪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幅画面简直像循环,那个最前面的小人再次跪拜在血泊里,月亮再次绽放光芒……
谢酴匆匆看完,咬牙爬起来往外跑。
他知道怎么才能消灭这个东西了!
——
走出血月教会那片昏暗街道后,满城欢腾庆祝之声扑面而来, 谢酴愣怔了下, 才继续往外走。
街道上小孩子们拉着红布到处乱跑,站岗的侍卫们脸上也挂着笑意, 不停有人在说:
“那位大人究竟在哪里呀?”
“假如我看见他了真的能进宫做官吗?”
谢酴额角悄然流下冷汗,难以形容的预感袭中了他。这让他没有立马走到街上,而是用兜帽遮住了面容, 才站在街口的阴影处略微往外探看——
“是的!这是谢酴大人的一点小惊喜,皇帝陛下决心配合他,任何看见过谢酴大人的都可以来皇宫领赏!”
一名衣着华贵的侍卫站在花车上,大声解答。花车上是漂亮的月白色圣花,光是这样一车就价值不菲了,但更令人血液沸腾的是侍卫口袋里冒出尖的金币。
“这是谢酴大人的样子。”
那是一张他和裴洛的画,细腻逼真,和皇宫里那些挂了几百年的宫廷肖像画差不多。他脸上暗藏的不情愿在这种场合中也被解读成了羞涩,令那些少女们梦幻赞叹。
“大人真是太宠爱他了……要是以后我的爱人也这么深情就好了。”
谢酴在看到那副肖像画的时候浑身冷汗都冒出来了,还好这片街区比较破旧,像他这样带着兜帽的人不少。
已经有几个人注意到他了,谢酴忍不住把兜帽拉低了点,匆匆退回到巷道里。
赛涅居然想出了这种方法。
他忍不住捏紧了衣领,冰冷的绛紫色戒指贴着他的皮肤,谢酴回过神。
这是犹米亚曾经给他的那枚戒指,裴洛重新交给了他,用以昭示谢酴的圣宠和地位。
他不知不觉捏紧了戒指,冰冷的戒面硌痛了指骨。那时犹米亚那么温柔,现在他却再也没有犹米亚的消息。
谢酴觉得非常迷茫。
他大可以留下来,不管是赛涅或者裴洛,连翡蕴也绝对会好好对他。他衣食无忧,地位尊贵,贵族也要对他俯首称臣。
曾经羞辱他的皇子南希,如今也要跪在他寝宫外面求他原谅。
……
明明可以如此的。
但谢酴还是忍不住焦虑地咬住了手指,疼痛让他稍微恢复了点神智。
他还是没法做到。
那个壁画上的场景,他太熟悉了,那个祭台……分明就是圣殿最中央的受洗池。
根本不是在黑暗森林里的圣湖,也许就是因为那个小男孩死在了那,才引起了这一系列的变化。
他必须拨乱反正……为了犹米亚,也为了他自己。
谢酴下定决心,迅速离开了这个街角。
他可以先去探查一下圣殿的情况,如今全城都在他和裴洛身上,昔日戒备森严的圣殿也应当会稍稍松懈。
他理清了下思路,想着自己可以从城西绕路,那里向来没有其他城区繁华,氛围应当也不会像这里这样如此狂热。
这里离他之前的住处也不算很远,谢酴不用想都知道他住处肯定早已被发现并布下了天罗地网,他揉了揉脖子,小心翼翼地挑了条没那么多人的街道走。
这条街是平民住的,这里很多纺织工,他们把家里的布料都挂出来,整个街道都是灰蓝深绿的布条在天空中横挂,遮住了天光。
这让几条街道外那种沸反盈天的喧闹声都小了不少,谢酴看着街道上来回奔跑的小孩子,一直绷着的心总算能稍微放下了。
只要这条街过去再走一截,就出了城东区了。
他一路小心,直到走到沉默灰暗的街角尽头也没有任何事情。谢酴松了口气,风猎猎吹起,把挂在整条街道上方的布料们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片杂色的布料海洋。
这条街上只有工人的小孩们,没人注意到这个奇怪的大哥哥。
他转身,正打算离开,阴影却从他上方一块做床单用的灰蓝布料中落下。
谢酴下意识抬头躲开,眼瞳骤然紧缩——
那是一个人。
银发翻飞,冰冷的气息包裹了他。
谢酴被撞得往后趔趄了两步,脸颊上传来了无框眼镜那种冷冰冰的金属温度。
“小酴,你可真会躲。”
腰身被牢牢握住,推拒的手腕也被死死拉在怀里。
“好久不见了,有没有想我?狡猾的小蛋糕。”
亚伦那双粉色眼瞳透着奇异热烈的光,他和谢酴鼻尖对着鼻尖,这么近的距离,谢酴有点受不了。
但亚伦的力气很大,他推了几下,只是让手心被亚伦胸前的徽章硌痛了。
“真是令人伤心啊,说好会乖乖和我待在一起,转头就偷偷跑了,如今还要和裴洛结婚。”
“我可是答应了你所有的要求,被你耍得团团转……还是小酴的承诺,就是这么不值钱呢?”
谢酴没说话,亚伦就越发用力了,他啃咬着谢酴的下巴,脸颊,一边阴森喃喃。
这个样子的他让谢酴想起了那个奇怪的装置,他不受控制地颤了下,刚想说什么,冰冷的消毒水似的气味就像钻到空的蛇一样从滑进来了。
“……亚伦,不,你听我说。”
说实话,这几天一系列的事情冲击下来,谢酴还真的差点忘了亚伦这号人,毕竟他和裴洛公布婚礼的时候,真理殿也没有任何异样不是么?
而且他也从来没在皇宫里见过亚伦,或者任何真理殿的人。
“裴洛那个屠夫倒是把皇宫把持得很好,如果不是你自己出来,我还真得再花点功夫。”
亚伦的吻很缠人,密不透风又无从拒绝,煽情的纠缠和啧啧水声让谢酴身上也忍不住出了热汗。
他的手在往腰身下走。
谢酴猛地僵住了身体。
“唔,让我检查下,有被别人碰过吗?”
谢酴不知道哪生出了力气,猛地扭了两下,却只是更深地嵌在了亚伦怀中。
“小酴,我不介意被你当狗一样吊着玩,但你也要遵守游戏规则。我想要的是香甜完好小蛋糕,而不是被人玩.烂的烂.货。”
亚伦压着他的手简直像钢铁那样难以撼动,谢酴急得眼框酸涩,这可是大街上……!
“住,住手!”
如果亚伦真的在这里这么做,他绝对要先把亚伦杀了。
察觉他越发激烈反抗,连那本来被他缠得软香的舌头都用力地推他,亚伦终于还是停了手。
他身有异疾,整个人都不能见天光,也是这里天都被布料们挡得差不多,他才能自如行动。就算如此,刚刚一番激烈的缠斗压制下,他脸颊也泛起了蔷薇似的红,终日苍灰的唇更是秾艳欲滴。
他看着谢酴,喘息,眼神还是不正常的发亮。
“想好要怎么骗我了吗?小酴。”
谢酴这才发现他身上有些奇怪的打扮,鳞甲似的暗黑色贴身制服,裹着流畅鼓起的肌肉,看上去和以往那样充满研究员气质的制服截然不同。
这下他明白亚伦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了,他眼珠细微颤动,主动抓住了亚伦的手。
那双冰凉细腻的手此时也变得很热,修长的指节一动,牢牢反手掌住了他。谢酴忍了忍,才仰起了头。
亚伦那张脸不能说不英俊,只是此时被不正常的狂喜和阴鸷充斥着,令人望而生畏。
谢酴一看,眼泪就很容易地滑出眼眶。
“我很害怕。”
他边哭,边细细颤抖,还主动揽住了亚伦腰身,往他怀里钻。
身上又暖又香的味道直往亚伦鼻子里钻,他淡粉色瞳孔一缩,过分激烈的情绪都一顿,好像狂舞的地下藤蔓被人捏住了命门,遮天蔽日的阴云都停住了。
他就说这一句,也不说别的,眼泪落在亚伦胸前,顺着软甲一滑就没了。
滚烫的温度一过,就是冰凉凉的触感。软甲下的肌肉不自在地动了动,亚伦还咬着牙,想听他还要说什么哄自己。
只是谢酴就说了一这句,就低着头哭。
有这么哄人的么?连脸都不让他看,就留个发旋。
亚伦顶了顶右边上牙,面无表情地想,声音却很嘶哑:
“你怕什么。”
他握着谢酴手,实在忍不住想把这个小骗子撕碎了,现在就据为己有。只是人紧紧抱着他的腰身,相贴的身体还在颤抖。
他好像真的很害怕,估计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活该。
亚伦这么想,手却落了下去,扶起谢酴下颌,仔仔细细擦掉他脸颊上不断滑落的泪水。
“谁欺负你了?”
谢酴眼瞳一缩,很恐惧的样子。
“你知道……塞涅吗?”
“塞涅?”
亚伦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圈,脑子里想起了很多典籍里的描述。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果然!真理殿也知道这个伪神的事情。
谢酴松了一大口气,侧脸贴住了亚伦修长细腻的手,那手满是他的泪水,又被他的脸熨得发热,触感只能说奇怪。
他强忍着,又蹭了蹭,可怜巴巴地说:
“那个塞涅已经占据了裴洛的意识,他还想杀你。”
他向来很能认清形势,就算再怎么不喜欢亚伦,此时也软了腰身去哄人。
一张桃心似的脸,下颌紧紧收住,像滴摇摇欲坠的露水,眼睛又湿又黑,额发凌乱贴在脸颊上,真是……
亚伦喉结滚了滚,手收紧了点,捏住了谢酴的脸。
“是这个原因?”
“嗯!我真的很害怕……他一直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但我才不想和他在一起啊,亚伦,你也不想吧?”
谢酴被他捏得脸颊发疼,还不敢躲,可怜巴巴地抬眼瞅他,唇瓣张合,细白如米的齿粒一闪而过。
又天真干净,又带着难以错认的模糊白影,旖旎得不行。
亚伦那口气沉沉从喉咙坠下去,坠到心里,又热又烫。
还在往更下面坠。
“学聪明了不少呢,小酴,这个借口真不错。”
他手从脸颊往下滑,掐着谢酴的下颌,揉他的唇瓣。
谢酴抬手拉住他的手腕,又不敢使力,谴责地看他,抿唇不让他揉。
他抿得仓促,将亚伦的食指也含在了嘴里。
两个人都是一僵。
谢酴也察觉了他的僵硬,还察觉了他身体的热烫,他挑眉一看,反而像拿住把柄似的,咬住了他的食指,不让他抽回去。
齿粒小小的,咬得他指尖酥麻。
亚伦吐了口气,食指往里戳,逼得谢酴合不拢嘴,柔软如瓣的唇又露了出来,蹭在他大拇指上。
谢酴眼圈红了,死死咬住了亚伦手指,不让他再往里伸。舌头仓促间还舔了舔,免得哏在喉咙那他难受。
他抬眼一看,就发现亚伦整个人都僵住了,腿上的肌肉更是硬得跟石头一样。
嗯?还挺好糊弄的。
谢酴趁他没反应过来,又报复似的咬了两口,把他手抽出来,银丝一牵,差点要落他脸上。
他抬手刚要擦,亚伦就伸过来帮他擦了。
“我知道了。”
明明上一秒还在说借口很好,这会亚伦抿住了唇,脸颊到耳根都红了,给他仔仔细细擦着脸,神情有点僵硬。
“我会帮你的。”
“跟我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哦也!轻松下来了!有存稿了!
另外好喜欢老土训狗情节嘿嘿嘿
——哈哈哈哈果然被锁了呢……难道真的素我太黄惹……
第55章 月光患者(55)
真理殿知道塞涅的事情并不奇怪, 梅里塔斯就是活的百科全书,而亚伦又刚好“在无聊的时候看了很多杂书”。
他一手拿着地图, 整个人像树懒那样趴在谢酴身上,漫不经心地回答。
“说起来,小酴,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提前出去的。”
谢酴手指插在亚伦的发丝间,绸缎般润滑的银发缠着他的手指,亚伦摘了眼睛,显出了陌生的羸弱和学生气。
他们就好像午间一起休息的情侣那样,亲密无间相处。
谢酴手指顿了下,淡淡道:“我也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发现你还没出来,也许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亚伦笑了起来, 点到为止地结束了试探,侧头吻他的指节:“小酴, 你真的确定祂会来吗?”
他点了点地图上的圣殿十层的冕洗池, 银白眼睫垂落,抬眼看他的样子真是情意绵绵。
谢酴手指抵住了他的唇,微微用力把他推开了点,笃定道:“他会来的。”
说完指尖就是一痒,亚伦无辜地舔了舔唇, 回望:“宝贝这么了解他, 也不怕我吃醋吗?”
回答他的是谢酴嫌弃的在他脸颊上擦了擦:“别舔我。”
很显然他的警告没什么用,下一秒谢酴被人压进沙发里, 亚伦趴在他身上,柔软的银色长发垂落,他勾着谢酴下巴, 吻得啧啧作响。
“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帮你,还对我这么冷淡,好伤心。”
谢酴皱起眉,被他亲得烦,伸手去推他。
亚伦紧紧扣住他的手:
“你的要求我都做到了,不该奖励一下我吗。”
他银白色眼睫笼在发丝垂下的阴影中,嘴上说得软,那种侵略性却还是难以掩饰地透了出来。
谢酴捞起他垂在身侧的银白发丝,捏着他的下颌,把他整个人的脸转了个方向。
“不想,走开。”
——
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在信件送到皇宫后,裴洛也同样送来了一封信。谢酴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对亚伦说:“他果然答应了,就在今晚。”
说完就把信丢在了桌上,去检查准备工作。
亚伦瞥了眼信,优美的花体,暴虐潦草的字迹后可以窥见主人当时的心情。
他勾了勾唇,把信丢进了燃烧的烛台中。
谢酴跟亚伦回到真理殿已经有段时间了,为了躲避皇宫侍从的追捕,也为了更好准备仪式,这是最好的方式。
蛇果大厅一如既往的美丽圣洁,来往神侍安静有序。
谢酴抚摸着研究室里泛着冰冷血芒的小刀,这是亚伦根据典籍制作出来的弑神匕首,他对谢酴信誓旦旦保证没问题。
想也知道他的信息来源于哪。
那个最顶层的,知晓世界一切秘密的数字生命,亚伦甚至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梅里塔斯。
明明谢酴欺骗玩弄别人的时候从不会心虚,但也许是数字生命特有的一板一眼,此时他竟感觉到了一点点不愿面对的心虚。
恍惚间,谢酴指尖一痛。
刀刃不小心割破了皮肤,血珠绽裂,和绯红的刀面混在一起,妖异狰狞。
谢酴本来对亚伦的保证将信将疑,但他现在亲自确认了这把匕首的威力。仅仅是割破了一点口子,这血就跟止不住似的流,痛得钻心。
谢酴捏着手,心想看来弑神也并非不可能。
他放下匕首去找医药箱,他身后却浮现了一个虚幻的人影,注视着谢酴受伤的手指。
那是张神性美丽的面容,却带着无机质的死板,银白长发.漂浮空中,像漫漫闪烁的银河。
“你终于来见我了。”
在精准而漫长的六周分别后,梅里塔斯平板的语气里也带了点迫不及待。
谢酴微愣,一双蒙着浅蓝色泽的手从他身后绕过来,为他包扎起了伤口。
“父神说神祗应当保持矜持,等待信徒主动觐见,但我实在难以忍受。”
男人微微叹息,明明一切都是虚幻的,谢酴甚至能穿过梅里塔斯手臂的影子,但漂浮起来的医疗器材却如此真实,连那叹息也仿佛带了热度,在他耳边回响。
“你在五天前来到了真理殿,我在等你。但你一直没来见我,为什么?是因为那个名叫亚伦的研究者吗?”
谢酴头皮发麻,手指上的伤口在高级凝胶作用下很快就愈合了,痒痒的发麻。
他迟疑道:“不,我也在想怎么去见你。我不想被亚伦发现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如果他发现你竟然能自主决策会发生什么?我非常担心这点。”
他低着头,梅里塔斯虚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驻良久,看得他额头冒汗。
不过他说的是真话——部分真话。
果然梅里塔斯被哄住了,于是收起了那种如有实质的目光,俯身抱住了谢酴。
散开的银色长发柔柔起伏,梅里塔斯声音很温柔,和犹米亚简直如出一辙。
“我很想你。”
谢酴脸颊隐没在额发的阴影中,他的手并没有放在梅里塔斯身上,就那样让梅里塔斯抱着,轻笑了下,神情散漫:“我知道。”
梅里塔斯抬起脸,注视着他这幅神情。
已经长开的少年面容俊丽,每根线条都旖旎动人,勾勒出他独特又自由的灵魂,就像抓不住的风。
梅里塔斯觉得身上有些发热,那种难以形容的热切,就像他想迫切做点什么似的。
但他不知道要做什么,只能更用力地抱紧了谢酴。
现实世界和石门后的世界并不一样,他没有实体,手从谢酴腰间穿了过去。
那瞬间他失落暗淡的表情,连谢酴都有些动容。
他收了收嘴角漫不经心的笑,抬手抚摸着梅里塔斯的面颊,用犹米亚的脸摆出这种表情实在犯规。
曾经远在天边的温柔月光仿佛触手可及,谢酴温柔地说:
“要亲你一下吗?梅里塔斯。”
漂亮自由的小鸟落在了掌心主动撒娇,实在令人难以拒绝。但出乎意料的是,梅里塔斯拒绝了。
他摇摇头,银白色眼瞳倒映着谢酴面容:
“这样就很好。”
他说着,低下头碰了碰谢酴额头。恍惚间谢酴仿佛闻到了犹米亚身上温柔缠绵的香味,但这只是错觉而已。
犹米亚已经死了,只有一个伪神鸠占鹊巢,扭曲他们昔日的记忆。
他必须杀死塞涅,让犹米亚的魂灵得以回归乐土。
谢酴虽然是个无神主义者,但长久处在这个环境中,他也不由得下意识希冀犹米亚能得到所谓“父神”的垂爱。
梅里塔斯望着走神的谢酴,幽幽松开手,结束了这个不太令人满意的拥抱。
他拂过桌上那把匕首。
“这件事很危险,我不建议你们这么做。”
谢酴并不意外梅里塔斯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他也有同样无法放弃的理由。
“我必须这么做,我不能接受这样的怪物占据犹米亚的记忆。”
怪物吗……
闻言,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的梅里塔斯沉默了。他知道谢酴心里怪物是什么意思,无法理解,恐怖怪诞,即便能交流也不该视作同类。
敬而远之,最好永远不见。
但他在谢酴那里,不也同样是这样的怪物吗?
于是出于某种私心,梅里塔斯并没有再说什么,反而松开了手。
“这把匕首锋锐异常,你要小心,再划到自己,我也没有办法救你了。刚刚的伤口如果我出现得再慢点,你全身的血液都会枯竭。”
谢酴一惊,老老实实把匕首插回了鞘内。
“等我的好消息,我会回来见你的。”
但这次,梅里塔斯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答应他。
谢酴没有在意这点小细节,离开了房间。
梅里塔斯注视着他消失的方向,身影也渐渐消散,一声喟叹散落开来。
“我也迫不及待……想触摸到真实的小酴了。”
他们的父神是自月亮诞生起最初始的神祗,强大而无情。直到千万年过去后,来自人类的香火唤醒了祂的一部分,于是祂开始庇护生灵,降下福瑞。
人类的情感繁杂混乱,因此祂选出了最忠心的信徒作为屏障。信徒的灵魂在祂的怀抱中洗去记忆不断往复,犹如单独的世界生灭。
而祂从来没有想过,这道本该最为纯洁的屏障,居然也染上了世俗之念,甚至带进了往生海中。
说到底,塞涅也不过是父神的化身罢了。裴洛也是如此,因为他主教的身份,更容易受到侵蚀。
一旦塞涅在这种状态下死亡,任祂回归月亮,那就不仅仅只是他们几个的事了……
不止一人的爱.欲混杂,整个往生海都会发生难以预测的变化。
到那个时候,他也能进入往生海,为自己选个皮囊,去疼爱他虔诚的小信徒了。
——
圣殿的夜晚肃穆安宁,仿佛并没有受到城中诡谲氛围的影响,银白宝石在月色下流淌着灿光,圣花洁白柔软,微微摇晃。
大厅内的神像周围飞舞着轻尘,神性静谧。
只可惜顶楼处的冕洗池被种种侍卫把守着,森黑铠甲的光泽破坏了这种静谧。
池子澄澈美丽,犹如宝石嵌在地面。亚伦坐在椅子上,看似放松警惕,实则长袍下已经穿好了软甲。
他们调用侍卫把守圣殿,自然无法隐瞒圣殿的长老们。
原本他们非常愤怒,但亚伦声称自己找到了圣子迟迟没有现身的原因,这说服了古板固执的长老。
但也因此,他们今晚的行动必须成功,否则真理殿将遭受圣殿和皇宫的追责。
谢酴有点心神不宁地摸了摸胸前衣服,隔着薄薄布料,里面的匕首冰冷鲜明。
月上中天,他们谁都不知道赛涅会怎么出现。是用裴洛的身体让他们投鼠忌器?还是把所有侍卫都变成他的容器?
最后这个猜想堪称可怕,谢酴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他肩上一暖,亚伦握住他的肩,有些担心:“还好吗?要是他没来,我们再想其他办法吧。”
谢酴咬牙,坚持道:“不,今晚的月亮很圆,就是这个时机。他会来的。”
“真热情呢,我很喜欢。”
男人声音忽而在耳畔闪过,谢酴警惕回头,入目是亚伦微微愣怔的面容。
“怎么了?”
谢酴松了口气,摇头,把手从胸前放下。
“没什么……”
他回身,似乎有些害怕,主动依偎进了亚伦怀中。
亚伦面上闪过一丝惊喜和意外,主动揽住了谢酴肩膀:
“害怕吗?”
血腥味渐渐飘散开,谢酴捏紧了刀柄,咬牙再捅深了点。滚烫血液顺着他的小臂滑落,染红了蓝宝石般的冕洗池。
“不,应该说,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谢酴笑起来,声音里并没有任何瑟缩,相反他相当清醒且坚持。
亚伦似乎完全在状况外,声音颤抖着从他头顶飘落。
“为什么要杀我?”
谢酴没有抬头,确认手中那把匕首开始散发血色光芒后才冷冷道:
“没有人能在我面前骗过我,还有,演戏的时候记得把眼神收收,别像狗那样舔我了。”
亚伦揽住他的手更用力了点,声音恢复了正常,无奈道:
“真可惜,还以为小酴会亲我。”
“滚回去,把犹米亚还给我。”
谢酴冷着脸,一字一句说,他很少有这么凝重的神情,漂亮到轻浮的脸上冷凝端持,活像变了个人。
冕洗池里倒映着被血染红的月亮,谢酴盯着亚伦,似乎要从他身体底下看出另一个灵魂存在的痕迹似的。
“你是怎么发现的?”
谢酴本来不想回答,但亚伦颇富威胁意味地拉住了他握着匕首的手腕,他顿了下,说:“真理殿,梅里塔斯的典籍。”
即便没有人告诉他,他还是自己找出来了,这个最深的秘密。
所有虔诚信徒都是月神乐土的神使,自然也都可以成为神祗降临的途径。裴洛是这样,犹米亚是这样,身为真理殿掌管者的亚伦也不会例外。
周围侍卫们如同森冷的铜人像,对两人相拥时血迹斑斑的衣襟视而不见。
“好吧好吧。”
亚伦叹了口气,他身体快速失血,手指变得冰冷僵硬。
他费力地摸了摸谢酴温暖的颈侧。
“我会帮你的,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还差一个仪式才能成功,小酴,还记得你最开始加入圣殿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谢酴有些茫然皱起的眉头,亚伦那双淡粉色眼瞳闪烁着意味难明的光泽:
“月神在上,我发誓,您将是我侍奉终身的圣子。”
“想起来了么?这是父神见证过的誓言。”
谢酴茫然抬头,眼前亚伦的面孔居然在某一刻和犹米亚重合了,那种渺远圣洁的香气再次袭来。
同样是在这个地方,谢酴未曾想到自己随意敷衍的誓言居然真的有效。
他盯着亚伦,亚伦勾着唇,看不出任何破绽。
血渐渐快流光了,谢酴咬牙,不再耽误,低声重复道:
“月神在上,我发誓,您将是我侍奉终身的圣子。”
这次不用亚伦提醒,他主动牵起了亚伦的手,在那苍白冰冷的手背上落下亲吻。
他伏低腰身,有点像小动物难得露出了内腹,柔软脆弱,简直是在勾.引人扼住他的脖颈,让他全身心的臣服在手中。
他抬起眼,眼神期待又犹疑,果然天真脆弱得像七彩泡泡。
“是的,你做的很好。”
男人叹息着,将手抚上了他的头顶。
银白长发在风中吹散开来,笼住了两人周身,犹如细密的茧笼。
谢酴再怎么努力,也看不清他的面容了,只有越来越大的声音在天地间回响。
“小酴……”
那声音如此熟悉,谢酴一下子红了眼,心头颤动。
“犹米亚?”
手抚上了他的面颊,有点温暖,但又好像会随时消失在风中。
“小酴,我还是没能找到你的家乡。”
那样的疼惜,轻昵包容,又淡淡的叹息。
谢酴都差点忘了自己最开始编造的身世,他早已渐渐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喃喃道:“没事。”
“我会一直为你找寻下去的。”
温暖舒适的池水不知何时浸没了他的下半身,月色流溢,照在满地银白长发上,就像绸缎那样闪闪发光。
“你是我唯一且重要的存在。”
这样温柔的神情只属于犹米亚,但摸着谢酴脸侧的手却蛮狠粗糙,带着充满占有欲的愤恨和欲.望。
谢酴只顾望着近在咫尺的犹米亚,他正俯身,另外一手揽起冕洗池的池水为谢酴受洗,这点异样简直不值一提。
圣吟不知从哪飘来,圣水混着鲜血,像流动的透明宝石。
这是个奇怪而圣洁的仪式。
谢酴有点不安,但犹米亚俯身,吻住了他颤抖如星的眼。
“一切都交给我,你可以放心了。”
温暖的怀抱加上柔和的话语,谢酴没有任何拒绝的力气,过分紧绷的神智慢慢舒展,他拉着犹米亚的衣袍不松手。
“真的没事了吗?赛涅呢?”
落在眼皮上的亲吻湿软发痒,犹米亚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受洗过后,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此后,便是你我相伴乐土的无穷时光。”
“这是你祈愿的。”
也是名为犹米亚的圣子在死前期望的。
当然,也同样满足了更多……更多不可言说的黑暗欲.望,在往生海深处,梅里塔斯,或者裴洛正齐齐低笑,为他们的猎物入网而欣喜。
——他们,终于可以和谢酴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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