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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玉带金锁(10)


    飞英会的事没过几天就传开了, 能入书院读书的都是才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彼此联络感情的机会。


    不管心里怎么想的, 至少面上答应的时候都很高兴。


    历年来的传统都是在溪河边举行飞英会,那里还专门修建了一座楼阁,用以充当举办场地。


    楼籍这几日格外的忙。


    虽然安庆府和京城金陵这等繁华之地没法相比,却也有不少官宦子弟。


    谢酴坐在他旁边不过一周,就看他收了好多拜帖,都是来找他的。


    连他没能收到这么多拜帖。


    来递帖子的人都衣着不凡,穿绸带玉,身后还跟着书童。


    “不知楼公子如何会来虎溪书院读书?”


    京城中有上书房,是皇家子弟和勋贵公子读书的地方。那里天下菁英荟萃,不比他们这个偏僻地方的书院好多了?


    就算林教谕和青君先生在此,说句托大的, 他们也不过是远离了权力中心的弃子而已。


    楼氏可是天下有名的三朝勋贵,楼老大人更是备受宠爱的重臣, 怎么会让自己的小儿子来这?


    得知这个消息的人前来拜访时, 多半都带了打探的意味。


    传闻楼氏最小的这位公子桀骜不羁,作风放诞。但见了面,才知姿容璋耀,举止高阁,叫人暗暗拜服。


    前来递帖子的人, 十个里有八个竟有意真心相交。


    不过楼籍向来是能躲就躲, 躲不过再勉强应酬一番。


    谢酴这天在书房读书,先生教他们读完一篇课文便出去了。


    陆续有学生也要解手吃东西, 书房里便渐渐空了。


    有个穿着一身红衣的公子找上门来,他似乎已经吃了不少闭门羹,开口说话的语气就有点不客气:


    “楼兄, 可算让我逮住了。”


    他长得也还算好,红衣濯耀,可惜却嫌太过养尊处优,面皮太白,压不住衣服。


    楼籍自顾自坐在位置上看话本,闻言挑起眼,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王公子:


    “王璋。”


    他直接叫了对方名字,比对方更不客气。


    他今日穿着一身孔雀蓝的衣服,素麻的料子纹路很明显,他敞开衣裳坐在那,有股放荡不羁的意味。


    配合他鹰禽般突棱的喉骨,若是女子在旁看了,定要面红耳赤。


    书房外守着的书童跑了进来,满面羞愧地望着楼籍。


    楼籍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你找我做什么?”


    王公子捏着腰间那串玉核桃,发出了重重的响声,坐到了他桌几对面。


    “怎么几次约你出去都没时间,也太不给面子了。”


    他神情有些不虞,勉强打趣着说。


    这王公子从小都是众星捧月,还第一次遇到这种需要他去捧的人,处起关系来非常不习惯。


    “你要想去玩,多的是人陪你,我没那个功夫。”


    楼籍说话的时候似乎完全没考虑到王公子的面子。


    果然,王公子的面皮一下子涨红了,待要发作,又忍了下来。


    只是迁怒到了旁边围观的人身上。


    比如无辜背书的谢酴。


    “没听到我和楼公子在说话吗?你还坐在这做什么?”


    被指住的谢酴抬起头,没反应过来:“你是在说我吗?”


    王公子抬了抬下巴,一副傲然的样子:“自然,你快快出去,不要打扰我们。”


    他没注意到,他对谢酴发火时,一直目光淡淡的楼籍转眸看了他一眼,面上带了点笑。


    谢酴盯着鲜衣锦服的王公子,慢吞吞地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这里是我读书的书房,不是你们私人谈话的地方,如果要走,也是你走。”


    “第二,根本没人想和你说话,你没发现吗?请不要随便进别人的书房,谢谢。”


    他话音一落,短时间里被两个人接连下面子的王公子差点被气晕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谢酴眼里流露出来一点同情:


    “原来你是理解能力有问题吗?对不起。”


    王公子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猛地掀桌站起,举起手上的玉核桃就要砸到谢酴身上。


    不过只是差点。


    因为楼籍一手摁住了桌子,右腿支起,伸手抓住了王公子那只手,眼神凌厉。


    “你父亲年底就要进京叙职了,你该谨言慎行。”


    他不动则矣,一动迅如风雷,没人看清他是怎么抓住王公子的。


    王公子听到这句话,被怒火冲昏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他松开手里的玉核桃,勉强道歉:


    “抱歉,是我失态了。”


    楼籍见王公子老实了,随手把桌上的帖子丢到他身上,语气嘲弄:“你可以走了。”


    王公子面色僵硬站在原地,半晌灰溜溜地走了。


    谢酴继续低头背书。


    过了会,他闻到了旁边传来一股茶香。


    他那天早上喝过那个带花香的茶之后就喜欢上了,不过也只喝了那一次。


    他鼻子动了动,侧头看去。


    楼籍的书童在外面长廊上架了个小炉子烧水,装在剔透的青石色水壶里送进来。


    楼籍修长的手指按在盖子上,淡黄的茶水氤氲开热气。


    谢酴看了眼,又看了眼,前面的书生们都没察觉他在干什么。


    刚刚王公子来闹了一通后,原本就不多的人更是走得差不多了。


    他没忍住:“等会先生进来看到你在泡茶又要生气了。”


    要知道书院的先生们脾气都很古板,认为书房是读书的地方,需要他们每日亲自打扫不说,进来需得衣着整齐,束发带冠。


    要是哪一日睡迟了,衣裳没穿整齐就来读书,可是会被赶出去的。


    楼籍是被赶出去最多的那个,因为他经常披着外衣就来读书了。


    他也很少把头发全部整齐束起来,而是随便用金冠拢住,剩下的就披散在肩上。


    他发质漆黑垂顺,这样倒不难看,反而有股魏晋风流的气度,但很考验先生们的怒气程度。


    现在对方趁先生不在,居然还泡茶喝!


    楼籍没理,他泡好茶,推了一杯给谢酴:“不喝?”


    “喝。”


    谢酴很诚实地拿起了那个小茶盏。


    他喝着茶,忽然想起来之前泡茶的侍女,就问:


    “叔亭,你身边那几个侍女呢?”


    楼籍把洗茶的水倒进蟾蜍壶里,挑起眼睛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你看上红袖了?”


    谢酴反应了会才想起那个叫红袖的侍女是谁,有点哭笑不得:


    “怎么可能,只不过有些好奇。”


    楼籍自己也喝了口茶:


    “书院不允许带女子,我就把她们放在外面布的宅子里了。”


    他说得坦然,谢酴皱着眉“哦”了声。他对这种内宅琐事不太清楚,也就是问问而已。


    他喝完,把茶盏推过去,本来是要楼籍给他倒下一杯的,不过楼籍居然就直接把茶盏收走了。


    谢酴还在想事情,过了会发现他把水壶都收起来了才发现不对。


    “诶?怎么就不喝了?”


    楼籍挑唇一笑:“我又不想喝了。”


    谢酴才喝那么一小盏,堪堪品个味,根本不够解馋的。


    他忍耐道:“好吧。”


    他看着楼籍手间泛着柔光的茶具,光是这套茶具恐怕就价值不菲。


    这样的人,本该就像第一天见面时那样,宝车美婢环绕,怎么会来这个地方读书?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明显,楼籍侧眸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得了允许,谢酴早就心痒难耐了,他问:


    “你怎么会来安庆府读书?跟父母吵架了?”


    按楼籍的身份,就像城里有钱的小孩被父母莫名其妙送回了扶贫老家,还美名其曰锻炼心性,那不是闹么。


    楼籍垂下眼,还没说什么,谢酴就继续问:


    “为什么吵架?给你安排的媳妇不满意?”


    楼籍勾着茶具的小指顿了下,没看谢酴:


    “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谢酴才懒得管他在说什么,大胆?他们第一天认识的时候他就很大胆了好吧。


    他啧啧感叹:


    “没事,和家里吵架都这样,一开始闹严重点,后面心疼你,和好就容易了。”


    楼籍不想和别人谈论自己家里的事,他把茶具轻轻一放,发出了轻微的磕碜声。


    他看了眼谢酴,那双形状优美的丹凤眼宛如深潭,令人害怕。


    谢酴早就预判到他的反应了,笑着举起双手投降:


    “这可是你让我问的,怎么又生气了?”


    他离开自己座位,坐到了楼籍对面。表情真挚:


    “你要是真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说说,我帮你想办法。”


    楼籍依旧那样沉沉盯着他,面色没有半分动容,像一块石头或者乌云。


    他没有丝毫分享自己烦恼的意思,反而问谢酴:


    “你想去京城?”


    谢酴眼睛一亮,拍手道:


    “没错!我的志向就是扬名天下,做个大官。以后我当了大官,专门给你写篇文章,就说我有一好友,风流倜傥,专司玩乐,是世上第一最会玩乐的人。这样你也算名留青史,对得起父母了,怎么样?”


    他眨了下眼,笑道。


    他嘴里的以后就跟男人口中的以后我一定会回来娶你一样不可信,楼籍垂眼,哼笑了下。


    “满嘴闲篇,就你还想当大官?内敛深沉,喜怒不显才是官场法则。”


    “你?还是个小孩。”


    谢酴撇了下嘴:“曹公刘备难道不是至情至性的人吗?人有心机,但不一定非要深沉。”


    他的话让楼籍手一顿。


    “也许吧。”


    谢酴见他把这茬混过去了,就偷偷坐回去,小声问:


    “那我还能再喝一壶吗?”


    他比个小指的长度:“就一壶。”


    楼籍把手一丢,看了他眼:“你自己泡。”


    谢酴根本不介意,美滋滋地接过来泡上了。


    等他喝了几杯茶,其他书生陆陆续续都开始回来了,有人见谢酴坐在位置上喝茶,也不见怪,反而冲他笑:


    “酴兄,快别喝了,老陆就要回来了。”


    谢酴一听,赶紧把茶盏放下,胡乱收拾起了桌面。


    还是旁边楼籍的书童看不过眼,过来帮忙。


    “酴兄——”


    有人又叫他,谢酴整了整衣冠,抬头看到李明越站在谢峻旁边,头忍不住有点痛。


    连刚刚喝了好茶的喜悦都淡了点。


    “你怎么来了。”


    他无奈地问。


    李明越拉着谢峻走了过来,眼睛很亮:


    “我收到飞英会的邀请了,酴兄,你可准备好来彩头?”


    谢酴愣了下,说:“自然,我打算拿这支笔出去。”


    李明越看了眼王越给的那支紫檀笔,眼神有些嫌弃:


    “这算什么好东西,酴兄,用这个吧。”


    他拿出一盒山形镇石,温润蕴光,一看就是名贵矿石。


    他像小狗一样亮着眼睛,把东西塞到了谢酴手里:


    “你快拿着。”


    谢酴没想到他会这么干,犹豫了下,他原本还打算自己画张画给表哥当彩头的。


    不过要是李明越给他,他就不用专门给表哥找东西当彩头了。


    李明越眨了眨眼,像是知道谢酴在想什么:


    “放心吧酴兄,谢大哥的那份我也准备好了。”


    他邀功一样仰起头,趴在谢酴桌前:“还有阮大哥的。”


    谢酴这是真没想到了:“你……”


    他想说你不必如此,不过李明越又道:


    “我只想让酴兄高兴,酴兄,你不会嫌我烦吧?”


    太熟悉的话术了,谢酴没忍住,走神了一下。


    怪不得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总是掉进绿茶的渔场里了,这么又乖巧又可怜的跟你说话,谁能忍得住啊?


    他深沉道:


    “不会。”


    李明越就高兴起来,拉住谢酴的手,放在了自己头上。


    “那你摸摸我。”


    他的头发很软,透着热气,真像小狗。


    谢酴摸了两下就收回手了,李明越晕乎乎地走了。


    谢峻就在旁边围观完了全程,他衣袖里还装着那支毛笔,像烙铁一样烫手。


    等打发走他们,谢酴才发现桌上的茶具已经被拿走了,他有点疑惑,不知道书童什么时候来拿走的。


    楼籍桌上也恢复了整洁,就是又多了几张帖子。


    注意到谢酴的视线,他抬头,忽然说了一句:


    “你喝的茶叫幽昙茉莉,十两银子一壶。”


    他就这么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又不像要找谢酴要钱的样子,弄得他莫名其妙。


    他小心翼翼说:“哦……挺好喝的?我很喜欢?”


    楼籍没说话,面无表情和他对视了会,又低下头去看话本了。


    谢酴满头雾水地回到了位置上。


    楼籍看着话本,却冷冷想,那山形镇石不过四两银子,还是随处都能买到的普通货色,这谢酴还收得那么开心,真是没见过世面。


    ——


    嵇山的春日极美,山路旁的茵草长得极好,绿莹莹的,还缀着露水。


    山上的杏花桃花开得极盛,偶有阳坡上的桃树已经开始结小桃子了。


    据说书院会自己摘了桃杏回去酿酒,也是虎溪书院一大特色,拿来送人极有面子。


    谢酴昨晚睡得早,李明越被他带着也开始早睡早起,今日早晨甚至还想帮谢酴洗漱。


    谢酴:这就不用了哈……


    他今日穿了身新衣裳,不过布料还是麻袍,清早的风吹着有点冷。


    李明越跟在他身旁,看见他被吹得青白的指尖,忍不住追上来说:“要不要披我的衣服?”


    他气鼓鼓的,早上的时候他特意拿了新买的衣裳给谢酴,不过被拒绝了。


    谢酴潇洒挥手:


    “不用,走着便暖和起来了。”


    李明越鼓了下嘴巴,只好把衣服外袍穿回身上。


    等到了地方,已经有许多书生坐在亭阁中了。


    请早上的,太阳不过刚出来,清寒侵体,有人便嚷嚷着要喝酒暖身子。


    今日先生们也都纵着他们,虽然才早晨,他们也都拿了酒杯小酌起来。


    王越和几个勋贵世家的子弟正站在亭外的石桌上,登记每人带来的彩头。


    说实话,大家不过都是学生,拿出太过奢华的彩头也是先生所不喜的,因此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有。


    什么自己刻的小核桃人啦,漂亮的石头啦,让本来有些紧张的谢峻见了,慢慢把拳头都松开了。


    他回头看了眼表情平静的谢酴,莫名苦笑了下。


    果然只有越没有什么才会越在乎什么。


    那日李明越给他们准备彩头,是因为他和阮阳私下说起来这件事,被路过的他听到了。


    谢酴没说什么,还安慰他:“这样也免去我的一番烦恼。”


    可原来这件事其实并不重要。


    他捏紧了手,把手中那支笔拿了出去。


    谢酴拿的是那个山形镇石,他还蛮喜欢那支笔的,就留了下来。


    可王越看他拿出来的东西不是自己送的紫檀笔,脸色又难看起来:


    “你这镇石是哪里来的?”


    他咄咄逼人地问。


    谢酴很轻地白了一眼,懒得理他,把东西丢到桌上,然后拉着表哥走进了溪河旁边的亭阁中。


    地上铺了厚厚的毡毯,隔绝了水漫上来的寒气。一整条长长的桌子上落满了软白粉瓣,煞是好看。


    楼籍坐在最中间,周围围满了人,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麻袍,坐在毯子上喝酒,外袍敞开,露出了坚实流畅的肩膀以及腹部线条。


    他漆黑的鬓发随意垂落在胸前,实在是风流无边。


    众人都围着他,说笑谈天。


    谢酴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到他们在说近日先生们布置的作业,做什么策论。


    王越被他无视,站在石桌面前涨红了脸,他追在谢酴身后,说:


    “我在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吗”


    身后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王越为什么要找谢酴麻烦,纷纷来拉他。


    这等狂悖书生,他们这样自诩高雅的名门子弟沾惹不起,自然能无视就无视。


    “算了,王兄,不要管这么多。”


    也有人看谢酴最近的风头很不顺眼,一个贫民子弟,凭什么这么出风头,他该认清楚自己的位置,乖乖围着他们转才是。


    “谁知道他那个镇石怎么来的,你要是问,不就让人伤了面子吗?”


    “是啊,他这一身加在一起,恐怕也买不起一个镇石。”


    飞英会是学生们的聚会,除非情况特殊,不然先生们都不会过来掺和。


    是以那些看谢酴不顺眼的子弟们说话就放肆了点。


    谢酴还没说什么,李明越就跟炸了毛似的,跳起来回头骂他们:


    “这是我给酴兄的,你们在叫什么?个个穿得跟公鸡似的,还没我酴兄半分风采。”


    李明越平日都是幅好脾气的样子,突然骂人,谁都没想到。


    那群衣着华贵灿烂的子弟也愣了下,才笑道:


    “果然商甲之子就是上不得台面,跟这种人厮混在一起。”


    他们语气轻蔑,根本没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更没有给谢酴道歉的意思。


    谢酴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李明越和自己贬到了泥土里,脸色慢慢冷了下去。


    他回头,认认真真看了站在最前面的王越一眼。


    王越兀自涨红着脸,直勾勾瞧着他。


    谢酴拉开身前的李明越,对王越和他身后那群人说:


    “你说话我一定要回答吗?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还有你们,以衣着身世来判定人的高低,自认高贵。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不觉得你们有什么可骄傲的。”


    “你们既然觉得自己高贵,那我们就用策论的方式来一决高下吧。同是书院学生,这个方法很公平。”


    他的话激起了一阵嘲笑,王越身后那个红衣男子,正是前几日的王璋,他愤愤:


    “凭什么?你说比我们就比?”


    谢酴微微一笑:“那你们是不敢咯?”


    王越突然说:“比就比。”


    他死死盯着谢酴,恼怒得无以复加。


    王璋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去瞪他。这人疯了?谁不知道谢酴才思敏捷,入院考试的卷子他们也都看了,确实当得第三名。


    他们才不想在人群面前和他比试。


    他们的动静自然传到了河边,楼籍这里的圈子比王越这边还高一层,非正三品不可参与进来。


    他们望着谢酴和人群对峙的样子,纷纷议论:


    “又吵起来了,真是有意思。”


    “不如我们去做个裁判,看看热闹。”


    坐在人群最中间的楼籍一直没动,他喝了口酒,杯盏重放在桌上,酒液倒映着满树的桃花。


    他看了会,皱起眉,起身往那走去。


    这李明越有什么用?跟小狗似的跟人对吠几声?还是送些不值钱的玩意?


    谢酴真该好好提升下自己交朋友的眼光,官场做官,最重要的就是结交人脉。


    特别是对他有用的人脉——


    作者有话说:楼籍:交朋友应该交有用的朋友,特别是对官途有用的人脉(疯狂暗示)


    第67章 玉带金锁(11)


    就在谢酴和王越一行人僵持不下时, 楼籍走了过来:


    “在这里闹什么?是想把先生们都引过来么?”


    他一说话,刚刚还愤愤不平的那群人瞬间就偃旗息鼓了。


    王璋见他过来, 主动拉住了王越的肩膀,他们同姓王,祖上自然也有渊源。


    “算了,今天宴会,不要伤了和气。”


    谢酴抱着手臂,正在和王越互瞪,头就被打了一下。


    楼籍拿着泥金扇,又敲了下谢酴的肩:


    “你也是,好好的宴会,非要闹争端做什么?”


    谢酴心里很不爽,勉勉强强把手臂放下来:


    “又不是我先挑事的。”


    “气性真大。”


    楼籍看他气鼓鼓的样子, 眼里浮现了点笑意。


    他忽然转身,从矮几上端起了一杯酒, 玄色大袖携着花瓣和寒风鼓起。


    “喝一杯?”


    他先自己把酒喝了, 又给谢酴递了一杯。


    他身上的熏香很淡,混在寒风里,丝缕般缠到人身上。


    谢酴望着他一笑,抬手接过来,仰头干尽玉杯中的酒。这酒甜冽, 度数并不高, 跟甜水似的。


    他一口喝完,赞道:


    “兰陵美酒郁金香, 玉碗盛来琥珀光。好酒,这酒叫什么名字?”


    寒风吹动枝头,花瓣有些缠进了谢酴的鬓发里。


    楼籍还没说话, 站在他旁边那个姜家的少爷就按捺不住回答了:


    “是我家中去年新酿的杏浆酒,可你今日这句诗却好似更贴切些。”


    他也端起一杯酒,望着澄黄的酒液说:


    “我看不如改叫琥珀光,你说呢,楼兄。”


    楼籍瞥了眼他:


    “你的酒,自然想叫什么叫什么。”


    姜水压根没察觉楼籍的不悦,凑过来搭住了谢酴肩膀:


    “此前只是听闻你的名字,却没有交集,今天一见就觉得很投缘,我们可要好好喝一杯。”


    谢酴跟着他走到了溪河畔的矮几旁,姜水性格和煦,说话很有分寸,两人交谈甚欢。


    旁人见他们喝得热闹,也慢慢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喝起酒了。


    片刻前的紧张僵持仿佛一场梦,转眼连影子都没剩下。


    姜水跟谢酴喝了两杯,劝他:


    “你怎么总要和王越那群人过不去呢?”


    “蚊子多了也缠人,你几次和他们起冲突,并不明智。”


    谢酴喝了几杯,有点上脸,郁闷道:


    “并非我想和他们过不去,只是我刚刚过来,王越就非要叫住我问东问西,怀疑我的镇石来路不正。”


    他说着,又喝了好几杯。


    姜水带的这酒初尝甜冽,实则后劲很大,最为醉人。


    他们说了几句话,姜水一没注意,谢酴就不支酒力,趴在了桌上。


    早起才束好的鬓发有点散开了,面颊上泛起酡红。


    姜水在旁边看了,忍不住看入了神,低笑道:


    “你酒量怎么这么小?”


    谢酴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又斟了杯酒,高高举起:


    “三月咸阳城,千花昼如锦——”


    谢酴还没意识到自己醉了,他头脑晕乎乎的,眼前是云霞般灿烂连绵的桃杏花瓣,纷纷扬扬如雨落下。


    他隐约察觉谁在拉他的手,他不愿让人抢了酒,挣开了往旁边倒:


    “——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


    矮几的旁边就是溪河,他的衣袖都落到水面上了,人还在往那边倒。


    姜水脸上笑容一收,伸手去拉谢酴。


    没拉住。


    这溪河虽然浅,但也是早春的水,冷得刺骨。周围人都看了过来,花瓣覆在了谢酴面上,他还茫然不知,酒液顺着玉杯流到了手上,打湿了那身青色麻衣。


    真犹如荷瓣黏在了玉上,人面桃花相映红也不过如此。


    谢酴念完,还用眼睛去找姜水的位置。只不过粉白的花瓣迷了眼,他找不到:


    “你说得对,我该让着王越的。”


    他浑然不知自己被人揽在了怀里,发尾垂到了水面上飘飘扬扬,还举着手想喝酒。


    楼籍垂眸看着这个醉猫,拿走了他手上的酒杯。


    谢酴不知自己离落水就差一点,翻着身想从楼籍怀里翻出去。


    楼籍没动,任由谢酴站起来,摇摇晃晃去拿了桌上的笔。


    谢酴在字上也下了苦功,练的是欧阳询的楷体,笔法森严,醉中也依旧张弛有度。


    他写完,又题了字——赠王越。


    是刚刚那首诗。


    楼籍问他:


    “你要送给王越?”


    谢酴写完,把笔丢回桌上,望着他懵然一笑:


    “多亏你提醒我,我是不该总和他们起冲突。”


    楼籍垂眉,拿起了那张刚写好的字:


    “给王越,不如给我,他们算什么东西。”


    姜水坐在旁边,听到这话,面色诡异。


    刚刚楼籍忽然过来,把差点落入水中的谢酴拉住。


    他被挤到一边,本来就无语,听到这话,更是坏心忽起。


    他本来就是爱看热闹的那类人,也不怕楼籍不高兴,立马扬声叫了声王越:


    “王越,谢酴要送你一首诗!”


    王越正和人坐在另一头喝酒,有人在投壶,不过他却兴致缺缺。


    听到姜水说的话,他转头,以为同窗无聊戏弄他:


    “你胡说什么——”


    姜水却扯了那张宣纸,亮向那边。


    “你看,咸阳三月城,千花昼如锦。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


    王越眼神好,一眼就看到诗句旁那句赠王越,酒杯一下子都拿不稳了。


    “真,真是谢酴写的?”


    坐他旁边的王璋虽然傲慢,却很欣赏有才气的人,他跟着念了一遍,拍手道:“气势惊人,流畅文白,确实还不错。”


    王越莫名脸红,低声道:


    “那又如何,我才不会原谅他。”


    谢酴还软瘫在桌上,想伸手去抓自己写的字。


    楼籍压住他的手,看着姜水笑嘻嘻地把诗递给了王越。


    王越收到诗,看了一遍,竟失手将酒打翻在了身上。他顾不得狼狈,拦住了王璋想抢走去看的手,咳嗽道:


    “不许动,这是送我的诗,你们都别动。”


    王璋哼气,只能伸长脖子仔细品鉴。


    “今日大家都做了几首诗,不过都没这首切题流畅,何况还是因为你俩的纷争而作。他主动求和,说出去正是一段我们书院的佳话。”


    “不如就把这首评为最佳如何?后面再有别的作品,就再评判。”


    他带头说话,大家都认可。


    连王越也红着脸,没有反驳。


    他们说得热闹,这边谢酴还歪在桌上,不满地满桌子摸自己的作品:


    “你把我的字弄哪去了?”


    若不是那双迷蒙倦怠的眼,还有他一直把楼籍当作姜水的表现,任谁看谢酴这样行止有礼的样子,都很难发现他醉了酒。


    楼籍:“你不是要送给王越吗?姜水帮你送了。”


    说到王越,谢酴就安静下来,思考了片刻,也不知理解楼籍意思没有。


    不过他总算没有纠缠这茬了,而是继续把楼籍当做姜水,问他:


    “姜水,你去过咸阳城吗?”


    楼籍本来要开口的,旁边的姜水听他叫自己名字,就很自然地答道:


    “去过,我祖母是咸阳人,我小时候曾去那里看望过她老人家。”


    他这样的人家,在当地富豪一方,自然也去过不少地方游际。


    他说完,又笑:


    “诶,王越还真害羞了,他是不是嫉妒你比他优秀啊?”


    谢酴懒懒软软地躺在桌上,没听清他说什么,自顾自追问:


    “那咸阳好看吗?”


    他脸埋在胳膊里,袖子上的水汽把他鬓发也打湿了,黏黏如水草般附在脸颊上。


    时人以任放不羁为风,推崇真性本心,飞英会上醉酒了脱光裸.奔的都大有人在,他这样已经算端持了。


    姜水转头看了眼,眼睛就凝住了,手也痒痒的。


    这头发怎么就散开了……真想帮他把面颊上的鬓发拂开。


    姜水这下没心思关注王越了,他心神不宁地说:


    “好看,与安庆府不同,是别样的繁华。他们那里作风开放,喜好金箔重红等物。华灯初上时能见街坊两边楼台有女子贴着金箔看烟花,路上还会设步障,香粉扑鼻。”


    谢酴听了,痴痴入神:


    “这样……又不知京城是何等风光了。”


    姜水自然也去过京城,但论繁华奢靡处,自然远不如旁边坐的那位见得多。


    他看了楼籍,正要开口,却被人打断了。


    楼籍虽然在他们这群人里地位尊崇,却还是第一次打断旁人说话。


    男人腰间坠的扇子磕到了矮几上,细细研磨的蓝宝石颜料散发着细腻的光泽。


    “京城最繁华的地方是凤凰台,据说前朝公主曾在这惊世一舞,吸引了当时路过的外番王子,他求取不得,竟引发了两国战争。


    围着凤凰台设有十亭千楼,彩障连绵,花灯满楼。等入了夜,灯火辉煌如白昼,火树银花,是为不夜天。”


    这等典故姜水也没听说过,那点不虞一下子没了,他听入了神,向往道:


    “能倾覆家国的美貌……也不知是何等惊艳。”


    谢酴垂着脸没有说话,酒劲上来,熏红了他的面颊。


    姜水转头,看到他伏在矮几上,唇红如滴,一片桃花瓣落在他脸颊上,好似女子丹蔻不小心蹭上的薄红。


    谢酴显然是要睡了,眼神迷蒙,对外界的一切都反应迟钝。


    姜水话就顿住了,盯着谢酴看了半晌,直到楼籍拉着胳膊把人从矮几上拉了起来。


    他刚刚还在为凤凰台中公主倾倒天下的舞姿和样貌向往,眼下却盯着谢酴移不开视线。


    若谢酴是女子……这样酒酣意浓,牡丹花羞的样子,即便他不会跳舞,恐怕也能引来无数男子的注目,不惜为他发动倾覆天下的战争吧。


    楼籍摸了摸谢酴的手腕,热软非常,皱了下眉,弯腰去拉他起来:


    “困了就去休息。”


    谢酴不太情愿地被拉起来,盯着楼籍。


    楼籍垂下脸和他对视,两人都没说话。


    就在楼籍的手动了动,打算将人放开时,谢酴揉了下眼睛,低下脸。


    这一低头,什么东西闪着金光刺进了眼底。


    楼籍只觉得腰间一重,就见谢酴扯住了他腰间那把扇子。


    “这是什么?”


    他迷糊地嘟囔。


    楼籍稍微后退了点,谢酴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拉得更紧了。


    他们纠纠缠缠,眼看楼籍的衣服都要被谢酴扯下去了。


    姜水在旁边看了,正要找人来帮忙,就见楼籍解开自己腰间的扇子,带着剔透玉坠掉在了谢酴印着红痕的掌心里。


    谢酴得了扇子,就不闹了。


    楼籍把人扶起来,半搀半抱地揽住,又看了眼姜水:


    “我先把人送回去。”


    姜水愣在原地,点了点头。


    像他们的贴身之物大多名贵珍惜,是长辈所赐,意义重大。


    楼籍就这么把扇子给人拿去玩了?


    ——


    谢酴晌午后才醒来,他不知何时回到了房舍中的软榻上。


    窗开了一小条缝,外面的玉兰枝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太阳穴突突发疼,谢酴“嘶”了声,边按着发疼的地方边坐起身。


    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床上,他挪目一看,发现一柄泥金靛蓝的扇子。


    谢酴顿了下,这不是楼籍那把扇子吗?怎么会在他这里?


    就在他疑惑时,门被推开了。


    李明越端着一碗酸汤走了进来,见他醒来,非常高兴:


    “酴兄,你醒了?是不是很难受?喝点醒酒汤吧。”


    那汤兑了醋,闻着酸唧唧的,还冒着诡异的热气。谢酴看了眼,就不想喝。


    李明越把汤放到桌上,坐在他旁边,关心地看了眼他的脸色。


    “楼大哥上午把你送回来之后我才知道,还好我没怎么喝酒,不然就没人照顾你了。”


    谢酴一听,有点懊恼,他也不知道自己酒量居然这么差。


    那酒明明喝着也不醉人……


    “那这次吟诗,是谁拔了头筹?”


    想象中曲水流觞的画面没能实现,谢酴除了怪自己贪杯,就是关心谁这次出了风头。


    谁知李明越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自然是酴兄。”


    谢酴皱起眉,他对早上的记忆一概没有,只记得那个叫姜水的似乎劝他不要与王越等人吵架。


    说到这,李明越就皱起了脸:


    “酴兄那首诗作的那么好,字也好看,怎么就送给王越了呢?”


    “诗?”


    谢酴给自己倒了杯茶,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还写了诗。


    李明越眼睛亮亮的,念道:“是啊——三月咸阳城,千花昼如锦,写的真好。”


    谢酴微妙地移开视线,没有接这茬。


    “你说,我把诗送给了王越?那他是什么反应?”


    李明越歪了下头:


    “不知道。”


    他不想和谢酴说这人,就拉住谢酴衣角,委屈道:


    “你怎么写诗给王越呀?我也想要酴兄写的诗。”


    他人年纪小,脸又白,一双水汪汪的狗狗眼。


    他拉住谢酴,一副要哭的样子。


    “哥哥都不疼我。”——


    作者有话说: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李白《客中作》


    三月咸阳城,千花昼如锦。 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李白《月下独酌(其三)》


    第68章 玉带金锁(12)


    还好最后由于谢酴身体不适, 李明越这才没有继续纠缠下去。


    不过走之前他依依不舍抓着谢酴的手,再三说:


    “那等哥哥好起来了, 也给我做首诗,好吗?”


    他那副架势完全是不答应不走的样子,谢酴只好允诺一定给他写诗。


    等谢酴把欢天喜地的李明越送走后,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不过被这么一闹,他醉酒后的头疼倒缓解了不少。


    他捏着鼻子喝完了那碗汤,又用了点吃的,重新坐回了塌上。


    新雨初春后的玉兰分外娇艳,不过地上已经落了几片花瓣,花期将尽了。


    转眼他进书院已一周有余,书院的生活谢酴非常适应,不过倒不如说他在哪都适应得很好。


    谢酴漫不经心地挑起矮几上的笔, 这是王越送他的那支笔,一分价钱一分货, 值钱的东西就是好用。


    先生布置的策论正摆在桌上, 他提笔写了几字,还没想出个头绪,外面却隐隐传来了喧哗。


    谢酴往外一看,居然是王越。


    他身后跟着个小厮,正提着东西站在院门处, 正挺着胸脯, 拦住了身后某人。


    花枝疏淡交错,谢酴的视线一开始被挡住了, 直到被拦住的那人说话,他才发现那居然是谢峻。


    王越昂着头,显然是不想让谢峻进来。


    “穷酸书生还不退远点?居然还敢拦住我们少爷, 你是什么东西?”


    谢峻被这么当头一骂,忍不住往后退了退,然后又站住了。


    “谁知道你们要找小酴做什么?你早上才和小酴吵过架,他已经送了诗求和了,你还想怎样?”


    他这番话说得不大利索,脸色也非常僵硬,显然不适应和人争执。


    王越本来想直接推开他的,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强行按捺住了。


    “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来看谢酴的,他早上就喝得烂醉,哼,此时想必头疼,我家中有良药,正是治醉酒头疼的。”


    谢峻这才松动了点,半信半疑:“果真?”


    王越不耐烦地一把揭开了小厮手中的盒子:


    “你自己看。”


    谢峻看了眼,这才让步,让王越走进来。


    王越哼了声,上下打量了这个便宜表哥一眼,举步走进了谢酴院子中。


    “谢酴,你醒了吗?”


    他似乎压根忘了谢酴才醉酒休息的事情,直接提高了嗓音叫起来。


    跟在他后面的谢峻一听就急了:“你别叫那么大声。”


    这一叫,又把旁边房间里的李明越引出来了,见是王越,他也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


    王越见是他,面色轻蔑,高高抬起下巴:“我怎么不能来?你一个商户之子都能在这里。”


    眼见他们又要吵起来,谢酴忍不住推开窗,探身出去:


    “王越?你来做什么?”


    春日正午的阳光剔透如琉璃,直落落投进院子里,窗旁玉兰花枝低矮疏落,影子落在了谢酴的衣领上。


    他探身出来说话,肌肤纹理纤毫毕现,一朵玉兰恰似好像别在他鬓边。


    王越身上的嚣张气焰一下子没了,他支支吾吾,下意识理了理衣领,又整了整腰间玉珏。


    “你,你醒了?”


    “你叫那么大声,死人都要被叫活了。”


    谢酴忍不住嘲笑了下他无聊的问题,坐回了塌上:


    “你带了东西来看我?”


    他这样说话,王越却一反常态的没生气。


    廊下的树枝被风吹得摇曳几下,他没看谢酴,反而推了推手边的食盒:


    “这是我家中带来的蜜水,泡了喝可以缓解醉酒的头疼。”


    谢酴打开,懒懒看了眼,里面装着一个精致的水晶器皿,淡粉色的液体在里面煞是好看。


    他稍微坐直了点身体:


    “谢谢啊,那我收了。”


    王越没说话,脸朝着房间另一边的墙壁,像是被上面的挂画迷住了。


    谢酴瞥了他一眼,转头对窗外悄悄看向这边的李明越挥了挥手:


    “回去吧,我这没事。”


    李明越不大相信,但还是听话地缩回去了。


    谢峻也站在门外,见谢酴看自己,就投了询问的眼神。


    谢酴有点好笑:“你怎么不一起进来?”


    谢峻面容有点尴尬,他摇摇头,没说话,悄悄捏紧了身后的手。


    他手里捏着刚摘下来的桃枝,是他院里开的。


    “我就是来看看你,你既然没事,我就放心了。”


    犹豫了下,谢峻还是说:“下次别喝那么多酒了。”


    他向来这样不善言语,谢酴也没发现不对,听他嘱咐自己,还笑了下:


    “我知道,那酒太甜,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让表哥担心了,我没事。”


    他正要开口让谢峻进来坐坐,但谢峻已经转头看了眼他房里的方向:


    “你还有客人,我就不进来了,等明天我再来找你。”


    谢酴只好答应了:


    “好吧。”


    谢酴看着他出了院子,这才收回了视线。


    等谢峻出了院子,一直藏在袖子里的花枝才露了出来,被闷了会,娇艳的桃花已经焉了。


    这时就算想送,也已经送不出手了。


    谢峻低头看着这失了颜色的桃花,苦笑了声,把花枝丢到了地上。


    王越在谢酴和人说话时,竟一反常态没有打断他,也没有不耐烦。


    甚至等谢酴目送走了表哥,他还坐在原地,喝起了桌上的茶。


    只是刚喝一口,就皱起了眉。


    “这是什么烂茶叶。”


    谢酴刚好收回视线,王越的手一僵,放下了茶盏。


    “我那里有去年才出的金露茶,等会叫小厮给你送点,你这茶也太难喝了。”


    谢酴见他虽然说话还是难听,不过态度总算像个人了,也没和他计较:


    “行啊,那就当我沾沾王大少爷的光了。”


    王越没忍住,抬头看了谢酴一眼,呛道:


    “哼,沾我的光?你有楼三公子这等厉害的人关照,我算什么。”


    只是刚说完,看到谢酴脸上那点淡薄的笑意也消失后,王越这才猝然反应过来,懊恼地闭上了嘴。


    谢酴只当看不到,他淡淡说:


    “你来就是要说这个?恕我身体不适,不能送客。”


    他说完,就低头提笔,继续构思起了那篇策论。


    王越脸色很难看,不敢相信自己被送客了。


    只不过他目光一瞥,却被谢酴手中的笔吸引了。


    僵持一会,他开口:“……你喜欢这个笔?我那还有好几支好的,一会送你。”


    谢酴理都不理他,继续写字。


    又过了好一会,王越坐立不安,勉强开口:


    “是我不会说话,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和我计较。”


    他嘴巴向来惹人讨厌,在家中时就常常被父亲笏板教育。


    等来了书院,周围伙伴又不和他计较,他就更没了收敛,这还是他懂事开始第一次道歉。


    还是跟个贫家子弟道歉。


    要是他母亲看到了,绝对会惊掉下巴。


    不过好在他的话终于有了效果,谢酴放下了笔,斜睨了他一眼,总算肯搭理他了:


    “又是送蜜送茶的,怎么,你不讨厌我说话狂傲,目无师长了?”


    王越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了下,脸居然红了。


    他吭吭哧哧地说:


    “我们初见时,彼此还不熟悉,有误会很正常。我后面才知道阮阳的遭遇,那地主我也叫人帮忙收拾了,把羊还给了他。这,这样总算行了吧?”


    这话出来,谢酴才真正看了他一眼:


    “你居然做了这种事?我还以为你根本瞧不起我们这种出身乡野的人呢。”


    王越被他挤兑得受不了,起身站起来,红着脸似乎想怒斥谢酴。


    “你……!”


    只不过刚和谢酴戏谑的目光对上,那气势就弱了下去:


    “你……你不要再这么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暗暗下定了某种决心,居然整理衣袍,对谢酴认认真真作了个揖:


    “我此前见识太过浅薄,用恶言揣测你和阮阳,是我不对,现在我已经真心认识到错误了,请你原谅我。”


    他又咳嗽了声:


    “你的文采……很好,不下金陵有名才子,不知你可愿和我以朋友相交?”


    他说完,眼神里带了点忐忑。


    谢酴“唔”了声,没立马回答。王越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像是又要发火,然后又忍住了,继续盯着谢酴。


    谢酴这才慢悠悠笑起来:


    “三月咸阳城——”


    王越几乎是条件发射似地接了下去:“——千花昼如锦。”


    谢酴帮他把茶倒满:


    “王兄气度宽宏,耿直不屈,向来也是我敬佩的,不然我怎么会写诗给你?既然我们误会尽除,不如以茶代酒,共喝一杯?”


    “好,好。”


    王越看起来晕乎乎的,端着那杯冷茶连着茶叶就喝了进去,谢酴怀疑自己如果给他倒毒药他可能也会这么直接干了。


    谢酴笑了下,也把自己手中的茶喝了。


    等他喝完,王越似乎还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傻傻看着谢酴:


    “谢兄?”


    谢酴:“我还没有取字,论年岁应该比你小,你可以叫我小谢。”


    王越傻傻“嗯”了声:“我家中取字进之,你叫我进之就行。”


    谢酴就叫了他一声:“进之兄,这周先生布置的策论你可写完了?”


    王越被他一叫,就跟着答应:“嗯,已经写完了,我在家中读书时先生曾布置过类似的题……”


    他说着,就把家中重金请来的那位老师教了他什么,怎么破题,又是引的哪本著作,都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谢酴坐在他对面,含笑听着,不时提笔记下来。


    果然么,朋友就是要多多的才好。


    等王越谈完,这才惊觉大半个时辰都过去了,还错过了自己的午膳时间。


    他肚子咕噜叫了两声,王越脸又红了,不舍地停下。


    “一谈起来就忘了时间了,耽误你休息了。”


    谢酴也放下笔,笑着说:


    “没有,你的话对我帮助很大。不过我也不能再耽误进之兄时间了,下次再继续说也一样。”


    王越听他这么说,再加上确实饿,只好依依不舍告辞了。


    等他走了,谢酴出门端水,刚好和李明越撞了个正脸。


    不过李明越看到他,却“哼”了声,居然没打招呼就擦肩走了。


    谢酴看了眼他的背影,没懂他为什么生气:


    “你怎么了?”


    李明越被他叫住,背影僵了僵,他转头愤愤看了眼谢酴,跺脚离开了:


    “你和王越说得那么高兴,还理我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王越,一款嘴欠人傻钱多速来的纯情少男。


    而且嘴欠的调教起来才爽啊^^


    第69章 玉带金锁(13)


    见他这样, 谢酴一头雾水。


    李明越却很委屈的样子,又红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愤愤走了。


    谢酴刚想出声叫住他,人就已经消失在走廊上了,一副对他避之不及的样子。


    木门被重重关上了,连带门廊都被震了震。


    哟,气还不小。


    谢酴想起以前小时候交朋友,如果他认识了玩的好的新朋友,那原来的朋友总会有个要生气。


    估计李明越也是因为前脚才和王越吵架,出来就见他和王越相谈甚欢,所以才生气的吧。


    谢酴对此颇有经验,并不急着去哄人。


    他放慢了脚步,随手摸了摸廊下伸进来的枝叶, 又看了会天色,才悠哉悠哉地走到李明越门前敲了敲门:


    “怎么了?你不喜欢王越, 连我也不许和他说话吗?”


    谢酴这人, 向来长袖善舞,对别人细微的情绪也很关照,加之没什么身段,想和他要好的人很多。


    除了阮阳王越这样数得上名的人,书院里其他人, 特别是那群清流学子更是隐隐将谢酴视为了榜样。


    不过这群清流学子, 不说书读得如何,性格却是一个赛一个的孤傲, 至今还没人主动找上谢酴示好。


    只是私底下将他写的文章,作的小诗都编纂了起来,再在自己的文章里提一嘴什么“向往仰慕”之类的话。


    书院里会将学子们的文章都贴在外面展示, 他们这么做未尝没有希望谢酴看到后大受感动,主动和他们交谈的希望。


    不过目前为止,谢酴路过那条贴着文章的长廊时从来都是目不斜视,顶多看眼自己的文章,还没有欣赏过哪个学子的作品。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官场上的尔虞我诈离这群书生尚远,书院里却早已开始了隐隐的派系之分。


    王越那群人从来不主动和别人交谈,清流们抱团取暖维持自尊,而李明越这样家中富贵,靠着祖辈洗去了身上商甲贱名才把孩子送进来的又是一派。


    他们这派,比官宦之子随和宽容,比清流多了分务实清醒。基本上等他们考中官身后,家里便可以打点帮忙了,是为中庸派。


    虽然前途大多比不上另外两群人,却是一条踏实笃定的路。


    李明越缩在门后面,眼神一时迷茫,又一时痛苦。


    “……”


    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棱花格投出的阴影落在他脚前的地板上,还有格花中谢酴的身影。


    谢酴见他没说话,也不气馁,继续说:“难道你想叫我在书院中四处树敌才对?”


    不是的。


    李明越咬住了唇,室内疏淡的光线中夹着飞尘,照出了他苍白失色的脸。


    身后的门板又轻轻颤了下,谢酴敲门的动静隔着门,像小鸟落在身上的爪子一样恼人。


    “好了,别生气了,下午还看不看书了?王越以后又不会常来,就今天一回,没有下次。你们俩要是关系不好,以后也遇不到。”


    谢酴哄着哄着,声音里都带了点笑意,感觉自己像在哄小朋友。


    一门之隔的李明越却咬住了唇,额上开始渗出冷汗。


    一种噬心般的痒意从身体内爬起,他内里五火俱焚,耳边似乎响起了簌簌回荡的低喃。


    ——让他答应永远看着你。


    让他为你许下永远的誓言,如此之后,就算他身边出现了再多人,也永远都是属于你的了。


    这样的念头实在太有蛊惑力,李明越忍不住开始动摇。


    房间内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股幽香,夹杂着片片纸屑似的花瓣,李明越抱住脑袋,觉得纷纷扬扬落下的花瓣有些眼熟。


    是那场……那场差点把他埋住的槐花。


    李明越的眼瞳已经缩成了针尖大小,脸色苍白如鬼,头发披散下来,阴影笼在他脸上。


    任谁此时都要被他的样子吓一跳。


    然而阴沉只是室内的,一门之隔外阳光正好,谢酴还浑然不知,带着笑意又问了一句:


    “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走啦?”


    他声音轻松,显然是气定神闲,没将这场小别扭放在眼里。


    投在地上的影子动了动,似乎真的要离开此地。


    一念之间,心神摇曳,魔念深植。


    “唰。”


    门被打开了,李明越毫无仪态地坐在地上,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披散下来了,脸色非常苍白。


    他仰起头,在门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时,还非常不舒服地皱起了眼睛。


    “不许走。”


    他说话声音也和平时不大一样,有点嘶哑。


    他身边还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白花瓣,随着他抬手去拉谢酴衣角的动作翩然飘飞。


    “除非你答应永远和我在一起。”


    随着门进一步推开,谢酴闻到了一股幽异的奇香。


    他愣了下,没有回答李明越,而是低头去拉他:“你怎么坐在地上?”


    他吸了下鼻子,有点不太适应这个香味:


    “你熏了什么香?好浓。”


    仅仅是片刻不见而已,刚刚还红着眼睛瞪他的李明越就好似生了场大病,脸色白得吓人。


    坐在地上,衣裳迤逦散开的样子,竟有点可怜的意味。


    他没动,只是执拗道:“你答应我。”


    那双眼瞳在脸色衬托下分外漆黑。


    谢酴皱了下眉,跟着蹲下去,摸了摸李明越的发顶。


    “这是个很重要的誓言,我不能这样随便答应你。就算是朋友也有分开的一天,你以后不是还要回自己家乡继承家业吗?我记得你是家中唯一的儿子。”


    “那你就是拒绝了?”


    要是往常,他只要冲李明越笑一下,这人就什么都答应了。可今天他却出奇执拗,竟还追问了句。


    谢酴点头:“对,我不能答应你。何况我们才认识不到半个月,你不要太冲动了。”


    说出这句话之后,谢酴只觉得周围忽然吹了阵风,让他双臂发冷。


    那股异香前所未有的浓厚,花瓣纷纷扬扬落到了谢酴衣服上。


    他这才发现李明越卧室的窗户没关,外面是一株槐树,像是要开尽般,满树雪白,顺着窗户落了进来。


    “真是没用!”


    隐隐有怒喝从空中传来,李明越的脸色更加苍白,几乎软倒在地上。


    谢酴没听到那声音,见李明越这样有些不明所以,赶紧扶住了他。


    “是不是窗户没关受凉了?”


    说到这,谢酴才想起来自己好久没看到李明越贴身的那几个小厮了。


    “你带的那些书童呢?墨棋怎么也不在。”


    李明越没说话,缩在他怀里,紧紧闭着眼,显出一种依恋虚弱之态。


    谢酴见他这样,也不好丢开手。好在李明越不算健壮,他不太费力地把人从地上扶起来,又搬到了榻上去。


    “喝点水。”


    没有小厮照应,谢酴这才发现李明越几乎把自己照顾得一塌糊涂,茶水褐棕,也不知道泡了几天了。


    他才倒出来,就皱眉把一壶茶都倒掉了。


    然后等他好不容易把自己房里的茶水加热了拿过来,才发现李明越趁他不在,坐到了窗户下的矮榻上。


    那槐树开得极好,谢酴都奇怪自己之前怎么没有印象。疑惑只是一闪而过,他拿着茶壶走过去,皱眉问:


    “怎么不好好躺着,到这坐着?”


    李明越脸正靠在窗几上,剔透的春日阳光落在他脸颊上,反而好像把他脸上的血色都削淡了几分,几近透明。


    他不说话,闭着眼睛往谢酴身上倒,吓了谢酴一跳。


    如果不是他反应及时,没有躲开,李明越可就倒地上去了。


    他却不以为意,反而拉住了谢酴的衣角,低声说:


    “难受。”


    谢酴以为他说身体难受,就把水递到他嘴边:“喝一点热的。”


    李明越乖乖低头喝了,只是谢酴没注意,他喝了热的,脸色反而更加苍白透明了。


    “哥哥,下周的测试你有把握吗?”


    谢酴被他叫得愣了下,低头才想起要纠正他这个称呼。


    按理说李明越比他还大一岁,虽然看着外表不显,这年龄却是实打实的在那里。


    “不用叫我哥哥。”


    他先是纠正了一句,然后又说:“你还不知道我?先生出的策论还难不到我。”


    李明越笑了下,拉住了他的袖子。


    谢酴上午才参加了宴会,穿着青白两色的文士袍,袖角还绣着一朵兰花,这算是他所有衣物里比较隆重正式的了。


    袖口也因此开得比较大,李明越低眼,就能望见他手腕隐没在袖中的阴影间,只需要探出手,就能摸个仔仔细细。


    他没管谢酴的话,只是说:


    “那哥哥有空能不能来帮我开个小灶?家中要我一定寄回下次测试的成绩,还说我入学考试排名太低,我实在担心。”


    他又抬起头,侧了下头:


    “我会给哥哥一个满意的报酬的。”


    他说完,就把腰间的囊袋塞进了谢酴手里,上面绣着清岚两个字。


    光凭重量,就知道里面起码有五两银子。


    不可否认,谢酴心动了瞬间。


    不过他又立马把钱囊放在了一边,低头打量了下李明越的脸,说起了另一件事:


    “你还是叫小厮们赶紧进来照顾你吧,还好现在不是冬日,不然你恐怕要把自己冷出病来。”


    李明越只希望他答应自己,什么话都只会应。


    “嗯嗯,我知道了。”


    他拉住谢酴的衣袖,撒娇:“答应我嘛,小酴哥哥。”


    谢酴试着抽了抽袖子,可李明越一副他不答应就不松手的样子,谢酴被缠得没办法:


    “好了,我答应你。”


    李明越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他走,临走前,还躺在榻上叮嘱他:


    “还有要给我的诗,也不能骗我。”


    谢酴是真头疼了,真跟牛皮糖一样,甩不掉还粘手。


    “知道了。”


    第70章 玉带金锁(14)


    入读一月有余, 书院准时宣布了要举办测试的消息。


    书院学生大多都有童生秀才的身份,考试自然也非常专业化, 先生布置一个论题,让他们当场做策论,三道题目,一天写完。


    消息出来后大家都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插科打诨的事情少了许多。


    连王越都没怎么来找谢酴说话了,每次谢酴去吃饭都看到他在甲字书院下的长廊上皱眉看书。


    察觉到谢酴视线,就会抬起脸冲他笑,还要走过来和他说话。


    每当这种时候谢酴总是摆着手匆匆离去。


    自从上次与王越说以朋友相交后,他着实太过热情了点。


    他自己来找谢酴说话也就算了,还要拉着他和王璋那群人一起说话。


    虽然这群人并不倨傲,对谢酴态度也很好, 不过每次呆在他们中间,谢酴都觉得自己眼睛要被他们身上朱缨宝饰的光刺瞎了。


    好在测试宣布后大家都紧张了起来, 这种聚会也少了很多。


    在这种气氛中, 也就楼籍还依然一副风轻云淡镇定自若的样子。


    先生在上面慷慨激昂,他撑着头,书本摆在面前的桌上,他很无聊地侧过脸看谢酴。


    谢酴没察觉他的视线,正低头写着策论。


    他最近几天神思过度,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头发整整齐齐束着,露在衣领外的脖颈青竹般韧而细。


    楼籍望着, 眼神就深了点。


    几天前花瓶里的玉兰花终于还是凋谢了,但那股幽香却并未褪去,总是若有似无的缭绕鼻端。


    春末的风很干净, 有股万物生长的草木清香,还有书房中苦涩的墨水味。


    也不知哪个学生在身上熏了香,时隐时现地飘过来。


    楼籍又往谢酴那里倾了倾。


    谢酴察觉到的时候,楼籍已经离他很近了,鬓发都垂落在了他左手边的书桌上。


    “你熏了香?”


    被当场逮住的楼籍毫无异色,和谢酴对视的时候还追问了一句。


    谢酴听他这么说,吸了下鼻子,闻了闻书房中的气息,没明白楼籍意思。


    他低声说:


    “我也闻到了香味,不过不是我身上的。”


    他说的和楼籍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楼籍顿了顿,还是直起了身体。


    不过这么一来,谢酴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哦,对了,那天你借我的衣服……”


    楼籍闻言接道:


    “你拿着就是,我送人东西还没有收回来的。”


    谢酴犹豫了下,不仅是那身衣服,还有那把一看就很珍贵的泥金扇子。


    楼籍竟这么大方,都给他了吗?


    楼籍还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给他出主意:


    “那身衣服我见你穿着不大合身,不如让人去改改,等测试完刚好可以穿着这身去参加宴会。”


    “什么宴会?”


    谢酴自认消息灵通,可他没收到什么宴会邀请。


    楼籍不知从哪里又摸了一把扇子出来,这把扇子是折扇,泥金黑底的色,上面行草飘逸地写了“风流”两个字。


    “自然是测试完都会有的小聚啊。”


    楼籍用扇遮脸一笑,那双细长的丹凤眼弯了弯,倒映着谢酴的样子。


    谢酴看了他半晌,迟疑道:


    “不得不说,你看上去……”


    楼籍起了兴趣,仔细听他说下文:“嗯?”


    “好像那种没什么墨水还要处处招摇的炮灰公子哥。”


    谢酴一口气说完,摇了摇头:


    “真名士自风流,哪有人会自己写自己风流的。”


    楼籍不以为忤,反而坦然一笑:


    “我本来就是公子哥啊。”


    “不过,什么叫炮灰?”


    谢酴摇头晃脑:“自然就是风流才子评书里,那个公子小姐后花园相遇里丑陋的王员外,墙角下偷听的锄花小厮了。”


    话还没说完,耳朵就一阵发疼。


    楼籍拧住他耳垂,笑眯眯地拧住用力:“好啊,指桑骂槐呢,我是肥头大耳的王员外吗?”


    谢酴没想到他这么没有武德,居然直接上手,连忙告饶:“不是不是。”


    “叔亭真名士,我自愧不如。”


    他说完,楼籍松开了手却没说话,谢酴正松了口气,却见左右皆静。


    先生不知何时停了讲课,正握着书卷怒视这边。


    “我还以为你们要一直讲到我下课呢!给我出去!好好站着反思!”


    谢酴侧眼看去,楼籍正襟危坐,似乎片刻前主动来撩闲的那个不是他。


    谢酴磨磨牙,只得拿起书自己站了出去。


    “还有你,楼大公子,你也给我出去站着!”


    身后传来了一丝无奈的叹息,楼籍正襟危坐的样子一下子散了,他拿起书,懒懒散散地走到了书房外的廊下。


    谢酴心里立马平衡了,冲他挤眼:


    “哪位风流名士要被先生赶出去罚站?”


    楼籍站在他旁边,抬手摘了朵墙壁上垂落的金银花,顺手别在了谢酴耳边,笑道:


    “我可没说自己是名士。”


    先生的怒斥地动山摇地从书房里传来:“还敢说话?——回去给我把论语抄十遍!”


    谢酴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狠狠把耳边的金银花丢到了地上,没有再理楼籍。


    过了会,楼籍站在他身边,手从窗下偷偷摸摸递过来了一朵金银花。


    “我错了。”


    “吃这个花蜜吧,很甜的。”


    书房旁的青灰色石墙上爬着青绿如薄雾的金银花,它还有个名字叫忍冬。它开花就说明冬日留下的寒意已经彻底褪去了,清香飘满了整个长廊。


    见谢酴不接,过了会,又有个小小的圆石头从窗下塞进了他手心里。


    “好了好了,我是风流炮灰,这下总行了吧?”


    谢酴低头看了眼手心被塞进来的东西。


    是个金灿灿的小猪珠子,憨态可掬,颇有重量。


    谢酴收了,上下打量了下身边的人,低声说:


    “真名士自风流,而名士必有奇才,我才是风流才子。”


    楼籍啪地一下,又打开了那把折扇,望着他笑:


    “自然,自然。我不是送了你一把扇子吗?你改天可以在上面也题风流二字,我绝对甘拜下风五体投地。”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的哄人,可这事无师自通,做起来如此自然顺手。


    春风送来的忍冬花香气里,他身旁的少年终于笑了。


    谢酴想到他说的那个画面就忍俊不禁,压着嗓子低声说:


    “不要,我品味才没那么差。”


    ——


    虽然暂且重归于好,但晚上开始抄第五遍论语的时候谢酴没忍住还是深深怨念了。


    楼籍这个死公子哥,自己没事干还要把他拖下水。


    他手都抄酸了,桌上的烛火跳了下,他放下笔,去挑烛芯。


    古代照明条件实在不行,他眼睛都看花了。


    他伸手挑灯的时候,窗底下的缝隙里忽然吹进一阵冷风,让烛火狠狠摇晃了几下。


    “小酴哥哥,你睡了吗?”


    谢酴手顿了下,皱起眉看向门外,没有说话。


    然而对方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不依不饶地继续轻轻敲门:


    “小酴哥哥,我知道你今天被罚抄了,我帮你抄了五遍,你开门好不好?”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轻而低柔,不知为什么有种隐隐绵连的趋势,从四面八方包围住了谢酴。


    谢酴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也许是因为古代的夜色总是这么浓厚,烛火无法照亮全部的黑暗。


    他莫名想起前几天在楼籍那里看到的话本上,说妖精进人房间里一定要先敲门,得到了书生许可才能进来。


    每次他都非常不解为什么书生会给荒郊野外的美娇娘开门,还深信无疑会有女子和他无媒苟合。


    不过门外的可不是狐狸精,是粘人又没分寸的小狗。


    谢酴揉了下眉心,还是打开了门: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李明越站在外面,不仅拿着一叠抄好的书,还提着食盒。


    他身上的白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眼珠楚润,明明和谢酴差不多的身高,却有种仰视他的感觉。


    “我看哥哥太辛苦了,来帮帮你。”


    谢酴听到这个称呼更头疼。


    前几天在书房里李明越来找他的时候也这么叫他,然后中午吃完饭谢酴回房舍就听到了一群男子在嘲笑李明越。


    说他是个兔儿爷,上着赶着还没人要,并且以脖子和大腿为范畴进行了一番声色并茂的想象。


    谢酴当时很生气,但他并没有选择出声硬碰硬。


    男子多的地方,下流笑话也多。


    他挨个制止是拦不完的,只有从根本上改变源头才行。


    “不要叫我哥哥,你可以叫我小酴。”


    见李明越只是嘴上答应,他就伸手拦住了人:


    “你不改,以后我都不见你了。”


    李明越看着谢酴,发现他不是开玩笑,非常不甘心的答应了。


    “好吧。”


    谢酴问他:“这几天没人欺负你吧?”


    他也说不好为什么,虽然心里觉得李明越烦,可想起他要是会被人欺负还是会忍不住关心。


    谁会忍心去欺负一只巴巴跟在身后的小狗呢?就算自己再不喜欢,也不能让别人围住捉弄。


    李明越有点疑惑:“没有啊,小酴……你怎么会这么问?”


    他差点又把后面的称呼念出来了。


    谢酴伸手拿起他抄好的字看了眼,与他小白兔似的外貌截然不同的是他的字,清凄冷厉,有种森森的寒意。


    谢酴有瞬间的迷惑,都说字如其人,李明越的字是这样的吗?


    他没有回答李明越,而是问:“你叫了墨棋他们进来没有?”


    那天他发现李明越压根照顾不好自己后就催他把小厮都接到书院来,他几次催问才知道这人是想锻炼自己,闹得他哭笑不得。


    “进来了,不过书院平时不放闲杂人等进来,只有休沐才能看到他们了。”


    李明越靠了过来,乖乖回答。


    谢酴松了口气:“那就好。好了,多谢你帮忙抄的书,我要休息了,你回去吧。”


    李明越被赶走的时候眼神有些哀怨,谢酴没忍住乐了,摸了摸他的发顶。


    无意间他碰到了李明越冰冷的面颊,那种透骨的寒气让他微微一惊,这才觉得李明越穿太少了。


    “你快回去喝点热水,怎么冷得跟冰块一样。”


    李明越乖乖答应了,转头离开的时候看了眼关上的门。


    门底漏出一线暖黄的光,他矗立在门前,徘徊不愿离去,就像恶鬼不愿离开生人的温暖。


    “小酴……哥哥。”


    “真想把你吃掉。”


    他低喃着,贪婪痴迷,几乎快流下涎水。


    院中的槐花在风中高高飘起,犹如凄厉的吟鸣。


    生人的门对他畅通无阻,那温暖的三把火在他眼里炽若朝阳,就像一盏点在家中的孤灯。


    他驻足在那,痴怅久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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