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玉带金锁(15)
测试那日正是五月中旬, 正午气温有些燥热,谢酴写出了汗, 将袖子扎了上去。
他早早写完交了卷子,书房里其他同窗还在埋头苦写,长廊下几个也交了卷子的同窗正坐在那讨论,都是认真好学的那几人。
听见脚步声,阮阳转过头,谢峻也笑了。
“小酴也交卷子出来了?”
谢酴看着楼籍也混坐在其中,抽了下嘴角。
他说错了,像这种无所事事的混子也会提早交卷出来的。
今天卷子考的是《论语·里仁》的一句话,古代科举便是这样选取一句圣人言论,然后让大家各自抒发感想。
他走过去时几人正在说自己的破题,谢酴也忍不住和阮阳辩了几句:
“富与贵, 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 不处也。可财富是有限的, 战国时期家人相贼是因为太多人吃不上饭了。难道你要对吃不上饭的人说要懂得谦让吗?”
阮阳微微僵了脸,他是个典型温润如玉的古代美男子,辩论起来也不失风度:
“饱暖而知荣辱,但荣辱正是维系这个社会运转的规则,假如人只为了自己而活, 那世界不就乱套了吗?”
谢酴没说话, 意识到了他和古代人不同的地方。即便是阮阳这样出身贫苦的书生,也是深刻认同古代那套“士大夫”的逻辑和荣誉的。
只要强调廉耻礼仪, 那些身居高位的大人们就不会伸手压迫底下的平民了。
这当然是天真的,当一个人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别人手里时,那他只能祈祷别人的仁慈。
谢酴很小的时候曾有贵人到他们家附近爬山, 他们远远的跪在道路两旁,只能看见香车宝马从眼前疾驰而去,他们却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有个小孩不爱受拘束,差点死在了马蹄下。
从那时起,谢酴读书时就失去了那份玩乐的心思。
王越这时也交了卷子出来,他出来就代表官宦子弟们也写得差不多了,陆陆续续长廊下人便多了起来。
这场辩论无疾而终。
只有楼籍俯身在谢酴身旁笑了下,说:“裴文许一定会很喜欢你的观点。”
“裴文许?”
谢酴觉得有点耳熟,却不知是在哪听过了。
楼籍执着茶盏,垂眼轻笑:
“内阁里最年轻的首辅,裴令裴文许,也是上书房里的先生。传言他出仕前曾隐居山林,还亲自下田种地。”
“他主张富民,要是听到你说农民也该有权追求富贵,他定会先打你手板,再夸你。”
谢酴眨了下眼,好奇道:“为什么要打我?”
楼籍继续笑:“难道因为贫穷就可以残害别人吗?人固有苦衷,却决不能手段卑劣。”
他摇摇头,用抬扇拍了下谢酴头顶:
“你的想法没问题,可还太幼稚。”
谢酴心情有点沉闷,不想和他讨论这个话题,岔开话题问裴令:
“他有多年轻?”
楼籍眯起眼,袅袅茶雾里显出一种莫测:
“离而立之年还差两岁。”
“二十八?!”
谢酴真的震惊了,这也太年轻了,他还以为楼籍说的年轻是三十几岁。
王越在旁边听到了,好奇地凑过来问:
“你们在说什么呢?”
楼籍斜瞥了他一眼,嘴角似挑非挑:“你想知道?”
“裴令裴文许,你知道这人吧。”
王越突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好奇了:“哦,哦,呵呵……”
他家世代勋贵,藏田蓄奴的事情不少,自然和这位裴文许不大对头。
他安静了会,又高兴起来:
“对了,今日测试,先生们提前半天放了假,我们下午就可以走了。”
他颇为迫不及待:“总算可以出去散散心了。”
谢酴也挺兴奋的:“我们去哪玩?”
王越莫名咳嗽了声,搓着手道:“歌月楼……”
谢酴对安庆府不怎么熟悉,对他提到的酒楼没有印象:“这是什么地方?”
王越勾住他的肩膀,贱兮兮的笑:“这你就别问了。”
等下午他们站在长街前,谢酴看着满街红袖招摇,终于明白王越在笑什么了,他瞠目结舌:
“你们居然敢来花楼?”
王越装若无事地拉着他往前走:“哎呀,只要不说师长又不知道,年少风流嘛,来这看看怎么啦?我们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又不会做什么。”
他挑眉看谢酴,表情非常猥琐:“还是说你想做什么?”
谢酴有点无语地被他拉着走:“下.流。”
楼籍摇着扇子走在旁边,笑眯眯重复道:“下流。”
王璋从他旁边走过去,重复了一遍。
王越脸都红了,结结巴巴道:“什,什么啊,不要乱说!”
歌月楼前面站着一个徐娘半老的鸨母,见到这群年轻人来眼睛都亮了,欢欢喜喜地将人往里迎。
虽然谢酴他们都换了衣服,但鸨母何等利眼,上下一扫就发现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书生好啊,虽然穷了点,但守礼内敛,不会毛手毛脚闹出事。
更何况那走在前面的几个公子气度华贵,身上那股熏香就不是平常人能用得起的。
鸨母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点:
“卷云,带几位公子去喝茶。”
谢酴跟在王越旁边,这人进来开始就挂着熏熏然的笑,显然已经放飞自我了。
谢酴也没来过这种地方,颇为好奇,正想跟着进去的时候,袖子忽然从后面被轻轻拽住了。
表哥站在他后方,神色紧绷,金黄的灯烛打在他脸上,看起来更加拘谨而严肃。
他说:
“小酴,这种地方不好。”
前面的王璋停下脚步,听到这话面带讥讽望了过来。
今日测试完,大家都想着来乐乐,原本隐隐抱团的几个派系也都消了平日里的隔阂。
众人心知肚明都只是来见识见识,要是谁真的因为女色昏头,他们才会鄙夷那个人呢。
可这还没开始,就摆出幅卫道士的模样更倒人胃口。
他正要出言讥讽,谢酴就反手按住了谢峻的手,对他笑:
“表哥,今日就是来放松的,不用这么紧张。”
说罢,不再给谢峻说话的机会,把人拽进了歌月楼大门里。
甫一进来,仿佛就变了个世界。
冷冷的夜风一下子变成了暖香的脂粉歌声,咿咿呀呀缭绕在耳旁。
谢酴带着点安抚看向表哥,冲他微笑。琉璃灯悬在他脑后,把他长隽眼睫染得金黄,鼻脊殊挺。
下一刻那香粉脂浓冲入鼻腔,熏得谢酴鼻梁打皱,差点打了个喷嚏。
谢峻安静了下来。
他望着谢酴,心想,这是不对的。
“……这是不对的。”
他低声说。
这回只有谢酴听见了,他凑近,和谢峻咬耳朵:
“我也不知道他们要来这,不然就不来了。没事,我们今日只当开开眼界,你要不自在,只当自己是哑巴就好了。”
他知道这表哥没来过这种地方,姑母管他管得极严,就算是消遣表哥也只会去茶楼喝喝茶,哪来过这种地方呢?
少不得他要照看一点。
他说完,却没注意到谢峻半边脸都红了,神情仓促地移开视线。
可他刚转开视线,就见榻上女子用嘴叼着葡萄,坐在男子身上哺喂。
唇红肤艳,舌尖露了一截在外面,刺目得像小蛇。
谢峻更加仓促地转开视线,可哪里都是这种场景,他只好又重新把目光放回了前方牵着他的表弟身上。
谢酴正侧着脸和王璋说话,这倨傲的公子居然也和颜悦色地和他一问一答。
谢峻望着,更是发愣,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直到在包间里坐下,还是那副恍恍惚惚的样子。
龟公端了果酒上来,谢酴喝了口,就觉出这酒不如那日姜水带的酒好,只尝了点就放下了。
只是楼内熏着香,人又多,空气窒闷,他脸被闷红了点。
唇也一样,水红如绛果。
谢峻的目光渐渐就凝在了他脸上。
他侧脸柔和,却也有男子的骨骼,山根清挺,眉骨小山似的微微隆起。
谢峻往日是很爱看表弟的眼睛的,清亮有神,朝气蓬勃,总是写着对他的依赖和熟稔。
可今日他竟完全被那唇引住了。
谢酴说话间唇齿相撞,一点露珠似悬垂的唇珠,怯淡娇嫩,明明没有做那刻意涂朱点红的装饰,却更引人目光。
仿佛先天不足似的怯症,更想好好揉碾亲吮,把那艳色逼出来。
……这是不对的。
谢酴说笑间又喝了几口,已是脸酣酒热,神态也懒洋洋地松开了。
那坐在屋中弹琵琶的清妓垂着脸,他举酒夸了几句,女子就投来了目光。
那坐在一旁陪客的女子不乐意了,丢了红枣过来,砸在谢酴身上。
谢酴接住了,捏着枣子懒懒一笑:
“佳人掷果,是有意于我?”
他坐在众年轻男子里也是引人注目的,语言风趣挑.逗,却不下流。
王越见了,牙痒痒的:“你是不是以前来过这种地方?”
楼籍含笑用扇子打着掌心,注视着这边。
谢酴又自己喝了一杯,拿了枚金珠子逗女子给他斟酒。
闻言侧头一笑,拿起那枚珠子,举在颊边一吹:
“哪有——只不过金子人人喜爱,纵是天仙也要为此展颜。”
他吹完,指尖轻弹,将金珠投到酒杯里,对卷云笑:
“卷云,你喂我喝这杯酒,好不好?”
他向来酒量不好,又觉得这果酒不醉人。
此时浑然不知自己醉了,露出了平时没有的狂放之态。
王越闷闷不乐,没有理谢酴。
他看起来可比谢酴有钱多了,可哪个女子都没有和他说话时笑得这么开心。
卷云举着酒杯笑起来,凑近他身边,自己喝了一口,就要喂谢酴。
正当她垂首,要吻上这书生时,一只手忽抓住了她的肩膀,不让她继续。
楼籍笑吟吟地,拿过了她的酒杯,戏谑对谢酴道:
“亲亲小酴,这不是我送你的金猪么,既然你要送给别人,不如物归原主。”
他的目光,和座位后发愣的谢峻一样,落在了谢酴微微张开,热红湿软的唇上。
那点唇珠淡小,此时在酒精作用下涨大了点,像枚初初红透的果子,带着欲拒还迎的艳色。
还不够。
需得仔细亲碾,才能叫这唇珠彻底成熟,剖开酸涩,再无隐藏。
歌月楼里笙歌四起,划拳投壶调笑弹琴,喧闹荒唐。
在这么个荒唐环境里,自然就要干点合适的事。
谢峻竟一时忘了阻止楼籍,只痴痴地望住了谢酴。
那唇……张着吐气,是想让人亲他吗?
第72章 玉带金锁(16)
谢酴没觉得自己醉了, 只觉得心情比往日好点,整个人飘忽忽的像在飞, 见楼籍忽然冒出来,也没什么不悦。
他懒懒靠在矮几上,伸手抵住了楼籍的肩。
王璋那群人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阮阳进来起就羞得满面通红,被灌了几杯便趴倒在桌上了。
谢酴恍惚间想起自己好像是拿了这人的东西送妓子,似乎不大好。
“不可以吗?”
楼籍垂下脸,鬓发冰凉如绸缎贴在他脖颈间。
“不可以。”
时人以龙阳之癖为雅好,另外几人在旁边看得兴致勃勃,王璋还说:
“酴兄可不要被楼兄骗了,这人风流任性,和他在一起你要吃苦头的。”
卷云帮忙扶着谢酴的肩, 吃吃笑,一手抚摸着谢酴脸庞。
“这小公子面俊如荷, 奴家也爱得紧呢。”
女子手嫩如柳, 柔软温暖,谢酴被摸得眯起了眼。
他笑着反手拉住了卷云的手,稍微用了点劲推楼籍,想从桌上爬起来:
“可惜我只爱女子,这珠子你拿回去吧。”
楼籍微微一笑, 稍稍用力就将人又推了回去, 瘫软在卷云怀里。
“我送出的东西可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不如你让我亲一下, 这事就过去了。”
在场的人都有了醉意,半大小子混账得很,平日里先生教的礼节规矩全丢在脑后了, 只会起哄点火。
谢酴也是醉了,他玩得蛮开,只要不上.床别的都无所谓,而不上.床也只是因为单纯起不来。
他伸手拿过了楼籍手心的金珠,一手揽住楼籍的脖颈往下压。
“好啊——”
王越没那么醉,见他还真要亲,赶紧慌慌张张伸出手拦他:
“诶,诶,你疯啦?你真亲?”
他插在楼籍谢酴中间,楼籍笑眯眯地伸手推王越。王越定然不肯,要去拽谢酴。
推搡之中谢酴被推得往后倒,恰好倒在了谢峻身上。
谢峻一愣,怀中就落了个热烘烘的清瘦身体。
王越失了手,紧张地看谢酴,见人没被摔到才松了口气。
“哎,别玩这么大,要是被先生知道我们都完蛋了。”
楼籍笑意也收了点,正要伸手去拉谢酴,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谢峻低头看着怀里的表弟,左手拦住楼籍的搀扶。
“他喝醉了,我一会扶他回去吧。”
他把人揽得严严实实,一点没有让出来的意思。
再看谢酴,已经眯着眼,昏昏然要睡着了。
楼籍收回手,眯起眼看了下谢峻,笑道:“那好吧。”
宴席至此也差不多了,众人都喝得酒酣面热,月上中天。
再回书院怕是等着被先生们打死,所以众人早就在歌月楼里定了房间睡觉。
专门休息的房间没有侍女,屋内漆黑,油灯也要自己点。
月光从窗格外漏进来,只微微照亮了谢酴的一片衣角。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谢峻却觉得那唇色如朱砂一样凝在了黑暗中。
他将人扶到床上后,自己在旁边坐了许久,才沉沉睡去。
月光渐渐西移,照在谢酴脸上。
缥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扰得谢酴在梦里皱起眉,喃喃低语。
“你是谁?”
没人回答他,只有轻纱似的呼唤继续扰乱他的清梦。
“小酴……小酴……你去哪了?”
谢酴第二天被阳光晒醒,撑着额头有点头疼,一时间为周围陌生的环境感到茫然。
他醒来时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让人不快的呼唤,不过等他仔细去想时,却什么都忘了。
只觉得今天早起有些冷。
还好外面阳光大,他把手伸到窗格下晒了会,好受多了。
他身边还合衣躺着一个人,正是谢峻,皱着眉,眼下青黑,看起来没睡好。
谢酴一起身,他便醒了。
“小酴……”
他叫了声,刚要跟着起身,却面色一变,有些赫然。
谢酴顺着他的目光往下望去,一下子连头疼也忘了,坏笑道:“表哥年轻,这事很正常。”
“不过还是要节制为好,也不要找这烟花之地来发泄。”
他拍拍表哥肩膀,语气随意:“姑母定已为你挑好过门姑娘了,你可不能伤人家的心。”
他这表哥已经及冠,前些年一直没结婚便是因为姑母想等他考中后再说门好亲事。
眼下既已考上书院,下半年秋闱过后恐怕就要定亲结婚了。
他一说,谢峻也有点茫然似的喃了声:“过门姑娘……?”
是了,他是该结婚了,来考试前母亲便已和他说过,他怎么会忘了呢?
看着谢酴嘴角含笑,衣鬟散乱的样子,谢峻不知怎的想起一句诗。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若表弟是女子就好了。
他们新婚燕尔,正适合他这幅懒起才醒的样子,他可以亲手为表弟描眉点唇,享那闺房之乐。
这一幕竟和谢峻想象中的场景微妙重合,偏偏谢酴还茫然不知,拉着内裳要从他身上跨过去:
“我先出去解手,表哥梳洗吧。”
他腰肢从眼前晃过,细如劲柳,一下子就叫谢峻呼吸重了几分。
灼热的手忽然抓住了谢酴腰肢,不让他出去。
谢酴疑惑低头,就听表哥声音有点低,垂着脸说:“不要走。”
他脸色苍白,向来昨夜也是他搀扶自己回房间休息的。
谢酴便顿了顿,问表哥:
“怎么了,表哥?”
谢峻垂着脸不说话,只是抓着他腰肢的手越发紧。
他在谢酴面前向来是幅沉稳样子,哪有眼下这么无措失神的可怜相?
谢酴还真以为他昨晚遇到什么事了,把钱丢了到女子冲出来和他说怀孕了之类的事都预想了一遍,这才坐到表哥身边又问了遍:
“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谢峻过了良久才说:“没有,只是忽然觉得,我连以后未来夫人的样子都不知道。”
谢酴听他这么说,就有点同情。
没办法,古代都是盲婚哑嫁。
表哥人品温和,嫁过来的女子大概是不会吃苦的,可要是那女子蛮狠刻薄呢?
他伸手拍了拍表哥肩膀:“没事,等到时候姑母说了人选,我帮你偷偷去看一眼,要是不好,就求姑母给你换一个。大丈夫何患无妻!”
他知道恐怕是自己激起了表哥的愁思,赶紧转移话题:
“姑母能帮你把关,可我还不知道我未来要娶谁呢。”
他说着,还真思考起了自己未来妻子的样子。
古代虽然允许纳妾,但他还是更喜欢一夫一妻。
他的妻子最好家世高贵,能提携帮助他,本人也要花容月貌,性格温柔才好。
这样的女子也不知好不好找。
谢酴想着,就叹了口气。
完全没注意到谢峻的目光沉沉落在了他身上。
他腿间忽然一热。
谢酴年轻敏感,哆嗦了下,回神看向表哥。
表哥红着脸,低眼说:“我见你也不舒服,不如互相纾解番再出去。”
谢酴赶紧去掰他的手:“不用,不用。”
表哥却好似误会了他害羞,非要让他舒服番不可,揉得谢酴浑身发软。
……真不用,他想尿尿啊!
楼籍已经梳洗起来了,歌月楼早上人音寂静,只有他们这群人零零落落在活动。
偶也有梳妆起来的女子,大多是清妓,白天要去茶楼弹琴的。
王越正坐在那吃小笼包,已经忘记了昨晚风头被谢酴抢走的愤怒:
“小酴怎么还没起来,他平日可是最最勤奋的一个人。”
说完没几息,楼上的门就被打开了。
谢酴发丝垂在肩上,脸恼得通红,身后还追了个人,弯腰在他跟小意说着什么。
竟是那平日严肃直板的谢峻,奇怪了,他能做什么?
谢酴脸色不大好看,但也不像是真生气的样子,只是匆匆摇头,便离开了。
只留下谢峻一人站在门口,呆立了半晌。
过了会就见谢酴也下来吃东西了,他换了身衣裳,见到王越就毫不客气地说:
“好啊,你们是早有预谋!连要换洗的衣服都准备好了。”
王越赶紧甩锅:“这是叔亭准备的,我思虑没那么周全。”
谢酴没什么好气地坐下来,喝了口豆浆,对楼籍说:
“你早想好要把我们都拖下水了吧。”
楼籍笑,大家宿醉过后脸色都不是很好,偏偏他还是副容光湛湛的样子,看起来非常欠扁。
“何以见得?”
“测试完想出来玩的人很多,你快把大半个书院的人都拉过来了。连房间衣服都提前准备好了,这不是早有准备是什么?”
谢酴脸上不知为何红得厉害,现在还没褪去。
“不过我觉得没这么简单,你觉得法不责众,可教谕他们说不定正想立个规矩。”
他往了眼老神在在的楼籍,继续说:
“特别在教谕对你有特殊关照的情况下。”
楼籍“哦?”了声,就没继续接话了。
反而是王越被说得有些惴惴不安起来,他原先也打着法不责众是主意,这会才开始害怕。
那等家教不严的家族也许不在意自己子弟嫖妓,可他们家不是,能入这个书院的都不是那等人家。
就算他们没做什么,进了花楼就已是洗不清了。
想到这,王越哭着脸看向楼籍:
“叔亭害我!”
楼籍冲他微笑,漂亮得动人心扉,容光湛然如宝玉,只可惜在王越眼里犹如修罗。
“这不是你自己答应的吗?”
这下王越也知道自己被坑了,垂头丧气的,连饭都吃不下了。
谢酴已经有了主意,低头匆匆吃了两口,就要离开桌子。
楼籍却凑过来,问他:“刚刚你表哥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生气?”
谢酴没时间跟他浪费,就敷衍道:“没什么,吵了几句嘴。”
说完他就起身,说要回房。
等走到大厅的死角后,谢酴直接一拐弯,往歌月楼外走去。
开玩笑,他可不想跟这群人一起被罚,他要先回去,假装自己一晚上都在书院里。
要不是早上那事,他本来该把谢峻也带着的。
谢酴脚步一顿,有点后悔不该离开,可现在要回头去找谢峻也来不及了。
他转头,刚从花楼大门走出去,没注意迎头撞上了一个人。
来人惊叫了声,拉住了谢酴。
“小酴,总算找到你了。”
一个令谢酴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李明越居然找到了这。
谢酴意外:“你怎么会来?”
昨日出来的都是交卷比较早的同窗,像李明越这样老老实实写到傍晚才交卷的自然无缘宴会了。
只不过李明越此时眼白满是血丝,衣衫湿透,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谢酴见了就忍不住皱眉,李明越却毫无所觉,还拉着谢酴衣袖:
“我找你,找了一晚上。”
他抓着谢酴衣袖,眼神似哀怨似执拗,看得谢酴浑身不自在。
他犹豫了下,还是伸手摸了摸李明越的头。
湿透了,一点热气也没有。
谢酴的手都好似从两人接触的地方开始发冷,冰得发木,连知觉都迟缓了不少。
他这个动作似乎让李明越开心了不少,他抓住谢酴的手,委屈道:
“你都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下次不要撇下我了。”
他这幅样子,再加上之前说的“永远”之话,谢酴没法只当他是一个仰慕他的弟弟了,表情有点严肃起来。
“你找了我一晚上?把身体弄成这样?”
李明越愣愣点头:“对啊。”
谢酴一下子把他的手拍开,严肃道:
“我说过让你照顾好自己,你根本没听是不是?”
“啪”的清脆声。
李明越捂着发红的手背,有点慌了:
“不是,我有听你的话,明明是你不见了,我才会来找你的。”
这正是谢酴要说的。
“就算是朋友也有距离,难道我要事事跟你报备我去做什么吗?我又不是你揣裤兜里的玩偶。”
他指了指李明越:“下次你再这样找我,我就不理你了。”
他表情很严肃,站得离李明越也很远:
“你听明白没有?”
李明越很委屈,可他往前走,谢酴就往后退,他只得不甘不愿地答应了。
“知道了。”
等人走了,他就跟在后面,咬着指头望向前方的背影。
……为什么不能随时跟着呢?
一阵阴风忽起,不知哪来的槐花瓣零零星星洒满了街上。
明明他等了这么久这么久,才终于等到了小酴啊。
如果小酴又丢下他……
李明越很费劲地想,那不如就真的把小酴做成玩偶吧。
和那些小孩们玩的玩偶一样,乖乖的坐着不动,哪也不去。主人让他们摆出什么姿势,他们就会摆出什么姿势。
听话,乖巧,而且永远顺从。
虽然这么想,可李明越还是默默地哭了。
等谢酴不经意回头一看,李明越袖子都被泪水打湿了。
他悚然一惊,拉住了李明越的袖子。
小白兔只是低着头,无声无息继续哭,泪水从脸上滑过,辣得眼睛鼻头都发红。
他被谢酴拉住,只是说:
“小酴,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谢酴站在那,被一种迷惑击中了。
他问:
“我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你这么依赖?难道只是因为我找到你了吗?”——
作者有话说:好喜欢写这种情节……俺是土狗ovo
另外小酴宝宝放心,你的妻子已经在路上了^^
第73章 玉带金锁(17)
大越朝设有国师, 上敬天命,下尊鬼神, 侍奉皇族。还有四百一十八座佛塔道观,专为收集民间香火,游荡鬼神妖精。
这是楼籍曾说过的话。
大越朝建国三百年,百姓安居乐业。
承平已久,他们也渐渐忘了数朝之前肆虐的妖精鬼怪。
《老子》里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
人有七情六欲,为了绫罗绸缎王权富贵,就是把血亲都杀了也不觉得可惜。
幸有国师一脉庇护越朝,自王朝建立起就与高祖定立盟誓, 斩奸除恶,如此过了百年。
只要京城中落芒阁屹立不变, 魑魅宵小就永远不敢在阳间行动。
李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遇见谢酴的。
那是越朝刚建立的时候, 算来已弹指过了两百年。
他祖父有从龙之功,占了江南赋税的油水,隐隐是江南无姓王,如雷云游龙藏在上空。
据说开国前他们祖父曾杀过一只千年大妖,那妖的怨气缭绕不散, 使他们李家人丁不兴。
李玉是嫡脉唯一的子嗣, 除他外,就只有旁支三房还有一个儿子, 还是和外面妓子生的。
他称那人为大哥,不过两人境遇说是一个天一个地也不为过。
他千宠百溺,从不用心读书, 大哥则寒冬跪立,只为求学。
那时他体弱多病,来了个游方道人,说是他回乡下休养至及冠方可。
母亲哭到晕厥,不舍地送他离去,李玉也百般不习惯,晕昏昏地到了素未谋面的乡下老家。
那日是夏天的傍晚,雷云低压,沉沉地铺在头顶,狂风不停酝酿。
那风呼啸横行,竟吹开了他的车帘。
李玉昏沉间抬眼,就见外面大石上正站着一个少年,上衣系在腰间,露出了青枝般的胸膛。
皮肤像是小麦,脖颈间有条红绳金猪。
他正大笑着,手里捧着一只鸟儿,冲底下的小童们说话。
声音顺着风吹来,京城里风头正盛的名角唱腔说来也比他少了点清美华亮。
李玉身体怏怏,见了他,便觉得自惭形秽。
可又觉得向往。
那样快活的样子,仿佛他身上的病气都消退了不少。
这少年叫谢酴,是当地富户人家的儿子,宠得无法无天。
平日引着一群顽童呼来喝去,俨然是孩子王里的孩子王。
乍然来了李玉这么个病殃殃的生面孔,还是京城来的同龄人,自然好奇,常常来找他玩。
待他病好了点,就说带他去消暑。
李玉便乘管家不注意,偷偷和他溜出了府。
他身体娇惯,走了几句就喊累,不愿再走。
谢酴年龄和他差不多,却比他成熟很多,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无奈又包容。
“好吧,那我背你。”
都说了,李玉向来娇惯,就是要人哄了也有许多屁事。
他哼了声,说:“你身上这衣服都一天没换了,我才不要你背。”
往日陪他玩的都是府中仆人的家生子,就是他提再多要求,也没人敢说不的。
谢酴撇了下嘴,直起身体:“你事真多,到底还去不去?”
李玉走了几步,又累又痛,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见谢酴居然说他事多,就开始生气。
“都怪你!”
谢酴才不惯着他,不过这小小公子哥儿瘦得跟竹竿一样,他又不好上手打人家,就比了个鬼脸,吐舌:
“是是是,都怪我,那你自己回去吧!”
说罢,竟真的拍手走了,把李玉一个人丢在街上。
李玉初来乍到,左右的街道都是陌生的,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去。
他望着谢酴背影,逞强不肯开口,等人都走不见好一会了,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去。
路边那些百姓倒是不停打量他,寻思这么个公子哥儿自己出来,倒是可以敲一笔。
李玉被他们看得害怕,早就没心思逞强了,嘴巴一瘪,泪珠就流了出来。
藏在暗处的谢酴自然不可能真的走了,这个小公子哥要是出什么事,他娘非得打死他不可。
见人哭了,谢酴觉得没意思,就走出来拉他:
“诶,别哭了,我回来了。”
他很认真:“讲道理,是你自己答应和我出来玩的,半途又冲我发火又哭的,下次我不叫你了。”
“真是个小少爷。”
李玉哭得泪眼花花,又气又恼,看到谢酴就拿手去推他:
“都怪你!你还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再也不和你出来玩了。”
也不怪那么多小孩都听谢酴的话,那日他这么说,谢酴也还是把他送回去了才走。
两人不欢而散,谢酴果真没有再来找过他。
他不来找李玉,李玉却处处都能听到他的消息。
比如他带小孩子们编了鱼篓,每个人都捞了好多鱼啊,比如他又去了芦苇荡里,用芦花做了绵娃娃啊。
从他住的宅子里望出去,能看到百姓家里挂起来的草编铃铛,里面关着几只萤火虫。
是谢酴带他们去捕的。
李玉开始后悔了。
管家大叔端来了厨房新做的冰酪水果,他看着那碗冰酪,心里想的却是谢酴绝对没吃过。
莫名其妙的,他问:“厨房还有多的吗?”
那日谢酴在自家门前看到一个不速之客,身后的管家弯腰提着食盒。
“小少爷,你来做什么?”
小少爷板着脸:
“我来给你送东西吃,你绝对没吃过。”
谢酴还真没吃过冰酪,冰和牛奶都是珍贵玩意,非朱门深院弄不到手。
他们和好了。
李玉这回学聪明了,不再乱发脾气,和那群小童一样开始整日跟在谢酴身后。
他怎么也晒不黑,精致漂亮的眉眼在那群小童里格格不入。
再加上他不怎么说话,有人嫉妒他,就刮着脸,说他是谢酴哥哥的小媳妇。
谢酴听了,手里拿着大芦苇叶回头笑:
“确实长得蛮乖的,可惜是个男生。”
李玉很奇怪地看他:“男生为什么不行?”
谢酴脸红了:
“那那种事情,自然只能和女生做。”
李玉这个年龄,家中早在他身边安排了通房侍女,只不过他一直没那个心思才罢。
老司机李玉很淡定:
“男生也可以做那档事。”
谢酴结结巴巴,有点好奇又有点害羞:
“怎么做啊?”
李玉想了会,附耳在谢酴旁说了几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谢酴的脸色逐渐从害羞变成不可置信,最后变成震惊。
他吞吞吐吐:
“啊,那,那这样感觉有点不太干净吧。”
李玉收回手,他渐渐长大,坐在那不说话时就像个玉像,内敛沉稳。
开始有大人夸李玉,叫谢酴多学学他的沉稳。
谢酴却觉得李玉怪会装样,一句话也不听。
李玉回了乡下后,身体已经好很多了。脸颊上逐渐有了点肉,身高也比谢酴高了不少。
他很轻地说。
“如果是心爱之人,又怎么会在意这些?”
谢酴面色很古怪,还是尊重了他:“好吧,你说的也对。”
不过那日之后,谢酴再没有提起过类似话题。
十五六岁的年纪,他们都开始长大,谢酴喜欢上了隔壁皮肤雪白的阿花妹妹。
而李玉依旧穿着一身黑衣,皮肤素白,垂眸不语。
谢酴有天兴冲冲地跟他说,他要去金陵做笔生意,做成后回来娶阿花。
李玉说:“那你不如再等几年,和我一起回京城,我帮你开个铺子,每年都能挣好几万银子。”
谢酴看上去非常心动,但还是拒绝了:
“那还要好几年呢,我得快点把阿花妹妹娶回来。”
李玉没说话了。
过了会他说:“我骗你的。”
“今年是我大哥的及冠礼,家里想叫我回去看看。你要和我一起去京城吗?”
谢酴喜笑颜开,揽住他脖子答应了。
李玉猝不及防,被他勒得呛出眼泪,谢酴讪讪松手。
这么多年过去,李玉其实还是没变。
脾气又大又爱哭,而且还学聪明了,不乱发脾气了,只会对他哭。
谢酴一看他哭就没辙。
李玉伸手拉住他的手,轻声问:“哥哥,你一定要娶阿花吗?”
这个称呼是他们一次玩闹时,谢酴非逼着李玉叫他的,不过玩兴过去后他就觉得没意思了。
李玉倒是非常喜欢这个称呼,叫了几次就没改过。
他们离得很近,呼吸交错。谢酴隐约察觉了什么,脸色开始有点僵硬,后退了几步,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
李玉垂下眼,没有出口挽留。
没关系,只要他能给谢酴足够的钱和庇护,谢酴就不会离开他。
而他也不是非要谢酴回应,只要他还能看到谢酴,就很好了。
变故发生在他们去京城的路上。
李玉在乡下呆了太久,独自留在京城的大哥野心无限增长,他已经不希望回来一个永远压在他头上的人。
这样滔天的权力和富贵,理当由他独享。
他们的贴身侍卫都被买通的盗匪杀光,他和谢酴狼狈匆忙地钻进了山林间。
他还记得那是一颗巨大的槐树,枝头开满了雪絮般的白花,飘飘扬扬铺在山林湿软的地上。
他为了保护谢酴,手臂中了一箭,血如泉涌。
谢酴身体向来很好,还能带着他跑这么远,可李玉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
谢酴背着他倒在槐树下,月光如水,槐花纷扬雪落,很美的夜晚,照得谢酴也如他梦里一样令人心碎。
李玉推开谢酴:“你快走!他们只要杀了我就没事了。”
谢酴没说话,很紧地攥住了李玉的手,然后笑了。
“老大就是要罩着小弟的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怎么能丢下你逃跑呢?”
他像下定了决心,飞快地脱下了李玉身上的衣服,穿到了自己身上。
他定定地看了眼李玉,用红绳穿着的金猪从脖颈间落出来,他把那根红绳绑到了李玉手腕上,系紧。
“这是我娘给我的,你戴着这个,以后就不会生病了。”
李玉很少注视谢酴的面容。
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注视他的面容就如同走入深渊,心底的妄念贪婪会吞没你自己。
可此时他只恨时间不能暂停,贪婪描绘着谢酴面容上每一处细节,他们从来没这么贴近过。即便那不是爱情,也足够了。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李玉肝肠寸断,悲痛像是魔鬼一样撕裂了他的身体,而愤怒则如岩浆喷涌,让他牙齿嘚嘚作响。
“不许走!谢酴,你听到没有?!”
然后他声音又低柔哀求,宛如哽咽:
“你不许丢下我。”
他用力攥住了谢酴的手,如果可以他会把谢酴推在地上,撕咬他的唇,让他再也不能说话。
他沉溺在谢酴身边的夏风里,却忘了富贵是魔鬼手里的毒药,即便他无意沾身,也引来了杀身之祸。
可他受了伤,无法撼动谢酴。
谢酴对他笑了笑,毅然离开了。
——
十月某日,江南道发生了贼人劫掠,死者数十,生者有一。
生者是江南李家唯一的嫡子。
那段路被来回清扫,贼人们施以车裂的绝刑,但这仍无法安抚那位少爷的怒火,他不顾族人反对,将自己的大哥也送入了宗族内隐秘的祠堂。
他的大哥没了舌头,还要写可惜没能杀死他,不过能看到他这么痛苦也算值得。
富贵登顶,权力无边。
他们这样的家族本来就不容许那些柔软幻想的存在,是他在母亲传信来时心软了,才让大哥活到了及冠。
那天谢酴没有跑出去多远,就被一刀刺中的肚腹。
他还那么小,十几岁,和他情投意合的未婚妻在乡里等他回去。
他该怎么和阿花说,怎么和哥哥父母交代?
他亲手将谢酴尸体下葬,又找来游方道士为他祈福吟诵。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那棵槐树,树下站着小酴,他冲他笑。
那棵槐树冠盖如云,遮蔽了夜空,树下槐花纷落如雪,谢酴对他说:“小玉,我在这里。”
李玉惊醒过来,忽然闻到房内有异香,头疼欲裂。
只要让他能再见到谢酴,他愿意做任何事。
他找到了那株槐树,不知何时这棵树比当初高大了不少,远远就能看见山中一块雪白。
仆人拽住了他,脸色雪白,劝道:
“天生异象,恐有不详。”
李玉望着那里,没有说话,甩开仆人,迈步走入了那片落满槐花的天地。
仆人惊恐地看到,自家主子身上的气息被一点点蚕食,天色迅速昏暗下来。
夜风大到迷住了他的眼睛,黑暗中隐隐传来尖笑。
他转头就跑,后面听说李家的少爷把一个少年带回了家中,相伴身边,意笃谐和。
而与之相伴的,是李家迅速衰败的气运。
老爷在朝廷惹了皇上不喜,被夺封号,江南新封了一位监察道。
人走茶凉,李家庭院前迅速冷落下来。
——
槐树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少年再次复活了出来。
可谢酴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他,只闹着要回家。
李玉好不容易将人哄住,又压下了家族中不太安分的叔伯,抱着少年坐在书房榻上。
“不要丢下我,哥哥。”
谢酴没说话,身体僵硬,任由他抱着。
李玉知道他,向来是憋不住话的。
果然,过了会谢酴别着脸,说:“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你,又何谈丢下你。要是谁辜负了你,你去找那人就是了。”
李玉又想笑,又想哭。
他缠住谢酴的发梢,松开了点,轻声说:
“就是你啊,哥哥,你不记得了而已。我不会怪你的。”
谢酴身体扭了扭,看上去很想骂他说的全是屁话,但不知为何竟忍住了。
李玉倒是有点惊奇,心里想,谢酴过去在他面前可是从来不憋着的,看来到底还是生分了……
人死一遭,哪能没有变化呢?
日子就这么流走,就算李家衰败了下来,攒下的家资也足够他们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从权力场上退出总是要掉层皮的,不过是身份变化而已,李玉对此心平气和。
但那天还是来了。
谢酴没事就喜欢爬树,那日他爬上了庭院里的百年银杏,正吹着口哨吹风,无意间却看到了街上走过的一个女子。
谢酴连滚带爬地滑下来,抓住了李玉的衣领,眼睛发亮:
“我,我要娶那个女子!”
李玉的眼神一寸寸凉了下去,而谢酴毫无所觉,还在那说着那个女子。
那瞬间,李玉意识到他无论如何也留不住眼前这人。
他的心如坠五火地狱,焦灼煎熬。
假如你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一个人怎么办?
你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最好的东西,但他从不低头看一眼。
他在你的生命里如此重要,而他只是往前看,吝啬于一点恩赐。
李玉想起了他们初见时谢酴捧的那只鸟,它被大风吹折了翅膀,掉在了树下。
谢酴试图治好它,但它总是扑腾着翅膀,想往外飞。
和他们玩的时候谢酴非常忧郁,说那只笨鸟出去恐怕就要被猫儿叼走吃了。
李玉说,那找个笼子关起来就行了。
谢酴想了很久,还是把鸟儿放走了。
李玉说:“你要娶她?可以。”
他果真帮谢酴筹办起了婚礼。
大婚那日,谢酴喝得醉醺醺,回到了后院。
院中最里面的房间里,正坐着他的新婚妻子。
他掀开盖头,果然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唇红如水,只是眉眼稍稍锋利了点。
他醉中觉得人有点眼熟,笑呵呵道:“你怎么和李玉那么像?是他的妹妹吗?我记得那日你不长这样。”
妻子温婉一笑,将他推到在床。
痛楚如刀劈,谢酴开始觉得不对劲,使劲去推身上的美人。
“唔,好痛,你走开!”
妻子楚楚微笑,长发如水落在他身上,他深深吻住谢酴,喘息道:
“结发为夫妻,恩爱永不离。哥哥,我终于找到和你永远在一起的方法了。”
“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人。”
他握住谢酴因为痛楚蜷缩的手,抵在自己胸前,泪光闪闪:
“你喜欢我吗?”
谢酴痛得两眼发白,偏偏喝了酒又没力气,正要骂他,妻子又低头吻他。
“我很喜欢你……喜欢的快要死掉了。”
他边做边哭,眼泪打湿了谢酴胸前大红的喜服,竟像受委屈的那个人是他似的。
新婚第二天,谢酴坐在床上,觉得自己世界都要炸掉了。
“怎么是你!?”
李玉抱住了他,一副又要哭的样子
“不是你说要结婚吗?哥哥。”
谢酴捂着腰,咬牙切齿:
“我喜欢的是女子,是那日路过的女子,不是你!”
李玉不听,只携了他的手,楚楚低眉:
“我也可以和哥哥做那种事啊。”
谢酴不语,李玉却越来越过分,摸住了他,眼圈红彤彤的。
“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年轻男子易于挑逗,谢酴艰难地甩开他:
“你这个疯子!”
李玉脸色一黯,还没说什么,外面管家就在叫他。
“公子,有点事要你处理。”
那会李家的生意越发差,许多事情都开始需要李玉亲力亲为。
李玉只好松开了谢酴,亲了亲他往外走。
等他回来时,本该在房中等他的新郎却不翼而飞。
谢酴翻墙逃走了。
鸟儿生性桀骜,就算折腾得自己浑身是血也不想在笼子里待着。
伸出去的手被啄得血肉模糊,他爱的鸟儿也血肉模糊。
李玉迟缓悲伤的意识到,他的鸟儿好像真的要死了。
死亡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比起永远失去谢酴,他还是想能看到谢酴。
就算只能在阴影里窥视,也好过死亡的寂静。
谢酴离开了李府,这条街曾经无比繁华,青槐夹道多尘埃,来访者络绎不绝。
他走的时候带了李玉塞给他的银票,回首却发现门墙后的大院如此寂静萧条,似乎他的离开带走了最后一丝人气。
他犹豫了下,还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在他走后没多久,李家少爷因病缠绵床榻,再过了三个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死前他身无华佩,只有手里攥着一条金猪红绳。
——
后来江南道的某处深山里,总有农夫说一棵槐树下站着个少年人,痴痴地望着远方官道。
问他在做什么,只说自己在等人。
地府不收他,牛头马面不牵他。
他不过是一缕痴魂,痴痴缠缠逗留人间。
再百年后的某一天,一个少年和表哥赶车去领近的城市考试,路过了这课槐树。
百年的等待让这棵槐树也衰老沧桑,混在森林中毫不起眼。
少年人眼前一亮,飘飘然跟在了马车后面。
看他和人交谈,说话,展露风头。
最后,在他的引诱下,来到了槐树前。
他趁机附身在了李明越身上,百年之后,他的耳边再次响起了鸟雀啾鸣,再次触摸到了谢酴的面孔。
他抱住谢酴,轻轻叹息。
谢酴,哥哥……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百年前惊鸿一瞥,于是魂牵梦萦,直到如今。
你那日吃着冰酪,对我笑,我知你想说什么,你什么也不必说。
我这一生,百年弹指,也不过被你一声小少爷牵住,从此心心念念,再离不开。
哥哥,不要再丢下我了,好吗?——
作者有话说:突然觉得我真的很能废话……总是莫名其妙就写了一大堆……
明明觉得一章就能搞定的,没想到是这么长的一章啊啊啊
第74章 玉带金锁(18)
谢酴问完那句话, 天地间忽然吹起了一阵大风,将他和李明越的衣袖吹得来回拂动。
不知哪来的异香回荡在歌月楼前的街道上, 沉重冰凉的悲伤像雨露那样沾湿了谢酴的衣角。
李明越望着他,那双小狗似的眼睛从未如此正经,好似飘扬着一场纷繁大雨。
幽深的夜晚里他总会梦见自己与谢酴站在一颗大榕树下,周围浮腾着喧嚣的热气,只有谢酴望向他的眉眼如此清晰。
他渐渐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百年前的李玉,还是百年后的李明越。
古书里说厉鬼缠身,使人神消力减,他却觉得自己只是沉浸在了故梦里。
因缘际会,上天恩赐,他得以再见谢酴。
谢酴忽然不忍心再追问:“算了,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李明越微微弯起了眼,忽然拉过了谢酴的手。
谢酴手中一沉, 是个精致光亮的小金猪坠子, 用软密的红绳穿了,看着很喜庆。
“你把这个戴着,我就帮你给先生作证。”
“这是?”谢酴有点疑惑。
百姓家里常常会用金子打的生肖挂在孩子脖间,意欲保佑孩子健康。
谢酴家里从来没给他打过这种东西,而他现在也早已过了用生肖坠子的时候。
李明越却不管这个, 一定要他带上, 还说不带就去先生那揭发他。
谢酴没办法,只好收下了说回去就带。
这个回答李明越不是很满意, 他盯着谢酴看了会,自己拿了红绳,低头认真地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的发旋落在谢酴眼底, 某个瞬间竟让谢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许取下来。”
李明越一无所觉,系好了还这样叮嘱道。
谢酴有点无奈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沉甸甸的金坠子,拉着他脚下赶紧脚下抹油。
要是再慢点,说不定就要和歌月楼里那群人撞上了。
谢酴颇为幸灾乐祸,心想死道友不死贫道,就让那群倒霉蛋自己留着吧。
只是他走之前,还是随手抓了路边一个小孩,叮嘱他去找歌月楼里的谢峻。
“你去跟他说,赶紧回书院,我有事找他。”
他拿了点碎银子递给小孩,他身边的李明越就站在旁边等他,含笑吟吟。
若非光阴荏苒,山水变换,这样的相处时光和百年前毫无差别。
他们站在街面上,暗处却投来了两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谢酴一无所觉,李明越笑容一收,倏然回头。
若是有游方道士在这里,就能看出他肩头两火已熄,只剩额中天火,那仅存的一丝火焰也变成了不详的幽绿色。
站在暗处窥视的两个书生吓得后退一跳,他们自然看不出这些,只觉得站在谢酴身边的那个小白脸眼神怪渗人。
这么青天白日的,脸色还透着苍青,简直跟鬼一样。
这两人正是与谢酴他们一道来赶考的王、陈二人,他们俩自然无缘虎溪书院。
他们本该收拾收拾就离开的,不过他们当时将谢酴给他们住店的银子收了,没去住店,反而找了个大通铺将就,虽然被咬得浑身是包,可到底省下了几两银子。
他们就用这几两银子在安庆府住了下来,捉摸着找个生计。
可他们一无功名,二无实学,只有酒楼的掌柜愿意要他们去给后厨当个后勤。
王陈两人一看,那后厨里塞满了鸡猪鸭鹅,还有一担担白菜,臭得他们当即就跑了。
出去了还要愤愤不平,说那掌柜实在瞧不起人,让他们干这个有辱斯文。
就这样,他们逗留在安庆府里,身上的衣服都馊了也没钱换,如今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们也想过找谢峻谢酴,不过两人住进了书院里,他们一直没有机会。
知道这事时他们恨得咬牙切齿,眼睛都红了,说“谢峻那个废物也能考上书院?”,又说谢酴“定是贿赂了先生们”。
如今见到大街上谢酴随手就掏了银子出来,眼睛先是又红了三分,然后又见他身边站着个陌生的小白脸,心里不知如何嫉妒。
被那人发现后,他们就退回了巷子里,窃窃私语。
“那谢酴定是进了书院,发现谢峻家私有限,就抛弃他和别人好上了。贱货!”
“也不知道谢峻知不知道?他乡下的父母恐怕也还不知道吧?”
谢酴自然不知道这两人盯上了他,嘱咐完小孩后就急匆匆回了书院。
谢峻留在花楼里,想起早上的事,脸上一阵红,又忍不住笑。
手上仿佛还残留着片刻前的触感,他低头一看,跟烫到似的蜷缩起来。
外面有个小孩敲门,龟公领着那小孩对谢峻说:“这小孩说昨晚和你们一起来的书生先走了,还叮嘱你早点回去,他有事找你。”
谢峻一听,以为真是有什么事,刚刚脸上的笑立马就收了起来,应道:“我知道了。”
说罢就关了门。
龟公瞠目结舌站在外面,过了会才小声呸道:“穷书生!”
他看到小孩拿着银子抛着玩,伸手也去拿:“诶,我领你进来带话,自然也有我的一份。”
小孩机灵,笑嘻嘻地就从他胳膊下跑出去了,让他捞了个空。
谢峻只是洗了把脸就出来了,他推开门路过两人匆匆往外走,大厅里楼籍等人还在慢条斯理地吃东西。
王越本来想回书院的,被楼籍一句“反正你现在回去也晚了,不如好好吃,回去挨罚也舒服点”摁住了,彻底破罐子破摔。
他眼睛尖,瞄到了谢峻,就说:“诶,谢酴不是说他回房去了吗?怎么就只有他表哥一个人出来?”
楼籍坐在旁边,抿了口茶,笑而不语。
王越也就是念叨下,实际上坐立不安,根本没心思想其中缘由。
谢峻刚出歌月楼,旁边巷道斜刺里冲出来两个身影,像野狗一样狂奔急停,在他面前大喘气。
谢峻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才觉得这两人有些面熟,看了看,有些不敢置信。
“王兄,陈兄?”
两人也知道自己此刻仪容不怎么得体,冲他尴尬地笑了笑。
他们本来都想走了,结果刚要就走看到谢峻从花楼里面走出来,惊得二人顾不得其他,立马冲出来,怎么样也要先把人留住了再说。
他们看了眼歌月楼那纵在白日也华美奢丽的楼台,心中嫉妒更甚,不过见谢峻穿着还是朴素如昔,心里又不以为然起来。
他们先假惺惺地问:
“峻哥,你这是要去哪?”
谢峻见他们二人落魄模样,心里就已经清楚了大半,犹豫道:
“我正要回书院……”
其中一个就笑起来:“哦!还未恭喜峻哥,顺利考进书院。说来我们刚刚也看到了小酴,也不知他和另一个人要干嘛去?”
谢峻听他们叫小酴,就先皱起眉。熟人这样称呼都未免有些过于轻忽,更何况这二人一向不怎么喜欢谢酴。
“还有谁?”
两人就笑呵呵地说:“不认识!长得跟小白脸一样,举止亲昵,那人还给小酴系手链呢!”
他们说到这,还去看谢峻的脸色,只不过这人向来古板,什么事情都是一副严肃表情,看不出什么事来。
“系手链?”
“是啊,大街上就那么亲近,恐怕不太好吧?”
两人还不死心,继续煽风点火。
“以前在清河县他总是跟在你身后,现在到了新地方就对你不管不顾,现在还丢下你自己先走了,实在是太过分了!”
一番话说得谢峻沉默下来,过一会才从腰包中掏出了几粒银子,递给了他们:
“这话你们以后不要再说了,小酴做什么都是他的自由。另外,我下山的时候并不多,两位还是早日找份事情做,回去好好读书,总会考中的。”
王陈两人见到手的银子只有这么点,不由得更撇了撇嘴,对这番陈恳的劝阻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他在炫耀。
谢峻心中挂着事,匆匆离开了。
他们走后,二楼临街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了。楼籍倚着窗边茶几,望着王陈两个人的背影,目光幽深。
那两人拿着银子离开了,浑然不知身后跟了人。
“君子好惹,小人难防。小酴,这回你该怎么谢我?”
楼籍轻笑了声,站在旁边屏息的采薇心里松了口气,心想主子今天心情蛮好。
果不其然。
楼籍喝完一盏茶,回头看了眼侍女,悠然道:“既然红袖已经知错,就那回来吧。”
“回京路上天热湿闷,我也确实不忍心呢。”
他微微笑着,玉面风流,一双丹凤眼内敛华泽,曾经不知让京城多少女子心动神往。可采薇看了,就立马低下眼,为这温柔苦笑。
越是亲近,就越不敢沉浸在这温柔里。
只是在初次见面的外人面前稍微放肆了点,就要被送回京城,要是主母知道了,红袖脱层皮都是少的。
还好主子总算抬了抬手。
采薇慢慢退出房门,只觉得浑身发软。
那日红袖说话确实过分了点,可这也是……主子自己纵容出来的。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楼籍实在,让她打心底害怕。
——
回书院的路上人影寥落,谢酴拉着李明越跟做贼一样的溜回房间。
五月了,铺着卵石的山路旁芳草萋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草木香味。
李明越似乎不太喜欢晒太阳,往他身后的阴影缩。
谢酴见了,漫不经心地嘲笑了两句,然后抬起袖子给他遮阳。
“你是笨蛋吗?”
灼痛难忍的灵魂在谢酴袖间的阴影得到了片刻阴凉,李明越抬起头,仿佛又看见了百年前那个孩子王拍着他肩膀说要带他去消暑的时候。
地藏菩萨本愿经里说:“死后有报,纤毫受之。父子至亲,岐路各别,纵然相逢,无肯代受。”
这世间容不下悖逆常伦的感情,也容不下违背生死的阴魂。
李明越忽然说:“等到夏天,我们去游水吧。”
那是百年前的夏天,他因为病痛在半路和谢酴生气,没有去成的约定。
即便烈日灼烧,将使他形体俱散永受苦刑,他也不会再离开。
谢酴莫名其妙:“你想去游水?”
他好久没去过了,想想也有点心动:“好啊,不过起码得等到七月,那会才够热,不然现在我怕冷死你啊。”
李明越微微而笑。
只不过这样祥和的氛围没能维持多久,谢酴回去刚摸了本话本,看了没几则,正要去吃午饭,就听到外面传来了先生的怒喝。
“谢酴!你给我出来!”
外面站着一大群人,泱泱浩浩,正是昨晚一起去歌月楼的那群人。
楼籍正站在最前面,对谢酴微笑,那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先生站在最前面,指着楼籍说:“他们昨晚去花楼喝酒,说你也在,你说,你去没有?”
谢酴一看就知道肯定是楼籍这人出卖了他,他恨得咬牙切齿,面上还要茫然不知。
李明越站了出来,他握住谢酴的手,说:“昨晚我交完卷,还有些地方不通,回去与酴兄讨论到半夜,他怎么会去喝花酒呢?”
李明越在先生眼里是那种老实用功的孩子,他这么说,先生就信了大半。
谢酴本来也想顺水推舟承认的,只不过他刚要说话,就望见了站在人群中的王越。
王越看上去非常生气,努力地用眼睛瞪他,说他不厚道。
谢酴淡定转开视线。
楼籍还站在那对他笑,谢酴不想看这个罪魁祸首,想了想,还是推开李明越,走了出去:
“好吧,先生,我错了,我昨天去之前不知道是花楼。”
他以后还要和这群同窗相处的,要是没被先生抓到就算了,抓到了还要狡辩,未免会被认为不义气。
先生果然怒不可遏。
“还找人帮你撒谎!罪加一等!接下来一周都去扫山道!不扫完不许吃饭。”
谢酴很郁闷。
他就知道要被狠罚了,他瞪了眼旁边幸灾乐祸的楼籍和王越,有气无力地拱手答应了。
“是,弟子知错。”——
作者有话说:暗暗下定决心要拿一个月全勤的梦想破碎了……
第75章 玉带金锁(19)
时值正午, 日头晒得万物发亮,只有树下留着片荫凉, 灰蓝色的小鸟扑棱着翅膀飞来飞去。
谢酴无奈地摸了把被叼乱的头发,有气无力地继续扫地:
“我知道这是你们的领地,可我也是无辜的啊,谁想大中午还来这里扫地。”
说罢,他仰天长叹:“啊——这会要是在睡觉多好。”
嵇山古树多,一年四季山道上都落满了树叶,所以先生们很爱叫学生来这扫地,并美名其曰炼心静气。
可不是吗?任谁辛辛苦苦扫完一天第二天发现山道依旧满地落叶都会崩溃的,然后崩溃着崩溃着就逐渐习惯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确实有效果。
谢酴甩了甩发酸的手,想找个地方休息。
嵇山很大, 虎溪书院放在后世就是国家级风景区,除了他们主要读书的地方, 还剩很多人迹罕至的区域。
谢酴最近已经快把这些曲折的山道摸清楚了, 发现了不少风景清幽的好地方。
比如他目前在的这片竹林,森密清净,在这里风一吹就会有沙沙的声音。
竹林最里面有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也许是以前农夫踩出来挖竹笋的。
沿着继续走会发现最里面有一潭碧绿色的池水,常年散发着白烟似的寒气。
怪不得王维会说独坐幽篁里, 弹琴复长啸, 在这种地方弹琴自然比在大马路上弹琴有情调多了。
谢酴倒不是想在这里弹琴,是这里的潭水边有一块非常舒服的大石头, 能供一个人横躺在上面都绰绰有余。
清净幽凉,还有块大石头躺,简直是最适合偷懒的地方。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了竹林深处, 一屁股坐在了大石头上,舒服的叹了口气。
这块大石头表面布满了青花瓷一样的裂纹,质地温润如同玉石,古代有金石学和本草学来研究这种东西,谢酴翻过几本书,却没找到过类似的形容。
他随手往石头旁摸了摸,果然又摸到了一片贝壳似的珠片,对着阳光散发出七彩光晕,漂亮绚丽。
他第一次来这里时就捡到了这种珠片,谢酴打算收集多了一点串起来做个垂帘,到时候肯定很好看。
谢酴想着想着,日光从顶上那一小片天空漏下来,困意忽然袭来,他竟睡过去了。
梦中一种令人不适的幽冷似乎从他骨头深处慢慢爬出来,谢酴被冻得牙齿打战,正当他想点火取暖的时候,突然腿上一重。
仿佛有绳子紧紧缠住了他的小腿,阻止了那种幽冷的蔓延,他不舒服地蹬了蹬,却没能挣开。
那绳子冰冰凉凉的,好像还特别长,他越蹬反而缠得越紧。
谢酴不堪其扰,猛地睁开了眼,梦里果真不是他的幻觉,不知什么时候竟有条白蛇缠在了他的腿上,看样子睡得正香,鲜红的蛇信都吐了一截在外面。
谢酴先是一惊,下意识拧了大腿一把,以为自己仍在做梦。
“嘶——”
不是在做梦。
这白蛇细看长得并不狰狞可怕,反而有种白玉般无暇温润的感觉。
那些绚丽的珠白贝壳原来都是它身上的鳞片,它身上鳞片的更加绚烂多彩,动起来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浅薄的蛇类知识告诉谢酴这种长蛇基本上没什么毒,都是通过绞杀来捕猎。
也许是看他在这睡觉,这白蛇把他当猎物了。
谢酴小心翼翼地往回缩脚,试图在不惊醒这条蛇的情况下离开此处。
但他几乎只是刚动了动,蛇就跟着动了,那双漂亮的碧蓝色蛇瞳睁开,与满脸紧张的谢酴对视。
紧接着,白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懒洋洋地吐了吐蛇信,缓缓松开了谢酴的腿。
全程谢酴都维持着一个呆滞的表情,他是在做梦吗为什么这条蛇居然放开他了难道说他点满了动物亲和。
他不过是怔住了瞬间,白蛇就已经从石头上消失了。
它松开了谢酴,蜿蜒迤逦到了潭水边。
骤然回流的血液一下子涌上来,双腿痒麻得谢酴呲牙咧嘴。
他掀开衣摆一看,几道红痕慢慢浮现出来。
再抬头时,白蛇已经消失在了潭水间,只有一道幽微的白影闪烁而过。
谢酴摸了摸心脏,那里正跳得飞快,他喃喃道:
“那是……蛇妖吗?”
刚刚只是错眼一看,他就瞧见那蛇起码跟他差不多长,粗细与他腰干相近,绝对不是那种连他手腕都比不上的普通蛇类可以比拟的。
而且它爬行时蛇身迤逦,那种优雅轻松的姿态仿佛一位从容华贵的贵族出游。
周围的竹林依旧寂静幽秘,他打量时忽然有风穿过,竹叶窸窣的声音沙沙而起,听在此刻的谢酴耳朵里不禁有点点风声鹤唳的意思。
他打了个哆嗦,感觉片刻前还静谧幽静的竹林一下子诡异起来。
刚刚那个,真的是普通蛇类吗……
——
谢酴回到自己房间,才忽然觉得近日一直缭绕在身上的疲惫感和隐隐的阴冷都消失了。
他搓了搓胳膊,决定归功于自己泡的那几壶姜茶。
假如他此时揽镜自照,就会发现原本乌紫的唇色重新恢复了红润。
没等他享受多久自己悠闲的午后时光,门就被敲响了。
李明越端着一盘清风楼的点心推开了门,跟他说:“先生叫你一会去找他。”
谢酴见到点心就双眼发亮,含糊地应了声,捡起块山药糕吃。
李明越笑吟吟地坐在他旁边,不经意看到了他捡回来的那些贝壳般的珠片,脸色倏然一变。
谢酴这才发现自己忘记把这些鳞片收起来了,他找了个盒子,把这些都装进去。
“这是什么?”
李明越在他身后问,似乎有些好奇。
谢酴想起片刻前遇到的白蛇,有些不太愿意提起,含糊过去:“随便捡的,看着好看。”
李明越整个人都非常紧绷,有种如临大敌的警惕,不过谢酴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说不定有什么脏东西,还是丢了吧。”
他这么说,谢酴忍不住恍惚了下,说起来妖怪身上的东西……会不会招妖怪啊?
他脸色严肃起来,把鳞片们都装好,决心明天找个地方丢掉。
“嗯。”
见他答应,李明越紧绷的肩膀就松懈下来,又从后面黏黏糊糊抱住了他。
“小酴……”
谢酴近来对他的种种行为已经逐渐开始免疫了,一边思索着自己应该多找点神话故事来看,一边扒拉开他的手:
“我去找先生了,不知道他找我有什么事。”
他说完就离开了,李明越留在房间里,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推开的手。
桌上谢酴没吃完的糕点放在盘子旁,李明越拿了起来,透过上面的齿痕仿佛还能察觉片刻前谢酴身上的体温。
他凝视着那齿痕片刻,就着痕迹吃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来,看起来像被安抚的小狗。
他手上的动作却截然相反,暴戾失控,剩下的山药糕瞬间被捏碎在指间,化为齑粉飘落。
“小酴……”
李明越念了句,将那两个字在唇齿间细细萦绕。
“为什么我还是如此不满足呢。”
曾经有一个桃树精路过山谷,跟他说这样留恋人间会引来祸患。
什么执念吸引他留下来,他就只会变得越来越贪婪渴求,永远得不到满足。
魔鬼被关了一百年,他说谁放他出来,他就要给人花不完的金币。
两百年后,他许诺会给那人世上最有权势的地位。
……一千年后,他说,谁要是放出他,他就把谁撕成碎片。
李明越脸颊青白,那双幽黑深邃的眼瞳犹如两盏鬼火。
他望着谢酴离开的方向,喉间滚动。
“为什么,我这么想吃了你呢。”
他身上的鬼气已经完全无法遮掩,甚至用肉眼都可以看到。
短短几周时间而已,他的情况飞快恶化了,再这样下去,连额心最中央的灵火也会熄灭。
最初只是想看到他而已,然后就是想和他说话,让他的眼睛看着自己,最后……
就是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李明越,或者说李玉在这百年里看过了太多东西,他已经不是那个单纯青涩的少爷了。
当初他会心软让母亲放过大哥,还要去给他生辰祝寿,但现在的李玉会毫不犹豫把大哥杀了。
最初的李玉不敢对谢酴说出自己的爱意,在谢酴逃走后也不敢过分的逼他。
而现在的李玉,已经在百年间看过太多被权势囚困的美人,美人们整日怏怏垂泪,却无力拒绝主人的爱抚。
想起那种画面,李玉喉头就焦渴地滚动起来。
现在的他,已经无法接受谢酴的拒绝。
阴差阳错间,是谢酴一步步把这头野兽喂得胃口大开,阴影逐渐覆盖了他的身影。
野兽蠢蠢欲动,打算把自己的主人压在掌下,好好品尝。
……说起来,和小酴上次亲密,已经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呢。
那样艳丽旖旎的风光,细细压抑的哭声,光是回想,就让李玉恨不得立马再次重演。
他幽幽想,这次小酴哥哥还是会害怕,会抗拒,会逃跑吧。
他放走了笼中鸟一次,在生死的惧怖间怀念他,然后被笼中鸟的歌声唤回了阳间。
他的鸟儿对他笑,对他许下了未来的承诺。
野兽粗重的喘息,涎水直流。
这一定是上天要他们重逢,让他弥补之前的遗憾,他必须、必须好好珍惜,仔细品尝。
他的阴气已经爬到了小酴的胳膊,现在的他已经不会拒绝自己亲近了。
再等等,再等等,他们就能,好好亲近了。
——
谢酴走到先生所住的文斋堂外面时,头就被砸了下。
一只橘黄色的狸猫站在墙头,居高临下地叼着果子看他。
院墙里繁茂的银杏树枝干伸了出来,郁郁葱葱分外可喜。
他揉了下额角,哭笑不得。
“坏猫,一会叫先生把你赶出去。”
他跨过前门进去,却在转角处看见了一位垂手侍立的侍女,姿态谦卑柔顺。
有点眼熟。
听见他的脚步声,侍女也抬头看了眼,面露惊讶。
咦,居然是楼籍身边叫采薇的那个侍女。
采薇微微一愣后对他屈膝行礼,姿态流畅漂亮,透着股受过严格训练的标准。
谢酴不太习惯,摆手让她起来,正要走进先生的书房里,却听里面传来了一声怒喝:
“你若是无心学业就罢了,却不该带着书院其他学生去玩闹。”
“今年的秋闱,你真不下场?”
居然是林教谕的声音,教谕是有官身在的人,平日他们这群学生轻易见不到他,对他分外尊敬。
楼籍懒洋洋的声音响起,还带着折扇“啪”一下打开的声音。
“表叔要罚就罚,至于这秋闱么,我是不会下场的。”
“楼家已经有了两个能干的哥哥,还对我要求这么高干什么?我负责吃喝玩乐,他们朱佩加身叱咤官场,这样不是皆大欢喜。”
谢酴没想到自己还能听到这种事,现在转身就走当没听到估计已经来不及了,他默默和采薇对视,面上都有些尴尬。
林教谕没说话,叹了口气,语气软化:
“叔亭……我知道你对生母有怨……”
楼籍直接打断了他,声音含笑:
“这种事从哪听的?简直是无稽之谈,如果是我父亲告诉你的那就更不可信了。怎么?他们现在发现一股脑投错人站错队就想我去擦屁股了?门都没有。”
那笑声森严冷冽,这么多天来谢酴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表达出这么强烈的负面情感。
无论是他贴身的侍女,还是那些真心与他相交的同窗,他总是处理得当,仿佛天生就如此懂得把控与人相处的距离,即便有些无礼也叫人挑不出毛病。
楼籍继续说话,讥讽嘲弄:
“等楼家败了,门庭稀落的时候我倒可以接济接济他们。”
林教谕被噎住了,语调拔高:
“同根同枝,若是他们落难你也不会好到哪去!”
楼籍对此只是冷笑两声,没有说话,听脚步声是往门外走了。
谢酴现在要躲也来不及了,他站在门口,举起双手对着拉开门的楼籍一笑:
“我刚到。”
楼籍不笑的时候很有威严,那双丹凤眼扫过来就有种盛气凌人的感觉。
见到他,只是皱了皱眉,没说什么,直接走了。
采薇路过谢酴,对他又福了福才跟上楼籍。
先生并不在书房里面,林教谕看到谢酴,脸上一愣。
谢酴对他行了个礼,姿态恭敬,挑不出毛病:
“先生让清岚叫我过来,不知是做什么?”
林教谕似乎想了下才想起来:“哦,对了,我罚楼籍去扫山道,你跟他自己分配一下范围,不许偷懒。”
他留着一把长度合适的山羊胡,面容清癯,说话时声音和缓从容,叫人看了就打心底信服,完全看不出片刻前被楼籍顶得面红耳赤的样子。
谢酴点了点头:“学生知道了。”
他转身要往外走,林教谕又从后面叫住了他,目光里有丝欣赏:
“我看过你作的诗,还不错。这次学生里你是最有潜力的几个,好好努力,不要胡混,浪费了自己的前途。”
谢酴有点腆然的一笑,看起来完全是个守礼学生的样子:
“多谢教谕教诲。”
林教谕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放他走了。
等谢酴转身出了院门,惊讶地发现采薇居然还站在外面,银杏枝低低压在她头上方。
她见到谢酴,毫不惊讶,屈膝行了一礼,显然是专门在这里等谢酴的。
谢酴有点疑惑地走过去:
“采薇姑娘是在等我?”
采薇抬头对他一笑:
“是有点事想拜托公子。”
听到是有事谢酴就想走,采薇专门留下来拜托他听起来就很麻烦,他不想沾麻烦。
但采薇下一句还是让谢酴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
“麻烦您让少爷参加下半年的秋闱吧。”
谢酴指了指自己:
“连林教谕都做不到的事,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采薇看着他:“少爷对公子很不一样,而且……我觉得少爷是想参加秋闱的。”
她低下头,以侍女之身来请求谢酴已经是逾矩,她接下来议论主人的话更是大不敬。
外人总以为红袖是楼籍身边最张扬的侍女,采薇则是像温水一样从容不起眼的那个,但红袖只是外表张扬,采薇才是真正的大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很坚定。
“少爷很小的时候就接手了家族的部分产业,原本主母只是想给他练手,但少爷却只花了五年就将楼氏全部的产业掌控在手里,还发展了自己的产业。他是一个很追求完美的人,从商是最低贱的行业,如果能有举人的身份会好很多吧。”
关于楼籍的事情她只能说这么多,说完她就有点不安祈求地看向谢酴。
谢酴沉默了。
他自然能看出采薇冒了多大风险和他说这些,如果被楼籍知道,恐怕不仅仅只是见不到采薇那么简单,这种贵族家里都有私刑吧,她会被打死吗?
但采薇还是来找他了,谢酴不禁想难道这就是古代传说里那种义仆,宁愿自己死也要成全主人什么的。
他没有沉默多久:“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
他没有承诺采薇什么,也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拱拱手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谢酴有点淡淡的惆怅,又想起了前世还活着的时候,他已经很久不做这种活了……
那会他总是会被富二代的母亲找上门,贵妇或者她们聘请的律师会甩给他一张支票让他开价。
谢酴收得毫不手软,反正和那些多金少爷在一起顺便解决他们的心理问题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收的可是心理咨询费。
走着走着,谢酴忍不住仰天长叹:
“啊——真麻烦。”
他倒不是对楼籍起了兴趣,要说兴趣还是对京城里高官厚禄的楼家更大点。
而且听起来楼籍本人还是这个家族里扶不上墙的烂泥,注定与那等权势无关。
如果他真的要劝楼籍下场,也是因为采薇。
明明知道有会死的可能,可还是为了楼籍来找他,这样有情有义的女生盯着他的眼睛请求他,让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哼着歌,走在银杏树低压的山道上。
“且尽生前杯中酒,何必身后累真心。”——
作者有话说:额啊啊啊愿世界没有卡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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