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玉带金锁(20)
谢酴一路哼着回去, 路过转角的时候听到了一阵认真的念书声,声音之熟悉, 让谢酴不由得微微惊讶。
那人似乎也意识到谢酴的到来,收了书卷看来,风从山道中吹起,似乎还有丝丝未散的玉兰花香。
谢峻与谢酴对视,他们虽然有些拐了十个弯勉强能沾上的亲戚关系,可长得两模两样。
谢峻面容不算俊逸,可也有股文人的清雅。他脊背笔挺,肩膀宽厚,似乎在进了书院后在谢酴不知道的地方成熟了起来。
谢峻嘴唇天生是个上挑的形状,此时不语先笑,望着谢酴:
“山道扫得还习惯吗?”
刚开口就是奚落他, 谢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拿他怀里那本书:
“别说了, 我手心都长水泡了。”
听到这话, 谢峻眉头一皱,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查看:
“我看看。”
他将谢酴的手心一翻,少年削薄掌心上几处红肿破皮的伤口分外明显。
谢峻很轻地拂过伤口,带起痒麻的感觉。
“上药了吗?”
“水泡上什么药?过几天它自己就好了。你居然在看《孟子》,以前你不是总说太过深奥, 难以理解吗?”
谢酴另外一只手拿着那本书翻动, 像个喜欢到处翻东西的猫咪。书页旁写满了批注,看起来非常认真。
表哥真是长进了不少啊。
他翻动的时候露出了手腕上那条红绳, 沉坠的金猪贴在他手腕上,在素白肌肤上映出朦胧金光。
谢峻看了眼,心头就像被毒蛇猛蛰了似的, 王陈二人那天说的话不期然又回荡在耳畔。
“举止亲昵……大街上就那么亲近。”
“这是什么?”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抓住了谢酴的手腕,衣袖下滑,露出了那条红绳。
谢酴被他吓了一跳,瞥了眼红绳才想起来,把书夹在腋下就要去取。
“哦,这是我那个舍友送的坠子。他太粘人了,这几天我都忘了取下来。”
谢峻按住他的手,自己俯下身凑近了他的手腕,帮他取那根红绳。
“我来帮你。”
他的神色看不出喜怒,笔挺的鼻梁下那双眼很专注地望着手腕上的红绳,呼吸温热,喷吐在谢酴手腕上。
说来这个表哥的长相其实很像后世的超模,一双眼睛是不怎么有神的单眼皮,可只要挑起眼皮看人必定非常有气势。
可惜,可惜,现在并不能欣赏这种美。
谢酴盯着表哥的脸发呆,等那双眼挑起与他对视时才意识到原来红绳已经取下来了。
谢峻的眼黑白分明,上眼睑线条如凛冽笔直的刀锋,谢酴望着,竟产生了一种被赤.裸剖白的不适。
也许是因为表哥很少和人对视,所以才会控制不好眼神吧。
谢酴这么想着,一边收回了手。
“谢谢表哥。”
谢峻直起身,沉默了会才说:
“等下个月休沐时,我们一起回清河县吧。母亲写信说要给我们庆祝,家父也从乡下进城,说一起吃个饭。”
谢酴想起自家憨厚老实的两个长辈,有点头疼,不过还是一口答应了。
“是该回去看看,姑母肯定很高兴。也麻烦姑母照看一下家父家母,还好他们平时不怎么进城……”
他说着,谢峻却打断了他:
“阿姨能常来走动,我高兴还来不及。小酴,不如以后在我家隔壁住下吧,这样也方便走动。”
进城吗?进城住肯定比在乡下好,不过谢酴打算自己考取官身之后再做决定。
“等我们秋闱之后再说吧。”
说到秋闱,他拿起那本《孟子》:“我最近也在看孟子,表哥若是哪里不通可以来找我探讨探讨。”
谢峻拿回书,望着他静静微笑:“好。”
——
正午的竹林十分静谧,偶有风吹过,带起飒飒声响。
这声响吓了谢酴一跳,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怀中盒子,往竹林外看去。
那块玉石般的大石头上空无一物,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盘踞着一条大蛇。
谢酴见状,终于松了口气。
昨日的惊吓还没过去,他急急忙忙赶过来当然不是因为想找死,而是因为昨日李明越的话提醒了他。
若这白蛇真的是妖物精怪,那一匣子鳞片真吸引来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可怎么办?
谢酴不敢赌这种可能,做了一晚上心理建设后才鼓起勇气再次回到竹林边。
他今天来得比昨天早一些,太阳还没那么大,那条白蛇应该也不会跑出来晒太阳。
没错,晒太阳。
谢酴昨晚回去才想到,那蛇如此轻车熟路,说明它平日极可能就是趴在上面晒太阳……或者像小说里那样在上面吸收日月精华什么的。
想到这谢酴浑身后怕,鸡皮疙瘩慢慢从皮肤下面立起来,他当初在上面躺了那么多天,居然没有被当场绞死。
这鳞片他也不敢乱丢,这白蛇看着太灵性,万一觉得他在糟蹋它的东西怎么办?
思来想去谢酴决定回到竹林,物归原主。
为了表示诚意,他还连夜设了个陷阱捉了只胖鸟作为零食放在袋子里。
见大石头没人,他赶紧鬼鬼祟祟跑过去,把匣子放上去,又将装着胖鸟的袋子放旁边。
然后虔诚合十拜了拜:
“小子之前多有冒犯,如今物归原主,还请大人原谅,不要和小子计较。”
他弯腰参拜的时候身后水潭里幽幽冒出了一双碧瞳,冷青色的湖水浸在霜白的鳞片间,它望着谢酴背影,蛇信疏忽而过。
任何人看到这幕都会觉得这碧绿蛇瞳里拥有一种通灵的感情,绝非普通长条畜生。
若是换成樵夫之类的人,大概会当场把它当做山神祭拜供奉。
司马迁记载说刘邦还未起势前在逃难路上遇到一条白蛇,同行人都非常害怕,认为这是逃难路上的凶兆,只有刘邦走过去说“壮士行何畏!”,然后一刀杀死了白蛇。
白帝子为赤帝子斩之。
古代没有白化症的说法,异色就说明生来不凡,只有生来统御天下的人才能驾驭这种异类。
谢酴还在碎碎念,念完又拜了拜,转身想走。
可他走的时候忽然听见了滴沥的水声,他面色惨变,可已经来不及了,什么柔韧冰凉的东西缓缓缠上了他脚踝。
谢酴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僵立在原地。
缠住他的东西动得很缓慢,谢酴能感觉隔着衣物鳞片有序起伏,肌肉群缩张律动。
这绝对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大概除了那些喜欢把森蚺环在身上拍照的变态外其他人都会被吓到花容失色。
谢酴不说花容失色,起码也是脸色苍白,牙齿打战。
那蛇越缠越上,冰凉的鳞片甚至蹭过了他的手背,最后停在他的腰间。
似乎对这个位置很满意,白蛇没有再动。
谢酴僵在那,完全不知所措。
他身上好像挂了个一百斤的秤砣,即便白蛇还有大半身体盘在地上,这点重量也够他受了。
不过比起身体上的重担,心灵上受到的惊吓才更加剧烈。
如果可以谢酴大概已经灵魂出窍了,他现在非常痛恨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清醒,以至于他不得不想办法面对这一切。
他站了一会,浑身肌肉开始颤抖发酸。
谢酴挣扎良久,小心翼翼伸出了自己的手,搭在了腰间那个漂亮如玉石的蛇脑袋上。
摸起来那鳞片也果如玉石般温润,像夏日里冰冰凉凉的冷玉。
谢酴屏住呼吸,而白蛇并未像想象中那样暴起一口吞掉他的胳膊,只是懒洋洋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再没有其他反应。
连缠在他身上的力度也是不重不轻,看样子不是打算把他绞死享用。
谢酴意识到这点后浑身都如同虚脱般泄了力气,全凭蛇身倚着。
这点动作让白蛇很不满,尾巴在地上敲了敲。
谢酴茫然低头看了眼,没明白它的意思,但还是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地上有块掉落的白色鳞片,在日光下依旧宛如珠白生光的贝壳,可谢酴现在看它已经完全不觉得漂亮了。
他后悔啊,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偷懒,好好扫他的山道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里人迹罕至,说不定等书院同窗找来的时候他们只能看见一架立在地上的骨架,他们只能靠他的姿势脑补他经历了什么。
想起那个画面谢酴就觉得万分悲凉,没注意到白蛇睁开眼,不耐烦地瞧着他,尾巴还在地上敲。
又一块白色鳞片松动落地。
但它缠住的这个人却还是一动不动,面容时喜时悲,看上去有点像傻了。
白蛇眼里闪过丝烦躁,缓缓缠动了身体。
“你身上的阴气最多不过三日,就会侵入肩部,到时就会成为阴魂的傀儡。”
“要是不想死,就快点动。”
那是道碎玉投珠般的声音,冰凉凉的令人听了就忍不住打个哆嗦。
谢酴耳朵很好,听出了这声音是从哪发出来的。
他缓缓低头,看向腰间的蛇脑袋,觉得自己信仰了二十多年的唯物主义在今天彻底化为飞灰散尽。
“……是你,在说话吗?”
白蛇看了眼他,眼瞳里闪过清晰的嘲讽,根本不搭理他,只是尾巴又拍了拍地面。
蛇每过几年就会有蜕皮期,蜕皮期间身体很痒,鳞片会掉得到处都是。
白寄雪是个很懒的人,往年他会一直待在刺骨冰冷的潭底,让那种温度冷却身上的痒意。
不过今年他被太阳晒醒了会,撞见了这个和阴魂纠缠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有点意思,而且看起来也是有求于他的,不仅把他的鳞片都干干净净收集了起来,还送上了贡品。
白寄雪有点挑剔地打量了会那只胖鸟,眼不见心不烦地扭过了头。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
谢酴大脑都快打结了,什么叫快点动?什么阴气阴魂?
他明明身体健康能蹦能跳,可在白蛇嘴里听起来他就快归西了。
难道这是什么新型诈骗方法,就跟后世那些骗子一样,先说施主你有血光之灾然后再拿出一叠符纸说不要998只要688就能带回家?
什么亲你不想买?那你就要死翘翘咯。
谢酴正胡思乱想间,手背忽然被冰冷温润的东西触碰了下,是白蛇放在地上的蛇尾。
它正兀自活泼摆动,看上去和白蛇身上疲懒冷艳的气息截然不同,像只顽皮的奶牛猫。
他愣神间又被蛇尾拍了两下,手背被打的啪啪发红。
谢酴敢怒不敢言心说你打我做什么?不过这个动作貌似有点眼熟,像以前流浪猫蹭过来求撸的样子。
那瞬间他忽然福至心灵,伸出手,犹豫地在那尾巴上摸了两下。
那尾巴瞬间如同被顺毛的猫咪一样安分下来,翘得尖尖得往他怀里蹭。
谢酴摸着摸着就摸入了神,假如克服了最初的恐惧,他感觉自己就像在盘一件冰冰凉凉的白玉,想来再热一点的夏天摸会更舒服。
可当他边摸边走神的时候忽然察觉手下的异样,蛇尾下边的几片漂亮的鳞片居然一碰就松动了,轻轻一拂就掉在了地上。
谢酴一下子从撸猫的快乐里回过神,望着地上的鳞片有些慌张:
“这,这不是我弄掉的,我碰了下它们就掉了。”
白蛇被摸得懒洋洋,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声音像泡进了温水里,骨头都松开了似的。
“不管你的事,继续摸。”——
作者有话说:其实蛮怕蛇的……但是又觉得蛇好萌qwq
第77章 玉带金锁(21)
谢酴前世有个朋友养爬宠, 最初他非常不理解,后来有天去朋友家看到正中央那个热带箱的玻璃壁上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眼珠赤红的守宫, 被他们的动静吓到还会藏到叶子里,两只水灵灵的眼睛温婉柔顺。
谢酴一下子就被戳中了。
可爱到爆炸!
不过小东西养护非常麻烦,所以谢酴只好放弃了自己养一只的想法,转而天天去朋友家看守宫。
现在异世为人,一条玉石般的蛇盘在他怀里,眯着眼睛打瞌睡,看样子非但不吓人还有点温顺,简直就是大型守宫。
除了这条白蛇看上去可以随时把他吃掉,还貌似会说话外,一切都很完美……
才怪啊!
谢酴一边撸蛇一边满脸生无可恋,手下的鳞片紧密排列如粼粼波光, 一摸就在竹林上扫过晕着七彩的光。
说起来这条白蛇是在蜕皮吗?他最开始还被掉落的鳞片吓了一跳,可摸着摸着发现尾巴部分的鳞片是最容易松动的, 往上渐渐紧密起来。
怪不得当初水潭边到处都是它的鳞片, 这样一摸就掉肯定会蹭得到处都是。
这些鳞片掉后蛇身看上去就有些斑驳了,犹如白壁微瑕,美人脱妆,猛一看甚至像生病了。
不过看白蛇这幅闭着眼,浑身懒洋洋地趴在他腿上的样子, 就知道他根本不在乎这点。
说来蛇类的竖瞳总是有种阴冷之感, 但这条白蛇双眼的碧色太纯粹,犹如一汪深静的幽绿潭水, 并不叫谢酴害怕,反而有种平静之感。
摸着摸着,他从指尖开始渐渐有种灼热之感, 有种霸道但并不难受,仿佛驱散了血脉里每一丝隐藏的寒气。
谢酴惊奇地看着指尖逸散的白气,忍不住问:
“这是什么?”
白蛇依旧不急不缓地甩着尾巴,没有搭理他。
谢酴只是抱着试探的心,并没要他一定回答,只是暗中思忖起来。
……阴气入体?
谢酴后知后觉想起这个说法好像是给鬼魂专用的,一下子打了个哆嗦。
他,他撞鬼了?
不是说正气护体吗?他谢酴一件亏心事没做过,女生的手都没拉过,按理说该是纯阳之体。
什么鬼魂道行这么高,居然能害他?
还是这种民间传播的说法根本靠不住?
他摸着摸着,没注意日头偏转,正午热辣辣的太阳已经从竹林上空移开,这片小空地重新恢复了阴凉。
白蛇睁开眼,它好像筋骨都被摸软了,滑走的时候颇有点贵妃醉酒的松懈。
不过回头看谢酴的时候依旧威仪十足,犹如矜持的贵族。
“三日后正午你再来。”
依旧是碎玉投珠般清冷动听的声音,听不出男女,只觉得犹如一块通体宝玉那样浸着雅室里积年的冷寂。
谢酴不过是一晃神,白蛇又再次消失在了水潭间,了无踪迹。
只留下满地粼光闪闪的珠白圆片,犹如鲛人上岸留下的踪迹。
——
谢酴回去的时候颇有点魂不守舍,浑身都提不起劲。看了会书就累了,索性倒在书榻上眯了过去。
他刚睡着,门就被嘎吱一声推开了。
李明越站在门口,浑身怨气冲天。
这并非夸张之词,鬼魂滞留人间本就是因为执念所钟,更容易产生痴怨爱恨之气。
痴情者短寿,爱恨翻覆间便容易葬送性命
李明越这样平和无争的人,也被激起了种种旖念霏思,助长了李玉的壮大。
下个瞬间他就出现在了谢酴书榻旁边,半跪在地,俯身紧紧抱住了谢酴。
“好想你,哥哥。”
谢酴熟睡中的面容平静安宁,一看——就知道他的梦里没有他。
李明越为这个猜想扭曲了面容,他伸出手拂过谢酴眉心,唇顺着谢酴落在身侧的手心慢慢往上爬。
“我们很快就能永远相伴了。”
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将脸从谢酴手心中抬起,却愣住了。
谢酴眉心散发着银白光辉,其中的灵火被一条白蛇盘住,将周围扭曲翻涌的阴气都阻挡在外。
李明越的面容慢慢扭曲起来,伸手想去捉那条白蛇,却被狠狠弹开了。
“是谁是谁是谁!是谁坏了我的好事!”
他的面容愤怒扭曲,又带着被背叛似的委屈和不解。
“哥哥你要拒绝我吗?不是你亲口答应我不会再离开的吗?为什么要反悔?”
他抓紧了谢酴的手,身上阴气翻涌。
而谢酴身上的银光像是受了刺激,骤然大盛,几乎逼得李明越连手都抓不住了。
李明越不甘被弹开,整个人都爬上了榻,压住谢酴的胳膊,强行想把他搂在怀里。
谢酴是被胳膊上的剧痛唤醒的,他睁开眼就看见了李明越狰狞暴怒的面容,吓得他面色都空白了几秒。
“我去,清,清岚你怎么在这里?”
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李明越满脸黑气,压住他的手犹如铁铸般让他动弹不得,根本不像个正常人。
谢酴吓得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心想好么他还在想到底谁是那个阴魂,他连楼籍和谢峻和先生们都想了一遍可愣是没想到这人是李明越。
差距太大了不是吗,李明越满脸小白兔的样子怎么会是那种凶恶想杀死他的阴魂呢?
李明越见到他醒了就是这样惊恐的看着自己,内心的一根弦直接崩掉了。
总是这样!又是这样!
和他成亲时是这样的表情,和他行周公之礼时也是这样的表情,他捧出的真心被视而不见,伸出的手被重重拍开。
明明是你答应的!明明是你说的!
可谢酴身上现在有了来路不明的灵力,他再靠近一点都浑身如同针刺,连拥抱都做不到!
谢酴还在试图稳住情况:
“清岚,你先松开我。”
他不敢相信李明越想杀他,也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但李明越宁愿顶着崩裂的灵体也要继续拽住他的手,好像这样人就不会离开了一样。
“又要丢下我吗?”
他沉怒愤恨到了极致反而没那么外显,只是青筋根根鼓起,字从牙缝间一个一个迸出。
谢酴即便再怎么不敏感也察觉出不对了,外面的天色霎那就黑了,仿佛大雨随时倾盆,穿堂风呜咽狂啸,把窗户拍打得来回撞。
眼前的少年仿佛换了个人似的,眼瞳漆黑,几乎看不到眼白,趴在他身上。头发披散,在风中激荡。
配上那青白的脸色,吓得谢酴内心都快崩溃了。
“有话好好说……清岚,清岚你还认得我吗?我是谢酴啊,你别认错人了。”
李明越握住他手腕的指尖有几道幽深的裂纹,这是直接作用于灵体的伤,痛彻心扉犹不及其万一,可李明越就跟察觉不到似的,只直勾勾望着谢酴。
良久一笑,森黑绝望的气息弥散开来,这种令人从骨子里震颤的疯狂只能像黄泉河畔的彼岸花:
“我没有认错,我永远不会认错你。”
他仿佛没看到谢酴身上绽开的银光,硬顶着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了谢酴的五指间,摆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上穷碧落,九天十地,我都会找到你。”
十指连心,若他们十指交扣,他是不是就能触摸到谢酴的一点点真心?
谢酴还在愣神间,胸前就是一凉。闲时读书,他穿得是简单清爽的麻袍,也很容易被拉开。
李明越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狮子压住了心仪的猎物,龇起獠牙准备进餐。
不止为何他对谢酴身体似乎十分熟悉,只是轻轻触碰就叫谢酴有了回应。
谢酴脸不受控制地红了,心里大骂自己难道是因为到了年龄所以如此没有廉耻……
他心脏跳到快要爆炸,大脑紧张地想着逃跑路线。
他终于冷静了点,于是便察觉了李明越在靠近他时有些滞涩的动作。
而他也很容易找到了其中原因,一定是白蛇,只有白蛇察觉了他身上的异样。还有他身上的白气,也许就是被驱散的阴气。
他刚刚摸了白蛇那么久,身上肯定还残留有气味。
不管怎么说,谢酴抓住了这个破绽,在李明越舔.弄得入神时趁其不备抓住了他的头发,迫使其不得不仰起头。
这个动作让谢酴嘶了声,他皱着眉在李明越动作恢复正常前,一溜烟跳下了床榻,飞也似的逃出了小院。
救命!!
他不确定身后李明越会不会追出来,只一个劲往外跑。
明明回来时还很晴朗的天气此时十分暗沉,天地间吹刮着强风,吹得谢酴散乱的鬓发四处飞舞,拍打在脸上。
当今之计,谢酴只想到了去求助白蛇,他跑到那条山道上,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竹林。
谢酴慌了神,身后的风越吹越大,那种令人心慌的气息在不断逼近。
他咬咬牙,来不及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继续往外跑。
这回他往人多的地方跑,比如学生的住宿处。
他刚转过弯,就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紫色绸袍配泥金扇,不用抬头谢酴就知道来人是谁。
在他撞到楼籍时,泥金扇旁边的那块玉佩微微发亮,于是谢酴身后的妖风也忽地平静了许多。
谢酴还未发现这点,直往楼籍怀里钻。
楼籍一手揽着谢酴,有点惊异地扬起半边眉毛,伸手压住了谢酴被风吹拂到他脸上的头发。
“这是怎么了?投怀送抱?”
他调笑道,语气轻闲。
晦暗天色下,冥冥阴雨欲来。谢酴满头墨发披散,还有一些调皮的头发从手下冒出来拂吹楼籍的脸。
他眼圈通红,望过来的视线惊慌不安,还抓住了楼籍袖子。
和往日截然不同的谢酴,一个有点胆小的,好像可以完全掌握在手里的谢酴。
再往下,他的一线衣领敞开,薄如削竹的身体隐约可见。
以及莫名湿润的红樱,就像谁嘬出来的。
实在是衣冠不整,若让先生们见了恐怕要扫一整年的山道。
楼籍暗暗抬手,用自己的袖子遮住了谢酴。
“有,有东西在追我!”
谢酴似乎恐惧极了,一句话分成了好几段,还咽了口水。
楼籍微微一愣,目光落在了他的唇上。
那片灰粉色唇瓣干燥柔软,透着惊惧的气息和瑟缩,微微张开着喘气。
“你不信我?”
谢酴见他没反应,又把他袖子抓紧了点。
楼籍掩住失态,冲他一笑,揽住他的肩。
“先到我那休息休息,喝口热茶,再跟我说说,是什么在追你?”
第78章 玉带金锁(22)
袅袅热气升腾, 在房内犹如一片薄云,屏风上江南织女用尽纤巧绣出的云纹与其相辉映。
谢酴捧着茶盏, 他好久没有来楼籍这了,刚刚进来时太过惊惧,此时喝了两口茶冷静了点才发现这厮把自己房舍布置得如此奢靡。
金织玉镂的绸垫随意摆放在窗下的矮榻上,书桌后的墙上挂着南朝诗人的真迹,铜炉鸟状的香炉吐着好闻的熏香,更骚包的还是房间当中那扇屏风,珠光流溢,缀着五彩的宝石。
饶是谢酴刚刚才见了鬼,也忍不住吐槽:
“先生知道你把房舍布置成这样吗?”
楼籍面前桌上还摆着一个精巧的微型亭塑,他拿着镊子往上面拼小宝石。
闻言一笑: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谢酴:……真是开口就让人想打他。
不过这么说笑两句, 他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许多。
那股劲过去后,谢酴想起刚刚自己被吓得抱头鼠窜的样子微微有点尴尬, 不知如何提起这事。
他说了楼籍会信吗?会不会被当做失心疯了?
楼籍见他踌躇的样子, 挥手让书童退下,房门被轻轻扣上,房间里一时落针可闻。
他又亲手给谢酴倒了茶,微微笑道:
“你刚刚遇到了什么事,让你如此惊慌?”
坐在对首的谢酴显然已经冷静了许多, 纵然鬓发散乱, 但眼瞳重新恢复了神采,漆黑明亮如点星。
此时捧着茶, 吹了口气,却转头望向了窗外。
楼籍见状,也没有追问, 目光不自觉落在了谢酴唇上。
说来他见过很多颜色好的男女,唇实在是个很微妙的地方。古书说女子当以樱桃小口为上品,却鲜少形容男子唇何样最佳。
谢酴唇色淡淡,如其人一样有种青涩干净的浅粉,柔软干燥如微微失水的花瓣,总让他想揉一揉。
“是,是蛇。”
谢酴没有察觉楼籍的目光,心里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告诉他实情。
人总是有趋利避害的本能的,若真的听闻鬼神之事,难保对方会做出什么来。
万一告诉书院,让大家认为是他引出了这等阴魂,那他前程不就完蛋了?
他低下眼,啜了口茶,继续编。
“我刚刚在散步,有条蛇从树上掉了下来,吓我一跳。”
谢酴脸色苍白,提起来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何况最近天热蛇也开始活动了,这理由也说得过去。
不过楼籍是从小混在人堆里的人尖尖,一眼就看出谢酴脸色中的僵硬。
他没说什么,也跟着喝了口茶,垂下的眼睫遮住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原来如此,再过几日端午书院会撒雄黄驱虫,到时候就不用担心了。”
余光中,谢酴的手指在茶杯上不安敲动着。
楼籍的回答并没有让谢酴放下心,相反外面昏暗的天色让他想起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我能来你这住几天吗?”
谢酴顶着楼籍目光,继续编:
“我那里靠着山阴,平日蛇多。你这地势好,而且刚好没有室友,给我凑合几天,等先生给我换了房子再搬出去。”
谢酴也知道楼籍没有室友多半是喜欢自己住,不过仓促间他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让先生知道了还会觉得他奇怪,怎么好端端的就要换房了?
是和同窗不能好好相处吗?
要知道他入学以来,先生总是因为他山门前的事怕他恃才傲物,总明里暗里叮嘱他虚心谦和。
得找个地方先搬出来,他再图后续。
反正出了这种事,谢酴是再也不想和李明越相处了。
他想起李明越伏在他身上时长发无风自动的苍白面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见他这样,楼籍心中若有所思,低头继续给自己小亭子黏宝石,一边说:
“上次测试,先生们很满意,把你定为了榜首。”
谢酴还没空关注这件事,虽然还在为李明越的事心焦,却也忍不住欣喜:
“侥幸侥幸。”
楼籍微微一笑:
“想来先生们应该也会满足你的要求,不至于连房舍都不让你换。”
谢酴脸一下子垮了,自然明白楼籍这是在推脱。
“叔亭——”
楼籍看着他,那双丹凤眼忽然眯起来,就好像看到猎物自动跳进网中似的:
“我有个要求。”
“你说你说。”
谢酴心想只要不是让他暖床什么条件他都能答应。
楼籍笑着递给他一支笔:
“那日飞英会你给王越作诗,如今已在安庆一带传开了,人人都称颂你的诗才,我也很喜欢。”
谢酴咂摸了下,试探道:
“我也给你作首?”
楼籍点点头,语调委屈地靠近了谢酴:
“我初入安庆便和小酴相识,按交情怎么说也比王越好,结果你居然先写诗送他,实在叫我伤心。”
这么近的距离,楼籍闻到了谢酴身上有股清幽的竹香。
嵇山古树多,可竹林那块却想来很少蛇虫,连鸟兽之类的都少有。
谢酴果然在说谎,那他遇到了什么?
楼籍目光往下滑,不自觉想起了猛然间瞥见的少年身体。
他可不是无知少年,自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结合谢酴的要求,难道是李明越对他起了心思?
楼籍面色玩味起来,目光上下逡巡,从谢酴青竹般细而白青的脖颈,到执笔的手,再往下骤然收紧的腰。
谢酴还未束发,密藻似的黑发披散在肩上,不禁让他想起那句“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所描述的动人场景。
若是谢酴这样横卧于膝头,即便是当今世上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忍不住施以怜爱吧。
楼籍微微而笑。
谢酴早习惯他不正经的样子了,推他:
“行行行,给你写,不过现在我还想不出什么好句子,过几日再给你。”
他心情已经完全收拾好了,既然楼籍答应,那他就有时间想办法解决李明越身上的事情了。
有那条神秘的白蛇在,他完全不用太过担心。
今天李明越不是也没能拿他怎么样吗?
想通的谢酴心情骤然开朗,瞅了眼身边的楼籍,忽然想起了采薇的话。
他问:
“你房里既然挂着齐大师的作品,那前几日先生要我们作吟景诗时你怎么一字未写?”
齐大师是前朝一位隐逸的田园诗人,知名度虽然不高,却很有造诣。
换句话说,能欣赏他的作品的人,一定阅读过大量诗文。
这可和楼籍表现出来的样子不一样。
楼籍还没说话,谢酴就说:
“让我猜猜,据说你是楼家最小的男子,莫非是你太过惊才绝艳,前面两个哥哥嫉妒你的才华,所以你不得不收敛锋芒,假装不学无术?”
他是嬉笑着说的,楼籍看了他一眼,也笑着应了:
“是啊,富贵豪勋之家就是这样,果然是知我者,小酴也。”
谢酴歪歪头,有点遗憾地说:
“那秋闱去金陵考试的时候岂不是不能和你同行了?”
楼籍低头看他,挑了下眉,意味不明:
“你想我和你一起去金陵?”
谢酴点头:“叔亭气度高华,又所知甚多,和你一起出行想必非常愉快。”
“可惜,可惜。”
楼籍一笑,拉住他的手,真挚道:
“既然小酴这么看得起我,我大可陪你一起去金陵参加考试,不用可惜。”
谢酴惊讶:
“哦?可你不是要隐藏锋芒吗?”
楼籍面色带了点宠溺:
“我只是陪你,又不是要下场参加,自然无妨。”
谢酴:……
他甩掉楼籍的手,面无表情道:“这倒也不必。”
楼籍故作伤心,捧住胸口:“哎呀你这个冤家,真是磨人得很。”
谢酴默默把屁股挪远了点,可他退一点楼籍就往前压一点,最终谢酴被他压在书塌最里面,靠着墙壁动弹不得,只得投降:
“我错了我错了,很必要很必要,请叔亭务必和我一起去金陵考试。”
楼籍笑,稍稍后退了点:“这还差不多。”
门外书童敲门:
“主人,给客人找的衣服准备好了。”
刚刚谢酴在外面跑了一路,早就该换一身,顺便擦擦身子了。
谢酴也觉得身上不舒服,黏糊糊的,闻言就去推楼籍:
“我去换衣服了。”
楼籍顺势拉住他的手,微微低头看他:
“冤家,要不要我服侍你洗澡?”
楼籍面容俊美风流,这样靠近了压低声音说话,不知能迷倒多少女子,可惜谢酴对他的魅力毫不感冒,只不耐烦地挣了挣,还问他:
“有没有多的衣服?借你几套穿穿,等下次休沐我买了新的再还你。”
楼籍一番媚眼抛给瞎子看,略略叹了口气,松开他:
“叫书童给你拿。”
——
擦洗完,谢酴出来就发现隔壁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里面还点了熏香,铺了软枕。
谢酴心中感激,拿了新衣服穿上,自己在房间略坐了坐。
下午情绪太过激动,大惊大喜之间消耗了不少精力,这会一坐就困了,不知不觉倚在书榻上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旁边的窗像是被风吹开了,外面月上中天,庭院里的树被吹得哗哗响。
谢酴揉了揉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窗外正站着一个人。
李明越目光幽幽:
“小酴,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半晌,楼籍房舍上空滑过惨叫,接着房门被猛地撞开。
谢酴顾不得三七二十一,一头撞进软帐后面的床上,哆哆嗦嗦说:
“有,有鬼。”
楼籍一手揽住谢酴的腰身,一手慢慢松开了匕首,挥手让书童下去。
谢酴抱着楼籍不敢撒手,软帐很好遮住了外面的风和月光。
隔着软帐,楼籍可以看到自己门外站着一个身影,似乎被挂在门旁上的白玉震慑,只是幽幽站在那,没有进来。
楼籍不动声色地安慰着谢酴,一边和那人对视。
“没事了,什么鬼?我没看到。”——
作者有话说:男鬼的示爱手段:(站在对方窗外,等到对方醒来再说话)(委屈)
心上人角度:(超绝惊悚片)
第79章 玉带金锁(23)
寂静的正午, 谢酴形容鬼祟地摸到竹林外。
他踏进竹林时空气有瞬间凝固,竹叶飘飘荡荡从空中落下, 那股总若有似无的窥视感总算消失了。
他刚松口气,就听见一道冷丝丝毫无人气的声音:
“那阴魂占据了你同窗的身体,以生人灵火为屏障,盖住了自己气息。”
谢酴转头,只见白蛇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大石上,在他的注视下懒懒拍了拍尾巴。
“这是什么意思?”
谢酴暗暗松了口气。
他来之前还担心白蛇不肯出手帮他,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白蛇尾巴懒洋洋地拍了下,没说话。
谢酴一见此状,犹豫了下,走过去试探地伸手。
果然,白蛇眯着眼睛, 没有动。
待谢酴开始上下抚摸时,那尾巴又开始舒服地轻拍起来。
妖怪性格估计大多比较古怪, 不能以常人性格度之。
这位好像就不怎么爱说话, 谢酴见他不回答,也就不追问,安安心心伺候起了大爷。
自从昨晚他撞见李明越后,即便厚着脸皮和楼籍一起睡,也总是隐隐约约感觉有人在暗处窥视。
他被吓成那样, 隐瞒的事情自然也无从谈起。好在楼籍虽然知道他撞了鬼, 却没说赶他出去,只说让他先和自己同宿一屋。
又把门口悬坠的玉佩给他看, 说是国师府所出,有镇邪宁神的效果。
虽然如此,谢酴总还是有些不安, 坠坠惶恐至今。
直到进了竹林后,这儿的空气温度比别处都低一些,冷冷静静的,带着竹林的幽香,闻着就叫他平静了不少。
还有眼前这条一看就很不凡的妖怪在,比什么玉佩都能叫谢酴安心。
他摸着摸着,心境渐渐平和下来。
他平静下来,动作也更加舒缓。白蛇被摸得舒服,眯着眼说:
“你同窗是被阴魂缠上了,须得想法驱赶走才行。”
果然,谢酴就知道李明越身上有古怪。
他面露犹豫:“他曾经在一处山谷间迷路,是我找到了他,好像从那时起他就有些不对劲了。”
白蛇微微颔首:
“山谷郊外多野魂,受惊之后三魂松动,容易被这些东西趁虚而入。”
说来一条蛇做出这种动作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可白蛇太漂亮了,仿佛真像个高洁的道长在眼前颔首似的。
谢酴把杂念抛开,追问:
“那我该如何做呢?”
白蛇睁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碧瞳通澈又神秘,和他的声音一样总有种令人在夏日也能安宁下来的寂静。
“书生身上有文士之气,不过你名声初显,还不足以抵御这等阴魂。”
他又闭上了眼,好像入定似的。
“你拿我的鳞片带在身上,等他现身时再贴于其眉心,就可以起到驱赶之效。”
听闻这个方法,谢酴有点犹豫。
“……非得如此吗?”
实在不是他胆小,而是李明越那个样子太吓人,他怕一个操作不当,没把对方驱赶不说,自己说不定都得魂飞魄散。
除了用鳞片驱赶,自然还有别的方法。
比如白寄雪化形和谢酴一起出去,这样更稳妥。不过这条蛇太懒,不想用这个方法。
听谢酴问,他就当没听到。
见白蛇不理他,谢酴只好垂头丧气地继续按摩。
待日头从正上方偏移,谢酴见白蛇动了动,知道他要走了,下意识叮嘱了一句:
“过几日就要端午了,书院会在山道撒雄黄,你小心些。”
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谢酴又补充道:
“我要回家一趟,可能得下个月才来。”
谁知白蛇竟看了他一眼,说:
“不用,你不必再来。”
这人下月有贵人赏识,恐怕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
而且他身上的鳞片已掉得差不多,接下来只需等皮蜕完便可。
白寄雪修习的是正统道家之术,谢酴刚进竹林时他就发现这书生身上文气极盛,眉心有紫气萦绕,是高官加身的运势。
他生性如白雪般目下无尘,连帮他蜕皮的人自然也要有不凡之处。
他身上只剩七寸处一片七彩烨然的鳞片未掉,白寄雪使了个法术,然后说:
“好了,就此别过。”
一饮一啄,他借谢酴文气舒缓蜕皮之苦,自然也要帮他解决阴魂之祸。
有了这枚逆鳞,想来那阴魂应当不在话下。
谢酴只觉得手心微重,一片比之前都漂亮的鳞片便出现在他手里。
因果已了,白寄雪自觉没有疏漏,眨眼便游进了水潭里。
谢酴见他走得这么干脆,微微有些失落。
竹林间寂然飘落竹叶,飒飒摇动。如果不是手心的鳞片,谢酴几乎以为这几日遭遇都是他的臆想了。
说来他心底未免不暗戳戳觉得自己是点家男主,误入秘境遇到神秘灵兽然后虎躯一震收服了对方什么的……
好吧,看来剧本没有这个安排。
谢酴按下失落,转身离开了竹林。
——
他出去走了不远,就见山道上有个书童拿着扫帚在扫地。
楼籍就坐在旁边树荫下看书喝茶,旁边还有盘点心。有只松鼠被香味吸引过来,楼籍干脆掰了块点心喂松鼠。
谢酴:……
就知道罚这厮扫地也没什么用。
楼籍见到他,招了下手:
“去交检讨了?”
没错,除了被罚扫一周山道外,谢酴还要交一份检讨,发誓自己不会再跟楼籍去花楼鬼混。
松鼠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叼着点心飞快跑开了。
谢酴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毫不客气也拿了块点心吃,然后发现楼籍在看的书是一本玄门的道术。
名字看着很玄乎。
谢酴微微一想就知道他为什么在看这种书,咳嗽了声:
“这种书有用吗?”
楼籍笑了下,又翻过一页:“看看也好。”
他边说边笑:“阴魂缠身,还真是此生第一遭。”
谢酴不得不承他的人情,真挚拱手:
“叔亭,多亏有你。”
好在他有了鳞片,应该很快就能解决这事,不需要再麻烦楼籍了。
就是李明越……不知道对他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楼籍笑笑摇手,拉住谢酴袖子:
“既然谢我,不如亲一个?”
谢酴面无表情扯开他的手:“这就算了。”
他暂时还不想和同窗搞龙阳。
楼籍叹气:“既然你不肯亲我,那我亲你一下好了。”
说罢,他还真趁谢酴不注意,俯身快速在他脸侧亲了口。
谢酴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呢,这厮就笑得跟偷腥的猫似的坐回去了,还摸着唇一副回味的样子。
谢酴伸脚去踹他:“楼!籍!”
楼籍拿着那盘点心轻盈闪开,很无辜地应道:
“诶,小酴,怎么如此狠心,是要谋杀亲夫吗?”
谢酴对这种打蛇缠棍上的人真是头疼:“亲夫又是个什么称呼?”
楼籍捂住心口:
“昨晚我们才同床共枕,你居然就忘了,实在叫为夫伤心。”
谢酴:……
他没忍住:“脑残。”
楼籍被他骂了,笑得更开心了。
不远处忽传来一声咳嗽,谢酴抬起脸,才发现山道转角那里站着表哥。
他愣了下,起身走过去:
“表哥,你怎么来了?”
也不知道谢峻是什么时候来的,可千万别看到刚刚楼籍亲他的那幕。
自家表哥是个古板的人,谢酴知道楼籍是在逗他玩没关系,可要让表哥误会可就不好了。
谢峻脸色微微有点苍白,像是被风吹的,他看着谢酴:
“我听闻你从自己房舍中搬走了,是李明越欺负你了吗?”
这一句叫谢酴忍不住笑了起来,放松了许多。
看来表哥应该是没看到,若是看到,估计会气得当场就走,怎么还会关心他是不是受了欺负?
“没有,跟李明越没什么关系。”
谢酴不想让表哥知道阴魂的事情,选择了隐瞒。
他怕表哥追问,赶紧岔开了话题:
“说起来过几日就是端午了,表哥雇好车了吗?”
谢峻沉默了一下,那瞬间谢酴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谢峻很快就回答了。
“已经找好了,一早便出发。”
谢酴一口答应:
“没问题。”
话已说完,楼籍这才晃晃悠悠从后面走过来,对谢峻拱了拱手:
“谢兄。”
谢峻也回以一礼:“楼兄。”
他看向谢酴:“那我就先回去了,对了。”
他忽然伸手摸了摸谢酴的发顶,递了个东西过来:
“测试的文章我看了,写得很好,不愧先生们把你点为榜首。”
谢酴下意识接过来,那是个麻绳编的小猪,用油润了,编得细密紧实,憨态可掬。
谢酴看了就很喜欢,抬头想道谢,表哥却已经走远了。
楼籍也看到了这只小猪,笑道:
“编的真用心。”
谢酴叹了口气,收好:
“是啊,表哥从小对我都很好,这种草编的生肖在街上要卖好几文。他和我身上都没什么钱,可别的小孩都有,他就私下学了编好送给我。”
姑母不让表哥沾手家务,他笨手笨脚的,这一个小动物要编好久,还容易散。
这么多年过去,现在已经可以编得如此熟练了。
楼籍点点头,叹道:“我上面两个哥哥,可从来没送过我什么亲手做的东西。”
谢酴斜眼看他:“但他们送你的东西,估计可以买好几车这样的草编动物了吧。”
楼籍笑起来,用扇子遮住了脸,只留那双幽深的丹凤眼在外面:
“千金珠砾,却难见一丝真心,这样的东西有什么可珍惜的。”
他忽然凑近,语调蛊惑:
“不如你把这个小猪送我,我书房里你看上了什么随便拿。”
谢酴直接把小猪收到了怀里,语气坚定:
“门都没有。”
楼籍遗憾叹息。
——
谢峻走过了转角,才站定了,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拳头。
他自然看见了,还听见了。
同床共枕?若只是因为和舍友龃龉才搬出房舍,那为什么会和楼籍睡一个床?
纵然有秉烛夜谈的事情,可看楼籍对表弟的亲昵,显然不止于此。
然而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不及李家富贵豪奢,更比不上楼家门第高华,能给的也不过是一个只值几文钱的草编动物。
所以,小酴和他们来往密切又有什么错呢?
他没有立场干预,更不知怎么干预。
谢峻站了许久,才回去。
——
是夜,太阳最后一缕余晖刚刚坠尽,谢酴就又察觉了那股熟悉的令人悚然的窥视感。
他暗暗握紧了怀中的鳞片,坚定地拒绝了楼籍同床的邀请。
见他拒绝,楼籍有些意外:
“我已叫人在房中设了小榻,你可以在上面休息。”
实际上楼籍也并不习惯和旁人一起睡,虽然谢酴抱起来很舒服,身上也很好闻,但他还是叫人另外准备了小榻。
他还以为谢酴也是不想和人一起睡。
谁知谢酴继续摇头:
“我就在自己房中休息,若有意外,我再来打扰你。”
楼籍心中惊讶,有了猜测:“莫非你已找到了对付那个阴魂的法子?”
见谢酴点头,楼籍遗憾道:
“那好吧,你自行便可,可惜我昨日还叫人抓紧去灵隐寺求符,看来是用不上了。”
谢酴心中有点紧张,没表露出来,还对他道谢:
“多谢叔亭记挂。”
楼籍捏了下他的脸:
“加油,如果有意外及时来找我,我的怀抱永远为你准备着。”
谢酴拍开他的手,刚升起的感动一下子就灭了:“真是谢谢你了。”
他转身刚出楼籍的房门,廊下就忽然吹起了阵风,庭院中的桃树枝叶瑟瑟作响,阴云飘来。
谢酴暗暗叹了口气,隔着衣物那枚鳞片散发着阵阵凉意,给了他不少勇气。
他推开自己房门,点灯坐下,没有关门。
在他看的那些玄门典籍里,据说不关门就是有邀请之意,那些孤魂野鬼便可以随便进来。
果然,不过两三息而已,油灯中的火闪烁了两下,谢酴再定睛看去时,对面已经坐着李明越了。
他脸色苍白,谢酴这才想起来似乎很久之前他的面色就是这样了,当时他还以为是着凉所致,实在是粗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谁会想到阴魂居然会附身在自己身边呢。
李明越先开口了,缓慢而笃定:
“你有话对我说。”
自从他暴露后谢酴一直对他十分抗拒,今日却忽然转性,大敞房门,自然只是为了等他。
他坐在油灯旁,黄玉似的光顺着他的鼻唇肩臂流淌而下,静谧美好犹如画卷。
只这样一眼,就算有刀山火海在里面,李明越也毫不犹豫地走进来了。
谢酴为他斟了茶,热气袅袅中开口: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附身在李明越身上,为什么会一直缠着我。”
坐在他对面的李明越垂着脸,没有立即回答。
平日里那双无辜湿润的小狗眼此时盖着眼睫,显出了一种慎思冷静的样子。
谢酴愣了愣,心想原来平日那样也是在做样子欺骗他放下警惕吗?
不不不,更奇怪的是阴魂居然也是有神智的,他还以为阴魂是那种被怨气支配只知道杀人的东西。
李明越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
“我叫李玉。”
“什么?”
谢酴有些意外,重复了一遍:
“李玉,你也是李家的人吗?和李明越同宗?”
李玉说了自己名字后就抬头一直望着他,见他除了惊讶毫无反应,不由得心下暗淡。
两百年过去,孟婆汤都喝了几轮,谢酴果然不记得任何事了。
可他还是心有奢求,所以才先说了自己名字。
万一谢酴有一点点印象呢?
李玉这百年将他们相处的时光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想他在笑时的眉眼,生气时的样子,悲伤时的眼泪,还有闺房中动人旖旎的艳色。
可想来想去,碾碎了刻入骨子里,在这样一个对他眼神陌生的谢酴面前,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只显得他执念荒唐,可笑愚蠢。
李玉尽量控制着自己,平静说:
“我喜欢一个人,他死了,然后转生成了你。”
两百年的等待痴缠,说来也不过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
谢酴没想到是这个回答,他设想了很多,比如他前世是李玉的仇人啦,或者自己魂魄有特异之处吃了大补啦之类的。
空气里的寂静一时让人难以忍受。
谢酴勉强开口:“……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莫名其妙,他为什么会向一个要杀他的阴魂道歉?
可能也许是李玉的眼神太过哀凉,又或者这话里的情意太过深重,而他无以回报万一。
他总不能跟李玉说自己是穿过来的吧?也许他根本就是找错了人,就算他们百年前爱得再怎么轰轰烈烈同生共死,他也只剩一片空白。
而且……
谢酴握紧了手里的鳞片,想起了白蛇的话。
李玉占了李明越的身体,如果他不赶走李玉,那对李明越来说不是也很不公平吗?
李玉很平静:“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你什么也不记得了。”
话题一下子难以继续。
谢酴本来是想跟他谈话好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再借机用鳞片的,这下可怎么办?
谢酴沉默了,李玉就坐在对面仔细看他。
越看,胸中就越痛。
那种令人发狂的执念好似一下子都变成了泼天的硫酸,痛得李玉如坠五火地狱。
他流连那片山谷不肯离去时,曾有一株桃花妖对他说,他八字奇异,被槐树笼了心神,应当早日看开,不要被执念所迷。
他不肯听,桃花妖叹息两声,说他迟早有烧手之患。
他那时不懂,直到谢酴望着他,眼瞳澄澈,却倒映不出分毫他的影子,他才明白——
原来这便是烧手之患。
《四十二章经》中说,爱.欲之人,如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
他空执爱.欲,不肯放手,于是炬火必啃噬他的发肤,灼烧他的筋骨。
百年弹指,百年弹指啊!
他所钟爱之人却已无半分记忆,只用一双令人心碎的眼瞳望着他,说:“你也是李家的人?”
谢酴正飞速转动脑筋,却忽然察觉对面的人站了起来,他心中一惊,警惕抬头,却见李玉走到了他面前。
他大惊之下只来得及将将握住鳞片,李玉就已经抓住了他的手。
然后他低头,用面颊贴了贴他的手,笑起来:
“动手前,可以不可以亲一下我?你好久没亲过我了。”
谢酴沉默了,他拿着那片流光溢彩的鳞片,犹疑着想开口。
他居然答应了?
李玉知道他想做什么吗?
李玉用手止住了他的唇瓣,摇摇头。
“我知你要说什么,你不必说。”
他笑了下,面容依稀是百年前俊秀病弱的李家嫡子,沉静而多情。
他追寻百年,苦等百年,也不过是为了再见谢酴一面。
只是爱.欲灼人,一面之后就想要长久相伴,相伴之后就想要亲昵厮守。
可谢酴到底不愿意。
百年前他就不愿意,百年后他还是不愿意。
他已经忘了他,用比逃跑和恨意更决绝的方式。
李玉见谢酴还在思索,不想再等下去。
他轻轻执起谢酴拿着鳞片的手,俯身下去,闭眼虔诚吻住了谢酴的唇。
先是轻碾,鳞片和他额头相接处开始散发七彩光晕,往下笼罩。
然后探齿,谢酴唇齿生涩,显然不知怎么应对这个外来客。
随着鳞片的光一齐袭来的是剧痛,他在人间滞留这么多年,若被驱赶出去,恐怕也会成了孤魂野鬼吧,连记忆都丢失。
朦胧光晕里,他看不清谢酴的神色,这样也好。
若他见了谢酴厌恶的神色,恐怕就要受不住这种比锥心还痛百倍的刑罚,当场魂飞魄散也说不定。
“……夏日游水时,记得做好热身。”
那场约定到底没能实现,李玉有点遗憾。
这一句话后,谢酴只觉得唇上一轻,光芒骤然收敛,面前传来“扑通”一声。
人事不省的李明越倒在地上,鳞片也掉在了地上,而刚刚那个自称李玉的阴魂,却再也不见了。
唯有室中油灯闪了两下,仿佛有风吹过。
谢酴查看了李明越的情况,见人好像只是晕过去了才略略放心。
他把人搀扶到榻上,心中有些茫然。
……明明是想害他的阴魂不是吗?
为什么要说得那么可怜。
好像他真的……辜负了一颗真心似的——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后面再发便当的,然后写着写着就发出去了(合十)
小少爷暂时下线。
第80章 玉带金锁(24)
谢酴走后, 室内的寂静便忽地放大了。
楼籍持盏凝神,却听不到一丝从旁边房间传来的动静, 果然是有异像。
他看了眼手边的玉佩,刚刚他想把这枚玉佩交给谢酴,没想到他拒绝了。
看来是有所倚仗,楼籍放下茶盏,也不知道他身后之人是谁?
按理说安庆至金陵这边有道行的大师就那么几个,还都各居一山,应当不会轻易走动才是。
楼籍叹笑,把玉佩重新收回了袖中,亏他还专门叫人拿去重新加持了法力,看来是无用武之地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 看向隐隐模糊的庭院。
今晚月辉暗淡,被云遮蔽。
楼籍忽然想起一则传闻, 说嵇山有灵蛇, 修为五百年,欲化为龙,承国运,修习人道。
不过只是传说而已……还从未有人见过。
正当楼籍神思散漫之际,旁边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谢酴失魂落魄地背光站在门口, 唇肿色艳, 这么暗淡的光线里,照得他也神魂暗淡, 仿佛一只焉了毛的小鸟。
楼籍不动声色与他对望,半晌走过去,温声问:
“阴魂已驱, 不知还有何事烦恼?”
谢酴垂下眼,没说话。
楼籍趁机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热热软软的,真像一只热气腾腾的小鸟。
谢酴就这么任他摸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拍掉楼籍的手,声音沙哑:
“阴魂已散,李明越昏倒了。不知道他身上会不会有后遗症。”
楼籍闻弦歌而知雅意,从善如流地说道:
“我找人来看看。”
他的两个书童睡在隔壁杂房,他拍了拍手,其中一个就进谢酴房中,掀开李明越眼皮检查了下。
“无事,只是身体虚弱,需要好好静养。”
谢酴这才松了口气:“我帮他给先生请假。”
书童退下,还帮忙把李明越扶上了床榻休息。
谢酴看了会,才反身望向楼籍:
“看来叔亭的小榻还是派上用场了。”
楼籍笑起来,蕴藉风流:
“本就是为你而设的。”
他拉起谢酴的手:
“昔年东坡与怀明宿夜游中庭,说月色如积水空明。而今虽然月色暗淡,你我也可以共话灯烛,未尝不是美事。”
谢酴挣了挣,不过楼籍看起来兴致很高,再加上拿人手短,他只好随这人去了。
楼籍命书童在庭院中设帐熏香,又挂了小灯笼在树上,仿佛真的有淡淡黄月从天洒下,自然柔和。
那香炉中不知熏的什么香,犹如远山清淡,冷冷如雪般起伏,闻到鼻腔中又有梨花似的回甘。
“这香名叫梨花雪,是我亲自调的,怎么样,好闻吗?”
谢酴坐在楼籍旁侧,手中执着茶盏,愣了会才说:
“好闻,冷冽处见柔美,仿佛春雪覆盖的梨花枝头。”
他一语中的,自然让主人心痒难耐:
“不错!小酴眼光犀利,品味颇高,居然一语就道中奥妙。”
可惜他旁边的谢酴依旧兴致缺缺,仿佛被什么困扰似的。
楼籍便想了想,问:
“你心中有结,怎么才能解开?”
这话让谢酴回了神,心中有结?
不至于,只是他为了李玉的态度而有些困扰,有些后悔没告诉他自己不过是异世穿来的一缕魂魄。
但如果告诉了李玉,他不是更可怜的吗?
等待了这么多年的人,居然是假的。
谢酴笑了下,放下茶盏,侧头看向楼籍:
“我想看自小在太学进读,随侍皇子贵勋之后的楼氏三公子文章才学究竟是何等高华,何等令人心折。”
他点了点楼籍身上的扇佩:
“你的字在书院里独占鳌头,连先生们也比不过,早已是当代书法大家,那你的文采呢?不会是花样绣枕头,只有外表好看吧?”
楼籍没想到他好心安慰人还把自己搭进去了,颇有兴致地重复了遍:
“花样绣枕头吗?你怎知我不是?”
谢酴一笑:
“我日后立志要登堂拜相,来往自然也要是名士大家,叔亭气度不凡令人倾倒,可若没有才学支撑,不是令人可惜吗?”
楼籍也笑:
“你这是激将之法?还是看不起我呢?”
他的话里暗含锋芒,不过是笑意稍稍淡了点,就给人以如芒在背的锋利之感。要是换个人在这里,恐怕早就立马起身要为刚刚说的话谢罪了。
谢酴笑意也淡了。
他皮相实在脱俗,素衣无饰,反而更衬出他明珠似盈盈柔和的光彩。唇浓色艳,柔而丰润,有种多情之感,可他此时的神色却不类娈宠之流,正经又严肃。
真是一株亭亭青竹,身瘦令人怜惜,色绿足以如画。
“魏晋时期有狂士之流,他们出身世家却无力改变倾颓腐败的朝政,于是自诩风流,脱衣狂奔,食用五石散,以致涕泗齐流。”
楼籍面色不动,微微笑道:“小酴是想说我也是这种人吗?”
谢酴望着他,摇摇头:
“性格乃是天生,我并非想指摘你什么,只是觉得可惜。”
他的话令楼籍面具似的笑一顿:
“可惜?”
谢酴点点头,起身,手从桌上的香炉,茶盏,还有头顶树上挂着的灯笼划过。
“细节足以见巧思,叔亭心思细腻,才智聪颖,为什么要用玩乐之名污了自己的名声呢?”
那灯笼是用一种奇玉做的,本身就可以发光,谢酴的手抚在上面,被照得剔透毕现,犹如玉石凝成。
楼籍看着,忽然觉得那手仿佛是摸在自己心上一样,不由得口干舌燥,声音沙哑:
“哦?”
谢酴就着暖光低下头,目光如流水般漫上楼籍面庞:
“下次策论若能见到叔亭文章在榜,不比这样焚香品茶,更令人心喜吗?”
“再好的香也不过半月就散,再好的茶泡过一夜也要倒了,可文章却能细细品读,从不会厌倦。”
他话停在这。
灯下看人,本就是越看越美。
那么多人明里暗里来劝说楼籍,利诱威逼他都不为所动,可眼下他却结结实实心动神摇,无法拒绝。
楼籍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到底是被这皮囊之美动摇,还是被这话语殷殷蛊惑。
亦或者两者都有。
楼籍凝目望了谢酴好几息,才自觉失态,赶紧垂下了眼,失笑:
“本来是我安慰你,没成想被你安慰了。”
谢酴坐下喝了口茶,轻声道:
“是叔亭处处关照,我才想对你说这番话。”
他抬眼,对上失神的楼籍,笑了:
“话尽于此,接下来如何还要叔亭自己抉择,我先休息了。”
说罢,他就施施然放下茶杯进了房间。
小榻软卧,自然布置得无比舒适。
唯留楼籍坐下树下,忍不住一笑:
“有你这么劝人的吗?也不愿意多说几句,就把人丢在这自己走了。”
——
一觉睡醒,谢酴便把昨日留下的淡淡愁绪忘得一干二净。
出门前他看了看李明越,见人面色青白,两颊凹陷,叹息了声才走。
阴魂这事对李明越简直是飞来横祸,希望他醒来没有记忆才好,不然谢酴倒是无所谓,李明越恐怕会尴尬得不得了。
虽然昨日他劝说了一通楼籍,不过今日上课时他好像还是没怎么区别,谢酴也不指望自己一番话就能说动楼籍,何况他也只是为了采薇的托付才说那些话的。
等到课毕,先生忽然叫住了谢酴,让他去文斋堂。
谢酴有些疑惑,收拾了课本就去了。
没想到文斋堂外面居然还站着几人,阮阳也在其中。
上次那只橘猫正温顺地躺在阮阳脚边,任由他撸肚皮,叫谢酴看了眼红。
“这臭猫上次还拿果子砸我,怎么在阮兄这就如此听话,实在可恶。”
阮阳听见声音,抬头看他,忍不住笑:
“我从小就帮家里养家禽,所以动物和我容易亲近些。”
那橘猫看到谢酴不爽的表情,也懒懒龇了下牙表示不爽。
谢酴愤怒了,指着那只橘猫:
“阮兄你看他!”
阮阳喷笑,赶紧隔在两人中间:
“好了,我不摸它了。”
他一站起来,橘猫就跑了。林教谕从里面走进来,看了他们一眼:
“人齐了便进来吧。”
谢酴和阮阳收了脸上玩闹的神色,肃立应是。
他观察了下,其他几人似乎都是院中榜前几名,和他以及阮阳都算文采不俗的学生。
林教谕把他们带进房中后,忽然说:
“楼籍呢?”
谢酴也不知道,左右面面相觑:
“学生们不知。”
林教谕重重哼了一声,过了会才说:
“下个月裴相要来巡视江南改革成效,顺便接见学子,指点开惑,我们虎溪书院有幸名列其中,便选你们几个一齐去金陵接见裴相。”
这个馅饼砸下来,几乎把书房里其他几人都砸晕了,连谢酴也有些不可置信。
那可是裴相,内阁最年轻的首辅,帝国最高权力机关之一的掌权人,多少官员终其一生说不定都无法得见,他们这些学生居然有这种福气?
谢酴能察觉阮阳拉住他衣袖的手在发抖,看上去简直要晕倒了。
其他几人也是面色涨红,或手舞足蹈,都高兴坏了。
林教谕面色一肃:
“虽然有这个机会,却不一定能得见。你们这幅样子,若真有机会也是给我们书院丢脸!”
于是几人连忙收敛了神色,垂手听训。
林教谕面色这才勉强缓和了点,摸着胡子说:
“还有楼籍也与你们一同前往,他熟稔礼仪事,行事周全,场面上能帮你们兜底,你们都要听他话,知道吗?”
阮阳几人早被这馅饼砸晕了,哪还管的上表达对楼籍的不满,何况林教谕说得也有道理。
他们虽然有出生勋贵之家的学生,到底不够京城楼氏周全有见识,林教谕要他们听楼籍的也无可厚非。
不过……
谢酴暗暗嘀咕,就看楼籍来都没来的样子,说不定楼籍本人都不是很想去这趟金陵。
——
常人无缘不得进的竹林自然比别处寂静许多,外间隐隐传来下课时学生们走来走去的说话声。
潭水忽然哗啦一响,幽绿的潭水里冒出了一个通白的影子。
白寄雪将头搁在岸边,有气无力的样子显然和前几日迥然不同。
他将目光望向远方,半晌闭眼,幽幽叹息:
“所以我最讨厌和人接触了。”
他慢慢费力地爬上岸,按理说他本来蜕完皮,可尾巴那里仍有一截没有蜕完。
润白的身躯上有了这么点斑驳,真如白玉微瑕,让人心痛。
那日晚上,谢酴刚将蛇鳞贴上李明越眉心,这边闭目修炼的白寄雪便如遭重击,浑身一颤。
虽然他是为了回报缘法才将鳞片赠出,可没曾想那阴魂附身太久,与生魂结合紧密,那李明越因为他的鳞片魂魄受损,天道自然也要找他的麻烦。
白寄雪盘起来,渐渐从尾巴开始化为人形。
他的人形也如本体般如白雪通洁剔透,身穿灰白两色的道士袍,手持麈尾,冠发齐整。眼睫发须皆洁白无色,眼瞳寂静无波。
这样一个仙风道骨的仙师,谁又能想到他是条如何惫懒的蛇呢?
他一步迈出,瞬间便出了虎溪书院地界。
再一步,就是红尘万丈的金陵了,远观就能看到喜怒嗔痴之色往上蒸腾如云。
白寄雪皱了下眉,还是捏着鼻子认准地方下去了。
他倏忽出现在一处豪庭繁蕤的后院里,黑色假石上泉水汩汩流过,实在是惬意无比。
到了地方,他就化为原型,在假山上找了个地方盘起来休息。
那原本舒舒服服趴在荷叶上晒太阳的乌龟吹胡子瞪眼,拼命给这个不速之客传音:
“你怎么来了?这是我家!不欢迎蛇!”
白寄雪只懒懒回道:“修行有变,借地修养两天。”
便不再理跳脚的乌龟了。
乌龟气了半天,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喜欢的位置被人占了还没办法。
待半天过去,白寄雪心神沉入修炼,乌龟愤怒的喝骂一止,忽然计上心头。
“嘿嘿……叫你白寄雪总是来占老夫的地方。”
一道术法笼上白寄雪,由于没有伤害性,沉浸在修炼里的白寄雪并未惊醒,只是皱了皱眉。
他通身气质都发生了微妙改变,若此时再变人形,恐怕就不会是那个冷如冰山的男道士了。
乌龟看了,满意而笑。
“未来国师变成了尼姑,到时候你可偷不了懒,得费心去解释解释咯。”
这世上向来只听闻有道士进爵,没有尼姑当官的道理。
乌龟干了坏事,有点心虚,眼珠转转,打算先离开此地避祸两天。
至于白寄雪醒来后再怎么生气,也不关他的事了。
想到未来白寄雪生气的样子,乌龟瞬间神清气爽,美滋滋地腾云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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