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玉带金锁(30)
蜿蜒长行的官道人挤满了车马, 皂吏仆役们左呼右喝,忙中有序, 纪律颇为整肃。
最中间的车马朴素方阔,用素布作车帘,在风尘仆仆的道路中颇有出尘之意。
城门前站了快半个上午的知府抚须凝目,他身边的幕僚知机,附耳低语:
“看时辰,来者定是裴相。”
他见自家主人面色略紧,就宽慰道:
“这几日家中后院的神龟日日在假山上晒太阳,想来也是冥冥感应了这桩喜事,大人不必担忧。”
那知府年方四十,肚圆面阔,是最受欢迎的父母官形象。
想到家中那只近日忽然出现的神龟, 他也放松了点。
“神龟往日总是藏于水中,近日出现, 必有感兆。”
几句交谈间, 车队就已驶到了近前。
知府身穿重重披挂的官衣,背后都热出了半身汗。见车队缓缓停下,他赶紧迎上去,对马车拱手:
“下官吴清,拜见裴相。”
他说完, 就拱手拜了下去。
驾车的是个青年人, 腰背肃直,面目冷峻。见知府身边幕僚递上了门贴, 便跳下车接过来。
见这青年人动作利落,又举止从容,知府态度更是恭顺。
“裴相一路远行, 想来也是舟车劳累。如今六月天热,不如大人先随下官到府上休整一日如何?”
车内探出个小童,他接过帖子,递给了自家主人。
知府等人只看见帘子内隐约有双玉白的手拿起了帖子,筋骨极为有力。
知府想起府中收藏的那副裴相墨宝,笔力虬劲,渗透纸背,不由得暗想果然是无有虚名。
翻看帖子的声音很小,知府带来的一队人却都屏息肃立,连这么点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息而已,小童忽掀开了车帘。
里面站出一人,他格开青年人伸来搀扶的手臂,踱步到知府前,亲自扶起了他。
落下来的声音带笑,从容淩落。
“不必如此恭敬,知府乃金陵一地的父母官,威严足以镇一方。且此次来巡,是为天子察天下文教,可论师长,非为政事。”
知府顺着裴文许的力度起身,来人身材高大,月白文袍,腰佩玉蝉,袖角处纹了仙鹤云纹。
再往上,是一张芙蓉玉像般端整无暇的面庞。
知府虽然已是不惑之年,但看到那蓝田白玉刻的玉蝉,仍是心中生了股难以抑制的羡慕。
世人皆知,裴相进内阁那日,圣上为表宠信,亲赐一枚玉蝉,并说:“当世文人,如初唐虞世南所言般者只有裴卿一人。”
虞世南说了什么?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圣上这是表明裴令入内阁乃是众望所向,不是他个人喜好所致。
这话一出,就算有人诟病裴令年龄太轻的文人也没了话。
饶是知府心中已有准备,入目见到一张玉面郎脸也是惊了一跳。
竟真是如此年轻!
他不由得生了羞惭之意,拱手叹道:
“那下官便腆颜称裴大人一声老师,老师,这边请。”
他暗中的打量没瞒过旁人,跟在裴令身后的那个青年人瞥了眼这知府,心想这人倒会攀关系,这就叫起老师了。
裴令唇角笑容清淡,像是朝台上的玉人像,无论旁人投以期翼憎恨都佁然不动。
“那就走吧。”
一群人就浩浩荡荡进了金陵府的城门。
金陵自古便是红尘软丈的繁华地,越朝自立国以来,文教兴盛,连带着再往南处的安庆等地都沾染了文教之风。
如今风调雨顺,内外无忧,圣上便让自己的玉面首辅来南方宣扬朝廷之威。
进城之后,知府虽早已命人肃清左右街道,但仍能听闻嬉笑之声与茶楼中的说书声飘扬过来。
知府见裴令循声望去,他抹了抹额头的汗,笑言:
“金陵百姓多好听书,京城若有什么时兴本子,城里便是第一个练起来的,老师若有兴趣,也可以去看看。”
相比他的紧张,裴令则一直是幅亲和文雅的样子,周身不露喜好,令人难以揣测。
“评书也是百姓一大乐趣,可寓教于乐,不失为好事。”
语调温和,却看不出喜不喜欢。
知府暗暗叹了口气,继续在前引路。
等他们一行人进了府,被迫趴在假山大石头上修炼吐纳的乌龟抬起了头,看向了裴令的方位。
假山中,白寄雪也感应到了这股气息,暂停了修炼。
“这人无嗔无怒,像是下凡来历练的神仙。”
乌龟在外面说。
白寄雪没理他,只是皱起了眉。
这人既然来了,就说明当初他和那个道士约定的时间到了。
白寄雪修炼至今,虽然已经化形,却离蜕变总差一步。
妖要修成正果,除了修为之外,还要修功德。
当初那道士和他约定,当阳寿快尽时就让人来金陵,他可以随着这人一路去京城,以防龙气伤他。
之后,他要接替这道士的国师位置。护持国运一百年,足以他修成正果了。
不过人到了之后,白寄雪却有点烦这人。
文气太盛,灵魄无缺。
乌龟没说错,像天上那群讨厌的神仙。
他是个小心眼的蛇,最讨厌这种人。
外面乌龟见他出来,乌黑的两个小豆眼睛转来转去,有些心虚:
“你怎么忽然出来了?”
白寄雪懒得理他,左右感应了圈。
他前几日便察觉那个拿了他鳞片的书生来了这里,既然要假托人气庇护,还不如找这个书生,起码他按摩起来很舒服。
“我走了。”
他简单丢下一句话,便消失了。
乌龟趴在假山上,愤愤冲白寄雪离开的地方喷了口气。
他前两日施了法术便躲出去,结果发现白寄雪根本不为所动,于是就灰溜溜回来了。
在这假山上风吹日晒的待了好几日,总算把这祖宗熬走了。
他想起自己施的那个法术,再想想白寄雪到时候的样子,忍不住贼贼笑了两声。
“嘎嘎嘎……”
——
知府给周边府县的学子都统一安排了住宿,如今谢酴正坐在窗下的书桌旁,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话本。
说起来金陵真是比安庆府还繁华,他乘着马车进来时都有些目不暇接了。
这里吃的喝的自不必说,两边摆的小摊种类繁多,谢酴已经来了四五日,还没有尝遍。
连话本之类的娱乐,都比安庆府还多。
他手上这本,就是昨晚在一个快闭门的书摊上找到的。
那摊主神色鬼鬼祟祟,他也鬼鬼祟祟翻开一角买了下来。
讲的是一个狐妖被书生救了,下山报恩的故事。
虽然情节老套,但笔触香艳。
那书里写到“纱帐香飘兰麝,娥眉惯把箫吹”的时候,谢酴忍不住合上了书,脸上发烧。
这点描写放在现代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但古代男女之防森严,平日里除了已婚妇人他就没看到过一个年轻点的女孩子。
真不怪小说里的书生都是色中恶鬼,搁谁几十年没见过一个年轻女孩子,骤然再见还是妖怪变的那种国色生香的大美人,神仙来了都把持不住。
谢酴心砰砰直跳,等反应下去了点才慢慢又把书翻开。
风忽从窗外吹过,院中杨柳沙沙。
谢酴吓了一跳,想起来去关窗。
他起身,探出窗外拿撑叉,却忽然闻到了一股冷淡青涩的竹叶味。
风吹起了来人披散的长发,谢酴与她对视,连眼睛都忘了眨。
一个女子站在几步外,和他对视。
白雪凝成的肌肤,放在这六月的骄阳里仿若会晒化了似的。
连珠玉般小巧的耳坠都是白色的珠贝,质地令谢酴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看过。
阳光微微一转,就晕出了七彩的炫光。
“你是……妖怪吗?”
谢酴失神之下,禁不住喃喃出声。
一廊之隔,白寄雪的脸色很难看。
他刚要用法力,就察觉自己被下了法术,化为人身。
这都罢了,可当他想恢复原型时,却发现经脉阻固,非得等他化完了那团灵气后才能回去。
他一抬手,葱葱玉指从珠白绸裳里伸出来。
白寄雪这一瞬间气得想破杀戒。
他冷眼看了下谢酴,心中念头立断。
反正这书生只有一人,等他几日后解除法术直接消除他的记忆就行了。
“我迷路了。”
他开口,声音泠泠,宛如清泉石上流,古筝轻动。
谢酴完全没发现这人就是之前那条白蛇,这女子说话声音太好听了,他听了就忍不住耳红,低了下头。
过了好一会,他才重新抬头道:
“既然如此,不知姑娘家住哪里,又姓什么?我送你回去。”
虽然这么一个大美人会迷路到这书生们住的偏僻地方有些奇怪,不过谢酴已经没地方想这个了。
被那样一双漂亮狭长的眼注视着,谢酴双臂又麻又热。
这位女子好像心情不好,谢酴克制着自己没有多看她,规规矩矩垂着眼。
“我不想回去。”
结果下一句女子的话就让他抬起了头。
“啊?”
女子走近了几步,扶住了窗沿,不让谢酴关窗。
谢酴目光躲闪,落在哪仿佛都不太合适。
好细的腰,简直和外面的柳条差不多……
“我要在这呆几天。”
她说话很不客气,直接指使上了谢酴。
谢酴终于忍不住了,红着脸后退了几步,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好。”
太漂亮了。
这个女子的美仿佛一把逼人的冰刃,扑面而来的寒气令人只想侧脸躲避,心悸难停。
因为这样突发的情况,谢酴就忽略了这女子说话时给他带来的那一丝丝熟悉感。
见女子还站在外面,谢酴怕阳光把她皮肤晒坏了,试探道:
“那你,先进来坐坐?”
见女子看他,他补充道:
“这里人多眼杂,若是被别人发现你来了这里,恐怕很快就要通知教谕师长,到时就不是你我说了算了。”
还算有道理。
白寄雪屈尊降贵地踏进了这间简陋的书房。
她像大爷一样坐到了中间那张主人的软椅上,谢酴还很狗腿地倒了茶水给她。
白寄雪看了一眼,没动。
谢酴还是第一次和女子同处一室,身上的偶像包袱有些重,不自觉就装起来了。
他轻声问: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声音温柔得像要滴水了。
连白寄雪耳朵都忍不住痒了下,转头看他。
“白寄雪。”
他没有隐瞒的意思。
说来,这大概是第二个知道他姓名的凡人。
谢酴抿唇笑了下,很温文尔雅的样子。
再过几日他就及冠了,面容已逐渐褪去了雌雄莫辨的轻巧,开始有了青年男子的吸引力。
“好名字。”
他的声音对白寄雪这具女子躯体很有吸引力,听得白寄雪忍不住想侧头揉揉耳朵。
蛇是没有耳朵的,也许是因为这样,他才对谢酴的声音这么敏感。
白寄雪想。
想想谢酴的年龄,白寄雪有了种看小孩的感觉。
他往后一坐,懒懒抬手,喝了口茶,没有问谢酴名字的意思。
谢酴倒是很主动,跟他说:
“我叫谢酴。”
他说完,有些发愁,试探道:
“姑娘是和家里人吵架了?怎么会一个人独身来此,这也太危险了。这几日你若要在我这里待着,我怕会有不得不僭越冒犯姑娘的地方。”
“不如我还是送你回去?”
若她非要在这里呆,那晚上睡觉怎么办?
他虽然可以睡矮榻,但也算和人姑娘共处一室睡觉了。
谢酴可不想到时候被女子家里人当做淫贼乱棍打死。
白寄雪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别无含义,甚至和凶狠沾不上边,却让谢酴跟被冰块冻住似的,一下子忘了自己在想什么。
“不用。”
“你平日做什么就继续做,别来打扰我。”
他指节在桌上敲了敲,随后就闭目不语,开始冥想。
虽然谢酴看不到他身上的灵气,却能感知到那股锋锐的气势。
白寄雪想赶紧化掉经脉中的灵气,他不喜欢变成女子。
谢酴乖乖闭嘴,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
虽然这个女子漂亮到不似凡人,但她举手投足却给人以一种压迫感,像是上位者。
正常女子绝对不会有这种不凡的气势。
谢酴见女子闭眼仿佛在入定,不敢打搅,轻手轻脚走到书桌旁,却无心看那本话本了。
……这美丽女子绝对来历不凡。
谢酴眼神无意识间又飘到了入定的女子身上。
看这架势,像是小说里那种内功深厚的侠女。说不定是受人追杀,所以来此躲避。
谢酴眼神逐渐坚毅起来。
他要好好保护这位女子,不让任何人发现她的踪迹!
等白寄雪运行完一个周天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谢酴出去吃了饭,还帮她拿了一点吃的回来。
见白寄雪睁眼,他殷殷把饭端过来,眼神认真:
“你好好养伤,我不会让旁人发现你的。”
白寄雪浑身肌肉一紧,他唰地盯住谢酴:
“你知道我受伤了?”
不对啊,这书生毫无修为,顶多有一丝文气,怎么发现此事?
谢酴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侧过脸轻声说:
“你举止不凡且气势惊人,和寻常女子迥异。我想,你是在躲什么人吧。”
……说话倒挺好听。
烛光下,白寄雪那张艳丽的女子脸庞更加美丽,犹如壁画上点朱涂碧的美人像,漂亮到诡谲。
女子沉默了会。
“是的。”
要文气庇护也是有条件的,他须得得到文气主人的认可才行。
白寄雪不想和裴令相处,这书生嘛,勉强不让人讨厌,倒是可以作为备选。
“和我做个交易如何?”
女子的声音清冷慵懒,唇色在烛火中十分红艳,犹如被照亮的赤果。
谢酴看得移不开目光,下意识问:
“什么交易?”
“你带我上京,我许诺你一个愿望。”
白寄雪觉得自己是个很大方的蛇妖。
虽然眼下谢酴文气尚且薄弱,不过他眉心有紫气萦绕,文气蓄积很快。
就算谢酴不答应,他跟着他上京也无所谓。
不过……
白寄雪懒懒想,他还想要这人给他按摩,给点好处倒也无妨。
“……”
出乎意料的,谢酴并没有立即回答他。
白寄雪皱起眉,看向谢酴:
“你不满意?”
谢酴匆忙移开了视线:
“并未,只是我要到秋闱才会入京,恐怕还有几月时间。”
白寄雪随口答道:
“不会,这次面见后你们优者会被选入京城上书房读书,不用等。”
见谢酴目光惊异,白寄雪不以为意,只是追问:
“你答应吗?”
谢酴心知她身份绝对不一般了,犹豫道:
“你不是要去干什么危险的事吧?”
白寄雪一眼看穿了他在想什么,颇为无语:
“不会,我上京是去赴一个约定。”
赴约?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危险。
谢酴这才勉强放心,答应了他。
“那就好。”
夜色深深,他忽然发觉两人似乎挨得有些太近了,拉开了点距离,把菜端给她:
“你还没吃东西吧,吃点垫垫。”
白寄雪正欲皱眉,腹中却传来饥馁之声。
他灵气未化开,和常人无异。
谢酴面上有了点笑意。
白寄雪继续皱眉,拿过了盘子,面上有些热。
他心想奇怪,为什么会热?他是天生灵蛇,应当不受寒暑侵扰才对。
白寄雪拍了下脸,谢酴就在旁边给他夹菜,还小声说:
“吃慢点,你还喜欢吃什么?明日我都给你买过来。”
白寄雪停下动作,抬头盯住谢酴。
一双漂亮的翦水秋瞳,眼白的地方有些多,从下往上看时有种冷厉锋锐的感觉。
而且白寄雪的眼睛和常人不一样,这是一双彻底干净的眼瞳。
谢酴被看得忍不住后仰:
“怎么了吗?白姑娘?”
听到那个称呼,白寄雪回过神,冷冷道:
“不许叫我姑娘。”
谢酴盯着她低下去的头,吭哧半天,才慢吞吞红着脸叫了一句:
“那……寄雪?”
白寄雪耳朵一动,好奇怪,他耳朵又痒了。
谢酴是生病了吗?声音这么细,还发抖。
“随便你。”
第87章 玉带金锁(31)
第二日, 裴相便说要在晚上宴请他们这些学生。
谢酴推门出去的时候听见旁边的学子正慷慨激昂说裴文许二十三岁便写了《利农书》,从此恩蒙圣宠。
他们用梦幻赞叹的语气说那篇骈文气势惊人视角不凡, 他们要是有生之年能写出这样一篇文章就是立马死掉也无遗憾了……
谢酴:……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那两个学子注意到谢酴,眼睛一亮,转头和他打招呼:
“酴兄。”
谢酴也和他们挥手:“早啊。”
他们都是从各自府县选出的佼佼者,除了几个孤僻些的,彼此在这几日都熟悉了起来。
谢酴为人风趣又跳脱,这群书生都蛮喜欢他。
他们也学着谢酴的姿势挥手:
“昨日怎么没见你出来论诗?”
谢酴瞬间心虚了一下,遮住了身后的院子,好像想挡住什么人似的:
“昨日有点不舒服。”
那两书生颇为担忧:
“今日就要去参加宴席了,你可不能有事啊。”
“以你的诗才,定能博得裴相青眼!”
谢酴嗯嗯应付完他们,转头去了食舍吃饭。
那两个书生转头时, 似乎看到谢酴房中廊下走过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他们对视一眼,挤挤眉毛, 笑着走开了。
那边谢酴正把两个素包子揣怀里, 心里念着白寄雪,只想赶紧回去。
她不爱荤腥,连包子都只喜欢吃素的。
谢酴刚转身,背后就有人搭住了他的肩膀,悠悠然的在他耳边说:
“心肝早上没吃饱吗?”
来人笑眯眯地飞快摸了摸谢酴的下巴, 一开扇子:
“近日确实有些清减啊。”
楼籍走到哪都是这幅高调的样子, 谢酴已经习惯了,他皱着眉侧了下头:
“太热了。”
楼籍哼哼两声, 勉强站直了身体,慢悠悠说:
“我叫人买了金陵最有名的糕点,你前几日不是很喜欢吗?一会叫人给你送过来。”
谢酴想, 那糕点确实好吃,而且是用芙蓉花辅以各种珍果做的,白寄雪大概会喜欢。
“可以。”
等到了门口,楼籍还想跟着谢酴进去喝口茶,没想到被拦住了。
谢酴咳嗽了声,把门口挡得严严实实:
“今日晚上不是要见裴相吗?我有些激动,想一个人呆着。”
楼籍被拦在门口,望向他的眼神十分怨夫。
见谢酴态度坚决,倒没继续坚持,只是可怜阿巴巴道:
“那晚上我们一起去宴席。”
换了别的人见到这幕,怕不是下巴都要惊掉了。
什么时候楼籍脾气这么好了?走了一路连杯水都没喝上,居然还温温和和的说晚上?
不过谢酴和楼籍真相处起来才发现,虽然这人排场很大,看起来脾气也不怎么好。
但他对谢酴几乎是百依百顺,无有不从。
又有好吃好喝好玩的伺候着,除了粘人些,谢酴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
谢酴让自己尽量无视楼籍的眼神:“好,到时候我让小厮找你。”
等他目送楼籍消失在小道尽头,这才转身进了屋子。
他刚进庭院,就吓了一大跳。
原本以为安静待在房内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甚至折了柳条在练剑。
那柳条本来该在风中柔柔摇摆,在她手里却硬生生变得寒气逼人,仿佛真是把杀人的利剑。
那双怠懒的眼也锋利起来,几乎和昨日判若两人。
谢酴先是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生怕有人往里面看。
见外面没人,才勉强放下心来。
他转头时白寄雪刚好收势,一招鹄子立雪,柳叶轻飘飘的从四周落下,她手间的柳枝也垂了下来。
缎子般的长发从她肩背滑落,真如漂亮的鹄鸟。
明明都一样瘦削,但谢酴只觉得白寄雪仿佛纤细的柳枝,让他忍不住揽入怀中。
谢酴看入了神,直到白寄雪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才回过神。
他这才想起正事,赶紧把怀中的包子上供。
“你伤好了吗?怎么出来了?”
白寄雪之所以一改常态自然是有原因的,他化开灵气还要几日,在此之前就和常人无异。
他剑术许久未练,倒可以捡起来应付一下。
他没搭理谢酴,两口就把包子吃完了。
他转身往房间里走,身后的谢酴犹豫了下,拿出了自己的帕子,追在后面问:
“你要擦下汗吗?”
他拿着帕子的手很细长,仿佛枝头漂亮柔弱的花,好看之外却连剑都握不住。
文人的手。
白寄雪并没有出汗,蛇是不会流汗的。
可谢酴这种小心翼翼像小动物一样接近他的眼神却让他莫名定在了原地。
见他不动,谢酴眨了眨眼。
“我帮你擦?”
他被白寄雪看了眼,就冲他笑了下。
那笑容温软仿佛晒过的草堆,白寄雪最喜欢在这种草堆上睡大觉。
白寄雪顿了顿,还是拿过帕子。
这个动作如同某种信号,谢酴小狗似的跟在他身后进屋,嘴里还忍不住蹦各种问题:
“寄雪,你是从小就开始练剑的吗?”
“是长辈教的,还是找师父学的?”
白寄雪向来是很烦身边有人聒噪的,不过他刚吃饱饭,懒洋洋的,心情很好,就不打算和谢酴计较了。
谢酴没说两句,外面就有小厮在叫他。
他推门出去,房间里立马寂静了瞬间,白寄雪还觉得有点不习惯。
没过一会谢酴又小跑着回来了,他推门的时候白寄雪差点忍不住转头去看他,还好最后忍住了。
他无意识捏紧了手中的手帕。
谢酴这人没有书童,过得随随便便,帕子也不过是街上几文一打的货色。
手帕粗糙,磨得他手心痒。
谢酴端着一盒点心跑进来,看样子很开心。他打开点心盒送到白寄雪手边,很期待地投来目光:
“这是金陵有名的点心芙蓉糕,你快试试。”
白寄雪觉得手心又痒痒的了,他挑剔地垂眼,打量起盒中的糕点。
卖相倒是不错。
闻着也还可以。
只是旁边眼巴巴瞅着他的谢酴让白寄雪有些不习惯。
……现在的读书人都这么没风骨了吗?
白寄雪记得他刚化形时,书生个个嫉恶如仇刚烈得要死,看一眼女子就觉得自己人格受到了侮辱,更不用说像现在这样相处。
谢酴不也是个读书人吗?
他的犹豫落在谢酴眼里变成了对陌生事物的警惕,于是他直接拈起一枚点心,递到了白寄雪嘴边。
“真的很好吃。”
糕点不小心在白寄雪唇角碰了碰,隔着几指的距离,谢酴身上的热度隐隐传来。
人是热的。
白寄雪忽然想起了这点。
七情六欲,红尘喧嚣。越修道,就越是远离这些,修到最后便是太上忘情。
忘情而至公,得情而忘情。
极致的冷清境界,没有这样热乎乎的东西。
白寄雪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懒洋洋盘着修炼,没什么奇缘。
人类大多喜欢狐狸那样毛茸茸的动物,他这样的蛇就是在山里被凡人看见了,要么尖叫逃跑要么跪下来拜他。
除了那日谢酴忽然闯进来,发现他的存在后还敢回来碎碎念求饶外,他大概已经一百年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谢酴只见白寄雪犹豫了下,然后轻轻探首,咬住了他手里的糕点。
那瞬间的成就感,仿佛某种被驯服的大型野兽吃掉了他手里的肉。
谢酴浑身都莫名战栗了下,好不容易才强作无事,继续喂白寄雪糕点。
……一个就这么默默喂,一个就安静吃,居然把盒中的糕点吃了大半。
盒中糕点只剩最后几块时,白寄雪忽然伸手抓住了谢酴的手腕,谢酴被他的动作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不知为什么白寄雪的一举一动总是会让他吓一跳。
也许是因为这人太静,做什么动作都如羚羊挂角,难以寻摸的缘故吧。
“你吃。”
他抓着谢酴的手,把糕点推回了谢酴嘴边。
蛇能一次性吃很多东西,他这会才觉得饱,然后才发现谢酴还一口糕点没吃过。
谢酴耳根发热,白寄雪目光淩澈,看他的眼神也很淡,显然并没有暧昧之意。
但这个动作……
谢酴就着她的力道咬了口糕点,一缕缕芙蓉红瓣在糕点表面,白寄雪葱段般削长的手指浑无血色,比糕点还白。
在回味悠长的芙蓉香气里,谢酴似乎又闻到了一股格外突兀的竹叶味。
没等他想清楚,白寄雪就收回了手。
白寄雪袖间的肌肤在谢酴眼前一闪而过,消失在幽暗间肌肤有种禁忌的意味。手腕内侧的肌肤更白,几乎像一抹缥缈的白影。
这下谢酴忍不住了,噔噔噔后退了好几步,耳根红得要滴血,不敢面对白寄雪的目光:
“……是我唐突了。”
白寄雪沉默了几息,才说:“你不用当我是女子。”
什么意思?不用当她是女子?
一句话就让谢酴脑补了不少剧情,看向白寄雪的目光逐渐同情起来。
白寄雪没在意,他也看不懂谢酴自己脑补了什么,闭目打坐:
“我要修炼了。”
谢酴“哦哦”了声,自觉拿着几本书去外面廊下温习。
等他出去后,本已闭上眼的白寄雪又睁开眼,朝日金橙色的阳光将谢酴倚柱读书的身影映在了门上。
隔着一道门,朝阳暖洋洋的温度仿佛也投在了白寄雪身上。
他闭上眼,摒弃杂念,专心修炼起来。
……这糕点,确实滋味不错。
——
夕阳刚刚落到山巅,谢酴就打发小厮去通知他家主人了。
他们住在知府偏院里,隔着几重门,远远能听到正院里待客的花园锣鼓笙箫,已经有侍女点上了烛火。
谢酴换了新衣裳,出门前有点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屋内,白寄雪仍在闭目修炼,看起来对外界流转一无所知。
白寄雪这张脸是真的很美,谢酴每次看见她,都会忍不住心跳两下。
……也许这便是他的姻缘所在。
虽然性格不如想象中的好,家世也不知道如何,不过既然已经共处一室,谢酴觉得自己还是要对人负责的。
他收拾了下心神,出门赴宴了。
院外等待入席的书生们自觉排成了好几列队伍,谢酴找到楼籍走过去。
“一会就要进去了。”
左右书生们都有些紧张,小声的交谈着,不过他们年龄大多都是三四十岁,总体还算比较稳重。
在这种氛围里,一脸无所谓的楼籍格外显眼。
他看都没看身后热闹的宴席一眼,只是无聊地把玩着手中的金坠子。
谢酴看了眼:
“这不是你送的我那个坠子吗?什么时候拿回去的?”
楼籍哼哼:
“你之前还要送给妓子,我只能帮你保管一下了。”
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谢酴怒:
“你还好意思说?故意带我们一群人去花楼喝酒,这也就算了。我本来都提前走了,你还非要在先生面前揭穿我!”
为此他不得不扫了整整一周山道,还误入了那个奇怪的竹林。
他虽然生气,楼籍却眯起了眼,显然是听爽了。
“嗯哼~心肝还生我的气呢?你一生气我心都要碎了。”
谢酴阴阴伸手,想在他腰间来一肘子。
不过楼籍反应很快,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扭住他的五指,让谢酴动弹不得。
他是故意占便宜,谢酴心里却只有胜负。被他制住了,还要拼命扭着手指往外抽。
楼籍就紧紧箍住他的五指不放,一边摩挲他指间的肌肤,唇角在夜色里勾起。
门口忽然来了管家样的中年人宣布道:
“好了,宴席已开,裴大人要召见你们,这就都进去吧。”
他们从院子外往花园里走,道路正中都铺了地毯,两旁列着矮桌,上面已经摆了花样繁多的吃食。
食物的香味传来,谢酴有点饿了,还好他提前垫了垫肚子。
左右书生目不斜视,他们今晚来这里都不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的。
正中央的高台上坐着两个人,一个胖些,就是他们来时见过的知府。
另一个身穿月白文袍,只远远看到一个身形,就觉得气质不凡。
他们这群书生在管家指引下行了礼,上面就传来一道悦耳沉俊的声音,犹如白玉碰撞。
“都是金陵各地的优秀学子,不必如此多礼。”
谢酴抬头,直直望进了一泓温润美丽的眼中。
裴文许年轻俊朗的脸在耀目如白昼的烛火里煌煌若神人,他今日外袍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也算一品文官的着装,只是没有那里严肃。
腰间玉带上系着玉蝉,他手搭在腰带上,一边看向下面学子。
谢酴目光立马被那仙鹤吸住了,怎么也没法移开视线。
那仙鹤仿佛有着说不出的吸引力,让谢酴目眩神迷,见到了自己想象的具现化。
这便是……那千千万人之上的样子么?
很美,太美了,谢酴想,若是他有朝一日能穿着这玉带鹤袍,真是再美也没有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小蛇其实素最好攻略的^^
另外她他用词的变化是随着小酴的视角来的,不是打错了。
第88章 玉带金锁(32)
“一炷香已至, 各位有写完诗作的可交上来。”
面目冷峻的青年敲了下立在高台旁侧的高大铜磬,惊醒了下方正凝神提笔的谢酴。
他吐了口气, 放下紫毫笔,将手中的宣纸重新抚平。
镇山下,是笔意淋漓的一首词。
侍者正从书生桌前走过,收他们写好的诗作。
他交给侍者,因俊雅从容的笑,引得那侍者多看了他两眼。
交上去时,谢酴的诗正好在第一张。
那冷面青年拿过宣纸扫了眼,目光不自觉被吸引了。
他名叫胡齐,自小跟在裴令身边,能文能武,是他身边最得力的侍从。
他见到这字, 便先暗赞了声这笔意中的潇洒之态,又细细看了遍词。
字不差, 想来文采定也不错。
……胡齐读完词后, 眉头浅皱了一下,复又舒展开来,抬起视线,打量了眼交上卷子的书生。
他负责布置宴席,在场几百名书生, 名字和位置都在他脑海里。
谢酴察觉他的视线, 冲他笑了笑。
胡齐是裴相身边的人,虽是奴仆, 可寻常七八品的官员见到他都要笑脸相迎。
他天生冷面,任你是侯府章台走马的皇孙贵族,还是积年勋贵的世家, 在胡齐这都没得过好脸色。
胡齐原以为他家大人已是世间少有的才貌俱全的人,可这书生比他家大人更多了丝风流多情。
鼻直如玉管,身后宴席辉耀的烛火融融化在他清隽的轮廓上。
迎着他的视线一笑,既不算谄媚,又透着亲近。
胡齐收回视线,把一叠宣纸都放在了裴令案前。
裴令桌前的酒杯几乎没有动过,他垂眼看了下宣纸,一扫底下矮几,许多书生还在抓耳挠腮。
殊不知只在才思敏捷这一道上,下面的书生们就已经出局了。
交上宣纸后,胡齐便袖手后退。
裴令目光下落,第一眼就看到了胡齐专门放在最前面的这首诗。
“好字。”
裴令一笑,见字观人,这笔画里几乎要透出来的意气风发是遮不住的,也绝非上了年纪的人能有。
“燕鸿过后莺归去……”
他的目光落到词面上,看完后轻轻一笑,惹得旁边的知府侧目看来,心想不知是如何的好诗,竟引得裴相欣悦。
裴令似知道他心中所想,转头将手中宣纸递给他:
“辞藻繁丽,用典天然,是首好词,知府也看看。”
知府好奇得紧,自然也接过来看了眼,认出是虎溪书院来的书生时还略微有些失望。
自古金陵就是文教繁盛之地,他们这次可来了不少才子。
只是等他细细看完,不由得出声赞叹:
“好词!”
他忍不住往下看,试图找出哪个是谢酴。
旁边的裴令对此一笑,把手中的宣纸分成两垒,交给了胡齐。
胡齐抬眼一瞄,余光就瞥见那纸是专门放在了左侧,心中便知从今日起,这叫谢酴的书生从此有了不一样的命运。
贵人赏识,说来简单,可这宴席者众百,也就只出了这一人而已。
谢酴交了诗,就拿筷专心尝起了这宴席上的美味。
酒渍樱桃肉,雪裹乳燕,都是些做工繁琐的宴席菜。
他平时吃不到,这回有机会,可不得大饱口福吗。
他吃得热闹,左右书生却都没怎么下箸,还有人盯着宣纸冥思苦想。
那樱桃肉上面裹了亮晶晶的一层糖壳,把谢酴唇瓣也染得发亮。
隔着一条走道,楼籍在喝酒。
他们中间隔着许多步履匆忙的侍者,楼籍抬眼,就见衣带飘飞间,侍者身后隐隐约约的谢酴正下箸如飞,双颊微微鼓起。
他见谢酴吃得这么香,就忍不住笑。
真可爱。
“谢酴何在?”
这边谢酴刚夹起肉,一道从容高缓的声音就从上方传落。
那冷面侍从捧着木盘,站在高台上唤他的名字。
谢酴只得放下筷子起身,朝高台拱手:“学生在此。”
“裴相赐牡丹花一支,请上来受礼。”
周身传来低低的喧哗,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了谢酴身上。
——这人诗才如此出众?竟令裴相在众多诗文中对他青眼相看?
谢酴唇角微勾,他越席而出,对高台行了个礼,这才走上前去。
“听说这人向来才思敏捷,虽是贫户,却凭自个考进了虎溪书院。”
“不仅如此,连策论也作的极好。”
走到阶梯上,仍能听到底下传来的议论声。身在高位,所受议论自然更多。
谢酴想,从今日起,他的才名恐怕便要传遍金陵,甚至京城了。
胡齐对他笑了下,僵冷的脸挤出一丝笑意:
“这是定非道人亲自栽培的魏紫,品相绝佳,大人从京中带来,就是特意为了赏赐给此次宴席看中的学子。”
谢酴接过那支娇艳舒展的牡丹花,飒然一笑,别在了发冠上,转身拱手深深作揖:
“学生多谢老师赐花。”
这声老师可不比知府凑近乎叫的那声老师一样,是真真切切得了裴相青眼,入了仕途后可以寻求庇护的老师。
知遇之恩,可不是最好的老师么?
在场这几百名书生急慌慌从各地赶来,也就是为了这声老师罢了。
按照惯例,得了赏赐的人要将自己作的诗念一遍。
“……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闲应有数。”
谢酴把下阙念完,转身时高台旁那盏一人高的铜雀灯撒在他身上,把半边身子都染成了金玉般的色泽,立在夜风中,长袍飘秀,微笑时抿起的下唇落了一点金光。
那紫牡丹花盘娇艳舒展,别在鬓边,竟不能夺去他半分神采。
就算在场有妒恨他的书生,见到这幕,心里也不由得安静了会,暗暗向往。
真是意气风发。
令人叹服的诗才,又有如此引人注目的外貌,仿佛上天偏爱,将所有好事都赐给他了似的。
等念完,谢酴又转身向高台上的裴令拱手,正打算退下时,裴令对他说:
“好诗,好句。本次诗会前三名可随我去京城进上书房读书,你愿意同去吗?”
上书房!?
那可是能与当朝皇子一起读书的地方!进了那里读书,若得了贵人赏识,出来最少也是五品官员起步。
若刚刚的气氛只是隐约浮动,那现在就是彻底燥热起来了。
这回人们的目光都从谢酴移到了旁边那人身上。
谢酴刚弯腰行礼,就见到一只绣在衣摆末角的仙鹤朱红的眼睛,薄荷脑似的熏香随着夜风飘来。
那衣服材质不算张扬奢华,可上面的纹绣裁剪都显出了不凡之气。
紧接着,他被一双手扶起。
“无需多礼。”
谢酴这才第一次看清了这位不到而立之年的裴相样貌。
比他料想得还要年轻得多的面容,俊雅温润,菱唇挺鼻,说不好听点,是贵妇人最喜欢的那类长相。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平静温和,像大海一般,让谢酴心里所有的志得意满和轻飘飘的狂妄都落了个空。
他回过神来,正了正神色,片刻前那种无限膨胀的得意迅速收敛。
他又拱手行了个礼,这次真心多了。
“是,老师。”
末了忍不住,抬眼望向他:
“老师美恣仪,跟随在您身边便令人如沐春风,别说是上书房,就是去荒僻山野,学生也愿追随。”
这话一落,旁边的胡齐唰地看向他,视线发冷。
油嘴滑舌,轻佻无状,真是该受罚。
被隐约调戏了的裴令不以为忤,笑着伸手轻拍了下谢酴的脑袋。
“调皮。”
谢酴见他脾气好,正要得寸进尺,就听裴令说:
“既然你要去上书房,这字体还得练,我让胡齐改日给你拿我的字帖,你照着字帖每日练五十张字,不许偷懒。”
谢酴:……
裴令的字帖,光是拿到外面就有市无价,他要是敢说不就太不识好歹了。
“学生知道了。”
这话颇有几分有气无力的感觉。
裴令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轻笑了声,让他下去。
所有人都在迫不及待听裴大人宣布其余两个幸运儿的名字。
裴令的目光从谢酴身上一扫而过,不过刚刚及冠的年纪,面容清秀肩膀单薄,有种少年独有的青竹瘦削之感。
就是说起轻佻的话,也像小孩子一样叫人严肃不起来。
……这样的人,以后能成长到能独当一面,成为他改革的有力支持者吗?
裴令不再继续想那么多,如常宣布下一位名字。
其他书生就老实了许多,规规矩矩行礼,恭恭敬敬道谢。
下面,楼籍趁众人都在喝酒,坐到了谢酴旁边。
他呼吸滚烫,莫名想挨着这人,就算不说话也无所谓。
谢酴也不嫌碍事,就把那朵牡丹戴在鬓边,张扬又耀目。
他见到楼籍,似是想起什么,唇角一勾,靠近了他。
“叔亭,你不是总向我讨诗吗?刚刚这首木兰词,就是我写给你的 。”
他勾起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起来。
“虽说挽断罗衣留不住,烂醉花间也不错,但我总觉得叔亭真正想要的当不是这些。”
“作为友人,我希望你能开心点。”
他侧目看过来时,发尾从肩上滑落,楼籍目光追着这缕发丝,喉结轻轻一动。
谢酴的脖颈……好细,仿佛一手,就可以完全掐住。
开心点……
楼籍喝了点酒,呼吸间都带着酒味,他凑过去,轻声说:
“我想亲你。”
一种蓬勃的占有欲和黑色火焰在心中跳动,开心这种情绪太单薄了,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太优柔寡断。
如果能完全把这支青竹摘下,放在帷帐内细细观赏,那一直空洞浮离的灵魂也许就会安定下来。
楼籍的丹凤眼黑沉潋滟,有种危险的气息。
谢酴心里却想起了白寄雪。
如果说楼籍是金黑交错的颜色,那种不欲令人窥探的地方成就了他的危险性和魅力,那白寄雪就是全然澄澈空明的白色,令他只想捧在手里。
反正也已经搭上了裴相这艘船……
第一次,谢酴错开了脸,主动拉开了和楼籍的距离,笑得很随意:
“算了吧。”
等他与白寄雪关系确定下来,他就挑时间和楼籍说清楚好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端午和六一快乐!永远无忧无虑ovo!
本来前几天写了一些,生病就耽误了,抱抱等待的宝贝们。
——
另外文中小酴引用的是晏殊的《木兰花·燕鸿过后莺归去》,晏殊很多词都写的很美但是没啥意味,就这首比较有时事意味。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就算是当初那么美好的相遇,也终究有消逝的一天。
第89章 玉带金锁(33)
席散后, 楼籍陪谢酴回去。
他今晚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格外亮,总往谢酴脸上瞧, 唇角的笑微渺浅浅,比起之前却显得真切无比。
小径两旁的树上挂着灯笼,照在石板地上像一片橙色的湖泊。
他们并肩而行,小厮远远跟在后头。
楼籍席上喝了几口酒,热意蒙蒙从四肢一直散到全身,从衣服底下蒸出来。
他拉住了谢酴的手,黏黏糊糊凑近,在他耳畔低声可怜道:
“现在能亲你吗?”
他以为席上谢酴推拒是因为人多,也没在意。
谢酴侧了侧脸,躲开他口中呼出的热气。
这一下,脖颈那片雪白就落入了楼籍眼中。
他眼底欲色更重, 牵紧了谢酴的手不欲放开,嘴里的话却更软和了。
“亲亲小酴……你写的诗, 我很喜欢。”
多年的心防被轻轻叩动, 谢酴侧着的脸在灯笼下有着细细的绒毛,像一颗桃子。
楼籍想咬一口。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这样的话楼籍听旁人说过无数次,可没想到自己也有心甘情愿说出来的一天。
谢酴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想着以后去上书房的事, 听到这话才回神。
他反手扣住了楼籍的手, 稍稍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楼籍察觉他的远离,眯了眯眼。
谢酴房舍就在不远处, 他停住了脚:
“叔亭。”
他沉默了下,侧首看向楼籍。
这还是宴席后他第一次和楼籍对视,那视线不由得叫楼籍感到了一种微妙的违和。
那双眼冷冷清清的, 半点意乱情迷的迹象都没有。
“我今日有些不舒服,不谈这些了。”
聪明人之间有时候不需要说太多,仅仅是一个眼神就可以明白彼此的意思了。
楼籍心下一沉,咂摸着刚刚宴席上谢酴的言行,慢慢拉开了距离。
“和我这么生分作什么?你说了我就不裹乱了。”
他一笑,极有风度的样子翩翩道:
“明儿再来寻你玩。”
谢酴没怎么在意他的反应,慢吞吞地点了头和他道别。
等谢酴一转身,楼籍的脸就垮了下去。
他楼大公子可不是这么好打发的,不过谁叫谢酴是他用了心思,好好收进了心里的人呢?
谢酴要是觉得如今出了名,不愿被人看出来也正常,大不了他委屈委屈,跟小情人似的和谢酴私下来往就是了。
他愿意迁就。
但要丢下他,半途自己攀高枝去,那是绝无可能的。
——
楼籍说完,就同他告别了。
谢酴见此,心里也放松了点。
他想要表达的意思楼籍大概已经明白了,古代龙阳之好本就是一种风雅似的爱好,不影响各自结婚,甚至后代联姻结为通家之好的都有。
想来楼籍也该如此。
在他身后,楼籍停在小径尽头,回头望向他的背影。
谢酴身影隐没在庭院间,只是有些奇怪,刚进去屋里的油灯就亮了。
楼籍想,是雇了小厮吗?他竟不知道。
其他书生也三三两两结伴回来了,住在谢酴隔壁的书生见到楼籍冲他打招呼,知道他和谢酴是同窗,热情了几分。
“楼兄来找酴兄?”
楼籍不欲和他们多说,表面功夫也懒得做,淡淡点了个头。
其他书生却误解了,以为他是在谢酴这不痛快。
他们心里想起谢酴也忍不住酸溜溜的。
这人屋内有美娇娘就算了,今日还得了裴相赏识,已和他们是天壤之别了。
“唉,那酴兄定是急着回去陪美人,没空和我们说话了。”
他们嘟囔了两句,和楼籍擦肩时,却被他死死拿住了肩膀。
他声音在夜色里很紧,面容看不清楚,漆黑的轮廓很有几分压迫之感。
“什么美人?”
那书生愕然,被他的气势一慑,结结巴巴道:
“我们今日早上才看到谢酴院中有女子,想来是与他的相好了。”
当下时节,书生有几个风流场上的相好实属正常,多少情诗不就是这么传唱来的吗?
他们也顶多是艳羡谢酴把好事都占完了,不觉得这是个多么值得拿来说的大事。
这话一落,肩上那手更用力了,痛得那书生哀叫起来。
楼籍回神,松开拿在他肩上的手,笑了笑:
“抱歉,席上喝了酒,力气大了点。”
“谢酴院中怎么会有女子?他可没和我说过。”
他给了台阶,那书生只好有些不虞地拍了下酸疼的肩,却不敢说什么,含糊道:
“那就不知道了,许是我们看错了也说不定。”
那两个书生匆匆走开后,楼籍在小径上站了半天,还是回身往谢酴院舍走去。
房舍里的油灯远远照亮了院门外的一小方地,他停在院门前,没敲门,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夜色忽然寂静下来,连远处书生醉中高喊的声音都能远远听见。
恰在此时,一缕清风吹来,院门里传来了一道悦耳冷清的女声。
虽然微弱,但切切实实,是女子的声音。
似在推拒什么。
“……我自己来便可。”
光是听,就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楼籍的眼神,忽地就沉戾下去。
“……我专门带回来给你的。”
谢酴在里面温声说。
谢酴这人天生多了一副情肠,对谁都是缠缠绵绵的样子,无情都能看出三分情意,何况此时。
那声音简直能掐出水了。
楼籍冷笑,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还是刚见面,谢酴都能那么小意可爱,又是写诗又是宽解,此时怕是不知要和那女子如何好了!
想到谢酴在里面亲手喂那女子糕点的样子,楼籍就恨不得立马提剑进去把那女子杀了,再用剑鞘把谢酴抽得满地求饶。
他那双丹凤眼戾气深深,望着小院。
……呵,他倒不知谢酴何时搭上了旁人,不过两三日就情好日密,到现在竟要舍下他,去和那情妹妹甜甜蜜蜜了。
也不知谢酴那被他按在温泉壁上亲的样子,拿什么去勾搭人家女子,那处又嫩,不定没进去就泄了。
想到此处,他冷冷一笑。
不急,既然谢酴不愿让他知道这女子的存在,那他就当不知道好了。
找到问题症结所在便行。
缓上几日,他多得是法子收拾谢酴。
——
一门之隔内。
谢酴刚推开院门,油灯就亮了。
他吓了一跳,见白寄雪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才放心。
“怎么刚刚不点灯?”
白寄雪身为白蛇,自然不需要点灯照亮,黑暗里也能视物。
是谢酴推门进来时,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才想起凡人在晚上看不见东西。
他屈指一弹,油灯便亮了。
谢酴摸黑凭记忆走进的屋子,也不知她坐在哪,灯刚亮时才发现自己都快凑到人家身前了。
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
白寄雪没说话,眼睛望着他。
油灯刚亮,黑暗里就跳出一张漂亮的书生脸。
那书生眼中藏着丝丝情意,被吓了一跳的样子又好笑,又令人怜爱。
简直跟修炼时的心魔似的,足以蛊惑人心。
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躲开这视线。
谢酴习惯了他的沉默,走上前来,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里面包着好几块点心。
看得出来主人相当用心,这么精致漂亮的点心揣了一路都没有碎。
谢酴把点心往他这推了推,含笑道:
“晚上没用东西吧?我带了点心回来,你尝尝合不合意?”
“……我自己来便可。”
白寄雪本来不想理谢酴,可见这人不得他回答,竟要把糕点喂到他嘴边的样子,不得不出声拒绝。
谢酴见他出声,这才笑着停手,把糕点放到了白寄雪桌前。
“那寄雪自己吃。”
叫得亲亲密密,他声音本来就好听,清朗里有丝沙哑,婉转百回,跟有钩子似的。
引得白寄雪都忍不住侧目看了谢酴一眼,心想若是这种书生混进高门女子的后花园,也无怪乎那些闺阁女子要一见倾心,生死相随了。
正要说话,察觉外面传来了浓烈阴狠的杀气,白寄雪就隔着墙看了看楼籍离开的方位。
旁边的谢酴还一无所知,也跟着往外面看:
“怎么了?是想去赏月吗?”
白寄雪知道自己性格不近人情,冷硬古怪,也难为谢酴竟能事事凑趣,好像跟他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他余光能看见谢酴倾身探来的样子,肩上垂落了两缕乌黑油润的发丝,那张剔透玉璧似的脸望着窗外,漆黑的眼睫根根分明,看起来又专注,又有丝小孩子的稚气。
他胸口不禁微微发痒,那是还未好全的逆鳞位置。
他给了谢酴逆鳞,却不妨这人惹了那么大一段痴情冤孽,累得他修行受损。
本来他是要给谢酴一点教训的,半夜变成蛇身挂在床梁上都够把这人吓个半死了。
不过如今他惹了那楼籍生气,恐怕谢酴日后有的是教训吃,他也不必亲自出手了。
他微微沉吟,只觉得和谢酴在一起越久,身上怪状就越多。
既然有人教训谢酴,他又炼化了大半灵气,倒是可以离开了。
他正思索着,谢酴却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问他:
“对了,还不知寄雪家住何处,是何出身?”
这话第一天他就问过一遍,当时白寄雪不欲提起,谢酴却不打算放弃。
这样出色的人物,绝对不是无名乡野人家,他可得问清楚了。
白寄雪皱了下眉,这次没有直接回绝他,反而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话叫谢酴深吸了口气,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走到白寄雪面前蹲下,青年的脸一下子就靠在了他膝盖旁边,他拉住白寄雪的手,抬眼望向他:
“我与寄雪同处屋檐多日,早已多有冒犯,若寄雪不嫌弃我,待我中第之日,便向你家中求亲,如何?”
他那双眼真是又亮又多情,仿佛一泓闪闪的星泉,流丽瘦削的少年面颊这样从下往上看你,哀求中又带着热切,这世上恐怕还没有女子能拒绝这样的求婚。
怕白寄雪拒绝,他又急急补充道:
“我知你性格与平常女子不同,我绝不拘束你,你现在是什么样,婚后也照常便可,我都支持你。”
“不要拒绝我。”
白寄雪活了好几百年,还是第一次被人求婚。
他坐在位置上,面色静如神像,没说话地望着谢酴。
若是旁人,在第一个字出口时那人怕就已经被他打掉了满口牙齿。
可谢酴把他认作女子,那双眼里没有丝毫窥伺急色之意,倒真像是喜欢他这么个冰冷冷的臭石头似的。
“……你为何想娶我?”
白寄雪本该抽手就走,反正谢酴不过一介凡人,他想躲,这人根本找不到他。
但白寄雪被那双眼望着,竟鬼使神差地问了这么一句。
谢酴望着他,这双眼睛真是生得太漂亮了,不说话也有无数情意在盈盈流转,光是被他看着,就好像胜过了千言万语。
白寄雪不知为何,胸口痒得厉害起来。
他一边调动灵力去压制这感觉,一边想大概是暗伤未好,离开后还需找个地方再好好调理番才行。
“那日初见,我便决心要娶你回家了。你这样美,又这样独特,我心悦已极,才想冒昧求婚。”
他说完垂了下眼睫,簌簌颤动的乌黑眼睫暴露了他心中的不安。
“寄雪……”
他哀求似的轻轻唤他的名字,在催促他给一个答复。
真奇怪。
白寄雪指尖痉挛了两下,谢酴这样轻轻叫他的名字,倒像有只手在给他按摩似的,叫他浑身爽利得不知道怎么说了。
这叫他心里难得生起了点古怪,觉得谢酴这人实在克他,他得早日离开才行。
“我是落霞山第二十五代观主。”
不对,他本该说自己是白蛇化形,本体为雄蛇,眼下不过是中了幻术的样子而已。
“不结尘缘,只修大道。”
白寄雪把自己的手从谢酴掌中抽回来,觉得谢酴愣愣呆呆的样子让他心里很不爽快。
他本该说自己对谢酴根本无意。
他抿紧唇,不再看这人:
“明日我便要离开。”
这句话叫谢酴猛地抓紧了他的手,那双漂亮的眼皮泛了红意,像染了胭脂的桃瓣,用力点都能揉出汁水。
“你要走?这么快?”
他滚烫的体温从两人相握处一路传来,仿佛要烫到人心里去。
谢酴下巴搁在了他的手心上,轻轻的,还有乌润的发也贴住了他的皮肤。
这么软,这么热,像一只热气腾腾的小鸟,你想用力点都怕把他弄坏了。
白寄雪僵在那,看着谢酴哀哀戚戚地低声问:
“你真的……对我一丝感觉也没有吗?”
那一瞬间,他浑身燥热,仿佛昔年无意进了五火境时通体被炙烤的时候。
这热从他经脉里飞快窜上来,涌动在皮肤下面,迫不及待到处乱钻。
这热太陌生,太乱,他不知如何处理才好。
就像眼下,他只能任由谢酴施为,看他慢慢凑近,贴住了他的唇。
清淡缥缈的桃花香气传来,是谢酴唇齿间那桃花酒的香气。
“我这样亲你,你喜欢吗?”
一个温柔缠绵的吻,莫说女子要软成水了,就是白寄雪这样的冷臭石头,也变成了陶泥。
第90章 玉带金锁(34)
从谢酴自然能察觉白寄雪的软化, 他心下暗喜,稍稍后退了点, 抓住了白寄雪的手。
他正想再诉衷情,好让白寄雪知道他的心意,却觉得那微凉的手挣了挣,也不见如何动作,就甩开了他的手。
他一慌,急急叫了声白寄雪的名字:
“寄雪!”
白寄雪的手一顿,交睫间与他对视了眼。
那双冷冽无边的眼瞳第一次染上了别的色彩,眼尾泛着红,令人看到时就心惊了一跳。
她情动的样子都带着凛冽的刀锋,叫谢酴手上的力气不自觉松了松。
下一刻,油灯晃了晃, 白寄雪就从眼前消失了。
谢酴呆住了,他往后退了两步, 眼前的人却确确实实消失了。
他回过神, 手中只剩下了一串珠链,是白寄雪袖间坠着的,莹润光泽,拿在手里说不出的舒服。
谢酴心下怅然若失,摸了摸自己的唇。
片刻前那冰凉柔软的触感还仍有残留, 白寄雪却已经消失了。
想起刚刚她说要离开的话, 即便机灵如谢酴,也泛起了淡淡的怅惘。
明明白寄雪也动摇了, 可惜她跑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乘胜追击。
他叹了口气,心道这样的女子真是少见, 竟一丝眷恋软弱都不展露,比普通男子还自持苛刻。
不过想起她说自己是什么观主,估计从小就居深山,远离尘世,所以疏淡些也正常。
他放下抚在唇上的手指,看了眼桌上还没动过的糕点,叹了口气。
“真是的,说走就走。”
窗外,莫名停留在外间的白寄雪听到他这声叹气,身形就顿了顿。
隔着窗页,他能看见谢酴放在唇上的手,细白修长,和唇色的对比十分强烈。
……他觉得唇上又滚烫起来,让他心浮气躁,怎么也没法静心走开。
他抿紧了唇,谢酴手上那串珠链是他鳞片幻化而成的,凡人贴身携带可以辟邪养神,多有好处。
他只需要一个口诀就能让谢酴忘了这几日的事情,却迟迟张不开口。
算了。
白寄雪转身离开,心想,就当是一场梦好了。
反正不日他就能恢复真身,这女子的形象日后再也不会现于人前。
说到底,谢酴恋慕的,也不过是他女身的表相罢了。
——
裴相要提携三个学子进京读书的事传开,那三个幸运儿的名字叫许多读书人念得咬牙切齿,整个南边都闹得兵荒马乱的。
还在清河县陪母亲的谢峻听说了这个消息,不禁抬头遥望向北方,耳边是母亲问他隔壁县百户家女子如何的声音。
他望了会天,对母亲道:
“都可以。”
他神色淡淡的,不见如何喜悦,与其他男子要娶妻时的样子很不一样。
母亲见了,就有点担忧:
“你这回从书院回来就总是不高兴的样子,到底是怎么了?”
谢峻沉默了会,试图去想前几日宴席时看到的那个女子,乖巧美丽,站在长辈们身旁,是所有读书人都向往的贤惠持家的样子。
母亲见他不说话,又絮絮叨叨说:
“也不知道你那表弟去干什么了,你都要结亲了也不回来帮衬帮衬,真是叫人心寒。”
谢峻忽然打断了她:
“他是另有要事。”
他不欲再谈这个话题,转身回房。
母亲在外面喊了他一声,见人不答,哎了声,有些担忧地走开了。
“……也不知道一天在想什么,连家里人都瞒着不说话。”
书房里的桌上还摊着没写完的请柬,谢峻也算清河县的香饽饽,说要结亲,方圆十里的好人家都想把自己家的女儿介绍给他。
端午回来的那几日,就敲定得差不多了。
只不过谢酴后面回了书院,没有参与到这些事中来。
谢峻望着请柬上的字,那种正在与谢酴渐行渐远的感觉前所未有的浓烈起来。
他很清楚,若他再不做些什么,一切都会无法挽回。
他沉默了一会,提笔在做工良好的请柬上写:
“……小酴亲启:
家母已为我找好人家,不日要交换婚贴。下月算好了吉日,亲家那边怕耽误我秋闱,便议定下月摆酒,到时不知你有空否?
人生大事,我想与你对酌一杯。
望归,望归。”
——
谢酴自在裴相的宴席上大出风头之后,不仅是那些书生们隔三差五就要找他出去,连金陵那些有些头面的富商人家都递了帖子,想请他赏脸。
一时风头无两。
向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些人可不正想好好烧烧谢酴这桩热灶吗?
他天天流连酒席,刷足了风流才子的声望,累了便直接宿在酒楼或者好友家里,一时都没空回知府里的房舍。
他赴宴时怕弄丢白寄雪那串珠链,就放在了床头的柜子里。
在他正被众人簇拥着,倚着酒楼的风说笑时,房舍柜子里的小盒子被人翻了出来。
楼籍捻着这珠串,成色上好,温润如雪,可以想见戴在女子手腕上时是何等柔美。
他神色阴沉,嘴角一抹玩味的笑。
“小酴眼光倒好,光这串珠子都价值不菲。”
他身旁的小厮不敢说话。
楼籍虽然想把这珠串直接摔了,但想起后事,还是忍了忍,
他把珠串收进袖子里,冷笑了声:
“走。”
——
谢酴喝得有些熏熏然,满身酒气地回了房舍,他两日没回来,躺在床上后就下意识去摸床头那串珠子。
结果摸了个空。
谢酴顿了顿,起身把柜子都拉开,仔细看了看。
确实是空的。
他晕沉的头脑陡然清醒过来,把整个房间都翻了翻。
还是没找到。
其他东西都没丢,连他前几日收到的玉山镇石都还在桌上。
只有装着珠串的盒子被打开了,来人像是完全不怕他发现似的,大喇喇地把盒子摆在那。
谢酴皱起眉,想了半天,也不知是谁会进来偷他的东西。
他不是很安稳地睡了一晚,第二日房门被敲响时还有点懵。
门外是楼籍的小厮,见他就从袖子里拿出了请帖。
“公子说好几日没见到你了,请你去酒楼一叙呢。”
谢酴有点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他比计划中更快达成了目标,忘记了还有楼籍这事没处理。
他心里想着珠串的事,收了请帖,有些心不在焉:
“我知道了。”
他看了下时间,就在今日。
上次分别时楼籍估计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所以过了好几天才遣人下请帖邀他。
不过要是以前,这人肯定就直接上门来堵他了。
这种拉开界限的行为让谢酴心中稍定,觉得这事也不难办。
看来楼籍是已经想开了。
小厮抬头看了他一眼,颇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却没说话。
谢酴压根没注意到,挥了挥手让他走:
“我知道了,你回去让他放心,我会按时赴约的。”
说罢,这位最近名满金陵的俊秀书生就关了门,那雪竹般细直的手腕一闪而过,叫小厮心里有些同情。
楼籍的院子里。
小厮把话带了回去,楼籍神色不定地捻着棋子,笑了声:
“他最好能按时到。”
那棋子“啪”地落在棋面上,清脆突兀。
——
晚间,天色晕暗,街上点起了盏盏花灯,金陵城内河上的花船也亮了起来,将半边天空照得像洒了金粉。
谢酴换了身衣服,往约定的地方走去。
自他出了名后,就有数不清的富商送盘缠过来资助他读书,和之前两袖清风的穷书生是判若两人。
他也在想要不要雇个小厮来照顾生活。
虽然书生们练习六艺,他却先天有些不足,怎么都长不出肉来,平日里要提个重物都提不动。
以前是有楼籍在,他自然不用管这些,不过以后他就得自己打算起来了。
前方一搜巨大的花船停靠在岸边,谢酴收敛思绪,轻轻吐了口气。
在这画舫无数的金陵河上也是庞然大物,精致油亮的船身上用金粉画着飞天舞女,倒映着河面波光,有种奇异的艳色。
他看到请帖上的名字就知道是个什么地方了,想想楼籍以往的作风,他也不如何意外。
他刚踏上架在岸上的踏板,就有待客的龟公殷勤迎上来,打量了他浑身衣着佩饰,笑得分外热情:
“不知客官是要喝酒,还是有看中的姑娘了?”
谢酴说:“我找楼籍。”
“呀!原来是贵客您,楼公子交代了我们等您,这边请。”
谢酴推开门进去时,就见楼籍和之前一样,倚在窗边喝酒,眼神落在窗外的河面上,看不清在想什么。
他今日又是一副狂生打扮,鬓发散落,配着胸膛露出的紧实肌肉,无端有种危险之感。
谢酴微微诧异,感觉事情和自己想的好像有些不太一样,楼籍看起来……心情似乎并不好?
他走过去,坐在下首的矮桌旁,端起桌上的酒杯嗅了嗅,笑:
“这酒又叫什么?闻着如此浓烈。”
楼籍听到他说话,终于动了动,看向他。
他似乎在谢酴来之前已经喝了好几杯,整张脸透着微微的湿红,连带胸膛也泛着红。
他随手搭在膝盖上,酒杯倾倒,那双丹凤眼黑沉沉的看过来。
那眼神很奇怪,谢酴没来得及细想,楼籍却已经移开了目光,说:
“这是琥珀酒,味道比寻常的酒都浓,也更容易醉人。”
这下已经很明显了。
楼籍心情确实不怎么好。
走到如今,谢酴不介意哄下楼籍,好让两人都好聚好散。
毕竟他实打实的得了好处。
他端起酒杯喝了口,没注意楼籍的目光一直盯着他喝下酒才移开。
“果然是好酒。”
这酒比寻常还要醉人一点,刚入口就是冲鼻的腥辣,却又混着说不出的浓香。
一口而已,谢酴就有点晕了。
他警醒了点,装若无事地放下酒杯,和楼籍如往常那样聊起天来。
楼籍兴致不高,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着话,不过没再像往常那样凑过来粘着他了。
他来时天色刚刚擦黑,等说了几轮话,外面彻底暗了下来,丝竹管弦的声音悠悠荡荡。
他们房里也来了乐妓,还有舞妓,纷纷扬扬像云堆一样飘了进来。
有几个漂亮的女子向着谢酴走了过来。
他本来想拒绝,楼籍却说:
“没想到小酴能走到如今,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很高兴,以后怕是不能再像如今这样喝酒了,今日何不放纵一点?”
他都这么说了,谢酴只好笑着接受了。
谢酴只觉得自己被一股浓香包围了,那香气熏得他头昏脑涨,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他伸手把靠得太近的女子推开了点,女子持着酒杯,往他怀里靠。轻薄的衣袖往下滑,露出了一串雪白的珠链。
谢酴错眼一看,还来不及细想就猛伸手抓住了女子的手。
女子被他抓得一懵,抬眼看他,声音娇媚:
“公子,你把奴家的手抓疼了。”
谢酴把她的衣袖拉开,这才看清那珠串原来只是颜色相像,材质完全不一样。
他松了口气,就听楼籍的声音从旁边飘来,戏谑,还带着微微的嘲弄:
“小酴喜欢这样的?那今晚让她陪你好了。”
谢酴本想拒绝,话到嘴边溜了圈又回去了,反正今晚他直接睡就好了,拿这个拒绝楼籍也没什么必要。
他的默认放在楼籍眼里,让那双眼里的戾色更深了几分。
有妓子在旁助兴,很快就消磨到了明月高悬的深夜,外面渐渐静了。
谢酴再怎么控制,也不可避免的喝了好几杯酒,此时头脑发晕,眼前的景象都有些看不清了。
只听得楼籍似乎说了声“送他进屋里”,谢酴便觉得有人搀扶起了他,把他往一处房间带。
这房间悬着纱帐,朦朦胧胧的,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抚过去,轻轻痒痒。
喝成这样,谢酴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做出什么唐突事了。
女子柔软的手臂为他解开衣裳,他本想阻拦,眼前白花花的手臂,他捉了几次,都捉了个空。
反而是女子娇笑着把他的手按下去:
“您别动了,让奴家们服侍您。”
谢酴困得厉害,泥沼似的睡意拼命把他往下拉,他眼皮快粘在一起了。
在梦里,一位聘婷冷清的女子就如初见时那样,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寄雪。”
谢酴呢喃。
这话一出,他还不觉得如何,为他更衣的妓子却觉得整个房间都冷了下来。
她忍不住缩了下身子,瞥了眼身后盯着他们的那个公子。
英俊的公子哥披散着头发,不仅没有增添丝毫魏晋公子的出尘懒散之意,反而有种拔剑欲发的阴沉之意。
她在这目光中瑟瑟发抖,连解衣服的动作都迟缓了下来。
那公子不耐烦地轻踹了她一脚:
“快点。”
女子就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那轻薄的纱衣覆在了这书生瘦白的身体上。
她手指无意从谢酴锁骨上拂过时,这年轻的俊俏书生抖了下,眼中朦胧迷离,望着她有种深情款款的神致。
“……寄雪。”
饶是她这样惯经风月的老手,也忍不住为这样的眼神失神了瞬间。
一只手狠狠地拽开她,她口中的惊呼还没来得及发出就压了回去。
男人回头警告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森寒阴沉,叫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滚出去。”
女子仓皇出去前,回首看了一眼。
高大阴沉的男人坐在谢酴身侧,声音沉沉,手抚弄上那喝醉了酒泛红的脸颊。
“……你跟那个女人,进展到哪一步了?”
奇异的是,男人雄鹿似挺直粗壮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格格不入,柔美白皙的珠串。
他就用戴着珠串的手,去揉谢酴纤丽的锁骨,在那雪白的皮肉上留下旖旎的红痕。
“你亲她了吗?”
谢酴皱起眉,梦里白寄雪拉着他的手用力得他受不住,他轻轻示弱:
“寄雪,你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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