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玉带金锁(35)
这一声叫楼籍脸色更黑, 他捏着谢酴下颌,慢慢念了遍那个名字, 笑了声:
“她叫寄雪?”
他的手指往下滑,引起了谢酴一阵无力的战栗和推拒。
那双细白漂亮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楼籍根本没把这点力度的抗拒放在眼里,但他还是依从了谢酴的动作,停了手。
他俯下身,呼吸与谢酴交缠,轻声呢喃:
“你在我面前有过一句真话吗?小骗子。”
“前儿还在给我写诗,转头就和别的女子勾勾搭搭。京城那个地方,可不是只有裴相庇护就能横行无阻的。”
谢酴茫然的目光慢慢落在楼籍面上,酒中的药会让人反应迟钝, 他看了楼籍好一会,慢慢移开了视线。
看起来根本没听懂楼籍是什么意思。
到了如今这个时候, 楼籍已经生不起气了, 只是笑了声。
他捻了捻谢酴软薄湿烫的耳垂,漫不经心道:
“刚搭上裴令就想踹开我,还是太嫩了,小酴。”
谢酴被他捻得不舒服,就侧过头, 雪白的脖颈从寝衣中露出来, 那层鹅绿色的轻纱覆住了锁骨下面的位置。
衬得那截脖颈,仿佛真如一截绿竹, 勃勃生机,令人只想采撷。
到底是色相所迷,还是想要更多的东西,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有一点分外清楚,他绝对不会任凭谢酴和他撇开关系。
至于那个什么寄雪……
他会让谢酴明白,比起和女子在一起,和他也能很快活。
他拉住谢酴推拒在他胸前的胳膊,温柔地亲了上去。
眼睫深覆,碰着谢酴胳膊内侧嫩软的肌肤,让人不舒服地挣了挣。
没有挣开。
在谢酴犹如浮云般难以成形的思绪里,他只记得要找白寄雪,对于眼前这人要做什么,他并不是很在意。
胳膊上的触感又热又痒,他想了会,却怎么也挣不开。
好像有铁箍笼在手臂上似的,他挣了半天,满头汗,累得不行。
“……走开。”
楼籍笑了下,抬头噙住了这张可恶的唇。
至少在上京之前,谢酴绝无可能甩下他。
那双珠串重新回到了谢酴手里……以另一种更亲密的方式。
珠串温润细腻,就仿佛和人的肌肤一样,谢酴不住推拒,眼皮都红了。
花舫上的床又大又宽,外面纱帐舞动,一条小小的白鱼从手里滑出去,直叫人握不住。
楼籍亲他:“你不是一直在找这串东西吗?怎么现在又说不要?”
他声音缱绻,带着微微沙哑,从帷帐间传出,叫人脸红心跳。
谢酴已经无暇回答他了,他脸埋在双臂间,雪白的颊边透着酡红。
他眼睫颤颤,又倦又累。
帐外油灯已燃了大半夜,花舫外宿了大半夜的妓子也已经支撑不住,听见里面人唤她叫水,急急忙忙地吩咐下去了。
楼籍望着谢酴近在咫尺的面容,生出了一点怜惜,拂开那垂落汗湿的鬓发。
“算了,你好好休息吧。”
左右也翻不出他的掌心,他实在不必这么生气。
和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女子较劲计较,简直都不像他了。
——
白寄雪身上掉下来的鳞片,在人身上戴久了,接触到人气,也会变得有灵性起来。
他与谢酴有一丝缘分缠结,借着这鳞片,隔着再远他也能察觉到谢酴的安危。
某处深山里,他睁开了眼,摸了摸手腕的位置。
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他复又闭目,细细观想,才发觉这丝困恼是从谢酴身上传来的。
他抚弄手腕的动作停了停,随后强行隔绝了这丝缠绕。
他是修行之人。
不提仙凡有别,就说人妖相恋一事上,从古至今也是孽缘纠葛,从无善终。
他实在不应该继续和谢酴接触。
何况此时鳞片上传来的,除了苦闷,还有一丝丝欢愉。
那是情热之状。
隔着这么远,他都觉得那一丝丝欢.愉像恼人的温软手指,搅得他浑身不得安宁。
……果然是薄情男子,就是内心如何抗拒又如何?还不是寻了旁人快活。
白寄雪烦躁地吐了口气,却怎么也无法继续静心打坐。
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尘。
蛇类本就重欲,可他修行多年,清心养性,不该像那些凡蛇一样无法自控。
白寄雪闭目,试图静心修炼。
可直到夜空中月亮落下,第一缕清晨撒到面前的地面上,他缓缓睁开眼,面色反而更差了。
整整一夜,他都无法入定。
他起身,下一瞬,出现在了外面那条清寒侵骨的小溪中。
那冰冷的温度让他皮肤应激似的现出了点点鳞片。
他垂首,清澈的湖面倒映出他的脸。
面色冷得发青,眉眼冷漠,可确确实实,是一张男子的脸。
不似之前女身时的娇媚。
白寄雪闭上眼,他真是疯了。
他有点想……变成女身,去看谢酴。
百年苦修过来,他还从未觉得,独自清修,是如此让人难以忍受的滋味。
——
谢酴恢复意识时,觉得头昏沉得厉害,四肢也提不上劲,仿佛神魂都从身体脱离了出去似的。
他醒了好半晌,才勉强动了动手指尖。
头顶是一片淡红的轻纱,上面花枝缠蔓,鱼水交欢,旖旎又令人面热。
谢酴看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应该是在花舫里。
昨晚他应邀和楼籍喝酒,后面就醉了。
与感知一起恢复的,是骨头都被打断了似的沉沉的乏力。
他稍微想动一下腿,身上传来的异样就让他心跳了跳。
昨晚……是谁?
帐子外传来了男人模糊的吩咐声。
“把粥再重新端一碗热的来。”
男人声音和缓从容,谢酴还能从里面听出了些懒懒的愉悦和放松。
纱帐外的身影走近,楼籍撩开了帘子,一眼看到了床上睁开眼的谢酴。
他与谢酴刚对上视线,一点也不躲闪,向他勾了个笑。
那双丹凤眼潋滟生辉,看向他时有种脉脉多情的风采。
“你醒了?”
楼籍走到床边坐下,替他拢了拢滑到腰间的绸被。
到了这个地步,谢酴如何还能不明白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手指卷紧了瞬间,又松开。
他沉默着不知如何开口,楼籍不以为忤,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又将他垂落胸前的头发撩到肩后去。
“寄雪是谁?”
这话一出,叫谢酴悚然而惊,他抬头看向楼籍。
他怎么会知道白寄雪?
楼籍的表情很平静,见谢酴看自己,还朝他笑了下。
“你若是这么喜欢,不如让她跟在你身边,没名没分的,辜负人家青春。”
谢酴皱了下眉,没有回答。
楼籍也就不再追问,侍女静悄悄从门外端来了粥。他接过后,拦住谢酴伸起的手,亲自喂他。
热腾腾的粥放在唇边,香气传入鼻腔,谢酴这才觉得自己饿得慌。
他犹豫了下,还是就着楼籍的手喝了口粥。
楼籍显然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他很有耐心的慢腾腾喂完谢酴粥后,把薄胎瓷碗放在一旁,捻住谢酴的长发。
他的神情很温柔。
“有几个宴会的帖子在外面,我帮你收了,等你身体好些,再看看想去哪个宴会。”
片刻前的问话仿佛不存在了,谢酴皱起眉,说:
“你怎么知道寄雪?”
楼籍笑了下,他身上传来馥郁好闻的香气,纠纠缠缠地绕在谢酴身上。
“我不能知道吗?”
他也是一副刚醒的样子,随意披了件外裳在中衣外,头发披散,侧头看着谢酴的样子有些慵懒。
谢酴垂着脸,吃了粥后他总算有了点力气,身上的不适让他面色有点差。
唇瓣嫣红,令楼籍多看了几眼。
“我和寄雪如何,跟你没有关系。”
这么漂亮又柔软的唇,说出来的话却很叫人伤心。
楼籍手一顿,抬眼望他。
谢酴被看得呼吸一窒,却不想输掉气势,强撑着和他对视。
他脸色单薄,清早的晨光透过纱帐照进来,让他看起来有点像琉璃般剔透。
对视了一会,谢酴就有点支撑不住了。
他眉眼刚有丝倦怠,楼籍就骤然收了气势,轻轻叹了口气。
他拂过谢酴的眼角:
“就算你成亲了,也不影响我们之间的情分。小酴,不要急着甩开我。”
“我知道你的抱负,进京大不易,你需要用到我的地方还很多。”
谢酴撇开脸,心里轻嗤了声。
他想躺下继续休息,可楼籍紧紧抓着他的手,他抽不回来。
谢酴:“你能先放开我吗?”
话语很冷淡,还因为身体不适带着有气无力的感觉。
楼籍轻轻为他放下纱帐,看了他好一会,走之前说:
“你好好休息。”
谢酴闭着眼,没有理他。
“小酴……”
楼籍在帐外叫了他一声。
他在外面侧身站着,身影落在纱帐上。
“我不会放开你的。”
外间的桌上,是那日宴席上谢酴写的诗,笔意淋漓。
“劝君莫作独醒人——”
曾几何时,他沉溺流连在花楼宴席中,可醉中若无谢酴,他也觉得没甚意思。
小厮拿着今日的信件捧上来,楼籍看了眼,神色冷淡下来。
“跟父亲说吧,我要回京城。”
既然谢酴要去,他当然也要陪着。
第92章 玉带金锁(36)
金陵的秦淮河畔旁, 两岸临河修建的建筑连缀绵延,即便在这样的白日里也是热闹非凡, 时不时能听见楼里飘出来的男女嬉笑之声。
绿绸带子般缓缓流淌的河面上正飘着几艘画舫,其中一艘画舫格外精致秀丽,里面正坐着几名闺秀女子赏景。
刚路过河畔酒楼,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那声音悠悠拉长了,正吟着诗: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
那声音清朗干净,还未曾谋面就仿佛看到了这声音主人俊秀多才的样子。
这声音念完,高阁酒楼上的雕花木窗就猛地打开,一室的喧闹和酒气一下子散出来,有个青衣书生歪歪倒倒靠到了窗边。
按理说,未出阁的女儿家不能见外男, 不过金陵向来风气就比别处开放一大截,行商做活的女子处处皆是。
教条的男女大防, 根本不能叫这几个大胆的闺阁女子放在心上。
画舫里领头的那个绿衣女子听到动静一笑, 掀开了画舫上的帘布。众女子顺着那处往上一看,入目便撞见了一张俊美风流的脸。
那白袍书生还未及冠的样子,金陵透亮的日光从上打在他脸上,眉深而秀,唇红且朱, 实在俊秀到让人难以挪开目光。
他叼着一只湖笔, 手里拿着丝绢书卷,哗啦往外一甩——
那绢纸一下随风散开, 长长的好似白鸟翅膀,上面蜿蜒走蛇的字迹难以辨认。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他笑起来, 围着他的一群书生都哄嚷起来,又拍他的肩膀又为他倒酒,看起来十足的众星捧月。
他也不拒绝,仰头又干了杯酒。这下动作太大,衣袖一下子滑下去,露出了大半的手臂,连衣襟都散开了点,喉结线条清晰优美。
刚刚那撩起帘幔的绿衣女子这才回过神,松开了掀着窗幔的手。那窗幔一下子打在船壁上,遮住了酒楼里喧腾热闹的一幕。
她咬着唇,面上绯红,喃喃说了一句:
“举止这样……放浪,真是……真是不成体统。”
嘴上这么说,她脸上的温度却怎么也下不去。连带着周围一圈闺秀,也是如此。
她们害羞地讨论了一会,才发现有人一直没参与进来。
那端坐在原处的白衣女子望着刚刚谢酴倚靠的窗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寄雪,刚刚那个男子举止真是放浪不端,对吧?”
她们不知为何,并不是很敢与她亲近,连说话,也是隔了一段距离。
白寄雪出神了会,才慢慢说:“确实举止不端。”
他的声音很低哑,即便是女身,也有种隐约的压迫感。
画舫的帘幔被风吹开,他侧过脸,洁净的长睫下是隐隐浮现的鳞片。
他望着谢酴消失的窗口,凝望出神。
……他终究还是来了,还用了这女子的身躯。
可这人还在宴席上浪荡饮酒,他要去见他吗?
宴席中。
谢酴并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行径已经被一群女子看了去,他喝干杯中的酒,推开周围众人,独自走到屏风后面的矮榻上。
他刚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清茶,身后便有人靠近,捻住了他一缕垂散的头发。
清贵好闻的香气笼住谢酴,熟悉又叫他稍微有点不耐烦。
刚刚在外间也被众人围绕着奉承阿谀的楼大公子被谢酴毫不留情的推开,谢酴反手一推,头都没有回,自顾自的喝茶。
楼籍顺势拉开了点距离,不以为忤,反而笑了下:
“卿卿还在生我的气呢?”
这么多天过去了,最初那股他知道谢酴想娶女子的怒火早已消退得差不多了,他完全占有了谢酴后,怒火便变成了怜惜和餍足——
左右不过是一个女子,也翻不出什么天。
他吃了这么多甜头,害得谢酴好几日腿站着都发颤,也该补偿他一下。
不过……他竟然一直没查到那个叫寄雪的女子是谁。
他本来以为会是知府府中的婢女或者某位小姐,可他查了一遍,竟都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知府也是知道他们都是来赶考的,不敢让女色扰乱心智,也免得裴相对他不喜,管得十分严格,平素里根本见不到他们这群书生。
那谢酴所说的女子到底是谁?
他几番试探,可谢酴根本不想和他说这个。
“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以后你若是不许,我绝对不会再碰你了。”
楼籍赌咒发誓,又温言软语,身段放得极低,用尽了手段哄谢酴。
这样温柔款款,就算是块石头来也被打动了。
可惜谢酴心里很不爽,这种不爽夹杂了对楼籍的厌恶,身体不舒服的烦躁……
还有一些他一直不愿想起的挫败。
寄雪就这么走了,他很可能再也找不到她。
而且,他和楼籍有了这种关系之后,他若是再说什么娶妻的话,不是平白玷污了人家女子吗?
想到这,素日里乐观无所谓的谢酴也忍不住脸色一沉,更是恼怒的把楼籍再次推开,猛然往外走去。
“我回去温书了,你不要跟来。”
楼籍没防备之下被推倒在地,他手撑在身后,望着谢酴急匆匆离去的背影,随意拢了拢散开的衣襟。
“好吧。”
而离开的谢酴早已匆匆离开了宴席,并没有听到他状似乖顺的回答。
楼籍眯起眼,看到他安排的几个小厮也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野猫野狗接近了他们小酴,勾走了小酴的这颗心。
——
谢酴这几日看着还和以前一样,到处参加宴席,可叫他烦的是每场宴席楼籍都会跟过来。
即便他并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之举,光是看着他那张脸就够叫谢酴心烦的了。
他近日酒喝得比以往都多,现在头也是昏沉沉的。
走在秦淮河畔的长街上,谢酴垂着脸,根本没心思欣赏曾经期翼已久的繁华美景。
寄雪……
街上左右的行人都看到了这个形容落拓又样貌俊美的书生,他脸上带着殷红的酒晕,走路摇摇摆摆,可还是能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他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了一股香风。
在他旁边的河面上,不知何时有艘精致的画舫离得很近,几乎要就靠到岸上了。
里面的帘子掀开,露出了漂亮的美人面。
谢酴随意往画舫看了眼,忍不住呆了下。
那帘子里隐约可见坐了好几位仕女,衣着华贵新奇,皆都透过掀开的那道空隙好奇望着他。
这不是最重要的,令谢酴呆住的是,他在那许多张不太清晰的美人面里,好似看到了白寄雪的脸。
依旧是雪白剔透到仿佛随时会化掉的肌肤,以及平静无波的空寂眼瞳。
……!
谢酴失魂落魄,头晕沉得更厉害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不顾那画舫里惊呼一声害羞放下帘子的女子,立在岸边设立的舢板上,冲画舫喊道:
“不知画舫里可有认识我的故人?还请一见。若是没有,就当在下唐突了,请原谅则个。”
他说完站在那,心砰砰直跳。一时觉得自己是认错了,又觉得那样特殊的一个人,他绝对不会看错。
他刚刚扫了一眼就知道画舫里的女子们地位不低,且都是未嫁之身,他不好唐突,只能这样干站着,等待寄雪自己走出来。
不过几息的时间而已,谢酴却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望着暂时毫无动静的画舫,心里不断猜测。
是她吗?还是他真的看错了?
……他真的很想再见她一面,那日就那么草率分开,他实在觉得意难平。
平日里总写相思,总笑相思,到头来才发现,也许他早已中相思。
画舫里似乎嬉笑了几声,没人出来。
谢酴心先是一沉,说不出什么感受的叹了口气,正要退回道路上时,里面却有个侍女出来,叫船夫把船靠了岸。
那个打扮精致,犹如富家小姐似的侍女走过来,对他微微蹲身行了个礼,然后笑道:
“公子还是自己上船找她吧,这外面人多眼杂的,怎么好叫她一个女儿家出来呢?”
谢酴刚刚还沉下去的心因为她这样一句话立马雀跃起来,他面上维持着翩翩书生的风度,步伐却一点不慢。
侍女把他带到了画舫上一个角落里的房间,为他掀开了珠幔。
而隔着隐隐约约的帘幔,他早已看到了自己不知何时就已经记忆深刻的那道身影。
“寄雪!真的是你!”
他匆忙走进去,因为酒醉脚软,踩在室内的地毯上时还趔趄了一下。
而他日思夜想,漂亮出尘的那张脸却并未有像他想象那样的高兴神色,而是望着他,眼眸晦涩。
谢酴并未注意到这些异样,他满心满眼都是白寄雪的样子。
“那日你怎么走得那样匆忙?是怪我唐突了你吗?不要生我的气……我只是情难自禁,绝不是有意那样。”
他拉住了白寄雪的手。
年轻书生身上那股热气扑面而来,和白寄雪冰冷的温度形成了鲜明差别。
白寄雪微微皱了下眉,后仰了点,躲开谢酴身上那股宴席里的酒气和繁杂人味。
谢酴只一个劲念念叨叨说着,完全没注意到白寄雪一言未发。
等他说累了,渐渐停下来时,那双洁净白皙的手给他递了一盏茶。
冷冽幽香,闻着就十分解渴。
谢酴接过去喝了,那茶水初入口还十分清凉,后味悠长,唇齿留香。可等入了肚,却忽然变成了岩浆似的滚烫,带着喉管肚腹那一片都火辣辣的烫。
谢酴失手把茶盏摔在地毯上,惊叫着捂着肚子跌到了太师椅上。
“寄雪,这是什么茶?竟叫我如此难受!”
他疼得迷迷糊糊间,一点冰冷的温度落在他湿热发红的面上,为他拂开了鬓发,还摸了摸。
“这是为你洁身的茶。”
“你既说要娶我,便好好受着。”
“我妒性最深,属于我的东西,别人就是看一眼,我都生气。”
那茶水简直跟一条活着的火龙似的到处在他体内翻滚,激着早前喝下去的酒液,真叫谢酴差点想丢了面子失声痛哭。
他咬着唇,迷迷糊糊忍着的时候,白寄雪终于靠得更近了点。
他的目光落在谢酴紧咬的唇上,手指揉弄着那被咬得发红的唇瓣,修剪整齐的指甲盖碰上了谢酴的齿列。
“以后你我成亲,这里只属于我,你能接受吗?”
白寄雪的手指在他唇瓣上点了点,慢慢顺着他汗湿的脖颈往下滑。掀开了那黏软的衣襟,直直落在了他发红的肌肤上。
只隔着一层亵衣,年轻书生跳动的心脏,以及突起的红蕊,一切都那么鲜活清晰。
他还要往下滑时,谢酴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双粼粼闪着水意的眼睛望着他,显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我答应,我都答应!”
“好寄雪,这是什么茶水,快叫它停下吧,我真的要痛死了。”
他话语刚落,唇上就落了一个柔软冰冷的东西。
柔韧湿滑的舌头伸了进来,那种奇异的触感抚平了茶水引起的灼痛,叫谢酴连这样有点异于常人的触感都忽视了,下意识张开唇,急不可耐的吸吮着那伸进来的舌头。
他捂着自己肚子的手也被按在了椅子上,头被亲得后仰,什么声音都断断续续的发不出来。
谢酴迷迷蒙蒙间想,不愧是早已脱离世俗的女子,连亲人的风格,都是如此不同。
第93章 玉带金锁(37)
谢酴被亲得晕晕乎乎, 伸手去推他,白寄雪顿了顿, 松开了他。
那股幽幽的竹叶香气远了点,冰凉的手指抚了抚谢酴滚烫的脸颊。
谢酴:“……真的是你?”
那茶水似乎带了醒神的效果,谢酴连日昏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连原本还隐隐作痛的地方也不再恼人。
他摸着唇,后知后觉察觉了一点不对。
眼前的人,虽然还是那样冷淡脱俗的样子,依旧漂亮到谁看她一眼都忍不住愣怔出神,可神情却有些不同了……是哪里呢?
白寄雪望着他,谢酴在这种目光下不自觉地避开视线,突然意识到了——
是眼神不一样了。
从刚刚开始,白寄雪就一直看着他。明明还是闺阁女子的打扮, 但谢酴被他视线看着,莫名觉得心惊。
那是一种……很执着, 仿佛蛇盯着猎物般一动不动专注到超乎万物的眼神。
被他这样看着, 谢酴忍不住产生了一种想要退缩的冲动。
有个声音在心底不停提醒他: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绝对不是他想多了。
“寄雪……你怎么了?”
白寄雪没有回答他那句可笑的问话,伸手抚弄着他发烫的脸颊。他手碰到的地方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滚烫不适的感觉立马消退了。
他望着谢酴,神情专注无比, 仿佛有一股魔力, 叫本来心脏乱跳的谢酴也慢慢安静下来。
他开口时谢酴预感到了这大概是十分重要的话,而白寄雪也确实慎重而慢慢地说:
“我本来发誓不入红尘, 不结尘缘,但……我回去闭关了好几天,最终决定还是来找你。”
如白寄雪这样的妖类修炼, 最好就是少与他人牵扯,因果所系,终究麻烦。
可他静心修炼了千百年,还没有人类用那么温暖的唇吻过他。
冷湖刺骨都无法熄灭的火在他身上烧,是谢酴点起的这把火。
修炼应从心,所以他来了。
“你说的话,可还作数?”
谢酴还微微张着唇,刚刚被亲过的地方泛着晕开的红泽,让白寄雪又有了亲上去覆盖的冲动。
这张漂亮的唇说的话,甜蜜又动人。
说要娶他,说他很美,说对他心悦已极。
还亲了他。
只是想起那日的场景,白寄雪就浑身发热。
刚刚他对谢酴也做了同样的事,感觉还不错。
谢酴被他一问,又结巴起来。
“……作,作数的。”
“那我们便成亲吧。”
白寄雪面色平淡地吐出这句话,眼睛还是一眨不眨的看着谢酴,把他所有最细微的表情收入眼底。
唔,瞪大了眼睛,很可爱,是惊讶吗?为什么要惊讶?
“成,成亲?”
谢酴总算从各种冲击中找出了最重要的这一条,抿着唇望着白寄雪。
不可否认他心头弥漫着喜悦,但……但,还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可是我还没中举,身上也没什么功名。你若和我成亲,恐怕要吃苦。”
谢酴垂下眼,有点难为情地说。
他刚垂下眼,白寄雪就牵住了他。那双手很凉,皮肤柔滑,缓缓缠绕的时候像绸缎或者什么东西在手上滑过。
“没关系,我不在意这些。我有钱。”
白寄雪身上的幽竹香气清苦散淡,弥漫在两人之间。霜白的眼睫微微垂落,眼瞳倒映着谢酴的身影。
他在刺骨湖水里泡了好几天,闭上眼却还是谢酴那张烛火下盈盈的多情眼睛。
“所以,成亲吧。”
蛇的本能是掠夺,食物要全部吞进肚子里。
即便他已经修道,那种想把谢酴吞下去的感觉……却还是如此强烈。
凡人之间成亲,便是至亲至密,他也想和谢酴更加亲密。
至于原本的国师身份,也无妨,捏个法诀便是。
谢酴被他牵着的手指扭了扭,有些不自在。
但,成亲……
这不正是他之前期望的吗?
而且他也厌恶楼籍的纠缠,如果和白寄雪成亲,一切也许都会走上正轨。
谢酴略微失神了一下,画舫垂到地板的轻柔幔帘在风中吹拂,河面粼粼的波光偶然照在白寄雪的脸上。
那一瞬当真是容光逼人,难以直视。
“好。”
谢酴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喃喃应了。
——
楼籍真的要气坏了,不过半日不到的功夫,那个他挖地三尺都没找出来的狐狸精居然出现在他亲亲小酴的身侧。
她还敢出现?她竟敢出现?
捏着心腹小厮汇报上来的消息,楼籍面上浮现一个森森的笑。
那上好的绢纸被揉得差点烂掉,轻飘飘掉在地上,被楼籍大步离去的风带着飘摇了两下。
“我倒要看看是怎么样的女子,能把我们小酴勾的魂都不要了。”
他走到门口,筋结有力的手顺便抽走了藤篓里装饰用的宝剑,那湛蓝剔透的蓝光照在他手指与突起的青筋上,显出主人此时何等暴怒的心情。
他冷冷回头,瞥向小厮。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跟上。”
说罢也不等小厮反应,一手扶剑,衣决翻飞,大步而去。
楼籍走得快,脑海里想的是绢纸上那句“公子和一白衣女子从画舫相携而下,十指相扣,形状亲昵。”
真是越想,腹中怒火越甚。
他那日不过浅浅尝了口肉味,就被下了这么多日脸子,换成个女子就举止亲昵了?
真是太不公平了。
——
谢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带着人从画舫上下来的,被街上的风一吹,这才回过神来,手足无措地看着白寄雪。
白寄雪把他手牵得很牢,平淡地看着他:“怎么了?”
谢酴满不自在地试图把手往回抽,脸有些红,低声道:
“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们,男女授受不亲,我们还是分开些比较好。”
白寄雪凝视着他,他霜白眼睫垂落的时候总有种静谧的感觉,仿佛被他笼罩在了隔离此处的洞天之外,只有他们两人静静对立。
“我们既要结亲,便已是最亲密的,何必管外人的眼光?”
谢酴还是低着头,有点窘然的样子。
周围街上叽叽喳喳,确实有许多人在看这边。
白寄雪以前出来行走为了方便都是隐匿身形,就算被人看见了无所谓。
百年之后,不过都是一捧黄土,谁会去在乎一捧土想什么?
……本来是这样的。
但白寄雪牵着谢酴,忽然发现年轻人手腕处的血脉勃勃跳动,透着美妙的热度和活力。
于是他有些恍然想起,谢酴也是这百年一瞬的凡人。
谢酴只觉得自己手被牵得更紧了,白寄雪本来就是高挑的身形,走在他身边也和他差不多高,力气也是如此。
那十指深深扣在他指缝里,皮肤与皮肤紧贴,令他手上的血管都在这种禁锢下发出了抗议。
“寄雪……太紧了,松一点。”
“ 不要,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白寄雪拒绝,他孩子气地皱起眉,执拗重复道。
他不会让谢酴也同旁人一样,在时光里化为白骨。他要谢酴长长久久陪着自己,百年不够。
谢酴抿着唇,又说:“既然要结亲,可我还不知道你家住何方,又如何让人上门去提亲过礼呢?”
提亲的第一步就是男方让人上门去女方家纳彩,送上大雁彩布等礼物。可白寄雪既然是方外之人,又哪来的家人呢?
“若无仪式……我们这样,岂不是同私相授受一样。”
这种小事,白寄雪自然早已准备好了:
“这些你都不需要担心,宅子我已经买好了,媒人和嫁妆彩礼也都备齐了,你不用操心这些。”
谢酴闻言,惊讶地望向他:“那你的身份……?”
白寄雪只顾望着他的剔透的眼瞳,随口说:“就说我家祖上曾经入仕,如今只以耕读传家,只有我一个后代就行了。”
他望向谢酴,向来端凝如冰锋的面颊线条放柔了点。
“这样的身份,与你这样的才子也算勉强匹配。”
他看起来超脱物外不理凡俗,可在关系到谢酴的事情上却处处用心。
谢酴看起来还想说什么,却觉得脸上被轻飘飘吹了一口气,刚刚升起了疑惑便忘了。
比如,白寄雪哪里来的钱财和关系去安排这些事。
白寄雪垂眼望着他,明明面上没什么表情,却偏偏有股柔和之意。
“怎么了,还想问什么?”
谢酴回望他半晌,最后才喃喃道:“没……没有了,只是娶亲这件事,我还须得向师长说一下。”
白寄雪知道他说的是裴令,刚好他也该出现去找裴令了。
“自然,都依你。”
他微微一笑,牵起还若有所思的谢酴:“和我去看看新宅子吧?等日后你上了京,我再找新的。”
听说其他妖类结亲都会把自己所藏财宝功法与对方完全分享,他的功法谢酴大概是用不上了,可锦衣玉食,玉馔金炊还是能享受的。
——
“你要娶亲?”
裴令正在知府安排的府邸里读书,听见谢酴来找他检查习字成果的时候便放下书仔细点评起来,突然又听到这一句,不由得微微诧异。
他早已知道谢酴身世,还以为这小子是打算中第之后请他出面做媒,挑门京城里的婚事,没想到就这么定下来了。
“女方家里是什么条件?”
听到是祖上曾经出仕,如今只有一代单传,他皱起了好看的眉头,又很快松开了。
这样也好,谢酴家世不行,日后去了京城容易牵扯进妻家的麻烦里,就算是个小吏也有可能站队,这样结亲反而是最好的。
只不过他又打趣了一句。
“人家就这一根独苗女儿,你竟能把她娶走?你可听清楚对方说的要求了,万一是叫你入赘进去可不行。”
谢酴恍惚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只好说:
“不会有这种事……我和寄雪是两情相悦。”
入赘……?不会的。寄雪……,寄雪是嫁给他的。
见他一副吞吐迷糊的样子,裴令无意打探他的私事,便一笑,让身边服侍的书童去封了一个红包给他,又把手里批改完毕的练字纸递过来。
“虽然要娶妻了,练字读书也不可懈怠,知道吗?”
只要不提到白寄雪,谢酴便也不记得有什么异常。他夸张的弯腰一揖,脸上讨喜的笑:“多谢师长提点,学生省得。”
那怪模怪样古灵精怪的样子,看得裴令也忍不住一笑,隔空伸手点了点他:
“你个小滑头,作这种怪样子。去吧,娶了娘子也要记得来请安,不许偷懒。”
谢酴看了眼手上练字纸密密麻麻的红圈,脸上的笑容一垮,苦脸应道:
“知道了。”
有气无力的。
裴令看他下去,目光无意扫到座下桌几上摆的白玉点心上面,已经被吃得不剩几个了。
真是个小孩子,竟也要娶妻了。
他招招手,叫来身边的书童,指着那盘点心说:
“把这样各色点心也包一份,也都送过去。”
见书童恭恭敬敬应诺下去,裴令揉了揉眉心,想起了隔壁厢房里那位来历不明的“国师”,便觉得头疼。
落芒阁上任国师已经故去十年有余,如今又要迎来新的主人了,也不知圣上是个什么态度。
他笃信儒道,向来敬鬼神而远之,可想起昨日见到的那个白发白衣的道人,通身气度不凡,想来也是有几分本事的。
好在看起来为人淡漠不近人情,饮茶也不过虚抿一口,财物婢女皆不要,应也不会掺和到朝中事里。
——
楼籍命人跟着谢酴和那女子,探听他们去了哪,人却活生生跟丢了,气得他怒不可遏。
京中的回信也过来了,父亲还是那副的语气说早让他回来读书。
其他事宜都安排好了,可他竟迟迟见不到谢酴人!这传出去都只会觉得是个笑话,竟还有他楼籍楼公子找不到的人?
可事实就是如此。
他把金陵翻了个底朝天,手底下的人都派出去了,竟也找不到住处。
这也无妨,反正谢酴总是要跟裴令进京的,他守好裴令这边就行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日后这天,他依旧以代表家中来拜访裴相的借口等在知府门外,无意看到了谢酴的身影。
一袭青软长衫,微微侧脸,一点嫣红唇珠。
可不是他梦里日思夜想的那个人么?
他当即就把手中的礼物交给身后的管事,不顾他错愕的表情,迈步追了出去。
“主人!小主人!一会裴相可就要见我们了啊!你现在是要去哪?这知府府上不可乱闯啊——”
那管事倒想追上他,奈何年纪已大,实在迈不开腿,何况又是在知府府上,他说话声音都不敢放大了,只好无奈何的看着楼籍消失在长廊里,顿足长叹。
“唉呀——这下可遭了,又不知要闯什么祸了,这可是知府府上啊。”
楼籍没空管自家老仆的心情,拔腿就追,按着刚刚看到谢酴消失的方向走。
不知怎的,今日这知府府邸格外空旷且大,他在这蜿蜒曲折的回廊上走了好久都没看见其他下人。
就在他自忖要不要去找个下人帮忙找谢酴的时候,前面的路忽而就没了,尽头是一方雅致美丽的庭院。
这庭院楼籍并不陌生,知府专门用来待客的地方。
怎么还是在这里,这不是在裴令的旁边吗?
不过看见院子也挺好,他可以找奴仆问问路。
楼籍刚往前走两步,脸色忽而难看至极。
就在走廊尽头,院子的红墙下,一个满头白发的道士男子,正搂抱着怀里的谢酴。
他一手捏着谢酴的下颌,一边肆意亲吻。投来的眼瞳金黄而冰冷,犹如正在进食的蟒蛇。
而谢酴也似失了魂一样呆呆待在他怀里,任由他亲得啧啧作响,银丝牵连。
楼籍倏然暴怒,正欲提剑过去,那道士一挥袖,他眼前便一花,老管事担忧又急切地看着他,大喜过望地伸手来拉他:
“哎呀,少爷,你总算回来了——”
楼籍面色僵冷站在原地,浑身杀意欲沸,仿佛下一刻就可以提剑砍人似的。
老管家伸出去的手都缩了缩,犹豫道:“少爷……?”
楼籍没理他,耳畔还残留着刚刚只有他听到的那句话。
那话真是让他浑身血液沸腾,只觉得从未对谁有过如此杀意,简直千刀万剐也犹嫌不够。
——“小酴已是我的人。”
楼籍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向来嬉笑散淡的人也忍受不了如此抢夺心爱之人的羞辱。
他一字一句地说:
“好一个妖人,胆大包天,实在该死!”
老管家犹在状况外:“……什么,知府府上有妖人?”
第94章 玉带金锁(38)
白寄雪牵着谢酴往回走的时候, 路过知府府上那个假山湖泊,一只乌龟慢吞吞地从岸边绿草里爬出来, 对着白寄雪说:
“便是这个凡人让你破了例?”
他小小的绿豆眼睛往谢酴身上瞟,一边不赞同的摇头。
“我活到现在,就没看过成功度过情劫的妖怪,你这是自寻死路。明明都要修成正果了,何必呢?”
白寄雪理都没理他,牵着谢酴往外走,把乌龟当做路边的大石头。
乌龟赶紧跟在后面爬了几步,发现追不上,悻悻道:
“你能和这小孩认识还多亏了我,你就是这样对待月老的?”
真讨厌,本来长蛇这种东西就没他这样的瑞兽讨喜了, 性格也这么不讨喜,小心以后被媳妇丢了。
“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乌龟在他消失在道路前问了一句。
人妖相恋是大忌, 妖族长辈总会告诫懵懂晚辈不要太过靠近一个人类。人妖寿命不同, 习俗也不同。即便那个人类不介意的妖类身份,以及种种行为的古怪,可到了最后也还是有分离的一天。
凡人寿命有限,若要逆天改命,则要消耗妖类的功德和修为。纵是千年大妖, 也禁不起这样的消耗。
而被拖着留滞人间的人类也并不一定会心存感激, 漫长的时光会改变一切,乌龟还记得几百年前他曾见过一只蛇妖被自己的妻子杀死, 卖给了渴求长生的达官贵人。
那双小小的绿豆眼眨了眨,看着白寄雪消失的背影。
这么多年了,他还以为终于能见到一条修成正果的蛇妖了。
可惜……蛇这种动物, 一旦动情,便极为执拗,往往要撞个头破血流才肯罢休。
——
谢酴浑然不知,他只觉得今日去知府府上拜访了裴相之后,一闪眼便回到了自己家里。
准确来说,是白寄雪买下布置的,他们的家。
这府邸位于主城外的街道上,不那么偏僻,却也不吵嚷。三进的院子,宽敞雅致,处处种着绿幽幽的修竹做屏景。
这修竹比别处长得都好,散发着和白寄雪身上类似的苍冷清苦的气味。在这略微干燥的夏末里硬生生带来了一股别处静居的清幽。
白寄雪牵着他的手,低头凝视着他。
谢酴微微红了脸,把手上提的几方卷子遮了遮:
“我还要去练字呢。”
说来真是让人不好意思,白寄雪自从和他确认关系后便变得格外粘人。亲吻搂抱都是常事,更叫谢酴难以启齿的还是那事。
白寄雪看起来清心寡欲,一副高风绝尘的样子,却粘人得紧,在这事上也毫无寻常女儿家的矜持,竟是主动缠着他要。
谢酴侧过脸,只觉得被白寄雪呼吸扫过的脖颈到耳根都红透了,白寄雪眼瞳里幽幽闪着光,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这,这还是白日……我先走了。”
谢酴慌慌张张地推开白寄雪,从他怀里出去,急急忙忙地走进了白寄雪给他安排的书房里。
身后那人并没有跟上来,谢酴松了口气,浑身的热气也总算消散了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慢慢忽视了白寄雪身上的异样,明明刚刚白寄雪以男儿身份抱着他,他眼里看到的也还是白寄雪女身的样子。
连做那种事的时候,身体已经不舒服了,却无法分辨是哪里不舒服,害羞地说“要不我们改日再试”,想走却被拉住了手。
妖类以术法迷惑人心是自古常有的事,许多文人遇到的狐狸精并非臆想,人类的心脏肝器对妖类来说都很美味,神魂精气也不妨一吃。
只不过现在这条蛇妖要的不是谢酴的心肝。
帐幔里,白寄雪揉紧了谢酴的腰,俯下身时冰凉的白发撒满了鲜红的床铺,精妙缠绵的双鸳交颈图犹如隐没在云雾中的山。
“小酴,你已对我说过四次改日了。”
他侧过脸,和谢酴对视。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睫垂下来的时候却仿佛很委屈。
“小酴是嫌弃我了吗?”
只要他用这种表情问谢酴,谢酴便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明明这种事是女子吃亏,他竟还推三阻四的。
如此一想,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任由白寄雪为所欲为了。
只是他的认知已被白寄雪扭曲,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完全被笼罩在男人身体底下。
蛇类兴奋时的鳞片从面颊边缘一点点浮现出来,谢酴无意识抬手抚摸白寄雪的脸庞时触碰到了这里,激得白寄雪闷哼出声。
“不、不是。”
谢酴眼里蒙着层雾,望着白寄雪,还努力摆出那副款款温柔的姿态道歉:
“只是、只是这种事,我怕做不好,让你受伤。”
白寄雪再也忍不住了,低头吻住他,手指紧紧和谢酴十指相扣。
“小酴。”
他喟叹道。
“小酴。”
他一声声念着谢酴的名字,仿佛要刻进自己的血肉里。
凡人话本里的爱,便是如此的感受么?
仿佛浑身的血液都是为了一个人流动,看见谢酴的笑便觉得天朗气清,他微微皱下眉心肝都要抽痛。
他把自己的神魂精气渡给谢酴,缥缈白气从两人唇齿相接处散开。
这是他千年来最心爱的猎物,最喜欢的人类。即便要他割脉放血,散尽修为,他也要留下谢酴,和他共度这百年千年的漫漫时光。
谢酴自接受了白寄雪的修为和精魄,精力和身体已经不同于寻常凡人。
他在书房里温了半天书,又把字重新练了一遍,窗外的天色也才将将暗下来。
他隐隐闻到了外面传来的食物香气,白寄雪也不知道哪做的那么多好吃的,这么多天竟没有一个重样。
谢酴惆怅地放下笔,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一丝抗拒,让他难以迈动脚步。
眼下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用的吃的还无一不讲究,可他心中仿佛还有什么疙瘩,总是梗在心头让他不舒服。
他手中下意识收拾着桌子,某本书里突然掉出了一封信。
谢酴看了一眼,恍然想起这是表哥之前寄来邀请他回去喝酒的信。
他这几天忙乱了头,竟忘记回了。
……表哥也定了亲啊。
谢酴拿着信,一时感慨万千。他和白寄雪结亲的事这几天才定下来,还没来得及通知表哥,眼下也是巧了。
看看时间,席礼定在月末,刚好够他和白寄雪过了仪式便回乡去参加表哥的婚礼。
他拿着信,和白寄雪说了此事。白寄雪为他布菜,小意温柔,眼神在烛火下仿佛缠着丝一样粘在他身上。
“都听你的。郎君。”
那最后两个字压得极低,低低传进耳蜗里,有种酥痒的感觉。
谢酴觉得自己只要和白寄雪待在一起就变得很奇怪,他想瞪白寄雪,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毕竟他看起来是很正经的在应和他。
他想到这又泄气了,低头吃起菜,没有看见白寄雪隐隐含笑的眼睛。
——
谢酴饭后写了信回去告知表哥自己到达的时间,又温了一会书,这才准备休息。
只是睡前白寄雪不知去做什么了,他一个人在灯下发呆未免有点无聊,就随手拿起了旁边矮柜里放的书。
这些都是白寄雪整理的,不知道为什么基本全是志怪小说。
这本讲的有点类似于白蛇传,一个白蛇爱上了人类书生,为他打理家业,却不慎在端午那日喝了雄黄酒暴露身份。
他正看到要紧处,忽而有个凉凉的怀抱从背后笼住了他。
“在看什么?”
柔软迤逦的白发从两人的肩头滑落,垂在了微微泛黄的纸面上。
笼在玉石灯罩里的烛火不知为何闪烁了下,谢酴屏息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一双金色眼瞳,那璀璨漂亮的火山似的眼瞳里竖着漆黑的眼瞳,和人类迥异。
“你觉得,那个书生该杀死白娘子吗?”
那双凝固的,犹如金色湖泊的眼睛静静望着他。
谢酴下意识别过脸,垂首看了眼手中的纸页,纸页一角有细微的折痕,在粗糙的纸面难以消退。
“……”
他的沉默让身侧的人歪了歪脑袋,细微的鲜红舌尖从唇角一闪而过。
这是蛇类的本能,靠嗅探器获取外界的信息。即便白寄雪已经修炼到如此地步,此时他也忍不住想要更进一步知道谢酴在想什么。
“杀了也太过分了,不过人和妖怪不是一个种族,分开也挺好的。”
谢酴望着纸面出了会神,直到烛火再次哔剥闪动,他才喃喃道。
他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把书放了回去,主动转身拉住了白寄雪的手。
“看我,晚上看这些杂书干嘛,冷落了你。”
白寄雪没说话,只是望着他笑了下,回牵住他的手。
“没关系。”
——
翌日,谢酴去交作业,顺便跟裴令裴大人汇报自己过几日回乡下一趟的行程。
裴令坐在堂中,远远看去,衣带当风,文俊风流。配合一身位高权重的华贵紫衣和稳重气度,叫人油然生起俊材人杰的感慨。
裴令看见他就是一笑,虚虚指了下他的鼻子,对旁边捧书的小厮说:
“这小猴昨天才来蹭了我的点心,今天又跑过来了。”
他虽是损人,可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裴令对这小谢公子十分喜爱?那小厮笑着说:
“谢公子也是心向学问,看手里那一沓纸,估计是昨个回去就开始练了,看来是很喜欢先生给他的字帖呢。”
裴令接过来看了眼,唇角微微而笑,玉般温润光照。
“虽叫你习字,却也不是一味要你下苦功,眼下你多读读典籍才是正经。”
他向来喜欢这种勤学好问的学生,便亲昵地拍了拍谢酴的头顶。
这次他没圈几个红字了,只是稍加圈点就把习字纸还给谢酴,还另外递了两本书。
“你要回去探亲,便把这两本书带在路上看,等回来我考问你。”
谢酴宁愿习字呢,至少练字不费功夫。
他苦兮兮地接过书:“是,弟子知道了。”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廊下风很大,白寄雪站在待客厅的外面等他,带着面纱,正转头淡淡望着某一处。
谢酴好奇地跟着看去,却只看到了一个在小厮带领下仙风道骨的老道士站在那,矍铄锐利的眼看着这边。
谢酴还要再看,白寄雪却已经牵了他的手,带他往外走了。
“回去了。”
谢酴被他牵着走,回头的时候那个老道士已经不见了。
第95章 玉带金锁(39)
谢峻接到信的时候很开心。
只是这点喜悦, 在看见布置好的喜房后就仿佛一滴水融入杯中,迅速消融了。
喜房内红绸高挂, 崭新儿臂粗的喜烛端端正正摆在正中间的高台上,并堆着花生瓜果。
外间是母亲招呼宾客的声音,小孩子嬉笑着跑动,做客的亲戚们羡慕恭维声不止。
小酴……
他捏紧了手里的信,信纸白皙,墨字依然。
他能想象出那个秀美狡黠的青年是如何在书桌前歪着头给他写回信的,他们共同读书的时候,抬起头他总能看见谢酴皱眉咬笔写字的样子。
这张书桌如今就在他身侧,他偏头看去,还能看到对面那个位置上青年的身影。
再一眨眼,却是音容淡去, 只剩下满屋喜庆 。
谢峻愣怔片刻,松开手指, 小心翼翼把信纸放进了桌上一个檀红的小盒子里。
盒子里小心翼翼用绒布垫着许多小玩意, 谢酴刻的小果核,谢酴编的平安结。他送他的桩桩件件,都已有些陈旧了,信纸放进去,便是满满一堆。
合上了, 沉甸甸的, 仿佛心中难以言明的心意。
——
谢酴和白寄雪结亲的事情只是写了几张帖子给了亲近的同窗,并没有大办仪式。
他打算过几日和白寄雪回清河县, 请自己父母在县上住几天,顺便和表哥的事情一起办。
古代表亲兄弟之间向来有这样的习俗,若是两者都有喜事, 凑在一起办既显得感情好,也有好事成双的寓意。
白寄雪已经收拾好路上要带的东西了。
不光收拾好了东西,还雇了一辆宽敞轩雅的马车,大包小包带给家里人的礼物一大推。
——花的全是白寄雪的钱。
为此,谢酴还颇觉羞赧,觉得自己身上的男子气概有点萎靡。
但白寄雪安慰他说自己虽是方外之人,却薄有资财,又说他们是夫妻,花彼此的钱理所应当。
如此说了一通,把谢酴说得晕晕乎乎的,就这样把府里的事情全交给白寄雪了,还连带着上缴了身上仅有的那几两碎银。
虽然白寄雪只说自己“薄有资财”,但从吃穿用度来看,谢酴觉得这个“薄”大概有待商榷。
他们府里还有几个小童,白生生圆滚滚的脸,都是白寄雪领回来,说服侍他们起居的。
谢酴不忍心让这么个小孩子服侍自己,那小童却执意捧着檀盘要服侍他洗澡。
逗他玩笑,也只会支支吾吾含糊的说几个字,像是不大识字的样子。
谢酴只好让他跟着自己进了浴室,只是洗澡时总觉得身后凉飕飕的,他回头去看,又只看到低下头乖巧捧着亵衣的小童。
……寄雪身上的秘密真的很多啊。
想起自己这位冰雪般殊妍出挑的未婚妻,谢酴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算他们同住多日,她还亲手为他操持了这些俗务,谢酴仍旧有种雾里看花的难言之感。
他摇摇头,不再想这些,转而掀开车帘,想再看看金陵城的风景。
金陵城修得实在宏伟结实,在外城墙上好像还立着几位官员,他一看,就注意到了城头的裴令。
裴令是几人中身份最高的,周围围着几名锦袍高冠的官员,奇怪的是——以他的身份,他身侧居然还好似站了个人,与他并肩而立。
谢酴眯起眼睛去看,裴令身姿欣长,遮住了身边那人大半的身影。
但谢酴还是隐约看到了一点,那是个绾着道士头的男子。雪白的长发和雪白的道袍,令谢酴升起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他还要细看,旁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帮他放下了车帘。
白寄雪身上清涩的竹香传了过来,他们脸庞不知什么时候挨得很近,那双金色眼瞳里满是谢酴的身影。
“外面风大。”
谢酴一下子屏住了呼吸,被白寄雪看得浑身发热。
好近……他们虽然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可平日里,白寄雪鲜少和他这么近。
谢酴私下也沮丧地想过,也许白寄雪还是后悔答应他的求婚了,所以平日里行动优雅从容,却从未和他有亲近之意。
转辗反侧几日,他又觉得是自己太孟浪了,毕竟古代女子思想应该不一样。
眼下这么近,他甚至觉得白寄雪的鼻息轻轻喷吐在了他的脸上,带起了谢酴一身鸡皮疙瘩。
这种时候,他、他是不是该主动点?
他这才发现自己此时被白寄雪压在车壁上,困在了角落里,像个被壁咚的良家妇女。
“寄……寄雪。”
他忍不住出声唤他。
白寄雪没说话,也没动。
于是谢酴颤巍巍地抬起手,一个湿热的吻落在了白寄雪面上。
这个姿势让谢酴只能抬起头,努力去亲白寄雪,亲了没几秒,脖子就酸了。
谢酴心里慌乱的厉害,面上热得不行,连这亲吻是什么滋味都分辨不出来了。
很软,像玉一样凉凉的。
寄雪没什么反应,是、是不高兴吗?他唐突了她?
谢酴慌乱不已,睁眼去看白寄雪,也松开了捧着白寄雪面颊的手。
他的唇刚刚离开那捧凉雪,就忽然被人按住了后脑勺,他们贴得更近了,还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滑过了他的唇瓣。
“……小酴。”
是白寄雪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像平常女生那样柔美,反而带着北方冬雪那样干燥的砂砾感。
精致华美的厢顶上绣着竹纹,还有白蛇和祥云的纹样。
“嘴张开一点。”
那砂砾似的冬雪更加纷扬,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沙沙哑哑的覆住了谢酴的口鼻。
白寄雪身上的温度永远是冷的,像玉一样,连这种时候,他的唇也是冷的。
谢酴觉得自己像含着一块冰,干净淅沥的水渐渐化了,他含不住的水就从唇角漏了下去。
“唔、哈……”
“你真的要和我结为夫妻吗?”
白寄雪轻轻抬着他的后脑勺,让他可以完全借他的手抬起头。
那双金色眼瞳太近了,于是像万花筒一样散开、折叠,让谢酴迷迷茫茫间,好像那冰凉的水也顺着喉管滑进了身体里。
他的神智更迷茫了,连带着关于城墙上看到的那个身影、以及这两日对白寄雪身份的疑惑都打着旋消散在砂砾似的雪里。
“嗯,要……”
“那你知道夫妻意味着什么吗?”
原来白寄雪说话是这样的吗?这……这么循循善诱。
谢酴迷糊着问:“意味着什么?”
“你前日在我窗前念的那句诗我很喜欢,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那纷扬的雪停住了,白寄雪起身,很轻地靠着他,鼻尖对着鼻尖。
那双曾拿着花枝舞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拆开了谢酴的发冠,将他的发丝与自己的发丝缠在了一起。
他慢慢看着谢酴,又问了一句:
“结发为夫妻……你能做到吗,小酴?”
那双漂亮的金瞳很亮,耳畔坠着一双珠白色的,浑圆的珠子。
看着那在光下泛出七彩颜色的珠坠,谢酴总觉得有些眼熟。
他无暇多思,有点紧张地伸手,握住了白寄雪张开的手,接出了下一句:
“——恩爱两不疑,寄雪,你放心,我知道你的意思。”
于是他第一次看到了白寄雪的笑容,清丽无双,带着难分性别的光华,即便是在车厢里,也叫谢酴心脏停了一拍。
“小酴。”
这一次,那躲在雾里的花好像终于破开了云雾,垂到了谢酴手边。
谢酴红着脸牵住了白寄雪的手,并没有注意到车外驱赶马车的小童有瞬间闪烁了下,面颊额角密密麻麻浮现了鳞片。
世人都厌恶长虫,它冰冷的鳞片,阴鸷的竖瞳……以及,当猎物惊觉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吞入大半、无法逃脱的贪婪。
——
他们到达清河县的时候已经时值夕阳了。
谢峻帮母亲送走了来写礼金的亲戚,正打算关上院门,好好吃个晚饭,就听到小巷尽头传来马蹄踢踏的声音。
时近立秋,晚风干燥微凉,不知为何谢峻心里跳了下,迟疑地站在门口。
然后是一张日思夜想了太久,以至于再次看到时觉得不真实,甚至有些模糊陌生的脸。
“表哥?好巧?你刚好在外面呢。”
谢酴笑着和他打招呼,轻巧地跳下车架,上来拍了下谢峻的肩膀。
“怎么有些没精神?是不是为了娶新娘子太忙了?”
这句话说完,谢酴忍不住促狭地笑。
表哥身后的院子里还可以看到满地没收拾的瓜果皮,还有摆出来茶具,配合各处装点的红绸,看起来热闹极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一如既往,多情又柔软,雪白又轻佻,是纠缠在谢峻梦里挥之不去的婀娜山鬼。
谢峻没有答话,晃了晃神,却见谢酴跑回去,伸手从马车里接了一个人下来。
姿容绝艳,冰冷如霜。往这边望来,也是人间绝色。
谢峻却如临大击,往后退了两步,身形摇摇欲坠。
谢酴只顾着牵那人下马车,小心伺候完了才转头兴冲冲对谢峻说:
“表哥!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妻,这次我带回来跟你一起娶亲!”
谢酴看着他,微微瞪大了眼:“怎么啦?表哥,有这么惊讶吗?”
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着脸颊笑:
“我也知道有些突然,但、但我和寄雪确实互相心慕,已经确定了彼此心意了。”
心慕……确定了心意……
结亲,小酴竟是要结亲了吗……
谢峻稳了稳身体,扯回了视线,听见自己的声音死板平稳,就和他这个人一样。
“并未,只是家中未备这么多房间……”
“哦!这个呀没事的!因为我也要结亲,所以已经另外找到房子了,这几日刚好请父母也来住住。”
谢酴声音欢快,一连串地说了一大堆,比如什么婚礼安排,什么媒人什么伴礼之类的东西。
等谢峻回过神时,母亲已经笑眯眯地接过了大包小包,和谢酴往屋子里走了。
只有他和那个女子还站在外面,视线对视的瞬间,谢峻忍不住产生了一种尖锐的敌意。
连那让谢酴神魂颠倒的外貌,在谢峻眼里,也因为异于常人,而变得过分招摇。
这种相貌,若是不安于室,小酴恐怕被人哄着卖了都不知道。
谢峻心里四处挑剔,那女子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丝毫没有跟在谢酴身后进去的意思。
谢峻更是忍不住皱眉,这女子毫无寻常妇人的温婉顺从,小酴到底喜欢她什么?
这女子不在意与外男相处,谢峻却不可能一直在这站着,他也没出言邀请女子进去,只自顾自进了门。
进门的时候,他心里却又油然升起了一种怜爱。
小酴这样的性子,连自家未过门的妻子高兴起来都丢在门外,怎么看都不像能撑起一个家的样子,他作为表哥,自然是要好好关照他的。
至于那女子会不会有怨言?谢峻承认,自己竟在心里隐隐期待这种可能。
他们兄弟二人本该就是最亲密无间的。
“小酴——”
跟在母亲身后的少年回过了头,脸上还带着在长辈面前的乖巧笑意,像可爱的狸奴,像皎洁的月亮,像一场轻薄飘舞的美丽梨花。
谢峻快步走过去,轻声提醒:
“你的新妇,还在外面。”
他盯着谢酴表情看,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希望他慌张,又希望他不在乎。
可出乎意料的是,谢酴只是一挥手,转头对他母亲告罪:
“内人性格刚冷内向,很少出现在人前,所以我就让她在外面等了,请姨母勿怪。”
自从谢酴被当今宰相看中收入门下的消息传回来后,王氏对小酴的态度已是大变,听闻此言,一点不悦没有,只笑呵呵道:
“那改日等你娶新妇进门了,我与你父母一道好好聊聊。”
外间还有些小孩探头探脑地在门边看,都被王氏赶走了。
左邻右舍听到动静,都纷纷探头来看,只是碍于没个理由,并没有进来凑近乎。
这可是活生生的宰相弟子!
谢酴也察觉了这些人态度的变化,但他并未怎么在意,他心里一直记挂着外面的白寄雪。
自从他们在车上亲了以后,谢酴心里就觉得氛围不一样了,他们好似……更亲近了。
白寄雪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是在旁边做自己的事,霜寒的剑变成了带雪的花,她会牵着他的手,尽管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谢酴实在喜欢极了她。
匆匆和王氏寒暄几句后,他也顾不得和看上去脸色有些苍白的表哥说些什么,只留下了温补身体的药材,然后往外走去。
他耽误了这一会儿,不知寄雪等急了没有。
门口,白寄雪还是站在那,淡淡地望向远处。尽管身边有许多邻里都探出了头往这看,但她周身好像有一种气场,让人不敢接近,也无法直视。
“寄雪!”
听见谢酴的呼声,白寄雪转头看向了他,那向来冰冷寒冽的眉眼一下子散开了,她伸出了手,接住谢酴拿着的回礼。
再然后,他们就一起上了马车。
小院门口,谢峻看着这幕,心中空落落的。那片刻前可爱生动的笑颜,又忽而消散了,好像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那女子在上车前牵住了谢酴的手,往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谢峻失魂落魄的神情。
那双眼瞳无喜无悲,带着一种冰冷的傲慢和宣告,放下了遮挡所有窥伺的车帘。
谢峻听到自己喃喃叫着小酴的名字。
“小酴……”
这么平淡的声音,他自己都羞于开口,所以原本打算再进一步说出口表白的心意,也没能说出去。
谢酴刚刚告别时期待的神色再次闪现,刺痛了谢峻的心。
他忽而握紧拳,想起了订婚前,他去找那家人女儿私下见面,坦诚自己有心上人的时候。
那女子娇笑着捂口:“这样可太好了,我也有一位心上人,你追求你的,我和我的亲亲过日子,两不打扰。”
她亲了亲身侧垂着头的侍女,挑眉问:
“新婚之夜,你不许打扰我们。”
新婚之夜……
谢峻想,自己真的是疯了。
他嫉妒那个女子,光是想想那种画面,他就仿佛站在了深渊边缘。
那种嫉妒,那种痛苦撕裂着他,让他觉得脚下空荡。就好像再不做点什么,他也许就会永远的错过小酴了——
作者有话说:本月一定完结!这个故事写完了世界三应该就写几章,宝宝们可以冒下泡,我看看订阅率,到时候设成福利番外送大家_(:з」∠)_
90-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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