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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苗蓁蓁抱着卡塔库栗的手臂在草坪上绕圈。


    她知道牵挂她的兄弟姐妹们肯定会在这附近转悠,茶话会之外的时间,夏洛特们齐聚一堂的场面很不多见。佩罗斯哥永远是来去匆匆的,卡塔哥永远是四处奔走的,斯慕吉姐姐永远是在出任务的,饼干哥永远是躲在其他人找不到的地方的。布蕾姐姐最容易见到,至于剩下的那些,苗蓁蓁都不太熟。


    至于为什么不熟还关心她……那不是全看妈妈的态度么?妈妈在意的,万国的每个成员都会在意。


    马尔科也跟了过来,就站在附近,姿态又像是站岗放哨,又像是随时准备冲过来做急救。


    第一个抵达的人是佩罗斯哥。


    他从城堡的背面绕过来,脚步平缓,显然是在刻意放慢脚步,好在走过来的过程里好好观察一下苗蓁蓁的情况,做出最恰当的应对。苗蓁蓁觉得他这些天里肯定早就在心里构思了一整篇包含了警告、劝慰、安抚的演讲词,但随着走近,佩罗斯哥的神色变得柔和下来,柔和到那张脸看起来都没那么阴毒了。


    “你看起来恢复得不错,perorin~”


    “是啊,吓我一跳呢。”苗蓁蓁平淡地回答,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卡塔哥身上,“吓着你了吧?”


    “库库库……”佩罗斯佩罗额角爆出青筋,他抓紧了糖果拐杖,语气倒还是不阴不阳的,“事到如今还觉得这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啊,帕芙。你也该考虑考虑——”


    苗蓁蓁根本不想听这些。她猛地一甩头,差点趔趄着摔倒。卡塔库栗眼疾手快,在她迈步前就伸出手去,恰恰好地接住她的身体。


    “不想听!”苗蓁蓁拔高音调,忍着不肯咳嗽,但说话间有些破音,“我不上课!”


    “别那么大声说话。”卡塔库栗说,拍着她的后背。


    佩罗斯佩罗:“……”


    佩罗斯佩罗气急败坏:“我还没开始呢!”


    苗蓁蓁挥开小狗似的朝他摆手:“那就闭嘴别说。烦死了,不想听。”


    佩罗斯佩罗沉默地走过来,凑近了端详她的手臂和侧面身体。他的眼神闪烁个不停,半晌,才冷哼一声:“这次是你运气好,帕芙。你想过运气坏会发生什么事吗?”


    “你要我在那种时间还思考后续的确是太为难我了……不过我回家前有想过最坏的可能哦。无非是死掉而已。”苗蓁蓁说,她对此极为潇洒,“人死了就是死了,死后,活人的事就和死人无关了。——我要是死了,那就算你们倒霉!”


    当然是算他们倒霉。


    在这里死了,苗蓁蓁是可以去另一片伟大航路,认识其他玲玲、其他佩罗斯、其他卡塔库栗的。他们当然不会是同一个人,永远不是同一个。但苗蓁蓁可以接受这种后果。


    就算是真的死了……


    那对她来说只会更好!她已经得到了她想得到的一切!


    更进一步的,其他人会对此产生的所有情绪所有反应,都不再是她的责任和问题,不需要她再继续承担,她也不会再牵挂——也无法再牵挂。


    死是什么很可怕的事情么?会这么想的人度过的人生一定很痛苦,周围没有人自己也无事可做的时候思绪恐怕只能沉浸在无可名状的惊惧和恐惧里,数着心率的节拍默默等待时间的流逝,等待那个不可避免的终结到来。


    “混账!好好计划不会死的招数啊!!!”佩罗斯佩罗大叫。


    “没有那种招数。”苗蓁蓁说。


    罗杰难道是想死么?洛克斯难道是想死么?纽盖特难道是想死么?应该没有人所追求的目的就是去死,只不过确定了自己要做什么的人会将死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知道那是个可能性极高的结局,甚至是个注定的结局。


    世上总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一定要完成的事。苗蓁蓁很少感觉自己有这个责任去完成,一旦她认为出现了这种事,她就会毫不犹豫、排除万难地去做。虽死犹荣。


    何况她还没死呢……为什么要表现得好像她已经死了一样……


    佩罗斯佩罗呛住了。他瞪着苗蓁蓁,意识到这对她没有丝毫威慑力后又转而去瞪卡塔库栗。卡塔库栗一言不发,平静地搀扶着苗蓁蓁,露在外面的小半张脸上有一种平淡而超然的神情。


    “她还活着。”卡塔库栗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佩罗斯佩罗突出一口气。他苦笑着扶了扶帽子,不快地说:“所以我才厌烦你们这些白痴——给自己留出退路是什么坏事吗?帕芙,你跟卡塔库栗学坏了。”


    苗蓁蓁耸耸肩:“你说了不算,有些人会说我勇于承担责任是成长的标志呢。你去跟那些人打一架吧。”


    佩罗斯哥当然不可能去跟那些人打一架。他气哼哼地来,又气哼哼地走了,临走前还抱怨了一大通,话里话外都是他现在还在处理苗蓁蓁引起的动荡后续,眼看着是想把苗蓁蓁薅过去帮忙安抚客人。


    “摩根斯还没走啊。”苗蓁蓁问。


    她是真的服了这个不见新闻不肯走的鸟人,有这个心态,摩根斯做什么都会成功的!虽然征服或者挑战世界对他的武力值来说或许有些太超过,可摩根斯肯定会用自己的方式做到的!


    “……无论如何,”佩罗斯佩罗最后说,“欢迎回家,帕芙。”


    “嗯。我回来了。不过应该不久之后就会走。”苗蓁蓁微微一笑,“已经和妈妈说好了,她也答应了。”


    “……是吗。”佩罗斯佩罗说。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反应,只是点了点头,“这样就好。这样最好。”


    他走了。


    第二个赶到的居然是布蕾,身旁还跟着布琳。二人相携而来,远远看去,像是一对亲密的姐妹,身体挤挤挨挨地贴在一起,一边走一边说笑。布琳在努力交谈,布蕾则有些心不在焉,隔得老远就开始朝着这个方向眺望。远远地她看见了卡塔库栗缓慢踱步的身影,于是话也顾不上说了,拽着布琳加快了脚步,离得近了,就看到了被卡塔库栗的身形挡住的苗蓁蓁。


    “布蕾姐姐。布琳?”苗蓁蓁说。


    她的视线在布蕾熟悉的面孔上定了几秒,一掠而过,看向布琳。那头丰厚的金发和可爱的双马尾让她微笑了一下,然后是额头上厚重的、布帘一样的刘海。苗蓁蓁挑起眉梢。


    “帕芙!”布蕾惊呼,激动得脸颊通红,“你没事了!家里其他人都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很担心你!”


    “帕芙姐姐……”布琳缩着肩膀,细声细气地说,视线游离着飘到苗蓁蓁的脸上,又不敢落实。


    “嗨。”苗蓁蓁说,她研究了一会儿布琳,伸手摸到大腿根上。卡塔库栗当然还不会忽略这种事,系在腿根的皮带也给她准备好了。双刀此刻就在那里。


    她抽出刀,手腕翻转,一道紫光自下而上地转过一圈,仿佛一只闪烁着紫色磷光的蝴蝶破开茧子,振翅而飞。收刀时几缕金色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


    布琳慢半拍地抬起手——但她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早已看清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帕芙姐姐……斩断了她额前的刘海。


    “这样好多了嘛。”帕芙姐姐说,抬手,一根手指戳过来,布琳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同时闭上了三只眼睛。


    但那只手挑起她额边的发丝,又轻轻松手。


    这动作里似乎蕴藏着某种完全不需要理由的疼爱。


    “虽然之前很可爱,可现在很高贵。别听妈妈的胡言乱语,她根本不懂美貌。她胖成这样,怎么好意思指责别人难看!她指责你弱我都觉得理所当然了。”帕芙姐姐说。


    “帕芙姐姐……帕芙姐姐觉得这样很好看吗?”布琳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她的声音尖锐地挑高,仿佛下一秒就要厥过去。


    苗蓁蓁:“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人和人的审美又不一样,我不是很关注眼睛,我更关注头发和面部的整体结构。不过金眼睛是最好看的!但我最喜欢的其实是黑色、棕色或者褐色的眼睛。很亲切。”


    布琳听得明白。她很聪明。她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臂,手指纠缠着扭成一团。她尖声说:“帕芙姐姐觉得我的眼睛很普通!”她通红的面孔说明这在她看来是无上的称赞。


    苗蓁蓁:“……”


    苗蓁蓁:?


    好突兀的态度转变!好莫名其妙的喜爱!好神经质的反应!所有离谱加在一起就变成了立方倍的离谱!


    苗蓁蓁:……不是,布琳妹妹,我们没——没那么熟吧? !我也就在你还穿尿布的时候去看过你,逗过你而已,你不能还记得吧? !就算是记得也没法解释这个反应啊!


    她真心以为布琳会生点气呢,当然生完了气之后也还是要忍气吞声的。夏洛特家里的女孩子们嘛,她一眼扫过去就大概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性格,心里在想什么了。


    姐妹们和兄弟们还是很不同的。


    兄弟们总展示出极端的忠诚和狂热的信仰,姐妹们或许是因为同为女人,也或许是因为距离玲玲更近,她们总是对妈妈有更多的审视,更多的警惕。


    ……然后夏洛特家的女儿就经常呈现出“结了婚就胳膊肘往外拐”和“看上了男人就一门心思损妈利他”的奇特脑回路。


    不过对比起妈妈,她们建立的新家庭或者选择的男人,除了实力弱些外,性格人品之类的倒是的确优于妈妈本人,所以苗蓁蓁还算能够理解——脱离旧家庭束缚最好的方式之一就是建立新家庭,她自己不也被摩根斯造谣和香克斯有一腿吗。


    “嗯。”苗蓁蓁含糊地说,点点头。


    “帕芙姐姐!”布琳三只眼睛都晶晶亮,可爱地歪头,“帕芙姐姐真好!”


    苗蓁蓁:……行?


    苗蓁蓁:有时候是真的搞不懂你们这些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她困惑地往卡塔库栗身上贴了贴。


    ———————— !!————————


    彩蛋:


    项目编号:Z-03


    记录员:第一监护中心负责人,编号S-009


    日期:█████-██-██


    今天是我们接收这个孩子的第十天。档案里写着她生母的姓名,还有她母亲呼唤她时选用的昵称,但没有全名。她还没有名字,似乎也并不需要。我们都默契地避免在交谈中使用那个昵称,仿佛那是一个不洁的咒语,会唤醒我们都不愿面对的过去。


    她没有询问父母,没有问“这里是哪”,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对未知环境的焦虑。这种超越年龄的平静本身,显然是一种复杂的适应机制。她对海浪的规律节奏表现出高度的兴趣,我们摒弃了标准设施,为她的房间模拟出海上孤岛的情境,她对此十分满意。


    “它很暖和,”她说,“像睡着后的妈妈。”


    这是她第一次提及她的“母亲”,我们小心地询问她,得到的答复是:“不是这个妈妈。”


    “是更大的妈妈。”她说,流露出一个神往的微笑,“我们所有人的妈妈。”


    这个表述令人深感沉重。她将“母亲”的概念,区分为生物学个体,和一个更庞大、更具包容性的抽象存在。这显然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投射:她渴望的并非具象的、琐碎的母爱,而是一种抽象的、宏大的、足以容纳她全部“异常”的归属感。这并非罕见,许多人都有这样的表述,然而,这种诉求出现在如此年幼的个体身上,其复杂与深刻程度,仍旧远超我们过往接触的任何案例。


    我们安排她进入小组活动,她通常选择旁观。当一个孩子因抢夺玩具失败而哭泣时,她走过去,并非安慰,而是更加近距离地欣赏这一幕的混乱。


    “他来这里多久了?我想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哭没有用。”事后她问我,“为什么他和我被放在同一个地方?我没那么笨吧。”


    我们简单地告诉她这里没有隐藏的测试和筛选机制,她点头表示接受。她还是个孩子,我们都看得出她没有相信。事实也的确如她推测的那样,她是这群孩子中唯一的“异常”。


    第十七天,发生了第一次冲突。一个体格强壮的女孩试图抢夺她正在翻阅的图册。我们在监控器后严阵以待,但她松开手,让出图册,并朝对方微笑。我们不对此进行深入讨论,但这里有一个无法辩驳的事实:她在审美上令人顺从。


    女孩接受了她的好意,后续没有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我没那么喜欢那本书。”被询问时她解释说,“她好像很喜欢。”


    “你愿意割让你的权力以换取他人的好感?”我问,尽量使用抽象而庞大的词汇,她对此的态度是最配合的。


    “那不是我的。”她说,“是你们的。”


    “我们把它交给你时,那暂时是属于你的。”


    她看我的神色流露出细微的惊讶和困惑,让我觉得自己被友好地嘲笑了。 “那是你们的。”她强调了一遍。


    我转而询问她:“满足什么样的前置条件,你才会认为那是属于你的?”


    她思考了很长时间,才说:“除了我自己以外,没什么是属于我的。”


    一切外物皆为虚影,唯有自我意志永恒。


    我告诉她这是存在主义哲学,并在她好奇的提问下深入解释了全部内容。当时钟发出提示声时,我才猛然惊觉这次谈话的主体悄无声息地从她过渡到我。 “你很喜欢你的专业。”她说,显得非常高兴。那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展示出明确的情绪反应。


    事后,当我调取谈话细节并分析,才意识到一种贯穿全程的戏剧性反讽:观察者正在被观察,分析者正在被分析。小组成员分享了彼此的感受,她平静、温和、乐意合作,并且对我们给予的任何友好态度都给出强烈的鼓励式回应。我们一致同意,她比任何吵闹的“问题儿童”都更令人感到不安和着迷。


    第四十六天,毫无前兆,她第一次展示出攻击行为。这发生得比我们预计得更晚,不得不承认,她在初期的表现让我们都放松了警惕。目前还无法确定这是否是她的伪装与操纵。


    事件本身相当简单,最年幼的男孩忽然开始哭泣并呼唤“妈妈”,并带动所有儿童都陷入情绪崩溃。事件发生时她独自在角落里堆沙堡,完全无视了周围突然发生的变化。五分钟后,工作人员开始介入,每个儿童都分到了他们适用的安抚用品,包括糖果、毛毯、玩具和音乐,当工作人员发现她对此毫无反应,表现出震惊与不悦的情绪,她迅速捕捉到这点,并立刻站起身,用塑料铲猛击工作人员的下体。


    “换掉她。”她对我们说,“她很恶心。”


    这不符合规定。她接受了这个事实,毫无怨言。我们又许诺,如果她配合解释产生这种感受的深层理由,就联名提交报告,争取更换的机会。


    她反问我们:“那算什么规定?”


    就好像在等待着机会问出这个问题。她不仅不承认外界赋予的所有权,并且天然地质疑规则的天然合理性。


    在我们以为对话结束时,她却又解释了“恶心”的来源:“她(工作人员,下同)好像觉得我一定要怎么怎么样才可以。她凭什么?她觉得她比我强,比我对。”我们注意到她没有简单地形容“要和其他孩子一样”,而是使用了更加概括式的说辞。她厌恶框架和定义本身。她认为自己是强者,并迅速使用武力捍卫自己。


    我们又询问她为什么拒绝交换条件后选择无偿给出答案,她凝视着我的眼睛,其力量和深度都使我如坐针毡。


    她说:“不要什么。我乐意。”


    她需要学会如何正当地表达不满。我们为她增设了社会学与法律课程。这似乎有些过早,在她建立完整的道德内核前,那些内容更多属于武器而非限制。但我们相信她能靠自己得出正确的结论,即在当下社会中,合作远比冲突更有利,毕竟,无论是出于道德选择还是策略选择,所有逻辑都通向唯一的终点。


    她几乎立刻就理解了我们的潜台词。我们观察到她向工作人员道歉,并赠送一朵小花作为和解的礼物。每当工作人员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她都会立刻给出愉快的反应,包括挥手、微笑、礼物和赞美。她迅速成为了工作人员最喜爱的孩子。


    我们照例询问了她,准备面对狡猾的伪装和甜美的掩饰。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她说:“她(工作人员)挺无聊的。”


    “你讨厌她,但认为需要符合某种期待,所以假装喜欢她?”


    “也没有。我不讨厌她,我只是不那么喜欢她。她比其他小孩好些,至少她能和我说话。她告诉我她有个比我小三岁的孩子,是个男孩,还和我说到了她的丈夫,听起来好像她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个研究员(丈夫)。我告诉她没这回事,她很高兴。”


    “你非常诚实。”我是在问她为什么。她可以理解潜台词,远超年龄。


    “我还挺喜欢你们的。”她说。


    “是吗?为什么?”


    她笑起来,有两个甜美的梨涡。她觉得我问了个愚蠢的问题。研究我们这些研究她的人是一件有趣的事,她从未掩饰过这个观点。


    她的行为不受外力(奖励、惩罚)驱动,只源于内在的、不可预测的意志。这对任何试图控制她的系统而言,都是最具有挑战性的答案。


    无论是我们还是她都知道,有些东西比这里的围墙和天花板更坚固——那是常识的围墙,人性的穹顶,以及我们面对一个无法被归类的存在时,内心深处无声的恐惧。


    无法用“创伤后应激障碍”来简单定义她。创伤或许是一个契机,撕开了某种内在的帷幕,但帷幕后面的东西,可能生来如此。有些“异常”是先验的、本质的,而非后天创伤的产物。她像一面镜子,反射出我们所有试图“治愈”她的努力,反而让我们看清了自己——看清了我们对于“正常”的固执,对于无法理解之物的恐惧,以及潜藏在“帮助”名义下的、想要将她“驯化”的欲望。


    好消息是,我们从未尝试驯服她。我们表现得像是,那意味着我们彻头彻尾的失败,和不言自明的局限性。


    驯服另一个个体,即使是系统中的“异常个体”,毫无疑问是对个人意志的终极否定,同样也违背了社会和机构的期望。她或许理解了,或许没有。我们最大的错误就是无法怀抱开放包容的心态,而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困惑、警惕与畏惧。理想社会如何面对、包容并引导那些天生难以被“社会化”的个体,仍旧是需要长期实践的过程。这一前沿教育难题,拥有了宝贵的机会得以发展,而我们已经错失了获得她信任的窗口时机。


    系统本身的设计初衷是善意的,但执行过程中的人性弱点,我们自身的缺陷,导致了失败。


    好在她显然对我们怀抱着开放的态度,容许我们在她的头脑之中漫步。小组成员都承认,我们的所学已经不足以承担教导她的重任,也已经在过程里犯过无数次错,反而是她在对我们的行为进行测试和矫正。


    以上是我的所有评估和移交申请的内容,更多细节请见附件。


    ……


    监护人回复:


    照我看你们干得不错,她已经足够信任你们了。笨拙和缺陷在她看来是优点,她也能领会你们的努力,这不是挺好么?她想要的东西和我们所有人想要的都一样,被看见,被理解,被接纳。你们最大的失误在于盲目地追求一个不存在的标准答案,反而忽视了最显而易见的东西。你们这些理论派尽钻牛角尖!


    申请驳回。


    ps.叫她取个名字,代号太荒谬了,她是个人,不是工具。


    pps.给她整点游戏,跟海有关的。可以处理她的精力过剩和暴力倾向。别抠门了!整点好的!把她累瘫那个级别。


    ppps.她穿的都什么破玩意?我们是特殊学校,不是精神病院。额外再批一份资金,叫她买喜欢的衣服和首饰,小姑娘可以打扮打扮嘛。


    pppps.如果她表现出成人化的喜好,不必忙着限制和教育,她和普通孩子还是不太一样的。


    第162章


    在苗蓁蓁和布琳说话时布蕾一直安静地等在旁边,只和卡塔库栗交换了几个眼神。卡塔库栗朝她弯了弯眼睛,笑意温柔地流淌出来,明明是个高大健壮还走重金属风格的男人,微笑起来时,却流露出一点点年轻男孩才有的谨慎的羞怯。


    布蕾一见他的微笑就知道苗蓁蓁的情况一定还好。


    这让她松了口气,因为从帕芙这里是无法感受到好坏的。


    帕芙从小就是个要强得要命的妹妹。


    她那种要强还和卡塔哥的不同,卡塔哥是不管多重的担子都闷声不吭地硬扛着,责任于他而言似乎是一种本能反应。帕芙的要强则更像是发癫——你对我不爽?那我就要你更不爽!你跟我生气?那我就要你更生气!


    除此以外帕芙最为深藏的要强就是她不肯承认自己的虚弱。


    不是硬撑,而是不承认。


    她假装那些弱点从不存在,好像真心觉得只靠着顽强的意志就能使现实也服从于她。最怪异的是,她似乎也真的凭借这种丝毫不讲道理的要强走到了今天,走到了妈妈面前,并且在极端地触怒了妈妈后,还能全身而退。


    布蕾不知道帕芙和妈妈在悬崖上发生了什么。那道悬崖始终都是属于妈妈和帕芙两个人的,在帕芙从那地方上跳下去之前,那个荒凉的位置罕有人迹,帕芙跳下去之后,那里就更加成了禁区。


    偶尔妈妈会忽然远离众人前往,站在最高处俯视脚下的浪涛,而后返回,不发一言。


    妈妈是在思念离开的帕芙么?布蕾在心里偷偷地想着。


    但没有人会提起这些,所有人都暗中藏匿着一些属于帕芙并且只属于自己的秘密时刻。在需要的时候他们暗中咀嚼着那些片段,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帕芙的所作所为,试图从中寻找到一些条理和脉络。她是距离妈妈最近的人,理解她一定也就意味着能理解妈妈。


    然而,她就像妈妈本人一样,清晰明确的透明冰层下,是不可捉摸的黑海狂涛。


    有些事布蕾不会向布琳说起。对她来说,和帕芙的秘密时刻,就是她独自在厨房里研究甜点,而帕芙神出鬼没地从角落里走进来,大摇大摆地站在她身边的那一瞬间。


    “在干什么?”帕芙问,踮着脚尖,探头探脑地去看面盆里的东西。


    “在做什么好吃的呀?”大概是闻到了香味,帕芙重新问道。


    那会儿帕芙才刚被妈妈救回来,身上还缠绕着纱布。纱布上隐约渗出血迹,大概是上蹿下跳到处玩闹的时候伤口崩裂了。年纪那么大点的孩子,带着一身伤,还是面不改色,饶有兴致地绕来饶去,努力想趴到桌案上,去看盆里的食物。


    布蕾只耳闻过对方威风凛凛的样子,不熟悉帕芙的性情,但对着这个受宠的妹妹,她还是有些发憷。


    “只是随便做点,想试试能不能研发新口味。”布蕾用最柔和的语气说,低头看着帕芙。


    小妹妹仰脸看着她,脸颊圆鼓,光洁柔韧如刚揉好的面团。布蕾被这份完美刺痛了一下,躲闪地偏转开脸,试图藏起脸上的疤痕。不过这个动作做完一半她就停下了,又默默正回脸,用力拍打起面团来。


    啪啪啪的脆响声在房间里连成一片,随即想起的是啾啾啾的啜吸声。


    对了房间里还有个人,布蕾这才猛然醒悟过来,转过头去看,见到帕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碗抱在怀里。碗里装的是搅匀后还加了蜂蜜的蛋液,散发着浓郁的甜香。


    帕芙把每个手指头都啜得滋溜作响,这会儿已经吸到了无名指上,小指优雅地翘起来,蛋液流淌到手背上。从她的痕迹上看,刚才她应该是把一只手插进碗里,让每个指头都沾满蛋液,再蘸一点奶油在指尖,可能是充作调味什么的,最后挨个舔着吃掉。


    虽然长着实在非常可爱的脸并且毫无疑问地处在幼儿期的巅峰美貌期,再加上粉色的小卷发丰厚得几乎能把她整个人环抱其中,看上去就像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惹人怜爱……


    但帕芙的动作实在是太粗野了!太邋遢了!毫无形象可言!


    布蕾对她说:“这样用手指沾着吃东西很难看的。”


    “嗯?”帕芙抬眼觑她,“哦。”


    “更可爱一点嘛,小帕芙。”布蕾忍不住又说,“看你的样子多可爱!实在是太可爱了!可是这样做就变难看了。”


    帕芙依然微微歪头地瞅着她,倒还知道避让一点,不让头发沾上蛋液和奶油。她说:“你脸上有很大的一道疤。”


    “……是啊。”布蕾说。


    “但是你没有把脸遮起来呢。”


    “那种事也太多此一举了,反正大家都知道我就是这样的。”


    帕芙笑了。她在身上撸了几下,胡乱蹭干净手指,放下碗,手一撑就跳到了桌案上。斑斑点点的血迹浸透了纱布,她若无其事地在桌边坐下,抬起手臂,出手如电。她抚摸布蕾贯穿了半张脸的长疤,手指上带着蜂蜜的甜香,黏糊糊的。很温暖。


    “好深的伤啊。”帕芙说,忽然显得非常满意,“感觉一定很好玩吧?布蕾姐姐?战斗!”


    “只是我被人欺负而已。还是卡塔哥帮我报的仇。”而且还害卡塔哥也被嘲笑了。思及此处,布蕾默默低下了头。


    但帕芙看起来更满意了,惊呼道:“你还赢了!不错嘛!”


    “跟我没有关系啦……”


    帕芙皱起眉。她不快地说:“你真讨厌。”


    “诶?!怎么忽然——”


    没等她再继续说下去,帕芙就自顾自跳下桌,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快跑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绕了个圈跑回来,完全无视了布蕾困惑、错愕还有一点受伤的视线,抱起那碗蜂蜜蛋液,又轻快地跑走了。


    那会儿厨房利用应该还有别的人,年轻的见习厨师之类的,一边自己练习一边给布蕾打下手。所有人都旁观了这一幕,但没有任何人敢吭声。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名为尴尬和紧张的味道。


    当时布蕾又气又恼,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里只要看到帕芙就会想起这段奇怪的会见和对话。她觉得这个妹妹太讨厌了,莫名其妙的!


    很多年后的今天,再回忆起来,就连这么不愉快的初见也变得温馨起来。


    小小的帕芙甜美可爱,最多也不过是说几句刺人的话罢了,根本干不出像是叛逃啊、叛逃之后又回来啊、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这样的大事。


    她等待着,直到帕芙的视线终于又回到她的脸上。帕芙笑了笑,语气轻盈,尾音微微飘荡:“布蕾姐姐,来看我没有带礼物啊?”


    布蕾赶紧从手挎的篮子里掏出一盒包装好的点心,上面用粉色宽面缎带打了个双层蝴蝶结。


    “这是最近新做的柠檬蛋糕卷……”布蕾说,“我听说你现在开始尝试柠檬了。”


    苗蓁蓁的眼睛亮了一下:“哦!对!我最近刚觉得柠檬的味道没那么难吃。说起这个,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好像就是在做柠檬味的点心呢。”


    “是吗?”布蕾不记得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了,“该不会是因为当时我做得太失败了你才开始讨厌柠檬的吧……!!”


    苗蓁蓁:“那倒没有。我只是闻到了酸香的味道,没有吃成品。”


    “那就好~ !要真是我的错的话,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啊哈哈哈哈,”苗蓁蓁仰头大笑,“我不爱吃是我的事,跟你做的好坏有什么关系!就算你做的不好,难道我不会尝试一下别的吗?我又不傻!”


    说着她挥了挥手,神态一如既往,并不显得太骄傲或者太轻蔑,反倒还挺轻松愉快。她说好听的话和难听的话都是这么一副表情,仿佛她所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是世间真理,那种态度背后的雄浑信心耀眼得像是太阳。你没办法摧毁它,就只好接受它。


    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变过呢,帕芙妹妹。


    布蕾咧嘴笑了,扯着还有些恋恋不舍的布琳,高兴地和她告别:“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啦,帕芙妹妹!”


    “嗯嗯,好的。”苗蓁蓁说,抬手朝她挥了挥,眺望着她的背影。


    “你和布蕾一直感情很好。”始终没说话的卡塔库栗终于说。


    苗蓁蓁:“好像是。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布蕾这么友好,她不一直都是那种看到漂亮女孩子就想要把对方的脸划花的性格吗?虽然她肯定也知道没办法对我那么做。”


    “她吓唬人而已,还没办法亲手干出这种事。”


    “‘吓唬而已’。哼。”苗蓁蓁不以为然地摇头,“关键就在于她真的做得到啊。难道你们觉得妈妈会杀掉不听话的孩子吗?其实大家都相信她不会的,要是连这一点信心都没有,那我们夏洛特家族早散架了。大家都一窝蜂地叛逃了。反正都是死嘛,还不如争取一个更好的机会对不对?大家那么敬畏妈妈就是因为知道妈妈做得到啊,听从她,也还因为知道她做得到却不会那么做。”


    “以后会不一样了。”


    苗蓁蓁:“可能会吧,也可能不会。我不觉得我能起到什么作用,从一开始我就是特殊的。特别的人有特别的待遇,那不一定会惠及到你们身上。”


    “……你不该那么做的。”卡塔库栗说,“丢掉那张修女的照片。”


    头顶辽阔无云,晴空万里,仿若浅海倒悬。


    苗蓁蓁仰起脸看着天空。


    “你总算说起这些了,卡塔哥。”她说,“我真担心你把自己憋出毛病来。”


    第163章


    卡塔库栗不说话。


    他就是那种传统——苗蓁蓁指的是普通人们的传统文化里最典型的那种“好男人”,行动大于言语,总在你没注意到的时候帮你解决掉麻烦。所谓“父爱沉默如山”,卡塔哥当属其中的佼佼者。


    苗蓁蓁是不理解啦。


    她整个一生里接触到的优秀男人为数不少,现实里的研究员们绝对当属其中,但她对“父亲”这种东西是非常陌生的。在生命的最早期,她还是一张白纸,她的世界环绕着她自己和她的生母,从未出现过什么男人,她的成长也和普通人不同,“性别”在她看来始终是一种模糊的概念,“男人”之类的……她不太能清楚地意识到。


    总的来说,她对男人的印象,就是没有胸部没有子宫卵巢不来月经同时还多了一根的“人”。女人之外的另一种人。


    但其实她对“女人”也非常陌生。毕竟她生活中出现的大部分人又都是男人。


    说起来非常绕,实际上也的确非常绕。绝大部分时间苗蓁蓁都简单粗暴地把不同性别的人看作不同型号,所以异族也好、人妖也好、别的什么稀罕的性别和外观也好,她是从来感觉不到什么明确的异常的。


    这就让她始终无法搞懂卡塔哥在想什么。她大概地,勉强地,能够理解卡塔哥肯定是在心里有个……信念和准则。


    显然和“男人”、“哥哥”这些内容相关。


    卡塔哥看待她时看到的也永远是个年幼很多的小妹妹。她没什么意见,她可以接受这种归类的方式。她只是不熟悉作为纯粹的“妹妹”该怎么办。


    妹妹怎么和哥哥谈心?该说什么话题?聊些什么?怎么开解哥哥?


    她倒是精熟于妹妹怎么和哥哥玩耍怎么撒娇怎么甩锅怎么任性,这也不是时候,这她还是知道的。


    苗蓁蓁:责任实在是太烦人了。


    就像做甜点,每一步都必须精确。对材料的比例、放置的时间、烤制的温度等等每一项条件都要做对,还得处理四处飞散的浮粉,溅射的油星,每一种刚被使用过的瓶瓶罐罐,不同的搅拌器材,五花八门各种各样的细节。


    有时候就算你每一个步骤都做对了,甜点还是会失败。


    甜点就是这种难伺候的东西,你必须得理解其背后的所有运行机制,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表达感情也是同样的道理。


    束手无策之际苗蓁蓁朝不远处的马尔科疯狂使眼色,马尔科会意地举起手,而后在苗蓁蓁震惊的眼神中转过身,刻意走得更远了一些。


    苗蓁蓁:“……”


    苗蓁蓁只差那么一点就气笑了。她不信马尔科看不出她是在求助!


    她只好看向卡塔哥,准备以不变应万变,俗话说少说少错,只要她让出主要输出的位置,留出足够的时间和空隙让卡塔哥尽情宣泄和抱怨,就可以用点头和应声对付过去……可是让卡塔哥主动开口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啊!


    苗蓁蓁: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苗蓁蓁:真该把布蕾姐姐留下来让她多说点!会说的人就多说!


    “不要难受了……”她硬着头皮开口,把卡塔哥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抬手轻拍他的手臂,“你到底是在生什么气啊?”


    “我们应该帮上忙的。那不是你一个人的担子。”卡塔库栗说。


    苗蓁蓁:啊,这。


    她心生敬佩的同时也感到无言能对,讷讷道:“我过去很多事都丢给你们做了啊,而且我叛逃就是把你们丢在身后,后续引发的事件也是你们在承担……再说,叛逃是我自己的事嘛。”


    卡塔库栗不置可否,只是又说:“不要在意他们的话。你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帕芙。他们看到的世界和你所看到的完全不同,你心里的责任和他们眼里能看到的不是同一种。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


    “是是是……是吗?”苗蓁蓁结巴了。


    这个感觉实在是诡异得没边儿了!


    整片大海都欣赏你关注你,说你是个美女、强者、怪物和疯子,不论你做出什么样疯狂与出格的举动都欣然笑纳,狂喜地欢呼着更多,他们不关心你的心情和伤势,你要么表现得那是勋章和战利品,要么因为脆弱和渺小被大海吞没。


    但你的哥哥支撑着你的身体,轻声说你是个好孩子。


    苗蓁蓁并不喜欢这句话。她不喜欢它背后的含义。


    但她没有排斥和生气。心里萦绕着怪异的感觉,痒痒的,又挠不到。浑身都不自在不得劲。


    “别再那么做了。”卡塔库栗说。


    苗蓁蓁犹豫了几秒。


    “这不是命令。”卡塔库栗又说,他的眉眼微微弯起,“这只是个……建议。不需要想得那么认真,也不是要你服从。只不过以后想做之前,多考虑一下。”


    苗蓁蓁本能地想说“这不是能留出时间考虑的事”,但立刻就知道这是她对自己说的话,是推卸责任的狡辩。


    她叛逃后过了那么久时间,难道这段时间里她不是在考虑下一步要怎么做吗?那就是她反复斟酌后的选择。


    尽管她对前景一片模糊,也不知道妈妈会做什么反应,但她的确决定好了,决定好为自己所做的选择承担责任,不论需要如何去承担。


    “我已经逃跑过了啊。”她轻声说,“人不能逃跑第二次,否则然后呢?再逃跑第三次吗?整个一生都在逃跑上?事情就在那里,妈妈就在那里。——在我的心里。人不能从自己心里逃跑。我不能。”


    “没关系。”卡塔库栗说。


    他俯下身拥抱她,身体坚实而有力。他身上有股麦子的香味……准确地说是糯米、甜甜圈和红茶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万国的所有人闻起来都有这样甜甜的气味。


    “我没有说对不起哦。”苗蓁蓁说着也抱住了他。她看不到卡塔哥的的脸,但能感觉到他无声的笑意。


    马尔科背对着他们站在远处,苗蓁蓁看到他懒洋洋地抱着自己的手臂,稍微倾斜地站着,漫不经心地挪动着双脚,碾过草地。


    接下里的时间里哥哥姐姐们纷至沓来,一个接一个地过来看望她。大部分人都带了礼物,却没说什么话,走到她面前时甚至有些眼神躲闪,姿态畏缩。


    苗蓁蓁笑眯眯地接待他们,场面话说得流畅自如,话当然都是真心话,就是不怎么过脑,嘴巴一张就出来了。卡塔哥还是站在旁边陪着她,苗蓁蓁有一点怀疑来探望她的人就是因为卡塔哥在才畏手畏脚的,可想想她闹出的事……感觉还是对她的敬畏更主要些。


    他们都闻起来甜甜的。各种各样的甜味,每一种都有细微的差别。因为是沾染在身上的气味,这些甜都很淡,毫不腻人。


    苗蓁蓁觉得精力充沛起来了!


    她有点高兴,又有点担忧,找了个空隙问卡塔哥:“饼干哥呢,还有斯慕吉姐呢?他们怎么没来?”


    “克力架还在关禁闭。而且他也受伤了,需要静养。”卡塔库栗回答,“斯慕吉带着船队追杀试图在你和妈妈离场时混入万国作乱的敌人,斯纳格他们那些战力也跟着去了。”


    “哦。”苗蓁蓁说。


    今天一口气见了近百人她情绪还有点兴奋和激动,身上也有劲儿了,感觉很适合做点什么……偏偏又还在修养阶段做不了什么。一股邪火直往外冒。


    “时间晚了,我们去吃饭吧!”苗蓁蓁自顾自地决定道,“走走走,我们去和妈妈一起吃下午茶!”


    “……”


    卡塔库栗欲言又止。


    马尔科的声音遥遥传来,显然一直都听得见他们说的话:“你还想吃什么?喝点汤得了yoi ,你的胃可不大好。”


    苗蓁蓁光速放弃:“那算了。”她又不能吃,难道看着妈妈大吃大喝?她罪不至此。


    马尔科走过来,懒散地说:“放过风了,回房间去吧yoi。你要实在是想吃东西就叫厨房送点容易消化的。”


    苗蓁蓁不甘不愿地回了房间,卡塔库栗没有跟上来,站在楼下目送。苗蓁蓁拉开窗户,探出身体,卡塔库栗这才像是放心了似的,朝她点点头,转身离去。


    马尔科在拆袋和准备针筒。


    “说好的两天呢。”苗蓁蓁哀怨地问,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桌面,“你骗我!”


    “两天是可以出门活动的时间不是彻底恢复, yoi ,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行吗?!你们这些家伙……”马尔科加快语速,显然对此怨念颇深,“你也别仗着自己还年轻胡来,等你到了老爹那个年纪——”他忽然停下了。


    苗蓁蓁:“纽盖特身体是不大好。”


    “我老早就想问了,你对老爹的态度不能说是不尊重,可也太自来熟了吧yoi 。”


    苗蓁蓁:我本来就和纽盖特很熟呀!


    苗蓁蓁:名字就是拿来让人叫的嘛!


    想想要是所有人都叫她夏洛特公主而不是帕芙,或者都只叫她艾瑞拉而不是蓁蓁……那名字不久白取了么?她可喜欢自己的名字了。


    是她自己给自己取的。


    她打了针,马尔科说是消炎的。又挂了输液袋,马尔科说是营养液和生理盐水。还吃了大把大把的药片,马尔科懒得解释直接叫她赶紧吃完。苗蓁蓁乖乖听了医生的话,吃完药片后苦得脸都皱了,舌根上恶心的味儿怎么也去不掉,嗓子也黏糊糊的,好像有融化的药粒黏在上头。


    “我叫厨师给你做了肉粥,吃点那个就行yoi。吃完后还有别的药,饭后吃的,你的胃现在经不起折腾。”马尔科边处理废弃用品边说,语气很漫不经心,“你之前说要当面去和老爹道谢……你是认真的吗,yoi?”


    ———————— !!————————


    这部分剩余不多啦~还有别的彩蛋,之后慢慢放出来一些~


    第164章


    苗蓁蓁珍惜地啜饮着温水,让它缓慢润滑过干涩的喉咙。


    这些天里她的喉管一直不怎么舒服,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砂纸在擦拭柔嫩的黏膜,但她是个习惯了疼痛乃至于最终在忍受疼痛中找到了乐趣的人,这种会让常人满腔燥意的细密酸痛甚至不足以让她变一下脸色。


    喝完水后她放下杯子,轻描淡写地说:“当然啦!全靠纽盖特的好心我才能活下来,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可能看起来不像,但我还是挺珍惜我的生命的。”


    不过再珍惜,总是要拿来用嘛。


    纯珍惜不去用,岂不是因噎废食,傻瓜透顶。


    苗蓁蓁:我珍惜生命为的就是在需要的时候尽情挥霍啊!不然不就是白活了!


    “那会有些情况复杂,yoi。”马尔科说。


    他擦拭干净双手,走到苗蓁蓁面前,表情里看不出丝毫“复杂”的意思。


    苗蓁蓁用不着他解释就能明白他在说什么。


    既然她在众目睽睽中回到了茶话会,又在众目睽睽下和妈妈一起离开,同时也在众目睽睽下活着被妈妈抱回来——目前外界对她生死的揣测应该还没有停息,可有经验的大人物都知道怪物没那么容易死掉,所以天平的会着力向着她还活着的位置倾斜——而她的再度登场在白胡子的地盘上,那一定会被解读成两位四皇的某些动向,比如加强合作什么的。


    苗蓁蓁:“你跨越大海飞到了蛋糕岛,凤凰应该还是很显眼的吧。”


    所以就不用多说什么了,马尔科会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另一个四皇的地盘上,这一点已经足够外界做出解读。


    情报汇总一下:她重伤,马尔科的果实拥有强大的治愈能力并且职位是医生。


    任何人都不可能是把他的到来解读成挑衅和开战的前兆。


    “有来有回还是不一样的,yoi。”


    “战国没那么傻。”苗蓁蓁不以为然,“他升职前不是主要盯着纽盖特么?他肯定了解纽盖特的为人,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心软的老家伙多管别人家的闲事而已。最多也就面子上调动一下军队……最合算的做法都用不着调人,给我开个悬赏表达一下‘我们在重视这事儿’就行了。”


    说起这个她竟然有些微的期待,她的第一次悬赏金会干出什么样的高价?至少也得是十亿起底吧,再低她就觉得很难接受了。


    说起来她的确不像很多海贼那样把悬赏金当做实力和荣耀的证明,但这东西就像是衣服一样,少可以少,再怎么也得有个保底吧?至少有套内衣裤吧?至少得有个十亿吧?不然还不如裸着。


    她也的确是在伟大航路裸航了那么多年……


    总感觉不论是海贼方面还是海军方面,对她的定位和心态都有点拿不准的样子。


    至于革命军,他们神出鬼没的,还得隐藏身份,苗蓁蓁觉得自己大概率是见过,可惜见过也认不出来,基本等于没有见过。


    马尔科淡淡地笑了一声,默认下来。


    话题暂告一段落,马尔科继续收拾东西,苗蓁蓁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他动作。细看下来,上看下看,苗蓁蓁还是得说马尔科在她的审美里是属于长相普通的类型。


    她对五官其实没什么具体的要求,在苗蓁蓁的标准里,“美貌”是必须和强度挂钩的。强,就是美!换个方向也能成立,美,就是强。这都是强度的代表。


    除了强度以外最重要的就是头发了——没有一头浓密的发丝,是绝对不能和“好看”相关的!


    马尔科的头发……虽然是她最喜欢的金发,虽然密度其实也不低……


    可他怎么只在脑袋顶上有那么一撮啊? !


    心胸宽广如苗蓁蓁也不得不承认人的审美是有极限的,凤凰这个发型,他这个菠萝叶一样放荡不羁的头毛,着实是……和好看难以沾边啊!


    小时候明明那么可爱的。


    思及此处她不由长叹一声,马尔科的眼皮撩起来,懒洋洋地扫了她一眼。他不问。


    苗蓁蓁:“凤凰啊。”


    马尔科很聪明,他认得出那种混合了遗憾、同情和挑衅的表情,他经常从兄弟们脸上看到类似的神态。当然就算是同样的情绪,不同的脸和不同的性格做出来,给人的感觉也是天差地别,兄弟们摆出这么个模样他心里头火气一下子就蹿上来了,帕芙露出这个表情……


    ……的确是太迷人了。真是漂亮,尤其是她神态里永远存在的那一抹骄傲的神气。


    “凤凰。”苗蓁蓁孜孜不倦地呼唤。


    马尔科还是不理她。他收拾好桌面后又开始规整医疗工具,记住缺口,提醒自己要及时补充。


    “凤~凰~”苗蓁蓁哀叫,“凤~凰~”


    马尔科无奈地抬头:“干什么yoi ?”


    “你脑袋边的那一圈头发是剃掉了吗?”苗蓁蓁迫不及待地问。


    马尔科:“……就该猜到你不会问正经的问题,那不关你的事吧yoi。”


    “冷酷!无情!无理取闹!”苗蓁蓁向后一仰,做受伤捧心状,脸上也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你说话怎么那么凶啦!”


    马尔科:“……”


    马尔科:“你是想看我挨揍是吧yoi ?我可看得出来玲玲心里憋着一股子邪气没地发泄。”


    苗蓁蓁不假思索:“看你挨揍有什么意思,你挨揍头发又不会迎风飘荡闪闪发光,看起来也不美。”看纽盖特老婆挨揍才有意思嘛!


    虽然她也没亲眼看见过。而且也没几个人能揍纽盖特老婆。


    苗蓁蓁对此怀抱着非常乐观的心态,觉得纽盖特老婆那么年轻,打架的时候肯定不少,能和他打个五五开的也有那么一巴掌的数量,之前她也只见过他战斗之后的模样,迟早有一天她能撞见现场的!


    如果没有机会……


    那她就想办法创造机会!


    马尔科满头黑线:“我不够美真是不好意思啊yoi!”


    苗蓁蓁眨眨眼,嘻嘻一笑,又往前趴了回去:“也没有啦也没有啦,凤凰你细看的话还是挺眉清目秀……怎么说也有个中人之姿的!可能比中人之姿还强点儿!”


    马尔科不理她了。


    苗蓁蓁成功调戏对方一把就很开心,往病床后坐了坐,双手撑在身后,晃着腿哼起了歌,宾克斯的美酒放慢节奏,在低声哼唱起来时宛如潺潺流水,温柔地流淌。


    哼了一会儿,苗蓁蓁清了清嗓子。


    “我的声音变哑了。”她说,“高音哼不上去了。”


    “总有些后遗症yoi。”


    苗蓁蓁摸着喉咙,若有所思:“这么说,我是不是能唱出以前唱不了的低音部?”她试着哼起了另一首小调。这首歌温暖而醇厚,不急不缓,仿佛老人在幽幽讲述过去的故事。


    马尔科静静地听着。


    “有歌词吗yoi ?是什么意思?”他问。显然是挺喜欢。


    “有,不过我记不清了。歌词是在说‘不要着急,有点耐心’,是个老人唱起自己的过去。他和他心爱的妻子是私奔的,在约定好的时间里他迟到了,妻子选择了等待,于是他们度过了漫长的幸福岁月;而后他的妻子离世了,他又说不要着急,慢慢等待,他们会在死亡的国度再次相见……大概是这个意思吧。”苗蓁蓁说。


    “你喜欢这种歌是不是太年轻了?何况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你的作风,yoi。”


    苗蓁蓁就笑:“我是什么作风?我不像会和人私奔的类型?”


    “你显然会和家里斗得不可开交硬逼着他们承认,”马尔科总算没有事做了,他站直身体,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在苗蓁蓁的脸上,“就算是要私奔,你也会杀到对方在的地方拉着人就走, yoi 。”


    苗蓁蓁没否认前半句,沉思道:“我应该会等的。”


    马尔科扬起眉毛。


    “事先就说好的话,我会等的。”苗蓁蓁对自己点了点头,“就看对方有没有本事说服我咯。”


    “那还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yoi。”


    “哪有?我很重视承诺的。答应的事情一定要做到。所以我不轻易答应什么事。”苗蓁蓁说,“我一般只在心里和自己说好。说好了就要做到。”


    “怪不得卡塔库栗和你说别再这么做的时候你没有答应y , oi 。”马尔科平静地说,“这可不像是‘珍惜生命’的人的反应啊。”


    “如果一个人的生命里,没有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事,”苗蓁蓁反问,“那这个人的生命还有什么价值?不会觉得这种人生既可怜又可笑吗?”


    “不会。”马尔科说。


    苗蓁蓁凝视他几秒,大笑起来:“啊哈哈哈,你撒谎!”


    “……嘛。”马尔科耸耸肩,“被你发现了yoi。”


    他眺望着窗外,慢慢地说:“老爹很喜欢你。”


    “为什么呢?我知道。但是为什么呢?”


    “这居然是你会问出的问题?忽然对自己的魅力失去自信了吗,yoi?”


    “哼,怎么可能。我对‘魅力’了如指掌!”苗蓁蓁昂首挺胸,准备发表演说。


    马尔科在这些天里看到无数次类似的景象,他配合地摆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最粗浅的魅力是‘神秘’,让然想要探索这个人的内心世界。她是怎么想的?她为什么这么做?她的人格由什么构成?对她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什么是次要的,什么是完全不值一提的?”苗蓁蓁竖起一根手指,“但很少有人是’神秘’的,绝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所以这时候最要紧的是有一个东西能勾起这种神秘感,美丽的外表啊,或者特别奇特的外表也可以,实力啊,地位啊,财富和权势啊,都可以勾起这种感觉。”


    “但是大部分人是经不起长时间共处,经不起深究和审视的。所以很多情侣在和对方相处几年后忽然发现对方失去了诱惑力。因为对方已经被看透了,优点变成了习惯的东西,缺点开始被突出,神秘消失,魅力也随之烟消云散。”


    “那么照你的理论,更深一级的魅力就是内心了, yoi 。”


    “没错!这一级别的魅力可以划分成很多类型,特别但自洽的内心逻辑是核心,这又由许许多多的细节共同构建而成,因为与众不同所以格外经得起深挖。有时你挖一辈子都挖不穿。我把这类人分成不同的模型:兔子,狐狸,老虎,和狮子。”


    “你还真有研究啊yoi。”马尔科被逗乐了。


    苗蓁蓁:“兔子就是可可爱爱没有威慑力的那种,但是草食系也有草食系的狡猾之处,那种甜美的柔情很吸引肉食系哦。比如很多海上豪杰就对平民少女情有独钟。我个人对这种类型毫无兴趣所以也不是很了解。”


    苗蓁蓁笑嘻嘻地说:“狐狸就是狡猾、风骚、忽冷忽热的类型,基本都是浪子啦,满脸满身都是‘我有很多故事你想听吗’的味道。就像迷宫,或者悬疑故事,有的也像是鬼故事,很刺激,非常会勾引人!什么都不做,光摆在那就够了。”


    “很受女人欢迎的类型吗,听起来是在说红发,yoi。”


    “不不不,贝克曼才是狐狸啦。红发是第三种!老虎!”


    苗蓁蓁连连摆手,两眼放光。


    “老虎,不管外在表现得有多合群,本质上都是独行侠。老虎高兴的时候会走到距离你非常非常近的位置,近在咫尺,懒洋洋地躺着,好像对你敞开了全部内心,探手就可以摸到……但你真的伸过手去,他就会立刻站起身走开,远远观望,等你放弃靠近和触摸后才会在维持着之前同样的距离重新躺下。他很乐意跟你玩耍,还对你咕噜咕噜叫呢,对你翻肚皮呢,但绝对不会让你真的摸到。除非你愿意冒着死掉——自己或者对方死掉——的风险。但机会只有一次,因为老虎是非常封闭和警惕的。一击不得手,就永远不会有下一次机会了。”


    “而且,就算是,假如是,如果你真的摸到了,”苗蓁蓁又补充,“他还是会看心情咬你。咬完了可能舔一下安慰安慰什么的。这部分是我猜的。”


    “你真的只在红发的船上总共待过不到一个月么?”马尔科满脸狐疑,“听起来就好像你已经认识他一辈子了, yoi 。”


    “我又不是只认识香克斯一个老虎类型……”


    苗蓁蓁:咪咪才是老虎中的老虎啊!


    苗蓁蓁:但是咪咪乐意让我靠得最近最近,嘿嘿。虽然还是不给摸,但近到能感受到温度也不错了。


    苗蓁蓁:真让我摸我还是不太行的……


    “然后是最后一种,狮子。”苗蓁蓁严肃地说,挺直身体,深深地呼吸,一字一顿道,“纽盖特,就是狮子一样的男人啊!”


    马尔科等着。


    马尔科继续等着。


    “然后呢?”他提醒。


    “狮子是最难说明也最难懂的,狮子就是猫狗二象性的啊,虽然是猫科却是猫科里唯一一种群居类呢。”苗蓁蓁摇头,“狮子都很简单的,可又很复杂。狮子都既像是狐狸又像是老虎,偶尔还有点像兔子。”


    马尔科有点难以接受这种落差:“出人意料的简短,yoi。”


    苗蓁蓁最终承认:


    “其实我把所有我看不太懂的都划分在狮子里……但我觉得这个理论的构建没有问题!顺便一说我认为我是老虎这个类型。所以不是我太懂香克斯,而是我在他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他应该也有同样的感觉。我和香克斯虽然见面就很合拍,可是靠得越近,反而越是能深刻清楚地认识到中间的那层隔阂。一山不容二虎嘛。一公一母也不行的,老虎一公一母不打架是因为它们会交|配繁殖……我们只是老虎类型,又不是真的老虎,只有动物才会看到个异性都会考虑睡一睡生个崽……”


    她说着说着还是情不自禁地说了真心话:“虽然感觉和香克斯配一下也很不错诶,那家伙实在是长了一张美艳的脸,女人看见了流口水也是人之常情……”


    她的确是对性没什么兴致,但她自己回顾自己一贯的行为逻辑,觉得“试一下再说”才是她会干的事儿。


    要说一丁点蠢动都没有那绝对是假话,为什么就是提不起这个劲儿呢?


    这个问题……苗蓁蓁基本没怎么想到过,但这会儿还是思考了一阵。想不通。是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这么多年了她竟然对自己的想法还有看不清的时候!苗蓁蓁满心的新奇之感。


    马尔科笑了。


    “你难道没让玲玲摸到吗?”他说,“你可不只是让她摸到你,yoi。”


    “嘿!”苗蓁蓁抗议,“‘妈妈’不参与这种讨论!”


    “所以,你觉得纽盖特为什么喜欢我?”苗蓁蓁又飞速变脸,捧着脸笑盈盈地问。


    “这种事可没有什么理由yoi 。老爹那个人……”马尔科慢慢地说着,后半句话就这么消散了,似乎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是啊,纽盖特那家伙,任性得要死。”苗蓁蓁听懂了,赞同地点头,满脸严肃,“他和我可不一样!我家里妈妈撑着呢,再不济佩罗斯哥和卡塔哥撑着呢,你们家只有纽盖特,他这么任性实在是很过分的事情!下次见面我得好好说说他!”


    马尔科慢慢张大嘴。


    “……”


    马尔科慢慢闭上嘴。


    他忽然大笑起来,满脸幸灾乐祸:“我实在是太期待了哈哈哈哈!!!”


    苗蓁蓁又休息了两周,马尔科总算是大发慈悲,对着她抒发了一通医生的告诫后,宣布:她已经彻底痊愈,可以继续活蹦乱跳地满大海航行了。


    “我也准备回去了yoi 。”临别前他对苗蓁蓁说,“你可以自己找过来,具体的位置直接问玲玲就行,莫比迪克号的动向不是什么秘密。”


    苗蓁蓁站在港口,朝他挥手:“嗯嗯知道了。一路顺风,凤凰!你确定不需要等我一起么?我们可以坐船回去!”


    “我可得赶紧回去才行yoi。”马尔科露出苦涩的表情,“我不在的时候船上的人恐怕都闹翻天了,医疗队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护士们一定非常辛苦。”


    苗蓁蓁:“我会带礼物过去的!放心好了!珠宝首饰管够!”


    她的从小到大收到的豪华礼物数都数不清,哪怕一直都有派发的习惯,也有好几个大箱子呢。卡塔哥都替她存着,随便搬几个箱子就行。


    马尔科闷笑两声:“那我就先替她们谢谢你了,yoi。”


    苗蓁蓁补充:“我可以穿豹纹过去哦!纽盖特更喜欢豹纹内衣还是豹纹超短裙呢?我都可以!其他喜好也可以安排!”


    “……请你不要这么做!!!”马尔科的表情飞快变成了焦灼和抓狂,“玲玲一定会大发雷霆的!老爹对你来说太老了!换个人调戏吧!!!”


    苗蓁蓁咂了咂嘴:“年纪我倒不是很介意,早死有早死的美味……”


    “求求你闭嘴吧yoi。”


    苗蓁蓁不理他:“我会变成很性感的未亡人。小寡妇什么的,听起来就很涩。可是纽盖特的头发……”


    “你到底有多喜欢头发啊?!”马尔科不堪其扰。


    这些天里她成天骚扰他要他把头发留长,赌咒发誓地表示他换个头型就会变成她心中的顶级美男子……这话说得,太可怕了好吗? !


    玲玲就在旁边盯着他看呢!杀意沸腾!藏都没打算藏!


    帕芙完全就当没那么回事似的,和玲玲一样对他虎视眈眈,尽管是出于完全不同的理由。


    被这两双如狼似虎的眼睛紧盯着,偏偏身为医生还没法躲开,马尔科都要被这种极致高压的生活环境逼疯了。要不是凤凰的体能撑着,他恐怕要憔悴到面无人色的地步。


    “非常喜欢!!!”苗蓁蓁大声说,“美人必须有一头美发!”


    “……我竟然开始庆幸老爹已经老了yoi 。”马尔科叹着气说道。他展开双臂,蓝色的火焰缓慢燃烧,绚烂的流光点燃他的整个身体,华美的长羽犹如一朵花苞绽放,这些天里已经看到过无数次了,但每一次看到,苗蓁蓁依然会睁大眼睛,满面惊叹。


    苗蓁蓁:虽然不喜欢鸟……


    苗蓁蓁:可是凤凰也不是真的鸟啊!不会掉粉,不是直肠子边吃边拉,这样的话感觉就没有那么烦人了!


    “之前你提到的‘魅力’理论,其实你还藏着第三种没说吧, yoi ?”临行前,马尔科忽然说。


    苗蓁蓁歪过头:“是吗?好像是呢。”


    “是什么?”马尔科问。


    苗蓁蓁沉默了好一阵。


    “前面我提到兔子、狐狸、老虎和狮子这四种魅力……其实是在说,‘我受到对方的吸引,我需要对方的某种力量或者特质,所以对方在我眼里很有魅力’。一切的落脚点都在这里。所有魅力的本质都是’需要’。渴望。”


    她说:“从这个角度上说,魅力其实不取决于这个人本身,而是取决于被吸引的人。那么,由此倒推,真正永恒不变的魅力到底是什么就很明显了。‘我不需要,但我想要’。让人有这种感觉的就是了。美好的东西。狂野的东西。让人有一点恐惧,但还是很向往很憧憬。”


    火焰熊熊燃烧。彻底脱离了人形的凤凰似乎是点了点头,似乎是摇了摇头。又或者是笑了一下。


    “那你把爱放在哪里呢,帕芙?”


    凤凰腾空而起。


    第165章


    苗蓁蓁:“……”


    可恶,被他问倒了。


    都说了是模型,模型是什么?是运用逻辑和分析建立起来的!当然难免都有不客观的部分,可是苗蓁蓁已经尽量做到了相对客观,而且这份研究是她私人使用的工具,不需要考虑其他人的视角……总而言之,这种东西怎么能把“爱”这种东西放进来呢?放进来就是彻头彻尾的干扰项了啊!


    她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种东西!


    ——她和妈妈之间的母女情谊还是太狂野了,不符合传统的爱的定义,苗蓁蓁还是知道的。


    不像绝大部分怪物,她多少还能够设身处地一下,理解理解普通人。尽管理解之后她的选择是不对他们产生什么多余的感情。


    但就这么被马尔科问倒还是让她很不开心!


    苗蓁蓁猛地朝前跑了几步,大声喊道:“凤凰!纽盖特去世之后,要是有别的想法,记得留长头发哦!那我就知道你打算嫁到我家来了!”


    凤凰在半空中猛地歪斜了一下,走地鸡一样疯狂地扑腾起翅膀。


    “下辈子吧yoi!!”


    他像离弦之箭一样飞走了。


    苗蓁蓁大笑起来,笑声略微沙哑,被风吹到了很远的地方:“啊哈哈哈!!!”


    就在此时,眼角传来一道闪光。


    伴随着“咔嚓”的轻响。


    苗蓁蓁:“……”


    笑不出来。


    苗蓁蓁:就说我是忘了什么!


    她慢慢回头,看到一只信天翁敏捷如老鼠般疯狂蹿出,仿佛背后有上百只猫在对他发起追捕。他跳上一架热气球,攀爬在吊篮外时两条细瘦的小腿还在疯狂摆动,负责驾驶热气球的人齐心合力将他拽进了吊篮。


    在摇晃和剧烈的升空过程中,摩根斯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领结,刻意地半背过身,但苗蓁蓁清楚地看到他胸前悬挂的相机。


    她在这一串行云流水般的表演中目瞪口呆,茫然地仰头望着远去的热气球。


    一时间竟感到一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荒诞。


    “摩根斯!”苗蓁蓁尖叫着往前追了几步,喊道,“不许瞎写!那是开玩笑,听到没有?!那只是个玩笑!”


    不过这种时候她忽然有点不着边际地想通了一件事,想通了为什么摩根斯会把她和香克斯凑在一起……


    “放心好了公主殿下!”摩根斯大声吼了回来,“我可是你和红发的坚定支持者!你和马尔科说的话当然是个玩笑,这我还是分得清的——拍摄记录下来不过是我的私人爱好!”


    他居然当着她的面直接承认了!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鸟! ! !


    苗蓁蓁沉默了一会儿。


    她又大叫起来:“给我结算一下费用啊你这混蛋!拍我那么多张照片!!!”


    “礼物已经送给big mom了!她承诺会转交给你的!”摩根斯大笑起来,“我拍的照片和新闻如何啊,公主?!”


    “……看了真想杀掉你,混账!”苗蓁蓁咆哮道,“实在是神之一手!由纯粹的才华和天才的狂妄铸就!真是一堆胡言乱语,胡言乱语得真是漂亮!听到了吗?你这个欺骗所有人的人渣?!海贼王也会在你面前自惭形秽的!太狂野了,你这家伙!封你为新闻王!!!”


    摩根斯爽朗的笑声越升越高,自天上飞落。喑哑难听,却又华美如银河。


    苗蓁蓁斜着眼睛看他飞远。


    此间事毕,她心情颇好地转过身,蹦跳着往城里走。


    终于可以远离病床远离药片远离针剂了,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实在是美好无尽啊,马尔科走了,现在她彻底没人可以管了,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想去骚扰卡塔哥就去骚扰卡塔哥,想给佩罗斯哥捣乱就给佩罗斯哥捣乱,想偷溜上斯慕吉姐的船就偷溜过去,想跟妈妈一起吃下午茶就冲过去推开门一屁股坐下就好,反正妈妈总是额外给她留一把椅子……


    苗蓁蓁的欢快的步子逐渐慢了下来。


    其实这些事还都是有人在旁边坚定地阻拦的时候干起来比较有趣,没人拦了,虽然也好玩,可是兴奋感就降低了一大截。


    她慢慢地行走在蛋糕岛的居民区中。这是她回到家以来第一次露面,而且是单独出现。穿着间非常符合蛋糕岛画风的白底红波点蛋糕裙,戴着黄金流苏耳夹,黑曜石项链闪烁着细碎的光。那串粉色的珍珠串被系在领口外作为额外的点缀。她还佩戴了一只红色的臂环,微微陷入她的皮肤里。


    许多人一看到她的面孔就认出她来了。他们惊叹着,窃窃私语着,用喜悦而又略带患得患失的表情看着她,好像看到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看到而其他人都视而不见的鬼魂。


    她朝他们微笑或者点头,他们表现得听到了鬼魂在他们耳边倾述秘密。


    “说真的,你们这么看我有点让我觉得好像我死了很久了……”苗蓁蓁在街边的甜点店里买了一杯饮料,桂花酒酿奶,不加糖。她一边啜饮,一边对不错眼地盯着她看的店主说话,“你看着也才十七八岁的样子,不应该也认识我啊。”


    店主是个年轻的女孩,店面显然是从家中长辈继承过来的。她的面颊上满是山楂一样酸酸甜甜的红晕,有点儿高原红的意思,但又比高原红更均匀。


    “帕芙小姐……”她说,刚刚为她递来饮料的手还握在胸口,努力控制着发抖的频率,“我、我从我妈妈那里听说过你的事!她说你最喜欢我们店里的桂花酒酿奶!因为我们家用的都是最好的蜂蜜!”


    “啊,是吗?”苗蓁蓁记不太清了。她凭直觉点的单。


    她看着这个女孩的眼睛,那么年轻,眼神却忠诚得几乎让苗蓁蓁感觉响亮。她有些无法应对这种莫名的感情——更多是因为无法理解。


    苗蓁蓁:“她都说了些什么?你妈妈?”


    店主精神一振:“她说了好多好多!她说当年她们的船队在距离万国不远的地方遭遇了袭击,整艘船的人差点就被捆起来卖掉,是妈妈——你的妈妈,夏洛特·玲玲!是她及时赶到才救下了我们!你妈妈告诉我妈妈,如果找不到地方可以去,那就可以来这里,来到万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她这么许诺!’还有数不尽的甜点’!”


    “噢。”苗蓁蓁说。她的眼睛亮起来。 “的确是妈妈会做的事。她那会儿还挺瘦削漂亮,对吧?”


    店主尴尬地揉着领口,好像能从里面挤出水来:“这……这个我妈妈没有提到……”


    “啊哈哈哈!”苗蓁蓁大笑,声音响亮,只有极其熟悉的人才能听出那其中的沙哑,“但那是我妈妈啊,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你妈妈为什么会说我?她应该和你说我妈妈才对。”


    她又低声笑了几声。


    店主感觉帕芙大人似乎觉得重复出现的“你妈妈”、“我妈妈”的称呼非常有趣。


    帕芙大人就像妈妈说的那样,亲切,愉快,平易近人。几乎就像是和邻家的姐妹说话一样。但她的穿着带着显而易见的海贼风格,哪怕是甜美的蛋糕裙,胸前的深V也开到接近腰部的位置,骄傲地露出饱满圆润的弧度。


    她的手臂和大半个肩颈也暴露在外,上面布满了鲜红的疤痕。脖颈上的那些伤是最新的,红得出奇,好像触摸上去后指尖也会沾染上血水。


    店主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我更小些的时候……我妈妈的确说起玲玲大人更多。”


    说起了什么呢?玲玲大人,有着大人物们少有的诚实和直率。非常冷酷,当然了,但没有人指望一个海贼表现得柔软多情。她的血腥和甜美是一致的。像一剂猛药。通过伤害你的方式治疗你。最终你能痊愈,靠得依然是你自身的努力。


    而帕芙大人……帕芙大人能削弱那些伤害。


    “我妈妈说,帕芙大人在万国的那些年,”店主轻声说,像是在讲述一个秘密,“那些年里,很多从万国刚开始建立就生活在这的老居民都觉得,玲玲大人的梦想,或许真的会实现。”


    帕芙大人低头看着她,唇边的微笑变得宁静,悠长。


    “……你们都没有忘记她的梦想么?”帕芙大人温柔地问,“有时候,我会觉得妈妈自己也忘记了自己的梦想。”


    最重要的是,妈妈对她说,帕芙大人和其他夏洛特都不一样的是,她从不害怕说出心里真正想说的话。帕芙大人和玲玲大人一样,惊人的诚实和直率,对残忍的事实毫不遮掩——但和玲玲大人不同,帕芙大人说出那些话的口吻,让人勇敢而不是恐惧。


    店主用力摇头,热情地说:“玲玲大人不会的!她永远不会忘记她的梦想!!让所有人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地方,大家一起快乐地吃甜点。她已经做到了!”


    “我可不会说她做到了。”帕芙大人回答,她看起来知道更多的事情,知道更美好的结局,于是很想否定,却又不得不在某种事实面前屈服下来,“……不过,的确已经非常接近了。”


    店主壮着胆子问:“帕芙大人!您这次回来之后……还会再离开吗?”她越往后说,就越是胆怯和小心翼翼。


    帕芙大人看着她。那双桃色的眼睛尽管美丽,却空白得让人不安。


    “会的。”帕芙大人说,“我会离开这里,离开你们。但是不用担心。我和妈妈有一个承诺。这是和道义有关的,所以她绝不会违背诺言。吃下我,她要永远将我记在心里。”


    店主笑起来,觉得自己听错了:“您在说什么啊,帕芙大人?”


    苗蓁蓁笑嘻嘻地朝她摆摆手,握着杯子,开开心心地继续逛了起来。


    第166章


    万国对苗蓁蓁向来是热情的。


    热情还说得轻巧了些,说是殷勤都不过分。有些人的态度都不是殷勤了,纯粹是——就这么说吧,恨不得五体投地跪在地上舔她的鞋,还要担心一下口水在她鞋子上留下味儿,扑倒在地时扬起的尘土害她打个喷嚏、迷了她的眼睛。


    苗蓁蓁一路走来,手上就没有空的时候。吃的、喝的、玩的,挂了一身不说,手里的东西稍微多了点,就有巡逻的饼干士兵小跑过来,从她这里接过东西,跟在她身后。


    东西多了,又询问她要不要送回城堡里头。


    苗蓁蓁让他们都送回去。


    万国的甜品氛围浓郁,在这种气氛里长大,所有居民的童趣感都很强。几十岁的人穿得活泼可爱色泽艳丽也是常事,这在伟大航路的风气里是不太多见的。稀奇古怪什么都穿,那是海贼,亦或者别的强者,不是平民。


    苗蓁蓁也要承认,妈妈建立的这个国家……还不错。比她见过的任何平民岛屿都更快乐,即使每一份快乐背后都深藏着恐惧。


    他们自己都感觉不到这份恐惧,但苗蓁蓁能感觉到。这种阅读人心的能力有时近乎于一种诅咒。


    只能怪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


    比烂嘛。


    既然是比烂,有吃有喝、生命无虞、还不会被随便卖做奴隶的地方,当然比别的地儿强多了。生命税当然很过分,不准离开当然很过分,但都属于说得过去的程度。


    在苗蓁蓁的观念里,最烂的就要数明哥控制的德岛。把人变成玩具的同时抹除这个人过往存在的一切痕迹,那属于下贱中最下贱的做法,比直接把人当奴隶都要更下贱。


    不得不说,明哥这人,属实是下贱到了一个高度。


    让苗蓁蓁都觉得……在“恶”的领域做到极致,也具有一种骇人的美感。下贱到这个地步,简直可称火辣性感!


    可惜金发寸头丑爆了。丑还穿粉,丑上加丑。


    路遇一家蛋糕店时苗蓁蓁不由自主地停脚,欣赏壁橱后的蛋糕装饰。


    万国许多小玩具制作得都非常精美,这是出于现实的要求。甜品毕竟是有观赏性要求的,还专门有一个不图好吃就图好看的类别,可以放在甜品上做装饰的那种,主要材料是翻糖。


    这家店就有一个区域专售卖翻糖蛋糕和翻糖摆件,不论是花卉还是人物都制作得惟妙惟肖,常人手指那么大的小玩偶,甚至精细到眼睫毛都根根可数的地步。


    更小的也有不少,但对苗蓁蓁的体型来说就小得有些过分了,她没法拿在手里把玩,更适合摆在柜子上,外面再竖个放大镜,凑近了透过放大镜观赏。


    看了一阵,她走进店里。


    店主立刻从柜台后起身出来迎接,搓着手满面笑容:“帕芙大人!您有什么看得上的吗?”


    “我要定制一个翻糖人偶。”苗蓁蓁对他说,“四十四厘米高。需要几天制作?”


    店主在心里算了算:“没问题,帕芙大人!最早后天您就可以拿到!……但是再早就不行了,这毕竟是个精细活,一个手抖眼花……您如果要得急的话……”


    苗蓁蓁:“七天时间够用了吗?不够的话多找几个人合作吧,价格你定。”


    “七天够了,够了够了,绝对够了!”店主喜不自胜,“至于价格,您也是识货的,而且要不是佩罗斯佩罗大人忙于公务——”


    苗蓁蓁摆手打断他:“暂定一百万贝利好了。佩罗斯哥又不在这,就不用给他说好话了。他做的糖果好吃归好吃,好看就根本谈不上了。术业有专攻,你专门做这个的比他强得多。”


    妈妈对甜点的要求在“好吃”上,根本不在意好看不好看。


    真当妈妈没过过上顿不接下顿的苦日子?


    当然她的上顿不接下顿主要还是指美味的点心。真说肚子空空的“饿”,那绝对轮不到她。


    长面包亲历修女事件,人也不傻,果实能力又刚好是吃吃果实,能把物体改造成食物。要不是他有这么一招,六岁的妈妈也不至于被他哄去当海贼。


    店主嘿嘿一笑,闭上嘴不多说了。苗蓁蓁告诉他一系列要求,店主翻出个小本子奋笔疾书,一一记下,拍着胸脯向她保证:“放心吧,帕芙大人,我一定会用尽毕生所学打造!”


    苗蓁蓁点一点头。


    倒也不用这么激情澎湃,差不多是那么样子就行了,太逼真也多少有一点奇怪。


    她在店主的恭送下离开了店面,走了一整天,也算是把蛋糕岛最繁华的几条街都走了个遍。


    许多店都是她离开前就在的,也有许多店新开,里面卖新的东西,站着新的店主。


    这里不止是没有饥饿。


    很新奇,看到万国竟然并未停滞,而是在蓬勃发展。


    也许妈妈的确没有忘记梦想。她的脑子可能忘了,身体却还牢记着。


    听起来还真像妈妈!


    也不知道这哪里戳到了苗蓁蓁的笑点,反正她是觉得很好笑,一路笑着回去了,落座后看到妈妈更是不得了,笑得身体歪来倒去,只好往桌面上一趴,才算是慢慢止住笑声。


    玲玲慢慢咀嚼着一块点心,从她盘子里残留的碎屑看,是巧克力味的东西。


    她哼了一声:“今天你很高兴啊。”


    “当然啦!总算是出门放风了!”苗蓁蓁摇晃身体,长长的粉发在肩膀上弹动,“你终于忙完了吗?你在忙什么?”


    “惩罚了几个不长眼睛的海贼团,嘛嘛嘛嘛~”玲玲笑起来,“试图趁乱入侵万国,真是不知所谓地胆大妄为!”


    “嗯,”苗蓁蓁哼哼了两声,忽然问她,“你怀念过去洛克斯还在的时候吗?世界广阔,大海神秘,未来充满了未知和希望,到处都有酣畅淋漓的战斗……至少有这种机会,很多人和你敌逢对手。你们无所顾忌地战斗,好像明天就会死,但所有人都相信自己不会死。”


    玲玲不嚼了。


    糖果在她的舌头上融化。巧克力浓密地包裹着她的味蕾,甜味稍纵即逝,但那也是一种迷人的安慰。


    没有她可爱的女儿那么迷人和给她安慰。


    帕芙没那么稍纵即逝。


    “也许吧。”玲玲回答道。第一声回答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紧接着变大了,变成一种明亮、年轻、狂野的笑声,“嘛嘛嘛嘛~也许吧!!但没有人能回到过去,帕芙!”


    她停顿了一会儿。就像闪电劈下而雷声未至的那一瞬息,除了等待外别无他法。


    “——没有人应该回到过去。”玲玲说。


    苗蓁蓁大笑。她笑着抓起一块甜甜圈塞进口中,嚼了嚼——嗯,菠萝味的。让她想起刚离开不久的马尔科,更让她想起那个小小的马尔科。


    她咽下甜甜圈。


    “你说得对,妈妈。”她轻松地说,毫不犹豫地赞同了这个想法,“没有人应该回到过去。”


    “哦?什么时候你听这种话了?!”


    “啊哈哈哈!!!”苗蓁蓁捶打桌面,耳坠神奇地没有在脸颊两边乱甩,而是优美地轻微晃动。她笑得差点流出眼泪,“没错,妈妈!我才不听这种话!!!”


    “有人告诉我你的爱就像滚烫的糖水……黏糊糊的,把人裹起来烫死。”苗蓁蓁若有所思地说,“还有人跟我说你爱什么东西就会把它吃掉,即使你自己其实也不想,因为你知道吃掉会让它们消失,但你必须那么做。就像有刀剑抵在你的胃里逼迫你一样。说你疯了。”


    “你的朋友真是该死,像你一样直言不讳。”玲玲皱着眉,“是谁?敢说这种话?以为他足够了解我?”


    “咪咪。我的好闺蜜米霍克。”


    “……那个眼睛令人不安的家伙……你有奇怪的品味!哼,让你住在他家里好几个月,结果只是个闺蜜而已?真是虎头蛇尾。”


    “我和咪咪之间没有那种冲动啦。”苗蓁蓁淡然说道,“我从来没对任何人产生过那种渴望和激情。嗯——对,没有人激发起我的欲望,传说中的过电一样的感觉……”


    苗蓁蓁对所有关于身体的享乐都缺乏兴致。肉|欲从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故事和流言对此的描绘都大大地夸张了,她试过后感觉也就那么回事。又或者是她和大部分人都太不相同。


    但说到后面,她忽然犹豫了一下。


    玲玲眯着眼睛,盯着她。


    “……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当时情况不一样,当时……也许只是因为当时真的有刀剑插在我的心脏里。”苗蓁蓁说。


    玲玲对这句话中的死亡暗示毫无反应。但她忽然表现出了强烈的不满和愤怒:“那个该死的老东西?!又是他?!!可恶的洛克斯——!!!”


    苗蓁蓁:……你为什么突然又开始生气啊。


    苗蓁蓁:上次说到洛克斯你也生气。这次我什至没明说是谁呢!你怎么知道的!


    苗蓁蓁:妈妈!真难以理喻!


    尽管心里这么想,但苗蓁蓁非常聪明,知道在什么时候应该学会闭嘴。


    她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红茶含在舌头上,脸颊鼓起。她“咕咚”一声吞下热茶,紧接着又是几大口。


    玲玲狂怒了几分钟后就平静下来。


    “……至少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小角色。”她勉强地说,“我想你在这点上与我和你的兄弟姐妹们都不大一样。”


    “嗯?”苗蓁蓁发出疑惑的声音。


    “你非常忠诚,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其他人。”玲玲说,“即使我非常确定你不该把这份忠诚浪费在下地狱的死人身上。”


    作为一个被当面宣布叛逃的人,妈妈居然选择用“忠诚”来评价她……这让苗蓁蓁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夏洛特们很难同时待在岛上,但显然,苗蓁蓁的自由活动给了所有人信号。几天后,苗蓁蓁收到了聚餐的通知,每个夏洛特都会在晚餐时间到场。


    佩罗斯佩罗抓着糖果拐杖,清了清喉咙:“想必你不需要我反复重申这顿聚餐的重要性, perorin~”


    苗蓁蓁趴在草地上,面前摆着一本从卡塔哥的书架上摸来的新书。书里讲述了一个失落文明的故事,那座岛上的居民坚信亡灵会从海中复苏,信仰最为辉煌的时期他们甚至会将国中最为尊贵的人投入大海,以期得赐予对方永生。苗蓁蓁认为这是起义和政变,历史经过一代又一代的美化后流传下来,变成了讲给孩子听的童话。


    “当然不用。”她轻快地说,勾着脚踝,脚趾在细带凉鞋里扭动,“我会好好打扮的!”


    佩罗斯佩罗端详着她。一件粉白色荷叶边胸衣,皮革材料的背带超短裙,裙子下还有一件荷叶边的裙摆,长度差不多到膝盖上方。背部完全裸露,一条星月造型的背链顺着脊柱的线条落入腰沟。


    这身衣服几乎不起到任何遮挡作用——这是针对她的伤痕来说的。


    其实该遮住的都遮住了,能看到皮肤的部分就是背部、小腿和一截腰身,以标准的哥哥的眼光不该看出任何问题。


    海贼穿成这样已经堪称淑女。


    “没必要把伤口露在外面,好像那是什么勋章一样。”佩罗斯佩罗说,评判的眼神在她的侧背和侧颈上反复巡视,“库库库……别急着反驳,我知道那是你的勋章, perorin~没必要表现出来,那会引起一些骚动~”


    “让他们改。”苗蓁蓁头也不抬。


    佩罗斯佩罗沉默数秒,摇摇头:“你不会听哥哥的话的,是吗,帕芙~”


    “那倒不一定。”


    苗蓁蓁啪的一声合上书页,在草地上打了个滚,躺下来,翻着眼睛看向佩罗斯佩罗。她说:“喂佩罗斯哥。我有没有说过你是个很厉害的人?”


    “嘛~你倒是相当直接地告诉过我,对于四皇这一头衔而言,我的实力过于孱弱了,perorin~”


    “啊哈哈哈,听起来的确是我会当面说的话呢。”


    “多么残忍啊。”佩罗斯佩罗用咏叹调说。


    他走过来,在苗蓁蓁身边盘腿坐下,苗蓁蓁的脑袋随着他的步伐移动,最后翻了个身,侧躺在手臂上。


    “不过你的确很厉害啊。那些公务,整个国家的大小事项。要在这么多年里维持国家的运转,让一切都井井有条,根本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你的才华被低估了,最重要的是,你的耐心被低估了——不过人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上总有更多的热情,所以没准也不算是低估。”


    “你也很有天赋,帕芙。”佩罗斯佩罗说,“哥哥还以为你长大后能为我分担呢, perorin。”


    “分担什么?”苗蓁蓁嗤了一声,“分担你的权力吗?你这么大方?”


    “……”


    “不要摆出那张没有表情的‘我在思考’的脸!那对我没用。再说,”苗蓁蓁扭着腰,反手在背后掏了掏,把背链从身后扯出来搭在胸口,“我不会停在万国的。妈妈也同意了。”


    “你是最好的继承人选,帕芙。这不是我可以拒绝的事,更不是我应该拒绝的事。万国需要你。”


    苗蓁蓁:既有高帽也有重担。佩罗斯哥说话还是那么厉害。


    “我不需要万国。”她直截了当地回答。


    有一瞬间,佩罗斯佩罗的脸上闪过一丝伤痛。


    “我不需要你们任何人。我还是回来了,因为我喜欢你们。”苗蓁蓁说,“但你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会比我自己更重要!明白吗?佩罗斯哥?”


    “……我不会假装听不懂,perorin。”


    “很好!”苗蓁蓁微笑,“至于我和妈妈,我跟妈妈这么说,跟你也会说一样的话:我为我所做的所有事负责,仅限于我自己。叛逃、返回、丢掉修女照片……我会做这些是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错。我不会为妈妈负责的。她也老大不小了!五十多岁的人了!纽盖特和卡普那么大年纪都在第一线奋斗呢,妈妈还很年轻!让她自己想办法——不管是万国,还是你们。”


    佩罗斯佩罗在她身旁坐了很长时间。


    “你不会再回来了,对吗?”他低声问。


    苗蓁蓁看着天空,不知道该怎么说谎。


    “我和马尔科有过交流,perorin。他提到红发联系白胡子时谈到的一些内容。我不得不认为你在返回前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你不是会坦然赴死的人,帕芙。所以,你真正做好准备的是再也不回来。”佩罗斯佩罗说,“妈妈知道吗?”


    他听到帕芙平静的声音,总是那么温和,总是那么冷酷。


    “妈妈没有那么笨。”


    “你就好像是突然闯入我们当中的,帕芙。从一开始就与众不同,和所有孩子都不同, perorin 。太聪明,太独立,太骄傲。”佩罗斯佩罗说,“也许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你迟早会离开的,哪怕最不愿意接受的妈妈也清楚。”


    “是啊。本来没有我的。是我觉得妈妈很好,很想要她做我的妈妈,因此我才出生。”苗蓁蓁笑着说,“所以,不管妈妈怎么对待我,做了什么,我都不会生她的气的。是我选了她当我的妈妈!这是我自己的责任。”


    “还真是不把我们放在心上啊,perorin~其实你真正喜欢的兄弟姐妹只有卡塔库栗一个人而已吧?”


    “那倒也没有……只是总会格外觉得对不起卡塔哥一点。”苗蓁蓁轻声说,“他是个把所有伤痛都藏在心里的人啊。”


    晚宴开始时苗蓁蓁准时到场,穿着简单朴素的藕粉色吊带群,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她在八十多个兄弟姐妹的注视中悠然走到妈妈手边,坐下来,撑着脸颊,朝每个人投去视线与微笑。


    她看得不是很专心,但很仔细。那一张张面孔,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尽管她甚至不太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年龄和排序,可她看到人时总能回忆起和对方相处的几个片段。


    有些片段模糊在一起,或许是她不是“夏洛特·安布洛希帕芙”时的经历。


    没什么关系,在别的世界,以别的身份,她还能再遇见那些相似的人。


    妈妈是唯一的。卡塔哥是唯一的。佩罗斯哥、斯慕吉姐姐、饼干哥、布蕾姐姐……他们都是唯一的。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也会拥有一个唯一的布琳,或者欧文,或者大福。


    “干杯!”


    “干了!”


    “干杯~”


    “嘛嘛嘛嘛~”


    笑声如同海潮般连绵不绝。


    深夜,苗蓁蓁踏上自己的小船。它就停在悬崖外面,已经好几天了,它始终在那里,不急不缓地浮动着。临行前,她摸到妈妈的床边,对着琳琅满目的粉色和孩子气十足的装潢皱了皱鼻子。


    “我走啦。”她对熟睡的玲玲说,抬起手摸了摸玲玲的侧脸。


    玲玲睁开眼睛。


    “走就走了,”她不满地说,“做什么还要在这个时间来一趟?!”


    “我为你回了一次头,妈妈。”苗蓁蓁低声回答,“我知道最好不要这样……不会有好结果……这算是好结果吗?不应该打开潘多拉的魔盒。我还是打开了,制造了一个结局……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对谁更残忍。”


    “别想那么多,帕芙。”玲玲说,“想做什么就做好了!你可是我的女儿!”


    苗蓁蓁沉默下来,然后说:“我觉得你肯定知道,但我好像还没有当面对你说过。……我非常爱你,妈妈。”


    她在黑暗中吻了一下玲玲的面颊。


    “嘛嘛嘛嘛~你说过成千上万次,傻瓜。”


    第167章


    苗蓁蓁站在悬崖上,既是在思考也是在等待。她在想要不要再和别的人告别——礼节上似乎是应该这么做的,可她有八十多个兄弟姐妹!哪怕不算那些几乎从未了解过的弟弟妹妹,也有四十来个人!


    她非常喜欢聊天……但和四十多个人推心置腹促膝长谈,听起来更像是个痛苦的马拉松式任务,而不是快乐的闲聊。


    那就不去了,苗蓁蓁迅速做出决定。


    但她仍旧站在悬崖边上,遥望着海面。


    在等待了或许好几个小时后,晨光熹微之际,有人来了。脚步轻重不定,歪歪斜斜的,像是有些跛。受过伤的人才这么走路。


    苗蓁蓁笑着说:“偷偷从房间里跑出来了?我就说不可能直到离开都见不到你。”


    “……”


    那人停住了,立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也不说话。


    天边浓云密布,倒也不是要下雨的样子,云层是白色的。被云雾滤过的阳光苍白惨淡,仿佛寒冬时节。湿润的海风吹得粉色长发瑟瑟发抖,苗蓁蓁撩了一下裙摆,将它轻轻按下。


    “你要走了。”克力架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好像根本不知道能说什么,却又无法容忍这片沉寂,不得不强行打破这样的氛围。


    “是啊!而且不会再回来了——我想你们未来也不会再听到和我有关的消息。”


    假如有未来的话。


    苗蓁蓁:这个世界在我离开后还存在吗?存档究竟是以什么方式运行的?


    “残影”是个新东西,苗蓁蓁还没搞明白。


    但是,既然是残影,顾名思义的话……这段经历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吧。谁知道呢?她反正没有心情去弄清楚。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太复杂了,情感过载让她的脑子乱得要命。


    克力架喘着气往前走:“是因为——为什么?!帕芙!——你回头看着我说话,帕芙!”


    苗蓁蓁脚尖点地,轻轻一转,以舞蹈般优美的动作转过身体。她和克力架互相看着对方,然后立刻,苗蓁蓁笑出了声。


    实在是克力架的样子看起来很搞笑。他没有穿着那副平凡中年人的盔甲,高挑瘦削的身体暴露无疑,躯体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就连脸上的颜色也十分精彩。他有一只眼睛是高高肿起的,苗蓁蓁一开始只是小声笑,可是越看九月觉得克力架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非常滑稽——想想这是饼干哥给她留下的最后印象,更滑稽了!


    非常值得一场大笑!


    但他没有戴着惯常隐藏自己的面具出场。


    于是忽然之间,好笑的事情变得不好笑了。


    苗蓁蓁:“……”


    苗蓁蓁:“饼干哥,你的表情好像我死了一样。”


    “你差点就死了!!!”


    “真受不了你,”苗蓁蓁摇头,“不要大惊小怪好吗?你很清楚海贼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被你杀掉的海贼少说也就数百吧。我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


    “你发什么疯??你怎么可能和他们一样!??”


    似乎忽然想到他不是过来和她吵架的,克力架降低了音调:“帕芙……”这次他的口吻里带这些祈求的味道。


    “……”


    苗蓁蓁只好承认:“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饼干哥。”


    克力架立刻条件反射地冷笑:“是吗?我最没用?”说到一半他又忽然想起了这到底是个什么场面,于是再一次柔下声音,别扭地道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苗蓁蓁停顿了一下,吐露了残忍的实情,“你最需要我。”


    “留下来。”克力架说。


    “不行。”苗蓁蓁立刻回答。她没有给理由。


    “为什么?!”克力架就像抓住了破绽般逼问道。


    “不行就是不行。”苗蓁蓁说,“不行需要理由吗?你杀掉弱者取乐的时候考虑过生命的重量吗?你服从命令的时候考虑过命令是否合理吗?你训练我的时候考虑过我能不能承受吗?你大吵大闹的时候考虑过是不是自己太任性吗?”


    苗蓁蓁:“——别来质问我,饼干哥。你知道我非常讨厌别人自认为有资格来管我,你也知道我会有什么反应。”


    克力架看着她,又问:“为什么?”


    他慢慢平静下来,那股愤怒、沮丧而又略带疯狂的劲头忽然消失了,强者的算计和冷静又回到了他的眼睛里,虽然他此刻看起来十分可笑,然而他从来都不是个蠢货。


    只不过太情绪化,总是沉浸在自己的内心里无法自拔。和苗蓁蓁很相似,然而同时又完全是她的反面。


    苗蓁蓁一直觉得饼干哥是最像妈妈的。难道不是吗?和妈妈不同的是,妈妈更强大,不论是肉体还是心灵。妈妈找到了自己的办法,苗蓁蓁对饼干哥也有同样的期望。


    尽管她看不到饼干哥长大的那一幕了。


    “……我们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负责。”苗蓁蓁尽量温柔地说,她其实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还需要解释,“你们也要为自己负责——我在的时候的都是我在承担!我不会永远都那么做的。”


    一个庞大家族中最受最强者宠爱的女儿会有什么待遇?兄弟姐妹们如何对她?


    真的不需要细说。


    反正苗蓁蓁其实也忘记了。她从不为这种事烦心。


    “那就是家人的意思。”克力架低声回答。


    “总有人承担更多。妈妈,佩罗斯哥,卡塔哥,我。”苗蓁蓁冷淡地说,“有些人从中得到意义和乐趣,有些人只觉得那是牢笼。很明显我是后者。”


    “你要抛弃我们。”


    “好吧,你可以这么想!尽管照老样子朝我推卸感情和责任好了,我的确受得了。我自己来的,我选了妈妈,这个家庭,然后我又因为完全自私的理由离开。是这样的没错。不论我有多少理由,自由有多理所当然,我在夏洛特家族里是个坏人!罪大恶极!我完全接受!你大可以说得更残忍,因为我值得被你们唾骂!我唯独对得起妈妈,所以她也完全接受我的选择。”苗蓁蓁回答,“但是,饼干哥,我从来没拥有过你们。”


    “……我以为你当时死了。”克力架喃喃地说,视线在悬崖上茫然地搜索着,好像还在寻找地上的血迹。


    “你要听我道歉吗?我完全理解我有多过分,我会道歉的。是我的错。”苗蓁蓁冷冷地说,“但我一点也不觉得抱歉。”


    “大家刚认识你的时候……没有人明白为什么妈妈那么喜欢你。你小时候看起来也不是很强壮,甚至不是很狡猾,连撒谎都不会。”克力架用乌黑肿胀的眼睛看着苗蓁蓁,“其他人对你很好奇,开始了解你……我直到你开始训练才关注你。”


    “和你训练最有意思。”苗蓁蓁说,她笑了,“你会用差点能杀掉我的招数,完全不留手。”


    “而你看起来会非常高兴。”克力架说。


    苗蓁蓁不知道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耸了耸肩。


    “……我渐渐发现,你讨厌所有平淡无聊的事情。你不耐烦吃饭喝水,不耐烦睡觉,不耐烦做那些我们为了维持生存所做的所有琐碎的小事。你要么就是在跑,要么就是在观察,要么就是训练。不管你在做什么,都很快就失去兴趣。”克力架缓慢地说,“你对我们也失去了兴趣。”


    一种耗尽所有激烈情绪后的疲惫、清冷与感伤的气息,终于不可避免地变得清晰和明确了。


    苗蓁蓁能嗅到它。一种尘封已久的老房子里散发出来的味道,像是苔藓一层层长出,反复阴干、死亡后慢慢腐烂分解,又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味。


    要非常大、非常奢侈的房子变老才会有这么丰富的味道。


    华丽的衰败。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酷得把她也吓了一跳:“可以这么说。”听起来几乎带着真心实意的歉疚。


    克力架反倒是惊讶起来,露出一个很丑的笑容:“……你没有那么残忍,帕芙。你对我们不会那么残忍。”


    “我没有吗?”苗蓁蓁好奇地问。


    “最残忍的选择是死。被妈妈吃掉,什么也不剩。家里会永远破一个洞,裂痕越来越大,无法复原。”克力架说,“你还活着,所以你没有那么残忍。”


    苗蓁蓁不以为然:“那是个巧合。”


    “不,你不愿意死。我——我看见了。”克力架扯开唇角,笑得更大、更丑,“我看见你的手滑下去的时候……你打算拔剑的。我看见了。”他低语着,“但妈妈恢复神志抓住了你……所以你放心昏过去了。你没有打算去死。……你不是那种弱者,帕芙。”


    “那不重要了。在事后都不重要。”苗蓁蓁大声说,“没有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当事人,我和妈妈,旁观者,你,我们三个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能知道,大家都只能猜。结果是好的,那就够了。”


    克力架朝她伸出手,似乎是想触摸她。


    苗蓁蓁往前小跑几步,用力地拥抱了这个幼稚的哥哥。他闻起来是饼干的味道,牛奶饼干,香醇,完全不甜,硬邦邦的,很适合嚼着玩,像是嚼口香糖,但可以咽。


    其实很喜欢。


    虽然很烦,但还是很喜欢。


    “你一个人会很孤独的。”克力架在她耳边说,声音哽咽,苗蓁蓁假装没听出来他哭了。


    “闻起来像什么?”苗蓁蓁问,“饼干哥,帕芙闻起来像什么?”


    “蜂蜜。但是又苦又咸。”


    苗蓁蓁勾了勾嘴唇。


    她说:“我不会一个人。大海很广阔,会有很多伙伴的。我喜欢热闹!肯定有很多人会陪着我。他们不会替代你们。我的记忆力很好,我记得每个重要的人。”


    苗蓁蓁闭上眼,又一次看到了那个捂着血淋淋的肚子,哭泣着说“我爱你”的女人。每一次睡前,那个女人的身影都在她的眼皮上若隐若现,像个纠缠不休的索命恶鬼——即使她没死。


    苗蓁蓁每年生日那天都会查看服刑记录。


    一个人的一生用几张纸就能写完,苗蓁蓁的生母比寻常人多好几页。


    她读了每一页的内容。她也知道自己的生父。从来没见过,他在苗蓁蓁出生前就去世了,是生母是上级和同伙。她的生父罪大恶极,常年开着飞船穿梭在混乱的殖民星上,贩卖珍惜种族。她的生母是个被抚养长大后完全接受洗脑内容的可怜人,在监牢里过得很好。


    苗蓁蓁拒绝了所有探视请求。


    但回答了对方提出的最为至关重要的问题。 “我不恨你,甚至不算讨厌你,偶尔会觉得你值得尊敬”,她明确地告知了对方她的全部感受。 “谢谢你生下我”,这是她额外的回复,最起码的礼貌。


    其余没有什么好说的。


    她不承认那是她的妈妈。 “妈妈”这个身份不是天经地义的。


    如果苗蓁蓁是男孩,恐怕还要为此纠结一段时间,但她是女孩,身体健康,完全可以孕育后代,也在课程里理解了全部知识,因此,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


    生育没什么了不起的,也许在几个世纪前,妈妈们生下孩子需要和命运做赌博的时代很了不起,但在她生活的时代这只是个普通的个人选择,值得感谢,但仅此而已。


    “妈妈”是个需要承认的身份,而她不承认那是她妈妈。


    苗蓁蓁非常客气地保留了这句话,没有直说。


    玲玲是她的妈妈,而且只有一个玲玲是她的妈妈。


    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是克力架主动松开双手。他猛地转过身,似乎是不想再多看苗蓁蓁一眼。他的肩背紧绷,背对着苗蓁蓁,双手紧握又松开。他在忍耐颤抖,呼吸着,又长长地喘气。


    “……”


    “我会想你们。”苗蓁蓁说。她慢慢后退,远离了克力架。


    “……不用了。”克力架低声道,“想念永远不会再见面的人……听起来白痴死了。想念我们的时候直接回来不好吗。”


    “好吧,”苗蓁蓁顺从地说,“想你们的时候,我就回家,住一阵再走。”


    “……帕芙,你知道为什么每次你撒谎都会被识破吗?”


    苗蓁蓁:“你都没看见我的表情!”


    “的确是神态上的异常最明显……但光是听也能听出来,足够了解你的话。”克力架平静地说,“你的音调很正常,内容简单直接是你一贯的风格,说完整句话也没有结巴,但是你撒谎的时候太确凿无疑了。太坚定了。你平时也很坚定——可是感觉不同。你平时的坚定像海浪,撒谎的时候,你的坚定像是泥潭。”


    “嗯。”苗蓁蓁说,“对不起。”


    克力架不发一言,大步离开。


    涛声狂野。永不停歇。


    ———————— !!————————


    估算失败,没能写完……欠一章,会尽快补上_(:з 」∠ )_


    第168章


    马尔科去万国是刚从线人那儿听到了点消息就赶紧去告知了老爹,两个人三两句话就把事情商量清楚做好了决定,然后就马不停蹄地化作凤凰,直接从天空走直线路程,紧赶慢赶,路上还遇到好几回混乱的天气。


    海上的起伏倒碍不了天上,但天上的乱象就够呛了。


    四天里他遇上三次极端天气。


    突如其来的雷暴,只能硬着头皮降低高度紧贴着汹涌的海面飞行,还得在蛇群般乱窜的雷电之间穿梭;还有一场巨型龙卷风,远远地看见他就选了绕道飞行;最麻烦的事还要数海底的地震,海面裂开的巨大缝隙裹挟起狂乱的飓风,整个空间都被巨大的震动扰乱了。


    凤凰也会体力不支,这会儿已经到了后半程路,近处的几座荒岛看上去也是岌岌可危,眼看着就要坍塌陷落到海里,被逼无奈的马尔科差点只能回头去寻找之前看见的岛屿休息。


    也是运气好——应当是安布洛希帕芙的运气好,毕竟这趟路程的目的就是为了救她——小岛是落下了,可竟然有一座新的岛屿遥遥升起,马尔科眼瞅着那座小岛越升越高,估摸着这里应该是安全的,不至于被海潮吞没,赶紧上岛去,警惕地休息了片刻,找到浮木之类的东西生了一堆火,吃了些东西补充体力,最后终于一鼓作气地飞到了蛋糕岛上。


    帕芙的生命卡烧得只剩一线。


    四天前就只剩下这么一小截而已,四天后,这一线生机依然固执地停留在他的掌心,焦黑的边缘死死地抓着那一线白色,无论如何也不肯继续再燃烧下去。真是怪物一般的不屈啊。


    他没有来晚。


    马尔科怀疑她就算再在路上多花几天也不会来晚。帕芙没有打算死,就像她当初打算了叛逃和打算了返回故乡,决定一旦做下,她就会用尽全部气力促成整件事情。


    等到她身体大致恢复健康,受不了再被憋在病房里的生活,马尔科也和big mom告辞。在此期间难免也会和熟识的几位夏洛特打些交道,马尔科这次来的目的非常单纯,只为了帕芙一个人,能避开的他都避开了,可有些话题实在是无法避开。


    其中又以卡塔库栗怎么也绕不过去。


    那家伙的目的非常单纯,只想知道帕芙的情况怎么样。马尔科被玲玲和帕芙两个人堵在中间,堪称冰火两重天,冰的是玲玲,火的是帕芙。火越暖,冰就越冷,越杀气腾腾,把马尔科的神经折腾得够呛。


    卡塔库栗的态度又非常好,所以马尔科稍微和他说多了几句。帕芙这几天都在生死边缘徘徊,不过她坚持得下去,眼下情况好转得非常明显,再过几天就行……


    然后,卡塔库栗提出了一个让马尔科百思不得其解的请求!


    “如果可以的话,慢点来。”卡塔库栗对他说,“不用步调那么快,你也能多休息休息。据我所知,所有恢复类的果实能力都大量消耗体力。你不必那么辛苦。”


    马尔科当然是想能尽快让帕芙恢复,自己尽快离开万国回莫比迪克最好。


    可体力问题也的确……倒不是说他怕了,可在敌人的地盘上,哪怕这个敌人不仅承担不起和老爹开战的后果,更不愿意打破局势,同时还有求于他,那他也不可能真的完全放松警惕啊!


    他是觉得玲玲真要气上来了,冷不丁给他几个大招是不会有任何压力的。


    帕芙那家伙人倒不坏,偏偏最近无聊得要死,知道他不会出事,那看到他挨揍,恐怕还会看得非常开心,在旁边大声鼓掌叫好呢!


    况且他答应在线人的事情上帮马尔科给big mom说情。


    马尔科稍微放缓了一点治疗的步骤。万国的医生们对他早有耳闻,敬仰已久,完全配合他的治疗方案。


    再加上他后来基本上是光明正大地销毁了记录——医生们面面相觑,马尔科说这是帕芙的要求,他们立刻就毫不迟疑地屈服了,甚至不需要他额外警告,都立刻保证会死守秘密,绝不和其他任何人,哪怕是佩罗斯佩罗和三将星等人提起。


    这倒是让马尔科大大地吃了一惊。


    ——公开叛逃这么多年之后,万国上层对她的态度还是那么暧昧地保持着尊敬和顺从吗?


    又想起看到的那些伤口的痕迹,哪怕经过细致谨慎的处理,也不难通过拼接拉伸的皮肤和缝合的痕迹,以及一些难以缝合,只能清理、修剪、填补并等待其自愈的破损处,拼凑起当时的真相。


    还有这些天里玲玲长久的沉默,思索,陪伴和等待。


    玲玲那家伙……还有帕芙那家伙……思及此处,马尔科也无话可说,只能叹一声。这就是所谓的“孽缘”吧?


    回程的路就不像赶来时那么忙乱紧张了。


    会被带离的人都有船只会护送到白胡子的麾下的小岛上,还有些人对万国依依不舍,知道离开这里后过上的日子就不再那么安宁惬意,虽然外面不收生命税,可在别的岛上,要用身体进行艰苦的劳作,有些人还宁愿上交生命,换来霍米兹承担呢。


    所有要求只要不过火,马尔科全都答应下来。此方事毕,他回到莫比迪克的心已经雀跃起来,一展开翅膀,他就迫不及待地翱翔天际!


    回去花了两天,毕竟老爹在这些天里已经告知了附近的船队前来接应,和他直接从莫比迪克上启程不是同样的路程。


    上了船,就可以真正放松好好休息了,但事情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也要防着被人监听,马尔科索性只是简略而隐晦地报了个平安。


    又过了一周,地平线上看到昂扬的莫比迪克号!


    朝阳从鼓起的风帆中露出闪烁的四角星光,粗帆布上宛如又彩虹的光晕。


    马尔科精神振奋,立刻化作凤凰,踩上船舷。


    身后的兄弟们大笑着和他告别,马尔科应了声,起飞腾空,巨大的蓝色羽翼上浮动着蓝色的火焰,海面平静,几如镜面,他优雅地贴着水面滑翔过去,在即将撞上船只时宛如鹰隼般猛地拉高、升空!而后缓慢地,蜻蜓点水般落在老爹的座椅面前。


    “咕啦啦啦,马尔科!”老爹大笑着说道。


    马尔科的唇边泛起轻松的笑意,感到浑身倦怠和心灵的疲惫都随之一空,头脑轻灵。 “老爹, yoi 。”


    “马尔科!回来了!”


    “万国是不是真的全都是甜点做成的?说是街道都能随意食用!是真的吗?”


    “我听说万国里汇聚了整片大海上几乎所有的种族……要不是big mom的规矩太霸道,而且不开放接待外人,我还真想过去看看……”


    “哟!马尔科!碰到什么漂亮女人没有?”


    本来应该在厨房里忙碌的萨奇应该是听到了甲板上的骚动,听到有人在喊马尔科的动静,立刻从厨房里冲出来,挥舞着还沾着油脂和酱油色的锅铲:


    “最漂亮的不就是帕芙吗!”


    以藏双手拢在衣袖里,额前垂落的一缕发丝优雅地垂在红艳的唇边。他笑了一下:“还念念不忘呢,萨奇?”


    “我只是今天说起了一下而已!哪比得上比斯塔啊?他可是自从马尔科走了就一直记挂着呢!一天能说好几次!”


    一直默默站在人群中的比斯塔拈小胡子的手顿时僵住了,在一众视线中咧嘴笑道:“……萨奇!那家伙说的话哪能信!我也就担心了那么几次……”


    他在哄笑和推搡闹腾中闭上了嘴。


    萨奇指着他大声嘲笑:“太装模作样了吧!比斯塔!”


    “她怎么样?”在打闹声中,纽盖特朝他微微倾身,示意他靠近上前来说话,“那小姑娘还活着吧。”


    “那种人不想死可是绝对死不了的,yoi。”


    “这可说不准……”纽盖特低声说道,苍老的面孔上露出一抹怀念的微笑,眼中闪烁着航行新世界数十年后才能积攒起来的镇定,与随之而来的忧虑,“命运这种东西……”


    马尔科也随之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他尽量简单清楚地说明在万国的那些天里都做了什么,尤其是详尽地描述和解释了帕芙的具体危机和处境。


    在老爹面前,他就不用像是在帕芙面前那样三缄其口了,所谓久病成医,老爹满身沉疴难愈,又有上千的兄弟姐妹,兄弟们还个个都受过伤,经过他的手,经常听他说起各种伤势和疾病,虽然自己不算是个医生,却能清楚地听懂各种描述,意识到这种严重性。


    马尔科说失血性休克持续了四天,直到他过去释放再生之炎才从昏迷中短暂清醒,老爹的表情就变得非常严肃了;又说起具体的衰竭,躯体的残损,还有后续此起彼伏一波接着一波的并发症和继发症状,老爹已经面如寒霜,怒意如雷云般积蓄。


    “……不过,她恢复得非常好,毕竟她还很年轻,而且毫无疑问地继承了玲玲怪物的体质, yoi 。”马尔科清了清嗓子,“简直是个奇迹,她颈部的肌腱甚至在缺损的状态下长好了。她本人的再生能力太离谱了yoi ,要是医疗记录能保留下来,可实在是个非常精彩的案例,非常值得研究。”


    老爹斜眼看他,终于好笑地哼了一声。


    “你既然这么说,都背下来了吧。”


    “嘛……我倒也没有刻意去背,只是一些数字和指标太奇特了,过目难忘啊, yoi 。还有她的血型和身体构造,”马尔科说,稍微认真起来,不过也不以为奇,毕竟玲玲生孩子时挑选生父的理由广为人知,“可以肯定她不是普通人类, yoi 。从指标看,她近乎是不死之身。”


    第169章


    得到再生之炎帮助后的飞速苏醒,可以归结为继承自玲玲的怪物体质。


    但那昏迷的四天才是最重要的。真正的濒死时刻。


    医生们的帮助和救助只能说杯水车薪,聊胜于无,九成是做给玲玲看的。主要工作也就是连接上仪器,用折线、数字和稳定的滴滴声证明她还活着,以及把她破破烂烂的侧边身体缝缝补补,修整像样。


    是帕芙自身进入近乎于静止休眠的状态当中,勉力存续下自己的生机。


    尤其是苏醒后的帕芙,只在关键时刻需要马尔科动用再生之炎,她在那之后的反复、急剧的高烧,显然是其内部在进行系统而精准的修复。这样的身体,用强悍、怪物来形容都显得不够了。


    但她的身体又没什么异常。仍旧是人类的身体,不像大部分稀有种族那样,在身体局部有完全不同的构造。


    比方说长手族。


    伟大航路在这上面的划分实际上相当粗疏,从肩膀到手指有明显异常的基本都会被划分在“长手族”当中。


    虽说都是长手,但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差异非常大,有些就是普通的有多个肘关节,手臂比较普通人类更长而已。这其实是不符合人体构造的,他们的日常生活和战斗反倒是没有普通人类方便。


    人类整个手臂,最为精妙的结构是肩膀,其次应当是大拇指。肘部属于无所谓的,怎么改都只有更差没有更好。


    同样是长手族,有的稀少的,则是从肩膀起就与普通人类不同。肩膀的骨头密度更大,韧带更坚韧,关节连接处的零件构造十分精密,能够形成滑轮、弹簧乃至于液压杆的效果。算是在标准肩膀上做了删改,牺牲一定的灵活性,换来更强的力量。


    在医学上,这些都是有迹可循的。结构的变异,导致了功能的扩展或特化。


    帕芙的身体和正常人完全一样。


    没有多出什么骨头,没有额外的脏器,硬要说有什么异常的话……完全按解剖学教科书的样子长,算不算异常?


    结合她重伤后的表现,这根本说不通啊。


    就好比自行车就是自行车,再怎么想尽办法地改造,原有框架放这里了,顶天了也就改出速度的差异,自行车是绝对不可能改成船只的。照着船只的逻辑去改,改完了那也就变成船而不是自行车了。


    偏偏帕芙就是能用这辆自行车航行大海——还不像是青雉那样用果实能力冻结出一层冰面,她就纯硬骑,还给她骑成了!


    “这种情况医学上无法解释,只能接受。常理上,我们一般都称之为奇迹,yoi。”马尔科总结道。


    “咕啦啦啦……这片大海的奥秘,实在是多少年都看不够啊。”


    马尔科停顿了一下,笑道:“说的也是呢。”


    在对话的最后,马尔科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对了……她伤势这么严重,是因为她带走了修女的照片并且丢进大海, yoi 。玲玲受刺激之下彻底发狂,思食症发作,刚好帕芙就在她面前……”


    他让尾音在空中飘荡了一会儿,直到这些句子彻底穿透过去,抵达脑海深处,让纽盖特脸上的神情凝滞住了。


    “——她被啃咬得非常严重,yoi。从角度和切入的位置推测,当时她们的相对位置非常接近。谁知道呢,帕芙或许根本没有反抗也说不定呢。”


    “……”


    纽盖特慢慢地笑了。


    “真是打了辉煌的一仗啊,玲玲,帕芙,两个任性妄为的家伙。”他微笑着说,“这样的战争,就算明知可能是赴死也在所不惜吧……帕芙,原来是怀抱着颠覆她世界的期望回归的吗?……真是该死,在前方披荆斩棘地开辟道路,这可明明是长辈应当为晚辈做的事啊!”


    “别表现得那么遗憾,老爹,”马尔科轻声斥责道,毫不留情地戳破了现实,“帕芙可不是你的女儿, yoi 。”


    “唔,我听说临行前她向你求婚了。”


    “她原话可说的是‘等你死了’。”


    “咕啦啦啦,帕芙这种小鬼当然有资格说这种话,”纽盖特怎么可能跟比自己小至少四十岁的人理论这种话题,他托起脸,扬起眉,“你至少应该客气礼貌地拒绝,而不是落荒而逃吧,马尔科?”


    马尔科皮笑肉不笑:“帕芙可始终对着年轻时候的你念念不忘呢,我不过是勉为其难的替代品罢了, yoi 。她可是说了会亲自过来道谢,自求多福吧,老爹。”


    他打定主意不肯多管了。


    纽盖特一时竟怔住,旋即面颊微微抽搐起来……是了,帕芙的喜好很难揣测,唯有一点外貌上的要求是毋庸置疑的。


    那家伙对有着一头雄狮般金发的男人,有着无可救药的痴迷!


    并且无数次毫不避讳地用白胡子年轻时的样貌作为举例,再有,她搜集并收藏白胡子过去的悬赏单以及各种照片,在万国属于公开的秘密。


    纽盖特控制着不去抚摸头巾。


    “我已经没有她喜欢的金发了。”他断然否定道,“帕芙那家伙开玩笑恶劣归恶劣,还不至于那么没大没小!”


    她不至于的……对吧?


    想到之前偶遇时帕芙对他异常亲昵和贴近的态度,还有她总是好像习惯性地、条件反射一般抬手,似乎是想要摸那些不存在的金发的小动作,威名赫赫的白胡子,久违地感到了一点点头痛。


    上一次感受到这种既无奈又头痛,烦得要死还没处发作,要真说愤怒又实在是没气到那个份上……


    果然还是那家伙还活着的时候啊。


    他举起酒壶,在马尔科不赞同的眼神中仰起头,一饮而尽。


    有了马尔科的事先告知,数日之后,一艘忽然靠近的小船在被发现后没有引起任何警惕,帕芙就站在船头,朝他们露出灿烂的笑脸。船只靠近,苗蓁蓁跳上莫比迪克号,环顾着四周发出赞叹的声音:


    “好大的船啊!远远看去简直就像一个小岛一样!船首像也太可爱了,鲸鱼圆滚滚的,又很大一只又特别可爱——就像你一样,纽盖特!”


    早有心理准备的纽盖特对这种形容一笑了之:“不久前才刚见面啊,小鬼。你看起来还不错嘛。”


    “嗯哼!”苗蓁蓁挺胸,十分骄傲,“取得了远超我想象的成果!”


    她今天穿的是卡塔哥常穿的黑色皮革马甲,因为把穿回去的那件风衣留下了,所以走的时候专门掏过卡塔哥的衣柜,拿了一堆短款走。皮革当然要配丝绸,苗蓁蓁在里面穿了一条烟粉色的低胸丝绸睡裙……就是任何地方都能买到的,毫无剪裁可言的吊带一字领。


    最严重的问题在于苗蓁蓁以为自己已经非常豪爽了,但这条裙子豪爽的程度是刚好不漏|点。


    苗蓁蓁见识过不少女人可以上身只穿一根布条,乃至于什么也不穿外面直接套一件马甲,还不扣扣子,所以她倒不觉得这是设计师的失误。


    我们伟大航路就这么狂野。


    但这件吊带裙实在过分狂野了。


    苗蓁蓁觉得但凡搞成深V呢?开叉到肚脐把中间的沟壑和弧度全露出来她也不介意啊。但涉及两点的将露未露,她还是不太行的,所以她还在最里面穿了件蝴蝶结造型的酒红色裹胸。


    这一身任谁看了都要赞一下性感火辣!尤其是昂首挺胸的动作做出来之后!


    丝绸不服帖却轻薄,动作间若有若无地撩过肌肤,隐约能看出其下美好的轮廓,硬质的皮革马甲又中和了其中的妖娆,不至于流俗……不过苗蓁蓁从不担心后者,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在别人口中听到过任何一个和“俗”沾边的评价。


    船上寂静无声,心跳彭彭如鼓。


    大家都看直了眼。


    纽盖特没有半点反应,都不说惊叹赞美了,他表现得完全就是没那回事的样子。他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她的新疤痕上,那些疤还是红色的,她就是因此才选了外露的红色裹胸,远远看起来,红色一路从胸口爬到肩颈,十分美丽。


    像是一条艳丽的毒蛇盘踞在她咽喉上,嘶嘶地吐着蛇信。


    一见到白胡子是这种反应,苗蓁蓁就知道,他的确是到了超脱的年纪了。


    老了。


    被美丽的身体吸引是人的天性,苗蓁蓁可以清楚地区分“被欣赏”和“被觊觎”的区别,所以整艘船的人都在看她,她也只是觉得挺愉快的。一个人在海上航行,每天穿得漂漂亮亮却无人欣赏,那其实也挺无聊的不是吗?她一个人也乐意打扮,那是她自己高兴,有人可以欣赏,那就是许多人一起高兴,她更高兴。


    而且沐浴在这些视线里,她也更能清楚地意识到她自己也长大了。


    人们看到一只美丽的兔子会渴望上去玩弄和吃掉,看到美丽的老虎,却会在驻足欣赏的同时,清楚地知道对方不容冒犯。


    “咕啦啦啦……”纽盖特低笑道,“你的伤还真新鲜啊。”


    “回神了!礼物在船上哦,赶紧上去搬,”苗蓁蓁对着傻愣愣的船员们挥手,又转向纽盖特,“我给你也准备了一份礼物!你可以放在房间里!”


    船员们争先恐后地跳海游向苗蓁蓁的小船,苗蓁蓁笑着扫视一圈,注意到在附近的都是队长级别和队内的核心成员,也不奇怪,白团的成员质量,老实说是相当良莠不齐了,会出现在她面前的人肯定筛选过。


    她蹦跳着冲到白胡子身侧,一屁股在他的椅子边上坐下,亲热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纽盖特侧头看她,沉吟数秒后,问她:“玲玲恢复得怎么样了?”


    苗蓁蓁灿烂的笑脸变得柔和下来。她仔细观察着纽盖特,说:“妈妈才刚在生死线上走过一遭呢。她恐怕要花不少时间才能痊愈……而且谁也不知道她痊愈以后是什么样的。”


    第170章


    不愧是纽盖特,这话问得,就是有水平。


    而且他也是目前为止唯一关心妈妈的。其他所有人都更关心她,只关心她。


    苗蓁蓁能明白,能理解。可是不应该这样的啊!明明是妈妈受伤更严重,明明是妈妈更痛苦!她自己是没有大碍的。


    她也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被人安慰和关心。


    “马尔科肯定跟你说过情况,所以我就不多说啦!这次主要是来感谢你的,谢谢你,纽盖特!把马尔科送来,救下了我的命——也救了妈妈!”


    苗蓁蓁响亮地说完,猛地伸手过去,闪电般抓住了纽盖特的胡子。纽盖特愣了一下,竟真叫她抓住了。


    “居然是……软的……”苗蓁蓁喃喃地说,用指尖搓了搓,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指。


    白胡子的胡子摸起来和金发是同样的手感,又细又软。


    苗蓁蓁:……这么柔软的发质是怎么保持这种弯月形状的?


    又不是长在脸上修出固定的形状,而是长长了之后,完全违背地心引力地往上翘起!


    纽盖特欲言又止。


    “……那就好。”他最后只能说。流露出一点无奈来。


    苗蓁蓁就笑。


    伟大航路很狂野的,外向的人在这里绝对是如鱼得水!只要你自己表现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其他人最终都会平静地接受你的做法想法。这甚至很大程度上跟身份地位,实力高低无关——大海,是没有框架的!任何生活在海上的人都必须懂得这个道理。


    还有些不服的蠢货,你打他就得了,打完人也就不吭声了。


    萨奇十分殷勤,说几句话的功夫送来不少小吃,摆在小桌子上,放在她手边,苗蓁蓁看过去,萨奇就笑嘻嘻地朝她挤眼睛,神态里有几分对美女的挑逗,但更多的还是主人对客人的体贴热情。


    毕竟之前近距离相处了不短的时间,萨奇又是个厨子,大概也会更加关注苗蓁蓁饮食上的偏好,送来的食物都是符合她口味的。咸口为主,有肉干,有小菜,有汤,竟然有蔬菜干,也不知道在这茫茫大海上是怎么保存的。


    汤是牛骨熬制,清清透透,里面漂浮着切得薄薄的牛肉片和大块的牛腩,还有些许的牛杂碎。香葱和芹菜碎漂浮在汤里,看着好十分喜人,喝一口,热腾腾的暖和到了胃里,胡椒的滋味十分香醇。


    苗蓁蓁喝一口就发现里面加了少许的米醋。还有一股淡淡的米酒香气。好喝!她很高兴,捧起碗大大喝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咕咚一下吞下去后才开始嚼喝到的肉和蔬菜。


    纽盖特看着她的一系列动作,流露出好笑而疼爱的表情:“玲玲竟然不给你吃饱吗?!我可不知道她是那么小气的人。”


    马尔科清了清嗓子。


    “她不能吃太多东西yoi 。”他说,“而且这些天都在海上,她恐怕吃不了什么好东西。”


    “那可要命。”萨奇闻言整个脸都皱成了一团,“在海上航行,最重要的就是补充营养了!”


    苗蓁蓁严肃地点头同意:“没错,吃喝很重要——所以我都是常备复合维生素片的,每天都吃,医生检查我的情况都说我的身体很好。”


    萨奇抓挠着脖子,发出痛苦的抽气声:“吃、吃药补充……这、这可……竟然是吃……”


    苗蓁蓁倚着纽盖特的手臂,笑得浑身发抖:“啊哈哈哈!别这样嘛!吃药多简单,我又不像你是专业的厨子,难道还要再自己去学一遍营养学吗?不如吃药来得简单轻松。”


    小船上的礼物被搬到莫比迪克号上了,箱子们被一个个打开,船员们兴奋地围拢过去,一个个探着头去看里面。


    倒没有人去动,纽盖特还没发话呢。规矩就是规矩,船长是船上至高无上的权威,尤其是财宝的分配这种事——不过苗蓁蓁给船上的护士医生们准备的都被主动抬到医务室里去了,那一个个甜美迷人的梳妆柜,每个柜子都塞得满满当当,一看就是给女人的礼物。


    马尔科显然是跟他们说过,这群人一看到就直接招呼护士们过来。一群穿着豹纹、戴着护士帽的女人围拢过去,不时发出兴奋的尖叫。


    苗蓁蓁转头看了一会儿,扭回头,非常遗憾地跟纽盖特说:“我本来是打算穿豹纹过来的……没想到妈妈竟然威胁了岛上所有服装店和设计师,不许任何人卖豹纹给我!!”实在扼腕叹息!苗蓁蓁觉得她要是穿着豹纹出场纽盖特肯定不是这么个坐禅般的反应。


    可恨她自己的衣橱里也没有这样式的衣服,买不到就真没得穿。


    豹纹在她看来太普,说朴素吧不朴素,说花哨吧又不够花哨,性感?没感觉出来,也不知道纽盖特到底看上豹纹哪点。动物斑纹里苗蓁蓁觉得真正称得上“性感”的只有  “别胡闹了。”纽盖特说,有那么点僵硬的样子。几乎是尴尬。


    苗蓁蓁……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大,像只受了惊吓的大猫一样瞪着双眼,头发都快炸起来了。


    苗蓁蓁大受震撼!


    什么啊,这个态度不就是摆明了承认豹纹真的会有不一样吗? !怪不得玲玲那么迅速和旗帜鲜明地否决了豹纹……


    苗蓁蓁痛心疾首,差点仰天长啸:没穿豹纹我亏大了啊啊啊! ! !


    早知道弄块豹纹布料当裹胸!锁个边的事儿谁干不了?


    就不该犯这一下懒——


    然而与此同时,一股极其温暖和喜悦的东西也在她心头化开了。她小怒了一下,见纽盖特有点得意洋洋地斜眼看她,也歪着脸斜着眼睛看回去。


    “什么呀,纽盖特,这不是还没老么?”她说,语气里不乏满足,“你不会老的,真好。你会直接干脆利落地死掉,死的时候心也还很年轻。”


    “呃。”纽盖特说,他做了个怪脸,撇着嘴,“还是别提死不死的这种事儿了。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可没有好兆头。”


    “说得也是,不过我倒是觉得,就是要常常思考死亡,才能清楚自己到底想要怎么样活这一辈子。每一天,我都会问自己,‘如果下一秒就死掉,我对自己的人人生满意吗?’我确保每一次的答案都是’满意’。有时候我也会犹豫一下,于是我就知道,应该去做那件必做的事了。”苗蓁蓁幽幽地说,“我必须反复思考,否则根本就活不下去。”早被生母打死了。


    “小小年纪,竟然考虑这些事么。”纽盖特淡淡地说,“想得太清楚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帕芙。”


    苗蓁蓁托着腮,懒洋洋的,随手抓着蔬菜干吃,“簌簌”的脆响接连不断。


    她吞了一下,说:“那可没办法。我就是靠着这一套活下来的。每个人生下来都是一张白纸,这张纸最开始写下的内容最难改——也不该改。”


    沉默片刻,她忽然凑近了纽盖特的耳边,摆出“我要告诉你个大秘密!”的架势。


    纽盖特配合地侧耳过来。


    苗蓁蓁:“纽盖特……你在过去有什么后悔和遗憾吗?如果我说我可以让你回头修改那些过去……”也许不是纽盖特亲身回去,但她完全可以做到。


    她看不到纽盖特脸上的表情。她想看,却被纽盖特的手牢牢按住了。


    竟然是捏下巴!感觉就像被调戏了一样,还有点小兴奋呢!


    要是入目所及是灿烂的金发就更好了,她一定会春心萌动小心脏砰砰跳的!马上顺理成章地软倒在老婆、不,老老婆的怀里!


    距离最近的马尔科看到她脸上飞起的血色,酡红艳丽,仿佛雪峰上绽放的点点红梅。


    对此马尔科想说:“……”


    他恨铁不成钢地横了一眼老爹。


    “这种话可不要再说了。”纽盖特松开手,在马尔科愈演愈劣的逼视中不自在地把手搭到膝盖上,无事发生过一般,“真是个危险的提议啊,你这样的小鬼,不该有这种狂妄。”


    苗蓁蓁失落地叹了口气,坐得端正了些。


    “随你咯。”


    她在莫比迪克号的甲板上呆到了日落。临行前,她才走向那个系着粉色珍珠链的箱子,抓在手里,理直气壮地推了推纽盖特的肩膀:“带我去你的房间!”


    马尔科炽烈的眼神几乎在纽盖特的肩膀上烧出洞来。


    “你打算干什么?”纽盖特不动声色。


    “礼物!”苗蓁蓁举起小箱子,很兴奋,“我专门定制的,快走快走,我看看放哪里最合适!”


    纽盖特或许是想拒绝一下的,可在苗蓁蓁不容置疑的眼神里还是妥协了。大概是觉得为这种事吵起来有些丢脸,还会被儿子们围绕着看笑话。


    房间很朴素。到处都是输液架,还有不少医疗器材,穷苦得简直不像个船长的房间。纽盖特看着苗蓁蓁一进门就开始绕着房间打转,认真研究过方位后,她坐下来把盒子放在腿上,拆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做工十分精美的玩偶。


    ……怎么有点眼熟?


    粉色的长发,姿态是叉腿坐着,双手撑在腿中的空隙,向前倾身。穿的是系带宫廷马甲,下身是豹纹超短裙。


    纽盖特:“……”


    他觉得这东西放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太行。这东西一摆,他的一世清名,岂不是毁于一旦?


    不过当海贼要什么清名。忸怩作态。


    他喝了几口酒,眼瞅着苗蓁蓁认真地把这个玩偶摆在窗台上,成了个横跨状态,骑马一样坐在上面。双手刚好作为支撑,重心还挺稳,苗蓁蓁还带了个打火机,在玩偶上烤了一阵——毫无顾忌地倒翻过来烤的。


    她把玩偶往窗台上用力摁下,压了几秒,慢慢松手,后退到纽盖特身旁。 “好看吧!”她仰起脸问,眼睛亮亮的,充满期待。


    “呃。”纽盖特没看她。


    他盯着窗台看了几秒,含糊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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