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万国的茶话会年年举办,宾客们大多都是连着好几年参加的,对整个宴会的流程了解得一清二楚,对外谈起来,个个都能够说得头头是道。
和那些没有资格收到请柬的人口中普遍流传的内容不同,夏洛特·玲玲在茶话会上总是表现得很宽容,只要不在会场中引起骚动,破坏现场欢快的氛围,她就不会对一些简单的口角和普通的对峙大惊小怪。
只要闹了矛盾的双方能在最后装出个握手言和的样子就好。
“big mom自己也时常扮演调解员的角色呢。”
每年必到的客人在对新人示好时难免会传授一些经验。
“她很喜欢给人主持公道——尤其是在茶话会上!她在这段时间里通常都是最公正的,除非有一方能够开出连big mom都无法拒绝的好价钱,但那是没什么可能的!至少得是国王才负担得起她想要的代价!还得是强国!”
但没有人提到过这种事。
——假如是big mom自己和人闹起矛盾,事态会如何发展。
会场的中心和最前方,玲玲与安布洛希帕芙正有说有笑,玲玲的表情时而喜悦时而愠怒,时而不屑一顾,时而又做出天真的神态。
安布洛希帕芙的表情相比起来更少,只在没有表情和咧嘴大笑之间不停切换,而这两种表情之间几乎毫无过渡。有时她分明没有表情,却让人觉得她颇为放松愉快;有时她仰头狂笑,却让人感到无声的杀意正如甜点的香气一般在会场中肆意回荡,令人背后发寒。
所有人都在偷看她们。
夏洛特·玲玲的茶话会,从不是什么叫人享受的欢宴。
所有参加过或者没有参加过的人都知道,知道他们最主要的功能是让女皇来享受的,就像所有被挑起的战争,其终极的目的都不过是为了取悦最上层的那么几个人,而为了那一点点愉悦,将会有成千上万的小人物为之付出生命,处处硝烟,妻离子散。
相比较起来,茶话会至少有一点表面的欢乐。
而且,纵然有千万般的不好,任何人都要承认,万国提供的甜点都是稀世罕见的珍馐,在伟大航路的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品尝到这样的人间至味。
人们享用美食时总会高兴和放松。
这是身体的本能,美食,甜味,饱足,总是意味着安全和被爱。
当参加万国茶话会的次数足够多,许多人甚至真的会遗忘掉这件事背后所隐藏的黑暗的恶意,真的沉浸在欢声笑语、甜点佳肴当中,认为万国是毋庸置疑的地上天国,认可了玲玲的伟大和仁慈。
然而,玲玲和安布洛希帕芙的说笑当中,某些气氛让最迟钝的人也起来浑身的鸡皮疙瘩。
她们的眼睛牢牢锁死在对方身上,她们说每一句话时对方都在仔细地倾听,认真地观察。
那两张乍一看过去完全不相似的面孔——玲玲的脸上满是脂肪和横肉,圆润的苹果肌时时刻刻都保持着鼓起的状态,她眼睛和嘴巴都很大,红艳的嘴唇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妩媚;而安布洛希帕芙的脸上完全找不出赘肉,她的眉毛是锋利的,眼角是锋利的,鼻子是锋利的,下颔骨同样锋利,皮肉紧贴着骨头,她的上半身在桌子上,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简单的裹胸,于是任何人都能清楚地看到她锋利的锁骨,尖锐的折角从她的喉咙下方一直蔓延到肩膀——这两张几乎看不出任何相似之处的脸,细看之下,却朦朦胧胧地显示出强烈的相似感。
“那毕竟是她自己的女儿……”有人低声说。
“倘若眯着眼睛去看,只看她们的轮廓和,”说话的人用手臂在面前比划,“和头发,还有肩头。”
有人用敬畏而虔诚的语气说:“她们简直一模一样。”
她们都有那种神态,那种可怕的、赤裸裸的、残酷而喜悦的饥饿感。
她们盯着对方的眼睛就好像正努力将对方的一举一动完全看清楚。
就像忍受过一辈子饥荒的人偶然获取了猎物,任何一点肉屑都不能被浪费,即使血液也是珍贵的营养,因此要拆分得足够精细。皮毛,肌理,骨骼,她们要确保自己剔下骨头上的每一丝血肉,最后还要用巨力劈开骨骼,连骨头内部的骨髓也丝毫不能放过。
而哪怕是骨头,最坚硬、最不可撼动、最无用的骨头,在把最后的一点利用价值榨取干净后,她们也要留着这架骨头,啃咬着、摆弄着,饥肠辘辘地死盯着对方,好像视线能化作舌头,舌头上长出了倒刺,每一秒的凝视都是舔|舐,像是砂纸一样打磨。
她们就用这样的眼睛和神态和对方说话。
摩根斯完全陶醉在这一幕里了。他喜悦到浑身的羽毛都炸开了,翅膀抓着一支笔,头也不低一下地奋笔疾书。有好事者越过他的腋下或者肩膀窥探他描画的内容,却只看到一通混乱的字迹,和小孩子涂鸦一般的简单速写。
即使夏洛特们也逐渐开始感到不舒服。
“以前帕芙还在家里的时候,妈妈也从来没有像这样死死地抓着帕芙不放。”斯慕吉双手抱胸。
帕芙刚刚出现在门口时,他们这群人围绕着圆桌坐下了,卡塔库栗是最先发现帕芙的到来的。他不动声色地给斯慕吉使了个眼色,又率先迈步,引导着弟弟妹妹们环绕自己坐下。
圆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垂下的布帘堆积着公主裙一般的褶皱。
刀叉和餐盘整齐地排列着,从任何角度看过去都能连成直线,赏心悦目。
铺巾折出可爱的花样,每一个圆桌上的造型都不尽相同,花,鸟,蝴蝶,可爱的小动物,诸如此类数不胜数。所有的饰品都有统一的主题,花园的景象,但仅限于花园里让人心情愉悦的内容。
布琳在坐下后还惊讶了一会儿,扯着布蕾的袖子,小声和她说话:“佩罗斯哥今年还真是努力啊。”
克力架听到她这句话,还没等布蕾回答就抢先回应道:“那是当然,帕芙要回来了嘛。佩罗斯哥当然会打起精神,用尽所有手段。”
“佩罗斯哥在帕芙面前很想表现自己一番的,嘛,这也不奇怪,帕芙当年也管家呢,干得可好了,佩罗斯哥说她好像生下来就知道应该怎么做管理。”布蕾捂着嘴笑,“佩罗斯哥恐怕就是想着,帕芙走了好几年,现在她回来了,必须要在她面前像点样子。”
“帕芙姐姐……”布琳在胸口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帕芙出现了。她没有藏身在任何地方,而是从城堡里走出来的。妈妈居住的城堡,过去也曾经是她居住的城堡。她腰上悬挂着一柄长剑,可是走路的姿态和神色都悠然自得。
完全就是在家中漫步的神态。
刚刚洗过澡,还因为洗澡迟到了!
岂止是光明正大,简直就是目中无人。
就在她出现后,哥哥姐姐们都不说话了,大家都坐下来,沉默地看着帕芙一步步走近。帕芙的眼睛扫过全场,布琳情不自禁地向前倾身。
有那么几秒钟,布琳非常确信自己和帕芙姐姐对上了视线!
帕芙姐姐在看她!
不是简单地扫一眼,而是专注地凝视了她几秒,而后嘴唇微微翘起来,流露出那种亲切柔和的表情,好像是在说“我认出你了”、“好久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帕芙姐姐的表情绝对是在说这些话!
她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说,而是单独对她,对布琳说的!
布琳激动到大脑当机,整个人都在发抖。坐在她身边的布蕾担忧地把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背上,小声呼唤:“布琳?布琳?”
“她刚才看我了,帕芙姐姐看我了。她认得我是谁,她对我挺有好感的!”布琳立刻抓住布蕾的手臂,激动地一口气倒出了脑子里翻涌的所有情绪,“帕芙姐姐好美——!原来、原来帕芙姐姐是这样的吗?比照片上好看多了!”
听到布琳的前半句话时,布蕾的表情微妙地漂移了一下,她额角冒出冷汗,干笑着应付:
“是、是这样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布琳。”
卡塔库栗一言不发,闻言,将脸往围巾里藏了藏。
“说什么呢,”克力架冷冷地说,“别说笑了,布蕾,帕芙是不是认出了布琳这事先不谈,布琳,你留这么厚的刘海就是为了把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藏起来吧——别做出那幅表情!说起躲藏,我才是家里当之无愧的大师。”
“克力架。”斯慕吉低声警告。
欧文和大福都在盯着帕芙看,根本没空关注身旁的情势。
克力架无视了警告,一口气说出了所有闷在心里的话:“帕芙,看不起躲藏的人!她从来都看不起!”
布琳的脸色煞白。她看上去快哭出来了,可是越是想要哭,她就越是努力地扬起嘴唇,露出自己最可爱、最迷人、最屡试不爽的招牌甜笑:
“在说、说什么呢,克力架哥、哥哥?帕芙姐姐肯定、肯定不是这么想的——对不对?布蕾姐姐?”
布蕾心虚地别开眼睛,打着哈哈:“不要这么说,克力架,没人知道帕芙到底是怎么想的。”她重复着这些所有兄弟姐妹都知道的,关于帕芙的真理。
“她当着我的面,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呢。”克力架发出一声冷笑。
布琳真的要哭出来了。
“好了,”卡塔库栗说,他稍微抬高了一点点声音,立刻取得了在场所有人的关注,欧文和大福也在百忙之中抽空分神过来瞟了一眼,“那肯定不是帕芙的原话。克力架,她的原话一定不是你理解的这个意思。”
“有什么区别?!”克力架说,他又转向布琳,“听着,布琳,不管你心里对帕芙是什么看法,帕芙不是那种……温柔善良体贴的‘好姐妹’。那是布蕾在家里的位置,帕芙完全没有挑战和取而代之的兴致。”
布蕾朝他翻了个白眼。
克力架冷笑着说:“帕芙在某些方面完全就像妈妈一样!她会吸引你,伤害你,刺痛你,还让你觉得那是你自己的错,她根本没错!”
斯慕吉说:“帕芙的确没错。”
克力架又猛地转向她,饼干盔甲形象地露出了压抑的狂怒:“这是对和错的问题吗?别逗我发笑了,斯慕吉!她那么对我们……她那么对你……你还要替她说话!”
斯慕吉看着他,片刻后,她垂下眼帘。
“帕芙对我们很好。”她说,“她对你不好么?”
“……”
接下来的所有时间里,克力架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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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下个月要不要日三,但是这么想竟然感觉到了一点不好意思……主要是精力确实有点不够用,昏睡二十多小时的感觉太吓人了 看看国庆的情况,要是每天多少能存点就再试试日六,存不下就日三_(:з 」∠ )_
第152章
苗蓁蓁把刀叉整齐地摆在盘子两边,双手合十,微笑着说:“我吃饱了,多谢款待哦。”
虽然在心里她经常吐槽万国的甜品具有地狱一样的可怕甜度,会死死地包裹黏着在舌头上,吃过后除了甜味基本上什么多余的味道都感受不到……但其实这种吐槽是一个不爱吃甜食的人的看法,一个不嗜甜的人评价甜点,怎么做得到公正无私呢?
公正地说,万国的甜品是完美的。甜味从来不会浓郁到使人不适的地步,实际上,因为在这个地方甜点完全可以当成饭吃,每个人摄取的糖分都是过量状态,所有的甜点都是减糖版本。
因为她坐在这张桌子上,而她又是出了名的对甜味没有好感,所有被送到她面前的甜品都是减糖之后再减糖的。
品尝起来口里充斥着麦香、果香、花香和醇厚的奶味……腻还是很腻,但比起不喜欢的甜味,腻也可以容忍了。
再说,总比生啃海鱼好吃。
玲玲的眼睛转了过来,看着她,饶有兴致地俯下身:“哦?你吃饱了吗?看来,我们总算是要办正事了。”
苗蓁蓁正擦拭嘴唇的手停顿了片刻,而后微微叹气:“妈妈。”
“嗯?!”
“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但我是真的完全没有想好回来之后到底要做什么……”苗蓁蓁无奈地说,“你是第一天认识我的么?如果我想好了要做什么,那我一回来就会马上把事办完。我什么都没有做,就是因为我自己都没想清楚要怎么办啊。”
“哼。”玲玲没好气地说,“早料到了,你就是这种毛病!”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呢,妈妈?我可指望着你能拿主意呢。”苗蓁蓁好脾气地笑笑,将餐巾叠好,轻轻摆放在叉子旁。她用手指揉捏着餐巾的边角,漫不经心地反复折叠着它,而后抬头,又看向宾客们的方向。
“他们看起来对接下俩要发生的事情有些太期待了。”苗蓁蓁点评道,微微皱眉,“真是的,把我们当成给他们做饭后表演的家伙了吗?这些眼神实在是让人火大。”
说着,她站起身,场面倏忽一静。所有夸张的谈话声和假作的笑声都消失了,人们屏息凝神,视线在苗蓁蓁和玲玲身上反复游移,看上去没人拿得准此刻是什么情况,这两人是要继续交流还是立刻开打。
“啊哈哈哈。”苗蓁蓁笑起来,又坐下了。
“……”
现场的气氛的确为之一松。
尽管不少人的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他们强颜欢笑的表情也增添了更多的警惕和不安。
“闲话就少说了,帕芙,我只问一句——”玲玲慢吞吞地说,站起了身。
她庞大的身躯投下巨大的影子,苗蓁蓁端坐着,仰头看过去,恍惚觉得自己又一次变小了,又成了孩子,要拼命仰起脸才能看清玲玲的表情。
“——你准备好道歉了吗?承认你的错误,小帕芙,只要你毕恭毕敬地磕头道歉,妈妈会原谅你过去的悖逆的!当然了,背叛毕竟不是什么小事,所以你还要接受一些惩罚……没什么是你做不到的,我的小帕芙,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苗蓁蓁也站了起来。
“说起道歉,其实我的确有很多话想说。”苗蓁蓁转过身,看向哥哥姐姐们,“我要向哥哥们道歉,尤其是卡塔哥,当年我还太小了,说了一些很过分的话,做了一些很过分的事,我说的时候就知道这些话不该说出口,直到听到的人大概会有什么感受,但我还是说了,就因为我乐意。”
“我也要向姐姐们道歉。嗯,我对姐姐们还是很客气的,很少说刺人的话,也不怎么给你们找麻烦,不过我大概也知道你们因为我不得不承担很多多余的工作,受到了很多责骂和打击……我虽然也做出了一些反应,但总的来说,我没有多做什么。”
“离开家之后我也对过去有很多思考,尤其是反思我的行为和谈话。现在想来我或许的确是太尖锐了,虽然也可以将这一行为美化成真实和诚恳,可我也的确没有为其他人考虑。”
她的声音回荡在会场中,清透,冷静,带着些微的凉意。
虽说是在说道歉的话,她看上去倒没有丝毫愧疚不安的样子,让人感觉她的道歉不过是因为的确长大了,的确更懂道理了,知道正确的事是什么,于是知道了需要为过去的所作所为道歉。
克力架呆呆地说:“……喂,这算什么啊。”
布蕾注视着苗蓁蓁,说:“帕芙也学会讲这种好听的话了啊。”语气里充满了欣慰。
苗蓁蓁思索了一会儿,又说:“我对弟弟妹妹们倒没什么要道歉的……硬要说的话,大概只是我的叛逃在你们当中一定引发了很大的地震,我稍微有点抱歉吧。”
她扬起手,将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浴袍重新披回身上,抽出悬挂在裤腰的粉珍珠链充作腰带扎紧。
盈盈一握的细腰在这种时候的确有好处,这条项链竟能堪堪系拢。
卡塔库栗猛地站起身,而就在他起立的瞬间,苗蓁蓁已经一手撑着桌面,轻盈地翻过了圆桌。她矫健的身形灵巧得堪比兔子,反应不及的人只能看到一道倏忽的粉色残痕。
玲玲还未反应过来,苗蓁蓁已在半空中跳闪几步。长剑出鞘的嗡鸣声拉长了,闪电般落在玲玲的面门上。
苗蓁蓁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这才响起。
“妈妈,我对你也很抱歉,不是因为叛逃的事,我很抱歉,是因为——这些年里,我还从来没有让你看到我究竟走到了哪一步,走到了什么样的高度。”
在这短短的半秒里,长剑在空中折返了至少数十次!
连绵的白光连成一片,交织出数道弦月般的白光,瞬息间,仿佛有千百枚风铃齐震——悠长的哨音忽远忽近,如雾般连绵不绝。
剑光迷离,淅沥如雨。
玲玲的反应与之相比只能说是很慢,直到长剑迎面而来,她才迟钝地抬起手臂挡在脸前。
灌注了霸王色的双臂犹如海中的巨石一样不可撼动,长剑劈斩在上面,就像劈斩在钢铁上一样火星四溅。
一击不得手,苗蓁蓁又轻巧地落下,踩在桌面上。
桌上摆满了甜品,几乎没有下脚之处,但她立在上方时只用脚尖轻点而已,硬生生站稳了,桌面上的茶水与布丁纹丝不动,仿佛只有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上面。
“清场!”卡塔库栗大声说道。
直到此时客人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现场一片哗然,大家轰然散开,胆小的没命地往边上跑唯恐受到波及,胆大的也迅速从桌边跳起走开,眼神在草地上巡视着,试图找到一个足以安全旁观的位置。
更聪明的一些人早就在进场前就研究好了,此刻目标明确地朝着安全的观察地点狂奔过去,边跑边频频回头,生怕错过了关键时刻。
虽然人人都知道这一战是注定的事情,可没有人想到它会发生得那么迅猛,转折又如此生硬!
上一秒,安布洛希帕芙不还在挨个和夏洛特们道歉吗?虽然她道歉的那些话根本没有任何悔意,可她只要认真摆出这么个姿态就够了,谁都能理解。安布洛希帕芙毕竟不是一般人……某种程度上说,她的地位堪比大副,人家道歉的话都光明正大地说出口了,你还要想什么?
再要多的那可就不现实了,大副,在任何时候,都只需要向船长本人低头致歉!
偏偏她向所有夏洛特道歉,唯独漏了她最应该低头致歉的船长。
——她对玲玲说的话,那也能算是道歉吗? !那完全就是当面挑衅!
士兵们奔跑起来,他们原本环绕着茶话会的会场呈包裹状守卫执勤,此刻这个由他们组成的大口袋正在急速扩张,不断有会场外的士兵加入进来,迅速为客人们打开离场的通道。
客人们跑得太急,桌椅倒成一片,碗碟和杯子哗啦啦落到地上,地面是柔软的草地和泥土,倒不至于摔得粉碎,但这些餐具全都是上好的瓷器,稍微剐蹭都会出现刮痕,出现了刮痕不再美观就会被报废处理,匆匆赶到的佩罗斯佩罗听着那些响声,只觉得每一声都切在他的心脏上……
他的舌头抽搐着,艰难地舔着手里的糖果拐杖,那一声声的响,都是贝利撕裂的声音啊!
苗蓁蓁大笑着说:“啊哈哈哈,妈妈,你还真是像山岳一样难以撼动!”
“你的动作可真是轻巧,是谁教你的,嗯?”玲玲眯着眼睛,若有所思,“比起上次战斗你更强了!这种进步的速度真是让人不安……除了我以外,你还和别的什么人对打过?没有经历过值得全力出击的敌人,没有被击溃到徘徊在生死边缘,是不可能拥有这种进步的速度的!”
“嘛。”苗蓁蓁淡淡地说,“之前我跟妈妈你说我能在另一个世界长大,其实‘另一个’只是统称哦,其实是有很多个’另一个世界’。在某个世界里,我获得了洛克斯本人的贴身教导。花了二十年的时间。”
“……洛克斯。”玲玲缓慢地说道。
她忽而仰头狂笑:“洛克斯?洛克斯??!那家伙可没有这样的耐心!”
苗蓁蓁不能不同意妈妈的话:“这么说的确如此……但妈妈你所熟悉的是活着的洛克斯啊。死后的洛克斯和活着的他性格差距很大,死后的他很有耐心。”
虽然,她在心里轻轻补充了一句,虽然在她的面前,哪怕是活着的洛克斯也很像是死的那个。
那么平静。
很无聊,可又足以忍耐这样的无聊。
拿破仑被摘下来拿在手中,霸王色令刀身涤荡出狂乱的气势,会场中的桌椅、碗碟、杯盏、刀叉……全都在狂风中浮在半空,仿佛凭空生出的一股巨力将地面托举起来,天空仿佛开裂了,浓云密布,电蛇窜动,轰隆隆的响声震耳欲聋,更加震耳欲聋的是玲玲的高呼:
“那就让我看看吧!安布洛希帕芙!让我看看你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霸王色沉重得就像海。
天空化作了倒悬的海面,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苗蓁蓁的背上。
一些躲避不及的客人已经在这样的重压下陷入了昏迷,夏洛特们因为及时闪避并未受到波及,可年轻的一代们还是惶恐地挤在一堆,互相拥抱着为彼此鼓劲和支撑。他们仰头看着不远处的玲玲和帕芙,那两个女人强悍的身影,在他们的瞳孔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真是强大……”浓黑的云层掩盖了太阳的光芒,黑暗中有人颤抖着嗓音说话,“帕芙姐姐,竟然能在那样的妈妈面前站直身体……”
不是站直身体那么简单,完全是迎着那股气势劈剑而上!
年轻的夏洛特们普遍都对安布洛希帕芙只有耳闻,当年帕芙在家里叱咤风云时他们普遍只有十岁出头甚至更小,倒是得到过不少帕芙爱的摸摸头和小礼物,还有一些亲切关怀的话语。
人人都知道帕芙姐姐的脾气很好,性格慷慨,有什么想要却又十分昂贵的东西,只要能找到机会和她说起,最迟第二天早上醒来,就会有仆人毕恭毕敬地捧着礼盒出现,说“这是帕芙大人吩咐我们送来的”……
打开了礼盒,除了你向她索要的物品,还会有额外的几样小赠品。如果你想要的是一枚华贵的蓝宝石胸针,她就会给你配一对色调近似的耳钉,要么就是一串同样镶嵌着蓝宝石的手链,连大小粗细都被改过,正合适孩子的手腕。
因为妈妈最爱帕芙,所有的好东西几乎都会被送到帕芙那里。
而帕芙却对所有好东西都兴致缺缺,就算弟弟妹妹们不找她撒娇讨要,在外面碰到谈得来的平民,说不准都能直接送给对方。
因为这些稀少的相处经验,大家都对帕芙姐姐叛逃的事心情复杂。
要说震动嘛……其实也没太震动。
帕芙姐姐和家里的所有人都太不一样了。一个夏洛特,却不爱吃甜食,这种事的荒诞程度堪比一条鱼对水不感兴趣。帕芙姐姐在家里的时候当然一切都很融洽,可那只是她和妈妈之间很融洽,她整个人和万国其实是格格不入的。
除了妈妈以外的人都看得出这点。
或许妈妈也看得出,只是自信于自己的强大,认为就算帕芙心有不甘也只能留在这里。
“不止是站直身体。”另一个声音低声说出了实情,却也不敢更进一步。
“别说了。”立刻有人呵斥,“妈妈是不可战胜的!帕芙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
话音刚落,声音立即沉寂下去。无论是呵斥的人还是听到的人都知道,是这句话说出了所有人在内心深处都深深畏惧的真相。
是啊,妈妈是不可战胜的,可是这难道是可以说出口的吗?
就像甜品是甜的,这是常识。谁会莫名其妙地把这样一句常识挂在嘴边?大家忽然都变成弱智了吗?连这种常识都要别人提醒才能回想起来?
“不可战胜”这种内容……只有在没有人说出口的时候才是真相!
一旦说出口,反而证明了这句话的虚假与空洞。
“真是认真啊妈妈……第一次对着我使出了全力吗?”苗蓁蓁笑着说道。
她这些年里也陪着妈妈战斗过无数次了,哪怕是在当年的像素时代,要扛过妈妈的追杀也是一项苦差事。
她佩戴着特制的动作捕捉设备,在游戏专用的全体游戏舱里活动,舱体的设计大概就是个大型的球状,玩家在里面可以朝任何方向跑跳,传感器将她的动作实时传输到屏幕当中。
在全息设备走入千家万户的时代,像这样几十年前的游戏设备已经不多见了,为了精确度,她还必须佩戴传感手套来实现精细化的动作操作,手套上连接着手柄,主要用于释放技能,也就是见闻色、武装色和霸王色,同时也能作为辅助动作操作,比如有时——很多时候,她来不及转身或者后退,就用手柄调整视角,这样才能勉强和妈妈打得有来有回。
那会儿每次挺过一回追杀她都会虚脱地瘫倒在游戏舱里,浑身上下汗出如浆,衣服黏腻地粘在皮肤上。
每一寸肌肉都酸痛难忍,心脏在胸腔里玩儿命般疯狂锤击肋骨,她躺着,能够清楚地听到身体内部血流疯狂涌动的声音,耳腔深处鼓动着,一下又一下,和心跳的速度等同。
她还能听到悠长的盲音,像是身处于数百米高度摇摇欲坠的高台时在耳边呼啸的风声。
痛苦、疲惫和濒临崩溃的生理反应。那是她非常熟悉的东西。她长久地沉浸在这样的奇妙氛围里,前所未有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是个活人,而不是早已死去的、徘徊在人群边缘,不被容许进入的幽魂。
倒不是说她真的想进去。她对普通人没有丝毫兴趣。
但她自己不想,和不被允许,那是两种感受。
最令人无语的就是一旦她能够明确表达这种观点,限制就迅速被取消掉了。事实的确就像她的监护人和负责人们所说的那样,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确保安全,她的安全和她周围人的安全,如果她不喜欢被关在房间里,那么她就可以外出。
这还有什么意思? !她本来也对普通人没什么兴趣啊!
他们还不如一直关着她,这样起码她能享受和他们对着干的乐趣。
这个时候苗蓁蓁反而想到了她所认识的另一个幽魂。真正的幽魂。
……洛克斯。
那家伙被从死之国度召唤到人世,看到她的时候,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是什么让他选择坐下来,朝她伸出手,告诉她他相信她能靠自己的意志撼动世界?
原来他们所共处的时间还远远不够。原来她还远没有问出所有她想问的问题。
毕竟不是真正的二十年啊。
进入全息世界那么久了,她始终还是觉得一切都有点像假的。不是说视觉、触觉、嗅觉、味觉、听觉这些五感上的虚假,而是更难以形容的假。归根结底一切都太和平了,被卡普追杀、被活着的洛克斯重击、对练时差点被凯多杀掉,那都是她最高兴的时候。
但那都比不过现在。
海洋还在对着她沉降,霸王色的重压有点像重力设备,可比那更真实,更接近精神层面的碾压。那是一种确凿无疑的第六感,“对面的人的意志是不容更改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恐怕每个孩子面对妈妈的怒火时都会有这样的感受吧?觉得自己渺小到不值一提,觉得无论在经过多少漫长的时光都会在这个女人败下阵来。
不过,苗蓁蓁一向不是常人。
她亲生的母亲也试图用暴力对待她,而她的反应是抄起刀子回击,因为身高她戳的是腰腹部中央,巧合的是,那应该正好是子宫的位置。
她就是从那里诞生的。
落刀时苗蓁蓁才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心中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喜悦和快意,于是她拔出刀,再一次刺进去。
血液喷溅出来,喜悦和快意更强烈了,那种感受如此清晰和明亮,以至于所有阴霾都消散了,将她的童年染上炫丽的色彩。
那种感觉好像又重新出生了一次!
世界多么光彩夺目,多么美好!
苗蓁蓁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那个女人竟然露出恐惧的表情,捂着伤口,满脸愕然倒下……倒下之后也抽搐着,挣扎着四肢并用地后退,好像从未想象过又小又矮又瘦,挨打时既不闪躲也不逃跑,闷不吭声的女儿竟敢做出这种事情。
在打女儿之前,这个女人都没考虑过小孩子也会反抗吗?
而且在看到她拎着滴血的刀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时候,那个女人竟然颤抖着说“我是妈妈啊”、“妈妈爱你”……都是些无聊的话,苗蓁蓁记不清了。
就算她只有六七岁,她只是年纪小,不是智力有问题!一个打女儿取乐的母亲怎么可能爱女儿?
当然她长大之后理解了,打女儿和爱女儿并不冲突,但那是怪物的逻辑,而那个女人只是个可悲的废物。也就欺负欺负自己生出来的小孩子了。
苗蓁蓁真是搞不懂那个女人为什么说那种话。
完全无法理解那个女人的脑子里都是什么东西。
作为一个常年饱尝疼痛的人,苗蓁蓁可以明确地告诉所有人,疼痛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人体的所有活动都依赖于肌肉,不是一两个肌肉,而是肌肉群的协调运作,所以,被刀锋刺中,那不是普通的“痛”可以形容的。
当你受到严重伤害,尤其是切割类的,最强烈的第一感受是虚弱、无力,而不是疼痛。能清楚地感受到身体里有异物,“就像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软掉了,接下来你会觉得呼吸不畅——哪怕伤在手臂这种远离腹腔的地方也会有同种感受,但伤在腹腔的话,这种感觉会更清晰可感。
疼痛?不,疼痛直到这时候也不会出现,至少有那么三四分钟你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的,有打过麻药缝针、做局部麻醉手术的人或许能清楚地理解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被刺过,而且没打麻药,那之后的清创缝合是她自己试着做的,也没有麻药。
她清楚那是什么感觉。
还有一件事是,当你经历过不少次这种伤痕,身体会开始适应。身体会习惯了迅速应对,肾上腺素啊、内啡肽啊、强啡肽之类的。
这可能是她能在刚被打过后就能马上站起来给出反应的原因,虽然被打的时候她一般都蜷缩起来不动弹,那是因为她觉得还远没有到自己临界点。
苗蓁蓁刺了两刀之后,就不再刺了。她非常确定那个女人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她把刀子用纸巾裹起来,放在小包包里。
那个女人满脸不可置信地倒下,而她背着小包包走出房门,找到一个成年人,告诉对方那个女人的身份和位置,剩下的时间,她就晃着腿坐在椅子上,吃着零食和饮料,等着警车和救护车一起乌拉乌拉地开过来,把那个女人拉走。
一个女警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轻声询问说你身上的伤是她做的吗?你是因为这个刺伤她的吗?你是最近几天才知道你妈妈是通缉犯的吗?
苗蓁蓁就挨个回答问题,说:是的;是的;不是,我早就知道了,不过她以前打我打得没有那么厉害,所以我没有告发她。孩子最好还是不要告发妈妈,对吧?她过去经常吓唬我,说如果你们发现我的异常,我就会被关起来。我不喜欢被关起来,但我觉得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打死我。
回答完了问题,她又问女警说:她不会再有别的的孩子,对吧?我是她唯一的女儿,对吧?
也许她应该多刺几刀保证这点,但即使她当时才六七岁,也清楚这种话是比起“告发母亲”更不可饶恕的。
她没有说出口。
至于问这种话的理由……虽然她这样对待那个女人,但其实她并不讨厌对方。都说母亲对子女的爱宽广博大,那完全是在说谎。小孩子都不能算是一个人,不论是法律层面还是社会层面都是如此,人和人之间才能谈爱,人和小狗怎么谈爱呢?
当然或许的确是爱的,那也丝毫不妨碍小狗长到合适的年龄人会给它们绝育啊。他们大可以美化自己的行为,说那不一样,为动物绝育是祛除他们可能的病痛,利大于弊;对小孩的干涉也都是在教育小孩子,为了他们以后在社会上能够立足。
但大人又不是真理。大人也有各种各样的破毛病,他们会一并把毛病都给小孩。大人对小孩子的爱,最多也就是对待宠物的爱罢了。
而小孩子是不会讨厌妈妈的。所有小孩子都爱妈妈。准确地说,是一种完全没有自我的忠诚,就像小狗对待主人。
那个女警仍旧对她微笑,但她的神态里显露出一种极力掩饰的惊惧和不安,还有一种表情,一种苗蓁蓁整个一生都深深厌恶的表情。
怜悯。
直到现在,她都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女警会觉得她可怜。
苗蓁蓁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啊!
她觉得自己很聪明,很强大,很狂野。在任何时候,只要她真的想办到一件事,她总能想到办法达成目的。
不过她并不讨厌那个女警,也不觉得被人怜悯真的不好,因为女警悄悄告诉她,一定要说这两刀都是太害怕了才这么做的,一定不要告诉他们她是故意这么做的……
虽然这个谎言在检查中被迅速识破,但反正以她的年龄,就算真的犯罪了,也不会被判定为犯罪。
这段经历后来在她的负责人口中被反复提起,他们一一向她解释那个女人的行为动机和心理逻辑,告诉她,那个女人这样对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对苗蓁蓁的恐惧。
“她对你施加暴力,是为了保持自身的掌控力,”他们解释说,“但你的反应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你的冷静、理智,反过来更加向她强调了她的弱势和无能,她对你产生了恐惧,恐惧又转化成强烈的憎恨……所以她对你的虐待才会一再升级。”
说起这些时,他们也觉得她很可怜。
他们同样解释了“为什么觉得她可怜”,那涉及到一大堆莫名其妙的理论,和苗蓁蓁完全无法理解的奇怪感情。
涉及到“良知”、“共情”、“责任”和许许多多苗蓁蓁全然陌生且不太关心的内容。
他们慢慢也就不再讲了,并且慢慢的不再觉得她可怜。
苗蓁蓁看得出来他们是不是在伪装。
他人的情绪很容易读懂,在她眼里那一切都是摊开的,任何微小的情绪波动都逃不过她的捕捉。
那之后,她逐渐开始听从和尊敬他们,反正对她也没什么坏处,而且她可以理解那些努力、付出,和所有言出必行的承诺。从他们的行为而不是言语中,苗蓁蓁逐渐能够理解“责任”、“共情”和“良知”。
虽然她不怎么有,但她勉强也算是知道该怎么做了。
而且他们渐渐开始喜欢她,即使每个人都对她人生里的大小事项来龙去脉一清二楚。
一群怪胎,也太容易对实验品产生感情了,这还算得上是合格的研究员吗?
他们可以否定“实验品”无数次,但苗蓁蓁知道真相是什么。
她不介意,因为负责人们在她看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他们都有惊人的耐心,惊人的知识量,惊人的毅力和惊人的稳定性。他们都很友好、善良,并且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强大之处在哪里。他们擅长修正和创造,有一整套完整而强大的逻辑,并且能清楚地向她解释,最终让她也学会了这一技能。
妈妈就从来不觉得她可怜。哪怕是烧得她鲜血淋淋、迫使她跳下悬崖逃生,妈妈的狂怒中也带着喜悦的狂笑。
她不需要向妈妈解释和辩白她的残忍,妈妈比她更残忍。她也不需要为自己的强大和狂野道歉,因为妈妈欣赏并且渴望这种强大和狂野。是个怪物完全没有关系,是个怪物就是最大的优点,因为妈妈同样也是这样的怪物。
玲玲才是她的妈妈。
她真的好喜欢妈妈。
第153章
“安布洛希帕芙。”玲玲缓慢地说道。
霸王色的威势愈发庞大了,森严的气势压倒下来,万物都在这样的意志面前颤抖,霍米兹们紧缩在原地,面上的微笑不再,一张张面孔大张着,展露出恐怖的狂笑与利齿。
许多逃跑不及的客人都昏倒了,霍米兹士兵是玲玲能力的产物,还能在这样的霸王色面前活动,他们忙忙碌碌地在会场中穿梭游走,不辞辛劳地拖出那些昏迷过去的客人,完全无视周遭的一片混乱。
此景实在是堪称好笑,尤其是在宙斯和普罗米修斯畏畏缩缩地飘在一旁,摆出不知道如何是好的表情的时候。
“妈妈。”苗蓁蓁说。
她站定身形,也放出了霸王色。
对这种技能苗蓁蓁的掌握并不熟练,实在是因为她没有多少压制和掌控别人的兴趣,反正她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她甚至不太明白为什么她居然也有霸王色——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她有强烈的欲望,渴望着能够抵抗来自他人的控制吧?
对这种事她没那么关心,总之霸王色是个非常有用非常万能的招数,而她拥有这个招数。这就不错。
霸王色的交锋在天地间撕开闪电般的裂痕。
空气颤动得更厉害了,狂风呼啸,而苗蓁蓁与玲玲位于暴风眼的最中心。这里也是最为安静和安全的地方,所有喧嚣都被不可跨越的实力鸿沟隔绝在外,她们面对面站着,玲玲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而苗蓁蓁感到肩背上的重量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巍峨。
仿佛有万钧之势。
“啊哈哈哈……”苗蓁蓁低笑起来,越是背负重量,越是感到身体在这种压力下发出快要崩裂般的脆响,她就越是感到欣喜若狂,神清气爽,“就这样而已吗,妈妈?!!”
“哼,爱说大话的家伙。”玲玲慢吞吞地说,“你能撑这么久的确非常了不起……不过你的霸王色掌握得并不算出色啊,帕芙。和你的剑招比,完全是天上与地下这么大的差距。”
“这种时候就不要讲这样的话了吧妈妈,我的霸王色那么逊的话,能和我互相抵抗那么久的妈妈你霸王色不也很逊吗?”
玲玲没有说话,她缓慢地朝前走了一步,苗蓁蓁一跃而起,凌空翻转,一条腿探出飞扬的衣袍。
她的整个身体都朝着腿部送去力道,从大腿到脚背绷得笔直,却又预留出恰到好处的轻盈与松弛,宛如一条极软、极韧的长鞭,狠狠甩向玲玲的心腹。
一鞭未至,苗蓁蓁已用空余的另一脚空踢,用自身可怕的力量在半空中拧动腰腹,犹如一条急剧收缩身体的长蛇,盘旋着,蓄力,翻转着身体,调整着角度,而后猛地旋身出去,第二记鞭腿也已甩出!
比上一记更快、更猛、更加凶悍与刁钻,饱含杀机!
宛如一根长达四米的粗壮的弹簧被巨力按下,松手的刹那间所有的回弹力都被灌注出去,于是,弹簧自身也不受控制地弹开。
苗蓁蓁在甩出两次攻击后就如陨石般坠向地面。
她艰难地调整着身体的重心,在快要狠狠砸落在草地上前终于稳住身形,双手撑地,借助连续的好几个空翻卸去力道。
在她所踩过的地方,柔软的青草慢慢地直起身体,舒展着青葱的叶片。
“刚才没看到你们哦。”苗蓁蓁轻声说,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鲜嫩欲滴的茎叶。
几张小小的脸浮现出来,草叶霍米兹仰头看着她,表情泫然欲泣。
“在这种地方滥用能力到底是在搞什么啊?妈妈也实在是不可理喻。”苗蓁蓁叹着气说,“不过,我也得承认,在这种地方放些微型霍米兹当窃听器用还挺合适的……”
妈妈就是在这种奇怪的小细节上充满了狡猾。
苗蓁蓁再度抬起头,正看到玲玲皱着眉,端详着自己的手臂。她显然是凭借身体和武装色硬接下苗蓁蓁的两次鞭腿,此刻,在她赤裸的肥壮手臂上,一道道青红交织的淤痕如漩涡般遍布着,已经高度肿胀充血,撑开了薄薄的皮肤,似乎只要再用指甲轻掐一下就会破裂。
“奇怪的招数……喂,”玲玲说,“这是什么武装色的用法?”
苗蓁蓁站在地上,一只手甩动手腕,做了个抛射飞刀的动作:“像这样把武装色灌注到攻击里面,然后打出去。厉害吧?这是和之国流传已久的招数!不过我不是在和之国学到的。”
“哦?不是在和之国学到的?”
“和之国虽然锁国,但多年来一直都有武士怀抱着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和渴望,也有些是受不了自己的家乡,总之他们逃走了,在别的地方定居。”苗蓁蓁说,“很容易认出他们,他们一般都会保留姓名——就算改名也经常改成同种格式的另一个名字,比如原名叫山中太郎,改名改成小河俊雄之类的。而且他们一般会保留原本的服饰和习俗,而且他们大部分都会选择和剑道有关的工作。完全是一找一个准嘛。”
玲玲笑了:“虽是这么说,要从他们那里学到这样精妙的招数,也还是不容易吧?”
苗蓁蓁:“也没有。从和之国离开的人大部分还挺好对付的,只要恭敬地上门踢馆,打之前恭敬地说‘请多多指教’,赢了之后再恭敬地说些’虽然是胜利的一方,可看您的招数气势不凡,想来也是不世出的一流门派,还请教我’……两三次之后对面就很顺从地口述各种要点给我啦。”
“说得可真是轻巧,可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和之国那边的武士,对女人可没什么好感。女人是不应当佩刀的!”玲玲说,“那些迂腐的家伙也会诚心教你么?”
苗蓁蓁颇有些尴尬和羞涩地抚了抚长发:“……这种其实更常见一些,所以最后一步难免会发展成抓住他们家里的老婆孩子威胁要卖给天龙人这样……”
“嘛嘛嘛嘛~”玲玲乐不可支,“你可做不出这种事啊,帕芙!那对你来说太下作了!”
“他们不知道啊。”苗蓁蓁微笑着说,“威胁人的重点,不就是让被威胁的人相信这种威胁吗?我还挺擅长呢。其实我也没那么不会撒谎吧,妈妈。”
“那可不一样,帕芙。”玲玲说,“你威胁人的时候从来都不像是做不出你所说的事啊,表现得像个十足歹毒的恶徒呢,有时连我都会觉得你讲的话太残忍了。”
苗蓁蓁有点无言:“听到这种话从妈妈你的口里说出来,还真是让我无地自容……”
别人收到了请柬又不肯来参加茶话会,就把对方亲人朋友的头颅包装在礼盒里送给对方的人是谁?是你啊!
玲玲又握了握拳,看着手臂上的伤口若有所思:“嗯……居然不仅没有恢复,伤势还越来越严重了吗。你的攻击可以绕过表面,直接作用于内部啊。”
“武装色在和之国里发展出的技巧,名为流樱。也许是因为恭喜成功后人体上浮现出的癍瘀犹如樱花一样绚烂吧?和之国颇有些十分阴郁诡异的冷幽默呢,所以我猜是这么得名的。”
苗蓁蓁微笑:“霸王色缠绕其实也是差不多的招数吧……不过我霸王色的使用不太熟练。好在妈妈你的霸王色也半斤八两而已,这已经完全够用啦!”
被她这么说,玲玲倒也不生气。
“是吗?嘛嘛嘛嘛~”她大笑着说道,“那是因为这些年里,还从来没出现过逼迫我到这种地步的敌人!”
“洛克斯也不算吗?那可是能一个人打赢巅峰期罗杰和卡普的强者。”
玲玲嘲笑道:“哦?那家伙死掉以后也还是那么个自大狂的性格?跟你这样的小孩子吹嘘自己活着时的风光?”
“那倒是没有……他死了以后根本不说话。”
玲玲扬起眉:“你竟然受得了!”
说得苗蓁蓁感到满腹酸涩无尽委屈,她马上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往外倒了:“他是个人渣!他训练我就是成天把我往死里打,这也就算了,拜他所赐我才能这么强,而且也是我主动去找他的,问题就是他不回我的话!你敢想吗?!那家伙硬是一句话都不跟我说!还是最后我s——”
她紧急刹车。
玲玲倒也没有再这种细节上多加纠缠。苗蓁蓁看一眼她的表情,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后说道:“最后他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玲玲眯着眼睛,不知为何,语气变得十分不爽。
“很普通地夸了我一句,夸我可爱咯。”苗蓁蓁说。
玲玲的脸色霓虹灯似的变幻个不停,她眯着眼睛盯了苗蓁蓁一会儿,忽然爆发出强烈的怒火,冷笑连连:“那个该死的家伙!死了都那么不安分!都是死人了,就好好待在地狱里不行吗!!!”
苗蓁蓁不得不公正地替洛克斯幽魂说一句话:“他是我找来的,我想要个强者来帮忙嘛,他是我知道的最强的人了。”
“你一叫他就来?他是什么?狗吗??”
这会儿苗蓁蓁忽然有些聪明起来,隐隐约约地意识到妈妈这份无来由的怒火并不是什么应该回应的情绪,她眨巴了一下眼睛,一手撑在蜜喵上。
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出剑吧。
蜜喵发出轻柔的嗡鸣,那是薄而坚韧的剑身在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声响,听起来更近似于绸缎在被风吹拂,柔软而轻盈,簌簌如晚风涤荡过傍晚的森林。
如鱼跃龙门,苗蓁蓁逆着霸王色冲刷出的风流迎上玲玲。
剑光流转。
一道横贯天际般的白光冲霄而起!
玲玲的动作也加快了,朝前一个弓步,弯腰探手,用灌满了霸王色的拳头轰击过来。
出拳不过一半,玲玲的手臂却又在半空中急转,松拳成爪,五指勾起,与此同时她的动作也加快了无数倍,简直霍然间从一头粗壮笨拙大腹便便的母猪变作了兼具有力量和速度的巨熊,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肥肉下都包裹着喷薄的厚重肌肉,仿佛每一刻都能看到那些华美的肌肉在水波般律动,想必没有这些肥肉遮掩的话那一幕绝对是疾驰骏马般的华贵无匹……这头马一般的巨熊还长着鹰隼般尖利的长爪,指尖闪烁着可怖的寒光。
过着武装色的利爪,如铁钳般试试钳住了蜜喵的剑锋。
她没有真正触碰到蜜喵。隔着虚空,又一次,她们再度霸王色之间的对抗与比拼。
在伟大航路里最不讲道理的不是果实能力,而是霸气。无论是见闻色、武装色还是霸王色都强得离谱,武装色虽然是后半途谁都会点的通用货色,可通用归通用,苗蓁蓁不也用两把根本就不趁手的短刀在妈妈放了水的追杀下和她打得有来有回么?终究要看使用者本人的水平如何。
她的剑术的确在洛克斯的折磨下臻于化境,无迹可寻,然而玲玲那怪物般的身体和力量!简直就像大地一样,具有无穷无尽的力量!
大可以劈裂她,切割她,用尽一切手段伤害她,而大地将以那无可比拟的敦实和沉稳,将一切都承担起来。
比起吃了果实后拥有龙形态的凯多,也不差分毫!而动物系的恶魔果实,本就会将肉体的防御力和力量提升到恐怖的级别!
凯多没吃果实前就是怪物了,吃了果实等同于开挂,而他开挂后的肉体也不过是和玲玲打平……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啊,妈妈。
在怪物当中,也是首屈一指的怪物!
苗蓁蓁努力想要冲破玲玲的力量,弓背倾身,稳固重心,借着大地的支撑将全身的力道都倾注在蜜喵上。蜜喵咯咯作响,坚强地支撑着,它似乎也稍微打起了精神,用挑剔的眼神扫视着敌手,尽管它很快又恢复到一开始那种漫不经心万事不管的态度上,可的确至少有那么一秒的时间,它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玲玲,钻研着这个敌人的风格与弱点。
钻研的结果是蜜喵不喜欢玲玲。
也没什么毛病,想必不会有什么剑会喜欢一个空手应对自己的敌人。
截止到现在,玲玲还没有开始使用拿破仑。她们看上去打得惊天动地,实际上不过是开胃小菜的水平而已,会场中不过是破掉了一些桌椅碗碟,都没出现什么明显的损伤。
只不过负责烹饪的两位大厨都的确在这道开胃小菜上使出了浑身解数,所以即使是小菜也十分像模像样,看起来是足以端上贵族餐桌的样子。
对抗数分钟后两人同时撤力后退,苗蓁蓁大口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都在颤抖,倒不全是因为消耗太大用力太猛,更多是因为剧烈的情绪在她的心中起伏……而她非常不擅长应对这些激烈的情绪。
平时她可以大笑,可这会儿她居然也不怎么想笑。
她已经被教会了很多种道理,其中有一种就是总是在思考那些情绪是非常不健康的,情绪应该用来感受,用来发泄,用来体验,而不是用来分析的。
分析它们其实就是在否定它们,是把自己隔离在外部,而没有和它们相链接。
苗蓁蓁对此说了很多反驳的话,其中最无可辩驳的一种就是她坚持认为情绪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体验了,不是都在说她需要克制心中的恶意吗,不去思考的话怎么克制?不去理解要怎么学习?
靠着她天生的钻研精神那些研究员也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不得不后退并承认她自身的逻辑框架是完全自洽的,以她的情况的确不能放在一般情境里讨论……她并不是一般人。
他们说起她的不一般时其实很平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苗蓁蓁觉得他们的分裂是最有意思的,一边要时刻牢记这种异常,一边又会情不自禁地为她开脱,她经常欣赏他们左右横跳的矛盾态度,在一旁乐得不停大笑。
想起来那都是她小时候的事情了,在妈妈面前她的确会想到很多小时候的事情。负责人和监护人的面孔她都遗忘得差不多了,但随着残影,随着玲玲的现身,那些封存已久的记忆又重新鲜活起来,历历在目。
现在回望过去,其实那些人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妈妈”。符合书本上的标准的那种妈妈,无微不至的关怀,不计回报的付出,毫不迟疑的偏爱什么的。
但她实在是很难感受到。太温吞太无聊了,太柔和也太顺从。
然而,此时此刻,在剧烈而不可自控的颤抖中,另一个事实如同闪电般劈中了她,好像醍醐灌顶,头脑为之一清……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想着,思考着。
苗蓁蓁:也许是我搞错了。
苗蓁蓁:也许他们对我的影响比我理解到的要大得多。也许他们对我的改变是更深一些的,深到我自己都感受不到。
否则没有道理啊,她怎么会在面对玲玲的时候,尤其是正好在返回万国面对玲玲的时候,风马牛不相及地想起那些东西?
看起来这些年里两种力量一直在她的脑子里打架,一边是狂野一边是秩序,一边是妈妈一边是研究员。
她以为她最喜欢的是妈妈从不在乎研究员,但其实始终和妈妈对抗也挺烦的,而研究员们的确无聊,却非常适合好好休息。
她一会儿走向妈妈一会儿走开去拥抱心里的研究员,离开哪一个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她忽然觉得特别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疲惫也不是精神上的疲惫,这才哪儿到哪儿,以这种战斗的烈度她还能跟玲玲再打上起码三天三夜,这还是往少里算的,还加上了玲玲会肚子饿了嘴巴馋了中途想要中断战斗去吃东西的时间。
她觉得太累是感情上的不堪重负。
妈妈总有办法引爆她情绪上的触发点,就像一头被从小拴住的小象,哪怕长大了能轻易挣脱了也还是会被这根绳子拴住。对她来说妈妈就是这根绳子,而她这头长大的大象也意识到了此刻和过往不同,心里蠢蠢欲动。
苗蓁蓁后退了两步。
玲玲立刻抬起头,危险地注视着她:“安布洛希帕芙?”
“妈妈。”苗蓁蓁说,朝她点了点头。
于是玲玲放下心来,好像这段简短的对话里她们就把所有话都说尽了,一切都心知肚明了然于心。
事实确实如此,她们早就是单纯叫一下对方的名字,互相对一个眼神,点个头,就能理解对方所有表达的关系。怎么可能不是呢?苗蓁蓁看着妈妈时会觉得就像在照镜子一样,镜子里印出的是另一个自己,虽有不同,却完全一致。妈妈想必也有同样的感觉。
她们那么像。
甚至就像她有玲玲作为妈妈一样,妈妈也有修女。
想到此处苗蓁蓁又有了笑出声的力气了,她也的确笑出了声,声线张狂,仿佛歌舞剧舞台上的表演。
她倒不是故意笑得那么充满戏剧性的,然而人在情绪激动到无法自控时所举所动就是那么充满了张力,那是一种近乎于疯狂的,精神错乱般的反应,这种反应极其吸睛极其抓眼,因为那种反常将会挑动起所有观众心中最为本能的危机预警,脑海深处的机制会尖叫着提醒他们:
关注这个人!必须关注!这是个疯子!要好好注意着这人的举动,在这人彻底发狂前逃离!
也可能是某种恐怖谷效应。
极其像人但又不是人的东西会激起本能的恐惧,但毕竟的确是人,所以大脑会有点死机,会努力调用大量的资源来分析对方,于是就造成了无法转移注意力的效果。
苗蓁蓁不笑了,笑声戛然而止,寂静仿若海潮,在空旷的会场中回荡。甜香缭绕,微微发冷。
她后退了两步,又后退了两步。她仰起头,看了一眼玲玲,那是一个孩子征询妈妈同意的眼神,带着闪闪发光的期冀与无声的恳求,苗蓁蓁几乎只在开始训练前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玲玲从来都对此没有抗拒之力。
一点柔和的微笑渗入她冰冷的面孔上,战斗残留的兴奋和喜悦和看到帕芙请求的眼睛时所产生地感受融合在一起,她几乎是本能地朝帕芙点了点头。
苗蓁蓁笑了。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奔跑起来。
“……”
玲玲愣在原地。
这一刻她心中闪过的情绪只有一些十分轻微的困惑,旋即都消失了。想也不想地,就像鼻子前悬挂着一根胡萝卜的毛驴一样,玲玲迈动步子,追了上去。
第154章
苗蓁蓁在万国里狂奔,身后跟着玲玲,巨大的身躯摇摇晃晃的,像是什么忽然之间不得不直立行走的四足动物。苗蓁蓁在跑动时频频回头,注意到玲玲面孔上微微恍惚的表情。
她摸了摸肚子前的硬物。
苗蓁蓁:妈妈可能还没完全想起来有这么回事,但估计潜意识里还记得……
她不再多想,继续埋头奔跑。
卡塔库栗一行远望着二人逐渐消失在转角的背影,妈妈庞大的身躯还不能被所有建筑物全部挡住,能从她的位置大致看出帕芙的位置和前进方向。她在朝着海边跑,所行的方向正是森林的位置。
斯慕吉出声了,她看向的是卡塔库栗:“我们现在怎么办?”
卡塔库栗也不知道。他犹豫了一瞬,转过头。循着他的目光,众人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趁着会场中兵荒马乱之际接近了他们的佩罗斯佩罗。
“计划完全被打乱了perorin~该说真不愧是帕芙吗。”佩罗斯佩罗微微叹气,“针对她的回归,我们在港口增加了巡逻,海上的舰队也增派了人手,厨房附近也安排了许多轮班人员,每一个都是仔细挑选过的,都是近些年帕芙不在时新加入的海贼团成员perorin~没想到,竟然还是被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钻了进来啊。”
他的话谁也没提到,但卡塔库栗和布蕾都知道他的意有所指。
斯慕吉的眼睛也闪烁了一下。
佩罗斯佩罗将弟弟妹妹们微妙的神态变化全都看在眼中。
哪怕是对这种情况早有猜测,被证实后,他还是被气得笑了:“库库库库……你们可真是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啊, perorin~”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接下来怎么办,你来说好了。”欧文不耐烦地挺身而出,大声说到,“喂,佩罗斯,你说我们接下来都怎么安排!是要跟上妈妈还是?”
“客人们也需要有人安抚和看守。”大福说,他看向克力架,“这种任务想必你是不会接受的吧。”
克力架冷哼一声。
“……这些事情都由卡塔库栗负责好了。”佩罗斯佩罗把玩着糖果拐杖,“欧文、大福,你们跟上卡塔库栗;斯慕吉在城内加强巡逻,记得安抚平民,必要的话封锁道路和城市。布蕾……”
布琳小声说:“我和布蕾姐姐一起。我也能帮上忙的!”
“布蕾还是照老样子,时刻关注岛上的异常情况, perorin 。听从指示,需要的时候,为我们打开通道。”佩罗斯佩罗说,他瞥了一眼布琳,“至于你,随你吧,布琳。”
即使身为特殊种族在妈妈的眼里本就具有更重要的地位,能在妈妈面前说得上话,也能说明布琳是个机灵的家伙,不会做出什么蠢事。
……就算因为涉及到帕芙,她做了蠢事,身为三眼族的后裔,她也不会受到什么严重的惩罚的。
任务都一一分配清楚,一行人立刻行动起来,各行其是。只有克力架一人没有什么安排,他也不管其他人,大摇大摆地冲向玲玲所去的位置。
苗蓁蓁已经跑过了大半个蛋糕岛。
“帕芙?帕芙!”玲玲追着她,咆哮着,“你跑什么,帕芙?!回来,继续和我打!”
“我这些年里一直都在和你打啊,妈妈!”苗蓁蓁大声说,“我一直都在用你最喜欢、最能理解的方式和你交流……现在该换个方式了,妈妈!”
虽然战斗也的确是她最喜欢的交流方式,可怎么能一直迎合妈妈的喜好呢。
“你倒说得好像是你在讨好我似的!”玲玲笑了,咧着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语气里逐渐带上了不耐的威胁,“在我看来,一直以来在容忍你任性的人,是我才对啊!”
苗蓁蓁:……
苗蓁蓁:就知道妈妈是这种看法。
现在这种她们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在退让,自己在吃亏的局面,必须要有所改变了。
她又摸了摸藏在衣服下的东西,鼓起劲头,更快地奔跑着,时不时还得躲闪来自身后的攻击。
玲玲在跑动中扯下来拿破仑大帽,普罗米修斯顺从地落下来,将炽烈的火焰加入到狂刀的斩击中。烈火从身边后一波又一波飞驰而来,仿佛身后有什么蛮荒的、吐火的野兽正在追击,苗蓁蓁苦中作乐,还笑着和普罗米修斯搭话:
“你总算是出来了啊,普罗米修斯?”
“帕芙~”普罗米修斯哀叫着,“回家吧~帕芙~快和妈妈道歉吧~”
“笨东西。”苗蓁蓁说,轻哼了一声,“你看看宙斯,它说话了吗?它就比你聪明多了。你也就是凶点罢了,笨得很。”
她的目标是很明确的,主要目的就是把玲玲引到海上。她的小船就停在距离万国不远的海域里,这些天这周边的海域肯定增设了不少船队巡逻,也就是说她的小船早就被发现了。按照妈妈的狡猾,小船上肯定留有后手。
大概率是镜子,方便布蕾打开通道,监控她的航行方向和举动,估算她的位置,顺便还能获取更多信息。
但玲玲肯定也知道,她猜得到船上会被预留东西,所以,她不会在危急时刻回去——怎么说也要控制好布蕾,倒不至于绑架监|禁,只需要确保布蕾不在妈妈或者其他兄弟姐妹的面前就行。
妈妈可能想不到,自从她做好了要回来的决定,那艘船就不再在她的考虑范畴之内了。
虽然她的确有些喜欢那艘船。
对航行大海的人们来说,船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就像是许多人对故土家乡的地位一样啊。甚至比那还要更深刻,毕竟故土和家乡是很大的,也不需要时时刻刻都关注和维护,一个人也不可能对家园的每一处位置都了如指掌。
苗蓁蓁嘛……苗蓁蓁没有那种对着物品投射感情的想法,她对人的感情都没多少。
那是一艘被抛弃的船。
想到这她微微有些失落,却也不知道到底在失落什么。
海岸线越来越近了,玲玲和她之间的距离也变得越来越近。力量和速度毕竟是可以互相转化的,玲玲的强大的确在苗蓁蓁之上。
“帕芙——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别告诉我你回来一趟,就是为了这么一场不上不下的战斗。你之前的狂言呢?你的道歉被你忘记了吗?”
她愤怒的嚎叫好像是从天际落下的。
“别生气了妈妈!生气会变得又胖又老哦!——等等,你现在已经又胖又老了,那肯定是因为你太容易生气的错!你看夏琪,你见过夏琪吗?人家夏琪和你差不多是同龄人,现在看上去也是三十出头的妙龄少妇呢!”
“那个女人近些年里可是一直在香波地群岛没有挪过窝!”玲玲叫道,“你竟然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么?!我听说的情报里也没有谈到这些!”
苗蓁蓁大笑起来:“啊哈哈哈……被我的伪装骗到了吧?!妈妈,我也是有办法掩饰自己的模样的啊!”
染个头发,换身衣服,画个大浓妆,最重要的是,在包里准备一身海军底层士兵的制服,一碰到合适的时机就掏出来穿上,在香波地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靠着这几招就能完全藏起自己的身份。
偶遇中将甚至上将?
不会有这种事的。
把海军集体的伪善和恶毒放在一边先不谈,海军里的个人,大部分升到一定职称的,对系统是个怎么回事儿,对天龙人是什么龌龊的玩意儿,对岛上的黑暗,就算不是一清二楚,多少也有所耳闻。
他们会本能地逃避,本能地睁只眼闭只眼。
苗蓁蓁过去玩的时候也的确击倒了不少可能是认出她身份的海军,于是她在结束对对方肉体的攻击后,还会认真地坐下来,跟对方畅谈一番“正义究竟该如何界定”、“海军的邪恶具体体现在哪些细节”、“制度如何替他们开脱罪行”……
这些理论知识源自于真正秉持着正义与和平的世界,高屋建瓴,洋洋大观,放在伟大航路是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堪比四皇打蚊子,不仅无法反驳,还很容易就能彻底摧毁对方的心理状态,直接让这群海军痛哭流涕地瘫软下去。
经历过这样的一番精神打击后,他们不仅不会向上级汇报她的行踪,哪怕是不会退出海军,回到原本的岗位,也会悄悄替她掩盖行踪,打些圆场。
无论他们是否同意和认可苗蓁蓁向他们讲述的内容。
他们全都清楚地知道,她所讲的那些话,那些理论,都绝对不能被公之于众,更不能让其他人听到,甚至不能让高层知道他们曾经从她这里听到过这样的话。
这不是很妙吗?
苗蓁蓁觉得自己多少也为龙的革命事业做出了一些微小的帮助。
“听说雷利那家伙也在香波地群岛。”玲玲提高了嗓门,火冒三丈,“那个该死的老东西!都这么老了,怎么还不去死?他早该和罗杰一起下地狱才对!”
“别那么说嘛……”苗蓁蓁一本正经地回复道,“罗杰海贼团就是联手从你这里偷了点重要的东西而已,你当时都拿他们没有办法,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还为这点事生气,显得你度量很小哦。事已至此,还不如表现得大气一点,夸夸罗杰他们的了不起,这不也显得你作为手下败将更有面子吗?”
不过,苗蓁蓁是觉得妈妈这点其实挺可爱就是了。
我们伟大航路的大人物肚量都太大,心胸太宽阔,显得不像个真人。
尤其是纽盖特——不过纽盖特那一头的金发已经美貌不似真人了!所以没关系!他长成这么一个天生就要做她老婆的样子,无论脾气是好是坏苗蓁蓁都会宽容的!
又一道刀光,巨大的女人携带着烈火呼啸而至。
母访炮·三千里。
这道气势与灼热的高温熟悉到苗蓁蓁不用回头去看就知道是什么。这可是玲玲在海上追击时最常用的招数。
她大惊失色,脚腕一转,迅速拔剑,蜜喵在空中划出绸缎般的雪亮白弧,苗蓁蓁三步并作两步,一跃而起,在半空中斩断了女人。
“妈妈!”苗蓁蓁大声指责道,“在自己的地盘上使这种能摧毁整个岛屿的招数?!太不理智了!!”
“怎么?你挡不住么?你的剑切不开么?!你总不能还退步了吧!”
苗蓁蓁:“……”
苗蓁蓁:“你好小气。”对她的道歉语这么念念不忘。
“你刚说的!!”玲玲怒了。
“当妈妈的就是要学会灵活遗忘啊!”苗蓁蓁大声说道,“我说什么来着?当妈的要多多找自己身上的问题!不要老对自己的小孩那么苛刻!那个金发的妹妹,布琳是吧?我还记得她,她小时候我经常去看她呢——怎么把额头遮起来了?!肯定是你说了什么,是你不好!”
玲玲不耐地哼了一声,相当理直气壮:“那是她自己的问题!”
苗蓁蓁:……其实我也觉得是她自己的问题。
苗蓁蓁:怎么能听别人说自己哪里不好、哪里不对,马上就信了呢?
苗蓁蓁:我活到现在,所有人都在说我有问题,我是反社会人格,你看我信了吗? !
其实还是信了的。
信了,但不会影响到她。她还是爱做什么做什么,做事全凭自己高兴。又不是说反社会人格就一定会犯法,一定会杀人取乐。她的道德水平可是能够打败87%人群的!她做了测试的!
海浪声越来越近,天色也渐渐黑了。
蛋糕岛亮了起来,无数灯火点燃了一扇扇门窗。
有人在亮起的窗户后活动,苗蓁蓁分神看了一会儿,想象着灯火中那些平凡幸福的家庭。这会儿刚过晚饭的时间不久,一家人聚在一起,一定过着很幸福的生活吧,小孩子或许吵着要出门玩耍,大人们笑着拒绝,年轻或者年老的夫妻依偎在一起,情侣激烈地热吻。
下起了小雨。非常小的雨,三两滴地稀疏洒落。天空中看不到什么乌云,或许是海上的风带来了远处的暴风雨。
苗蓁蓁停在海边,重新转过头。
“就是这座悬崖呢。”玲玲说,放慢了脚步,手里拎着拿破仑长刀。苗蓁蓁开始跑步没几分钟,玲玲就意识到了她的目的地在哪里,所以配合着没有立刻追上。她慢慢走近,看着苗蓁蓁的胸口微微起伏,领口敞开,露出一截木质的边框……
木质的边框? ! !
玲玲忽然愣住了。
一股寒意……浓重的、仿佛足以杀死她的寒意从背后缓缓升起。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惊惧和畏缩了?多长时间没有经历过这种纯然的震惊?自从洛克斯死后,自从罗杰这个心腹大患死后,自从她登上了四皇的宝座,建立起华美辉煌的万国,搜集了世间几乎所有的种族,让所有人安详和谐地生活在她的领地中……
“帕芙!!”她尖叫起来,猛地冲过来,速度飙升到了极致,简直就如同一只盘旋在天空中猛然俯冲下来的巨鹰,“帕芙!住手!!!”
苗蓁蓁扯开粉珍珠长链,将它扯下来,随手在手上绕了几圈。
她的衣襟敞开了,一直被她藏在衣服下面,塞进小裹胸里的东西也很快滑落出来。之前的打斗和奔跑的过程里她小心地藏着它,哪怕是在餐桌上和妈妈的谈话,也全程都在努力打消妈妈的疑虑,试图将妈妈拉扯进她还未自万国叛逃的往昔岁月里,短暂地遗忘掉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抱在怀中。
那比苗蓁蓁想象得容易了太多,她完全没有使出什么手段。她甚至没有提及过去,聊到的几乎都是叛逃后所发生的事,然而,妈妈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钻了进来,迫不及待的模样仿佛她早就期待着这件事发生。
妈妈并不愚蠢。
妈妈既狡猾又阴毒。尤其是在她想要的东西,想要的人上。
然而妈妈有着所有四皇的弱点,所有怪物都有的弱点,所有靠着霸王色称霸大海的强者们统一的弱点:感情。
那些笃信自身的实力,毫不克制、极尽可能地将自己的意志凌驾于其他所有人之上的人,他们可以暂且地忍耐和蛰伏,然而,忍耐与蛰伏也不过是为了他们最大的感情与欲望让步。
对纽盖特来说,是家人。对香克斯来说,是局势和朋友。对凯多来说,是毁灭与毁灭的失败。
对玲玲来说,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呢?是什么东西支撑着她走到今天?是什么原始的欲望推动着她,催促着她,胁迫着她,成为今天的她?
“他们说,我总是看人看得太深,思考人思考得太过。”苗蓁蓁自言自语地说道,摆正相框,歪着头,凝视着照片中的修女。
加尔默罗。
“也许他们说的是对的。”苗蓁蓁沉思道,伸手抚过修女咧嘴而笑的面庞,“所以我才无法理解普通人。受了伤就哭泣、退缩和顺从,得到奖励就高兴、得意和自满。完全直线的思考模式,脑子里空空荡荡。只体验,而不思考。那种人在我看来也算是活着,不过和动物没什么差别。和他们聊天就像在和一团模糊的……根本不是人的东西对话。只能听到他们被外界灌输的内容:谎言,偏见,规则。只是这些东西而已。”
“所以我还挺佩服你的。”她对加尔默罗修女的照片说,“有点想知道如果一开始我选中的是你而不是妈妈的话,会发生什么事。也许我能和妈妈成为好姐妹呢。”
她被自己的话逗笑了,然后又摇摇头。
“不行的。”她对加尔默罗说,“你只是个烂人而已,还算不上怪物。怪物就应该选择另一个怪物。所以……所以,妈妈应该选择我,而不是你。”
玲玲逼近的速度极快,呼啸的风声甚至引得风中飘来的雨珠互相碰撞与碎裂。它们折射出水晶版的光彩。
苗蓁蓁扬起手,像甩出垃圾一样,将它甩出了悬崖。
数秒后,悬崖下传来轻微的“噗通”声。小小的水花溅射起来,又迅速被大海吞没。
“修女……”
玲玲放慢了脚步,喘息着,挣扎着,痛苦地哀号着,她发出的声音茫然而凄厉,或许是因为大致预料到了苗蓁蓁会做出的举动,她看上去还残留着几分神志。
“修、修女……修女……”她茫然地呼唤着,“修女……修女!!!”
苗蓁蓁站在悬崖边上,默默地看着崩溃的妈妈。
城市里传来的余光照亮她雪白的肌肤,轻薄的衣衫飘动着,她纹丝不动,面无表情,粉色的头发肆意飞舞着,偶尔飞扬起来,挡住她的面孔。
“帕芙——帕芙??”玲玲战栗的身体缓慢地转过来,她的眼瞳涣散,视线逡巡不定,明明知道苗蓁蓁就在前方,她却好像找不到视线的落脚点似的,“帕芙……你竟然……你竟然、这么对待我!毫无、毫无……恩义之心!我、我……”
无数种表情在她的脸上变幻,她一会儿像是在狂笑,一会儿像是在狂哭。
海一样磅礴的悲伤在她的身体上形成漩涡,巨大的压力笼罩下来,那是她濒临失控的霸王色霸气笼罩住了这方寸之地,将苗蓁蓁的身体完全锁死。
“那是——那是我仅有的、修女的照片!加尔默罗修女……她、他是我重要的人!”玲玲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苗蓁蓁,“你不知道吗?帕芙??妈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你……你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你是把照片托付给我么?你是把我和它绑定在一起了。”苗蓁蓁说。
她的面孔冷得不像真人,仿佛幽魂般死寂,她说出的话却比那更加冰冷,更加残忍:“过去的东西就让它过去好了,已经死掉的人就让它死掉好了!你以为加尔默罗修女是什么好人?你不知道?你真的不了解?你不清楚她在骗你么?妈妈,别摆出那副样子了,别像个失魂落魄的小屁孩一样控诉我。那个人渣的真面目,你比我更清楚!”
“那不是你能插嘴的事!!!”
“我想做什么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妈妈!!”苗蓁蓁咆哮道,“你以为让我抱着那东西是恩赐吗?别恶心我了!我最讨厌的就是骗子!我更讨厌的是自欺欺人的骗子!那东西让我恶心,你这么做让我恶心!!”
玲玲僵住了,同时又在剧烈地颤抖。她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身体内部长出无数獠牙,正由内而外地撕扯着她自己。涕泪糊成一团,从她茫然的面孔上涌现出来,苗蓁蓁仰头看着,轻声说:
“看起来真可怜啊,妈妈。”
停了一下,她强调道:“真恶心,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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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之前删减了部分把后面的挪过来了,一章写完这部分br>
第155章
公正地说,最开始是苗蓁蓁自己把修女的照片抢过来抱着的。她当然还记得这回事,因为那是妈妈第一次用隐含威胁的口吻和她说话,勉强用微笑掩饰着心中的的怒火和不耐。
大部分受尽宠爱的小孩子会注意不到这种伪装。
只有长年累月生活在压抑的环境当中,永远被身边的人提醒着自己是多么脆弱、无力,只依靠自己的话绝对没办法在世界上活下去,必须要仰仗着一个大人才能吃饱喝足、有衣服穿、有地方睡觉的小孩,才能够敏锐地觉察到大人的所有情绪。
不过,这种事也分人。
有的孩子就是天生更敏锐一些,另一些就是天生迟钝。
遗憾的是,苗蓁蓁天生就懂得察言观色,属于敏锐中的敏锐,而她赖以生存的大人还情绪极端不稳定,时常将自己的无能宣泄在幼小的女儿身上。
理解他人是她赖以生存的技巧,日复一日的练习更是让这份技巧臻于化境,像一个开关坏掉的摄像机,忠诚地、时刻不停地拍摄下镜头内的所有细节,传输到大脑里,让她在电光石火间洞悉一切。
所以,当她半开玩笑地试图撒撒娇,耍些任性的小把戏,验证妈妈的反应时,妈妈给出的全新的态度,立刻引起了她的高度警惕。
她不肯让步,妈妈也不肯。最终,妈妈还是让她赢了。她获取了抱着修女照片的特权。
有时候,妈妈会给苗蓁蓁一种美妙的幻觉,就像是无论如何,掌握着最终裁决权的妈妈永远会退一步,让她取得胜利。那种咬牙切齿的后退和无可奈何地偏爱,难道不是爱的表现么?
怪物们的爱也就是这种程度而已了,他们会血淋淋地同你厮杀,用呵护你的方式给你留下满身的伤痕,把你痛击到爬都爬不起来然后仰头大笑。
怪物的爱不涉及任何琐碎、无聊、痛苦的日常,别指望怪物妈妈会半夜好几次起来给你喂奶,触摸你的尿布看是不是湿了,或者被你的哭闹声吵醒,爬起来抱着你摇晃好几个小时哄睡;怪物妈妈不会检查你是否被枕头或者被子盖住脑袋无法呼吸或者从小床上掉了下来,不会在你摔倒的时候鼓励你爬起来,不耐烦听你任何抱怨,对你生活里的快乐的小时光毫无兴趣。
玲玲不会做那种事,那是负责人们为她做的。
当然不包括喂奶尿布和哄睡的部分,但有必要的话,假如他们更早从真正生了她的那个女人手中得到她的话,苗蓁蓁相信他们会做的。
“玲啊,”苗蓁蓁自言自语地说,“我有好多妈妈。”
再次见到玲玲后她产生的感悟实在是太多了,情感也太多,苗蓁蓁的脑子里有一半是是空的,另一半里塞满了没搅匀的面糊。她呆站在原地,仰着头,默默地看着正逐渐走向失去理智的癫狂状态的玲玲。
她扯了扯唇角,想笑,却感到嘴唇干涩地粘连在一起,没法露出笑脸。
“修女……帕芙……”玲玲喃喃地说着,混乱地原地打转,看上去手足无措,都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活动才好。
她笨拙地挪动,四肢互相妨碍,又硬生生靠着强悍的重心和力量稳住身形,像那种不断翻折身体的搞笑玩偶,又像个拼尽全力出糗好逗笑观众的滑稽演员,因为太努力了,反而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好笑,只看得心中悲凉。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了……可是妈妈,你这次疯得可比上次要严重很多啊。”苗蓁蓁低声说,“这就是四皇么?君临海上的皇帝,竟然那么可悲可笑……”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始终压制着她的霸王色消失了,理所当然,因为霸王色本就是利用个人意志影响他人乃至于改变物质世界的力量。
一个疯子,有什么“个人意志”可言?
精神崩塌了,力量也随之消散。
苗蓁蓁知道这就是攻击妈妈最好的时机了,她大可以用蜜喵干脆利落地解决掉妈妈。她还剩下很多力气,蜜喵是一把好剑——任何让米米认为他可以将之作为礼物送出去,而不会堕他威名的剑,都绝对是倾世的好剑——用蜜喵,她可以在瞬息间斩断妈妈的头颅。
快捷,无痛,甚至不需要看到妈妈瘫软在地痛苦地翻滚和挣扎。听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人最后消失的感官是听觉,所以或许她还能捧着妈妈的脑袋,在她耳边留下她所能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该说什么好呢?苗蓁蓁忍不住忘我地思考了起来。
人类有史以来最经典、最完美无缺的“我爱你”?似乎有些太空洞了。
次好的就是“我恨你”,可是她并不恨妈妈啊,尽管她猜测她的言行举止会给其他人这样的感受,就像在世人眼中米米和香克斯是至交好友。
也许有更合适的,就单纯在她耳边轻轻呼唤一声“妈妈”。最妙的就是“妈妈”是临终遗言里最为无可替代,最难以辩驳的内容,那应当是所有人在真正的临终时刻能够想起的话,“妈妈”,不需要有一个妈妈才能呼唤她,因为“妈妈”本身代表的是对这个世界的感激,对生命的尊重和眷恋,对即将离去的痛苦失落并不得不看开。
更何况,这句话同时是苗蓁蓁对妈妈的呼唤,也是替玲玲呼唤她自己的妈妈。
妈妈,和妈妈的妈妈。
这肯定是最好的话。苗蓁蓁想到这里又有力气笑了,她笑出声来:“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蜜喵懒洋洋地注意着她,似乎打起了一些精神,想知道她会作何反应。她把蜜喵举到面前,澄澈如镜的剑身映出一张假人般毫无感情的面孔,又因为过于美丽而显得阴气森森。
苗蓁蓁对自己的相貌很不熟悉。
当然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美女,但美丽这个属性是要在人际交往中发挥作用和得以体现的,再说,长得漂亮的人看自己通常只看得到缺点。
她同时处于两个极端,一方面她对交际毫不热衷,空闲时间都在打游戏,而在游戏里玩家当然毫无疑问地万众瞩目,天选之子,命中注定的救世主,相貌反而成了次要的;另一方面,苗蓁蓁对自身外表的感受非常模糊,给她一张自己的照片,她看着就像在看一个十分熟悉的陌生人,要花些精力才能把“我”和“她”对应起来,即使这样,心底也总是隐约感到很不对劲。
然而此刻,看着那个冰凉的人,苗蓁蓁觉得一切都很对。
那就是她。
她看着还在挣扎的玲玲,含糊地念着修女,狂乱地挥舞着手臂。这里是悬崖,苗蓁蓁就站在悬崖的最顶端,玲玲在略低一些的位置,周围空荡,全是些嶙峋的怪石。庞大的玲玲可以在这里随便怎么打转,随便怎么发疯,不会有任何人受伤,也不会有任何事物能够干扰玲玲。
除了……
苗蓁蓁侧过头扫视过去,目光如电。她的长剑也如电蛇般蹿出去,点亮了昏沉的傍晚。几声惨呼,而后几个海贼打扮的男人痛苦地瘫倒在地,捂着胸腹、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痕,发出窒息般的呻吟。
苗蓁蓁站在这里,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以为能趁着这种时机摘取四皇的头颅么?你们或许太小看妈妈了。不管有没有失去理智,她都不是你们这种角色能伤害的,要知道妈妈过去犯病的时候,要所有兄弟姐们联手全力攻击才能勉强阻止她前进,还不一定能在她身上留下什么伤口。”苗蓁蓁说,她笑了一下,“怪物一样的体质。我也继承了。”
她只有侧后背和手臂上残留着一些烧伤。
……那不是伤口,而是她心里无法忘怀的经历,是过去的留痕。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是个彻头彻尾的唯心世界。
留在心里的创伤才会被保留在身体上。天龙蹄之印为什么难以祛除?烧红的烙铁摁在皮肤上而已,以大部分怪物的体质,伤口结痂脱落后根本不会有任何痕迹才对。
“为什么……”海贼们挣扎着,看上去是海贼船长的人朝她射来的目光如匕首一样尖锐,“……为什么你还不动手?!安布洛希帕芙,你该不会是犹豫了吧!!”
苗蓁蓁:“……”
苗蓁蓁:“……你是什么东西,以什么身份、什么资格来质问我?我需要向你解释么?我需要获得你的认可不成?”荒谬到她发笑了。
海贼船长愣住了,他结巴起来:“可是、但是——你叛逃了!”他好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你又返回了,还害得big mom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不就是你的打算吗?”
“你说妈妈?”苗蓁蓁抬头,看了一眼玲玲,她狂暴的力量正徒劳可笑地摧毁着周边的巨石,悬崖上裂开一条条蛛网般的缝隙。
苗蓁蓁说:“这是她自己的错。”
说完后她不由自主地沉默了几秒,想起和妈妈谈起布琳时,她责怪妈妈不好,妈妈理直气壮地说出了同样的话。
“滚吧。”苗蓁蓁兴致缺缺地说道,“趁我还没改变主意的时候。”
海贼们艰难地爬起来,每个人都警惕地注视着之前的同伴,小心地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地朝着不同方向逃走了。
苗蓁蓁走近玲玲。
“妈妈。”她说,困惑不解,并且逐渐开始厌烦,“你还要崩溃多久?拜托你赶紧清醒点行不行?像个成年人一样!像个——像个正常人一点,一点点就够了!”
玲玲用胡乱的肢体语言攻击着周围的空气,跌跌撞撞地绕着圈。苗蓁蓁禁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在回来的时候就做好打算不再继续逃走了。夏洛特公主……叛逃的公主,这个名号实在是难听,谁会喜欢逃跑?哪怕是从四皇的手里逃跑!
但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又不是心理医生。就算她是,心理医生也没法向一个没有意愿去寻求帮助和改变的人提供治疗啊!而且她也不可能给妈妈开药,总结下来,就是她只有让妈妈失控和失去理智的手段,但最终的恢复还是得靠妈妈自己的力量。
等待。
依然是等待。
苗蓁蓁又想起了明哥,思考着他当年杀掉父亲,砍下父亲头颅时脑子里到底转动着些什么东西。苗蓁蓁对明哥怀抱着非常复杂的感情,她对自己的生母做的也不比明哥好太多,但她当时的想法嘛……她没有任何想法,反抗和刺伤都是她在评估过现状后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做出的反应,其中不带有丝毫的感情。
明哥应该不同,明哥恨他的父亲。
……我们伟大航路的父子关系就是这么狂野,有一个算一个的都恨亲爹。
鉴于他们二人在关键时刻所做出的选择那么相似,苗蓁蓁就不可能不关注明哥。
她对明哥的看法是很清晰的,那家伙一直都是个巨婴,一点进步都不存在。当年他杀了“背叛”自己的父亲,之后他又杀了“背叛”他的柯拉松,很容易就能意识到那个家伙一辈子都智力水平低下。自欺欺人,可悲,可怜。
至于明哥对国家的治理,苗蓁蓁都不稀罕嘲笑:把一群人变成玩偶,消除掉他们作为人时的存在,奴役他们承担工作,制造出表面上的美好和平,又利用斗兽场让平民和玩具都能够宣泄内心的黑暗面……这叫个什么治理? !
甚至还不如妈妈!起码妈妈的条件和要求是完全公开的,没有任何欺骗!她也从来没掩饰过万国存在的首要目的就是为了她自己高兴!
苗蓁蓁:明哥真是完美具备天龙人一切缺点的人间之屑啊。
他唯一算得上优点的就是足够狂野,但我们伟大航路缺过狂野么?杀人、剥削和虚伪,那没什么了不起的。苗蓁蓁能做得比他更彻底,她不那么做是因为她学习过道德和秩序,她懂得克制。
不克制的话,老婆们是会真刀真枪地跟她反抗“老婆”这个身份的!可能也就史基老婆能欣然接受,剩下的老婆们是一个都不会认的!
那可不行!
“修女……修女……”
苗蓁蓁做了个鬼脸:“还没完啊?我快受不了了……妈妈,你该不会要疯好几个小时才能恢复正常吧?”
甚至几十个小时?好几天?妈妈的体力是完全能够支撑的。
……苗蓁蓁的精力和精神都不足以支撑。
“帕芙……”玲玲喃喃地说,“帕芙……帕芙……”
“我在这里呢。”苗蓁蓁心平气和地说,“叫我做什么,妈妈?再打一架吗?你现在的状态可不是我的对手。”
“帕芙……好饿……”玲玲尖叫起来,忽然爆发出新一轮的狂躁,“好饿……我要吃……我要吃……帕芙……”
苗蓁蓁:“我现在上哪儿去给你弄吃的?!”
她开始有些庆幸没有把妈妈带离岸边,带去海上。坦白说这个选择在她脑子里转悠过,最终弃用也主要是因为她不像妈妈,没有宙斯这样的雷云可以代步。她倒是可以在空中行走,但绝不可能撑好几个小时……边游泳边和妈妈打?
那就有些太夸张了。
“好饿……”玲玲发出哭泣般的喃喃声,“好饿……修女……好想吃……要忍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吃?玲玲很乖的……玲玲想吃……”
哦。
苗蓁蓁意识到了,看起来妈妈又回到了和修女分开的那一天。就在那场她期待许久的茶话会上,她失去了一切,又被巨人族赶出艾尔巴夫。
“有没有那么难受啊……至于吗?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苗蓁蓁摸了摸头发,有点不知所措,“我是想让你变得更像正常人一点,可是这也太……太像正常人了一点啊,妈妈。”
真是个小孩子。只有小孩子才会把那么微不足道的事情牢记那么久,心心念念地想着自己没有得到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份期待了非常久的甜点,一场所有小伙伴和“妈妈”都围坐在桌边的茶话会。
苗蓁蓁想了一会儿自己有没有能够与之相比的、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似乎没有。
的确没有。
“原来我们当中,更像是怪物的那个人其实是我,而不是你啊,妈妈。”苗蓁蓁低声说。
停顿了一会儿,她淡定地说:“别躲了,克力架,没听到妈妈说肚子饿了吗?还不快去找找厨子,带些能让妈妈填饱肚子的东西过来。”
几棵树木上浮现出霍米兹的面孔,让开了身形。克力架猝不及防地暴露出来,顿时气急败坏地猛踹这几个霍米兹:“到底是在干什么啊?!妈妈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茶话会被破坏了——肯定是帕芙导致的!到这种时候了还是那么听那家伙的话!!你们这些家伙——!!”
“说什么呢,饼干哥。”苗蓁蓁笑了,“霍米兹怎么可能真的听我的话?霍米兹当然都是在听妈妈的话啊。”
克力架默然无语。
“快去吧。”苗蓁蓁催促道,“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用?”
克力架欲言又止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咬牙切齿,中气不足地吼道:“不要命令我!我可不是因为听你的话,只是为了让妈妈尽快恢复理智!她清醒了以后一定会教训你的!”
丢下这句狠话,他掉头,飞快地跑远了。
苗蓁蓁又重新把视线放回到妈妈身上。她的面孔上还沾染着斑斑泪痕,蓬乱的头发披洒在肩头上。她浑噩的眼睛里看不出半点神光,迷茫地吞噬着周围的光彩,天色越来越黯淡,让人疑心是否是她的饥饿所导致的,或许她饿到连光线也能全部吸入口中,吞吃干净。
苗蓁蓁走上前去,犹豫了一会儿,慢慢脱下外衫,在手里叠了叠,伸长手臂,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着面孔。
“……修女……?”玲玲把头转向她。
“不是修女!”苗蓁蓁没好气地说,“是帕芙!”
擦干净了。
她又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伸出手,想要拍拍妈妈的手臂,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端详着妈妈的面孔,她又听到妈妈在喃喃地咕哝着什么。她靠近了一些,侧耳倾听。
“帕芙……帕芙……”玲玲说,她似乎清醒了一瞬间,“帕芙……?”
苗蓁蓁有些高兴起来。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往前跳了两小步。 “妈妈?”她说,仰头看着妈妈,妈妈低头看着她。她更高兴了,收起蜜喵,展开手臂,上前拥抱她。
“帕芙——”玲玲咧开嘴,露出一个童稚的、充满纯真喜悦的笑脸,“帕芙~是帕芙啊!!我期待了好久呢~帕芙!!!”
她低下头,投下的影子将苗蓁蓁完全笼罩其中,苗蓁蓁将她拥抱得更紧了。她笑得越来越开心,越来越狂野,大张的嘴唇裂开到了极致,圆润整齐的牙齿在黑暗中闪烁着森然的白光,仿佛择人而噬。
巨力让钝物轻而易举地切进了苗蓁蓁的喉咙。侧颈。
动脉破裂了。粘稠温热的糖浆喷射出来。大概是焦糖。力气随着粘稠糖浆的淌出飞速流逝,苗蓁蓁有些惊讶,有些迟钝,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没那么惊讶。奇怪的是,几乎一点都不惊讶。又有一点惊讶。非常惊讶。她希望她还有足够的力气能把脑子里的东西都清理通顺,对她自己讲述清楚。
……原来妈妈呼唤的是泡芙。她听错了吗?她怎么会犯下这么严重的失误?她在想什么?
苗蓁蓁什么也没想。
【解锁了新的成就:轮到你喂饱妈妈】
【(展开)宝宝,你是一块美味的焦糖泡芙。 】
苗蓁蓁:……
“泡芙!!”玲玲大笑着,快乐极了,她沉浸在甜滋滋的香气里,多么美妙的香味啊……甜点!甜点是最棒的!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无论是多久的等待,多久的忍耐,在这样的滋味面前都值得了!
“泡芙~好吃的泡芙~修女答应我的焦糖泡芙~”她大笑着,哼唱着,甜蜜地摇晃着,咀嚼着,吞咽着,弄得满手满脸都是,却一点也不在乎,“泡芙~好吃的焦糖泡芙~”
苗蓁蓁喘了一声。
“……这就是责任的感觉吗。”她说,“责任……真痛啊。”
冰冷的湿意滚落下来,苗蓁蓁纯然惊讶抬起手臂,触摸了一下脸颊。更多冰凉的液体滑落下来,世界天旋地转,模糊一片。她又困惑地摸索了一阵,几乎完全忘却了一切。
玲玲品尝到浓郁的苦味,可怖的苦味。酸涩难当,令人作呕。
她困惑地甩着头,恍惚中感到某种庞大而怪诞的迷惑与不安,有什么东西在锥刺着她,钻进她的腹中,搅动着她的肠胃。
冰冷的感觉坠下来,那种沉重前所未有。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和帕芙的对战中,之后她追着帕芙离开了茶话会,然后到了悬崖,再然后……再然后呢?再然后是什么?
她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苗蓁蓁的力气越来越少了。她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她没有放开。她的手臂逐渐从妈妈的身体上滑落……她努力抓紧,肢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一双粗大圆壮得多的手紧紧抓住了她,让她不再继续往下滑倒。
“帕芙!!!安布洛希帕芙!!!”
【你治愈了夏洛特·玲玲的思食症。 】
【解锁了新的成就:夏洛特·安布洛希帕芙】
【(展开)吞下咸苦的泪水后,你会将我记在心中。 】
苗蓁蓁:……
她扬起嘴唇,露出一个笑容。
“妈妈。”她低声说。
第156章
食物是最好的。玲玲非常清楚。
甜味是最至高无上的美味,甜点是最无可争议的美食。
饥饿是痛苦的,而且是毫无意义的痛苦。饥饿代表这片大海上能够展示给弱者们的所有卑劣和下作,它既不能激发人的斗志,也不能挑起人的欲望。真正的饥饿是极端的匮乏,好像身体深处,灵魂本身,漏了一个大洞。
所有东西,好的、坏的,低贱的、高尚的,邪恶的亦或者正义的……饥饿会让一切都从身上消失。
饥饿是可怕的。不止是可怕,是恐怖的!绝望的!
甚至到最后连恐怖和绝望都不再有了,只剩下彻底的空洞。
只要肚子里吃饱了,那未来就还充满希望。只要胃里被填满了,那么她就还拥有力量!而力量可以让她获得剩下所有她想要拥有的全部!
玲玲知道两种感受。她知道饥饿,知道饱足。她所感受到的所有情绪都可以被归类在这两种当中,要么就是饥饿和饱足的叠加——那是兴奋、畅快和渴望,玲玲清楚这点。
她并不像很多人看来的那么愚蠢,她觉得自己比其他人都聪明。
如果你能简单地用饥饿和饱足来形容一切,那么生造出更多的词,除了增加麻烦和扰乱自己的想法外,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那只是弱者的聒噪!
帕芙在她怀里。
她那么小,真是奇怪。她还那么轻。干枯。有几次,玲玲以为她已经失去了帕芙的呼吸和心跳,但毫不迟疑地把这些都放在脑后。帕芙不会死的——玲玲对此深信不疑。像是帕芙这样的人,夏洛特这样的怪物,是不会死的!不会像这样死!
赶路时,她感觉肚子里是空的。
她的嘴里又咸又苦,翻滚着铁锈味的腥气。
她没有感觉到饿,也没有感觉到饱。她所掌控的两种感受在这种怪异的感觉面前溃不成军,这迫使她不得不开始转动脑子,迟滞地思索着这样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帕芙的呼吸断断续续,心跳也断断续续。她的伤口已经封好了,火焰的灼烧能确保帕芙不再失血,她的喉咙上留下了火红的、爆炸一样的印记。她缺失了一大块血|肉,但也还好。小伤。吃饱喝足,好好休息,很快就会痊愈。
玲玲自己不曾受到过这样严重的伤——她偶有落败,那更多是自身力竭所导致的昏迷和难以应对,而能够像这样伤害她的人也全都死绝了。
同辈的强者们都老了。
凯多……哼,那家伙还算年轻,但也是和她一样的老东西了。听说那家伙的儿子很不听话?帕芙叛逃那会儿,那个可恶的家伙还专程来电嘲笑她!
玲玲才不会落下风。和之国内部的细节就算是她掌控的情报网络也难以深入,可那小子——是叫大和吧?那个叫大和的家伙,竟然妄想着成为御田!实在是惹人发笑!那种头脑不清醒的蠢货,怎么比得上她的帕芙? !
帕芙。帕芙的重量还在她的怀中。玲玲一刻也不会忘记。
帕芙还活着。帕芙的呼吸和心跳还在坚持。很好。这个最不像她的孩子,完美地继承了她强悍的肉|体和天赋。或者天赋是帕芙自己的,可肉体绝对来自于她。帕芙不会死的。
玲玲感觉自己的肚子被撕裂了。有一个巨大的洞。
可是这个洞不怎么饥饿。它可能一直都在那,她一直竭尽全力地用所有她能抓在手中的东西去填满它,投进去的每一样东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落地的声响都没有。现在她看得见它了。看见后竟觉得还好。
没那么需要填饱肚子,这个洞。洞怎么会感觉到饥饿呢?洞就更不可能感觉到饱足了。
她把帕芙填进这个洞里去了。
不。是帕芙跳进这个洞里了。
荒谬透顶!帕芙为什么要这么做? !
帕芙。
她不知道该怎么对待的孩子。最像她也最不像她的女儿。玲玲从来都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女儿。帕芙的所做所说,所思所选,玲玲只愿意对自己承认:她从来没有搞明白过。
嘴里还是苦涩的。咸味和苦味,玲玲最讨厌的味道。她仍旧讨厌这个味道。她吞咽着,将这种味道彻底吞下去,落到空洞洞的肚子里。
蛋糕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 ?太大了,太惹人生厌了! !
但下一秒她就回到了城堡当中。 “医生!”她尖叫着,咆哮道,“医生!!马上给我滚过来!医生!”
帕芙还在她怀里。是温暖的。她的呼吸和心跳都很微弱,但始终都在。她颈部的伤口稍微崩裂了一点,然而已经渗不出更多血来。玲玲把手放在帕芙的胸口和嘴唇上。还在,帕芙还在这里。帕芙不会死的。
帕芙满脸泪水。她哭了么?玲玲简直要大笑出声了。帕芙?哭?这家伙假哭都懒得掉眼泪多装一点!
帕芙不会死的。玲玲这么告诉自己。
帕芙快要死了。
又一群人蜂拥着冲了进来,她听到了惊恐万状的喘息和强压的抽泣。玲玲不耐烦地在人群中寻找着,视线在卡塔库栗、斯慕吉、大福……所有人的面孔上一扫而过。她现在没有耐心应对孩子们的吵吵嚷嚷!他们最好别来打扰医生!
帕芙被小心地护送到了病床上,好几个医生紧张地为她连接上了医疗设备。玲玲看不懂,也不关心。她粗暴地抓起一个医生:“帕芙怎么样了?”
“还、还活着……”对方在她的手下剧烈颤抖,“她会活下去的!不必担心!”
也许有医生看出了她的伤口来自什么,但没有一个蠢到开口。他们交换着惊惧和畏缩的眼神,默不作声地开始工作。
玲玲感觉肚子里空空的。手里也空空的。
但不是饿。也不是饱。
……也许有一点像是饱?
她面无表情地杵在原地出神,哪怕佩罗斯佩罗带着更多人冲进来,将宽广的大厅带得拥挤起来也懒得关心。
手术应该在更合适的环境里进行。至少万国的女皇不该在这里,夏洛特们不该留在这里,这会给操作人员更多的压力。
“她怎么还没有醒?!”
“……失血太多……她的血型太奇怪了!我们的库存都无法配型!”
“也许她的生父可以……”
“……你觉得妈妈还记得是跟谁生下的她吗?或者她真的知道是谁么?!”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佩罗斯佩罗硬着头皮去劝妈妈:“妈妈,吃点东西吧,帕芙那边有医生在关注……还有茶话会上的客人们都很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如果您要重开茶话会的话,我们需要重新制作一批邀请函……”
“卡塔库栗呢?”玲玲问。她看上去很平静。
“他最近在忙着安抚弟弟妹妹们……克力架和他打了好几架,一直闹着要进来看帕芙……”佩罗斯佩罗的声音更顺从柔和了,他顺着妈妈的目光看向帕芙,神色里闪过了什么,太快了,或许连他自己都看不清楚,“帕芙会醒的,妈妈。”
见到玲玲没什么反应,他试探性地提议道:“或许,我们可以派船去磁鼓岛?那是伟大航路最知名的医疗大国,肯定有整片大海上最优秀的医生……”
玲玲没有说话。她紧盯着帕芙。她把手放到肚子上,抱着肚子。
“奇怪呢。”玲玲说,“虽然将近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可是竟然没有觉得很饿。”
佩罗斯佩罗立即噤声。
“不,”玲玲又自己否定了。 “不是不觉得饿。还是很饿呢。”
佩罗斯佩罗满头冷汗,寒毛倒竖。他强忍着夺门而逃的冲动。
“……到底是什么感觉呢?”玲玲喃喃地说,“帕芙直到我失去理智咬下她的那一刻还是紧紧地抱着我呢。”
佩罗斯佩罗仓皇地抬起头:“妈、妈妈!”
“吵死了。佩罗斯佩罗,那种无关紧要的事你自己处理就行了!”玲玲心不在焉地说,她还是摸着自己的肚子,抚摸着胃,又一路往下,摸到子宫。或者肠子。总之都是肚子。
“……这是不是就是牵肠挂肚的感觉呢?”她沉思着,自问道。
“还是很饿啊。”她又说,“不过没那么想吃东西。不是一定要吃点心的那种饿。”
她困惑的样子仍旧像个孩子。一个孩子,被吓坏了,又很惊奇,头一次张开眼睛看到世界。长大了。
“那我就派人去磁鼓岛……”佩罗斯佩罗勉强地说。
玲玲打断了他。这些天里第一次,她眼中再一次闪过四皇才会有的狡猾与精明。
“应该马上就有客人会到。”她说,“不必阻拦,让他直接过来。”
一天后,玲玲的话得到了证实。
金蓝相间的凤凰飞跃过蛋糕岛的天空,空灵的火焰燃烧着,徐徐落地时,遍布火焰的翅翼逐渐转变成手臂,鸟类的利爪逐渐变形为人类的腿脚。马尔科耷拉着眼皮,一副“我拼尽全力飞了四天才抵达这里所以少跟我废话”的半死不活样。
“人在哪里, yoi ?”他懒洋洋地说,“接到消息的时候,老爹真是被吓得不轻啊,也气得不轻呢, yoi 。”
卡塔库栗一路紧追不舍地跟过来,闻言警惕地举起三叉戟:“马尔科。你来这里的目的——”
“让他进来。”玲玲的声音从门内传来,“马尔科的果实能力在这里派得上用场!”
“事情闹成这个样子,还真是丢脸啊, big mom 。”马尔科叹着气,慢吞吞地走了进去,“别急,别急。”
蓝色的火焰吞没了帕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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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玲太难写了。我尽力了_(:з 」∠ )_
第157章
这不是苗蓁蓁第一次在全息游戏里体验死亡流程。
说“第一次”可能还有点不恰当,过于自谦了。虽然她没有数过具体的死亡次数,也没有查看过ai助理统计出的各项总结报告——她把提示和未读标记都取消掉了,顺便一提,这是她享受到的特别待遇之一,阅读并在报告上签名是每个全息用户,基本上,也就是全体公民应尽的义务。
保守估计,她大概在全息游戏里死亡了超过两百次,绝大部分是在极限运动模拟里发生的。
与之相比她在全息游戏里体验过的成人内容完全能用双手双脚数出来,还是在半个月内高强度速通流程,在那之后,她对这一项目就完全提不起兴趣了。
但这一次的死亡尤其不同。
有点太……平静。
这让她在意识朦胧中也感觉十分困惑。时间变得无限长,或者无限短,她感觉自己寂静地漂浮在身体之外的某个虚空之中,然而四面八方上下左右都空无一物。她也无法感受到自己。超脱。
不过她还是能听到系统里尖锐的警报音,大概是在向系统提示她目前疼痛阈值破限、脑部活动显示濒危……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她讲不出什么更标准的形容。
苗蓁蓁主修的课程是社学会、心理学和哲学,对神经科学一窍不通。那倒不是因为她毫无兴趣,主要是她能够学习的项目是受限的,全息游戏相关的部分对她来说都是锁定状态,她无法系统地理解其中的详情。
坦白说,这给过她很多离奇的幻想和天马行空的猜测,她最为过激的设想是“我的现实世界也是虚拟世界”,因为“已有的科学实践已经证明我们完全有能力塑造出一个几乎和现实同样真实的世界”。简单的逻辑推理。
不过她没有那么在乎这些,真的。她从来没有分清过“真实”和“虚假”的界限。
想想她的人生,尽管她自己就生活在里面,可回顾过去,难道她的人生经历不像是虚拟的么?冲突,刺激,混乱,生死危机,各种戏剧性的转折……所有要素一应俱全。
有时她看着妈妈,就像在看另一个自己。
巧的是她看着明哥时偶尔也会有同样的感受。不过她对明哥没有任何好感,她一直都把明哥视为最低劣和下作版的自己,并且时常利用他来警示自己,绝对不能堕落到那种可怜的程度。
说起来,明哥最可怜的是什么来着?
哦,对,是那个。
那家伙从来没有成长过。一辈子都是天龙人,一辈子都在扯着这张大旗,躲在那后面耀武扬威。他没那么强,至少远不足以承担他所承担的地位。
苗蓁蓁:说什么毁灭世界……
苗蓁蓁:别开玩笑了,这种话起码也要一个四皇来说才够格吧!至少也向着四皇这个目标前进吧? !
不是开玩笑,但苗蓁蓁设身处地想过,假如她是明哥,她会怎么想办法夺取四皇的地位。她的首选目标是白胡子,明哥也玩家人那套嘛,勉强还是对得上白胡子的口味的,接下来要做的就是……
好吧不开玩笑了。
明哥就是弱。不好意思,我们伟大航路就是这么狂野。那么简单粗暴。遍数怪物,大家都是靠实力打出地位,再靠梦想、心胸与气魄招揽下属,实力就是一切的根基。
权力最顶端的斗争永远是赤|裸的。三国当然名气很大,大家打得你来我往,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精彩纷呈纷至沓来。
说明什么?
说明大家都菜!菜鸡互搏!
菜,就是菜。菜是实践的,客观的,明白无误的。你说不菜,那把结果拿出来。拿不出来?那就是菜。
当然,苗蓁蓁也知道自己毫无疑问是个绝对的慕强党,发自内心地认可“强就是美,美就是好”的逻辑,而且完全忽略了明哥的个人魅力……明哥还是有一点魅力的。
苗蓁蓁:我应该不是反社会人格。明哥铁定是。
苗蓁蓁:我们反社会人格远观起来确实极具观赏性啦……
但她对“强”的定义还是很宽容的。硬实力不足,软实力弥补也行,明哥当然可以没有四皇那么强,问题是他道也走错了啊!
好比经典游戏背景里的经典反派,怀揣着让世界更加和平美好消弭一切纷争的愿望,决定彻底破坏掉科技的进步,回归田园牧歌的时代——错了!全错了!搞错了!
苗蓁蓁:想要消弭一切纷争?
苗蓁蓁:听我的,你这个世界科技侧的对吧,那么这种时候你应该加强加大科研投入,尽快研究出能够即时调节人体激素分泌的植入式设备;魔法侧?那你应该加紧时间思考某种可以病毒式传播的精神清晰剂。
当然原本那套“彻底破坏科技、回归田园牧歌”的路子也是可以走下去的,但需要确保将剩余的人类数量控制在30-50左右的零散小型社群。
最保险的措施是把人类总数控制在2上,但不需要亚当和夏娃那套,最好是亚当配亚当,或者夏娃配夏娃。
那不是很完美么?
明哥要真想毁灭世界,最该做的就是随机向所有想要毁灭世界的人散发传单,传单上写的台词苗蓁蓁都替他想好了:
想要摧毁灭世界吗?想要将天龙人踩在脚下吗?想要玛丽乔亚的秘密与财富吗?来吧,来找我吧!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这才叫气势,这才叫魄力,这才叫强者的心胸!
人家罗杰都把模板打好了,明哥这什么脑子,抄都不会抄,思路都看不明白——又或者说正是看明白了,看出了这项伟大事业需要何种程度的牺牲,需要押注上自己的性命,所以才被吓破了胆。
明哥,还是太小家子气了。
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
天龙人。
明哥要是不是天龙人的话也算是一方豪杰了,奈何他自己就是这么死揪着天龙人的身份,自我认知一直都是世界的主人这个级别。说着自己被背叛的话,搞得好像自己是被世界反复背叛才奋起反抗……这个赛道已经由凯多占据了!凯多根正苗红,纯得不能再纯、真得不再能再真的反复被背叛,人家也的确干到四皇了,也的确不惜己身也要看到世界毁灭——或者看到世界被解放的曙光!
可爱多,是个诚实的人啊。对世界诚实,对自己诚实。
至于他对敌人和对手不诚实,苗蓁蓁觉得这个还能接受,身份都是对手和敌人了,诚实当然最好,不诚实,那也实属应当。
苗蓁蓁:等一下。
苗蓁蓁:我是不是死得太久了一点?
不过明哥也还是很性感的,苗蓁蓁可以承认这点。把自己的安危与欲望放置于一切之上,这份恶毒的自私和虚伪,不也非常迷人吗?她就说了嘛,和阿鹤老婆那种身处于海军之中却标榜“纯洁的正义”,是如出一辙的性感!
苗蓁蓁:我什么时候才死透啊。
她又漫无目的地想了一会儿别的东西,主要是在怀念和思念纽盖特老婆美丽的金发,然后是思考洛克斯的幽魂在死亡的国度里经历了什么又想了什么,最后,当一切都想无可想,她终于还是想到了玲玲。
她希望万国还好——万国当然会好。玲玲的思食症被治愈了,好得不能再好了。
她也希望卡塔哥还好。
这……她不知道怎么处理,所以在艰难地尝试了一阵共情后,还是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佩罗斯哥肯定是很好的,说不定还挺高兴这段时间里自己的权力范围大大增加了呢。他多少也是会为她伤心难过一阵的,好在佩罗斯哥很擅长管理。
别的兄弟姐妹们?
苗蓁蓁觉得那是玲玲需要处理的问题。玲玲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正是奋斗的好时候!就交给她好了。
妈妈不会被压垮的。可能会混乱一会儿,但不会是彻底失去理智的崩溃。怪物是不会被轻易打倒的,苗蓁蓁有这个信心。
终于,渐渐的,身体又回到了她可以感受的范围。她最先感觉到的不是别的,正是疼痛:脖颈处传来的剧烈疼痛,仿佛被活生生啃噬着撕咬下大块的血肉,火辣辣的痛感一路蔓延至快到胸口的部位……
苗蓁蓁:“……”
她睁开了眼睛。
“……的火焰在她身上效果很好,她昏迷的原因主要是大量失血,一旦造血功能得到提升,醒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yoi。……哦,说到这,她已经醒了。”
苗蓁蓁恨自己这么不假思索地睁开了眼睛。
她首先和马尔科对上视线。
马尔科双手抱胸,明明她是半死不活的那个,马尔科却表现得好像他自己刚从生死边界走过一遭,半死不活地看着她。
“嗨,凤凰。”苗蓁蓁说。她咳嗽起来。
“你的气管刚被缝合好没多久,声带也少了一块,小心呼吸和说话, yoi 。”马尔科说,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同时带着憎恶和敬佩的神态,“你真是个疯子,帕芙。”
“以你的理智,海上大部分人在你面前都算疯子吧?”苗蓁蓁说。她觉得自己听起来还是挺中气十足的,至于声带的问题,反正她是听不出来。
“帕芙。”玲玲说。
苗蓁蓁转过头。
“妈妈,”她笑着说,“我是不是你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和鱼人岛的糖果相比如何?更好还是更坏?”
玲玲:“……”
她看上去惊呆了。
马尔科的沉默震耳欲聋。
“啊、啊哈哈哈……咳咳咳,咳咳。”苗蓁蓁大笑起来,又扭动着试图从病床上坐直身体。
马尔科叹了口气,过来搀扶她,火焰又一次包裹在她身上:“悠着点儿yoi 。”
第158章
苗蓁蓁坐稳了,推开马尔科的手,马尔科举起手臂:“我就在这,yoi。要我回避一下吗?”
玲玲说:“你可以出去了。”
苗蓁蓁说:“纽盖特肯定等着你回去给他汇报呢,我看你留下没什么不好的。”
玲玲满脸的不高兴。
苗蓁蓁又想笑了:“好了,妈妈。接受另一个四皇的帮助已经够伤你的面子了,木已成舟,事已至此,不如更进一步再多给一点,还显得大方些呢。”
马尔科懒洋洋地说:“big mom已经答应我可以把暴露的人手带走了,yoi。真是难得一见的慷慨,只要求了一年的寿命作为赔偿。”
苗蓁蓁很感兴趣:“你答应了?”
“你可还奄奄一息地躺着呢, yoi 。”马尔科回答,“我可不会放过这种谈价格的最好时机。最终成交价是每人一个月,附赠两吨鱼人岛的糖果,分期支付。”
苗蓁蓁大笑起来,蓝色的火焰始终环绕着她,渗透进她的身体,这次她的大笑没有引起任何疼痛和不适,也没有咳嗽。
她停下来,感觉非常奇怪,很不适应。
“把止疼的功能关掉。”她对马尔科说,“一点也不疼太诡异了,反而让我很不舒服。”
“那可不是我的功劳,yoi。万国的医生实施了非常优秀的急救手段,避免了严重败血症、大脑缺氧和多器官功能衰竭,你的身体也在为了你的生存而战斗。我的火焰促进了这种修复的过程,最重要的是,刺激骨髓进行超高速的血液再生。”马尔科说,“失血性的休克才是导致你昏迷不醒的原因。再生之炎不能止痛,yoi。”
苗蓁蓁点评道:“你说得好像我伤得很严重。”
“谁知道呢, yoi 。濒死在你看来算是常规事件的样子,”马尔科的眼角微微抽搐,“你觉得到什么程度才算严重, yoi ?”
“现在这种情况在我看来就是最严重的后果……”
苗蓁蓁没有去关注玲玲的神态。在这段交流里,玲玲始终没有插嘴,甚至没有开口。她的沉默像是房间里一道漫长的休止符。她的眼睛始终停留在苗蓁蓁的身上,苗蓁蓁无视了。
她这么做不奇怪,令人肃然起敬的是,马尔科也做了同样的选择。
苗蓁蓁:我说什么来着?马尔科绝对是事实上的大副。大副只需要服从自己的船长。
也有不好的,比如再次开口对她说话时,马尔科的语气近乎于严厉的责备:“你说得好像还活着在你看来不是好事。”
苗蓁蓁歪了一下头。动作做到一半就因为奇异的紧绷感而停滞。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侧颈,感受着奇怪的粗糙触感:“哼……”
“那可不是很好看,yoi。”马尔科说。
“是红色的么?有没有镜子?——算了。”苗蓁蓁想起布蕾的能力,“是红色的么?”
“……没错,yoi。”
“那就好。我不喜欢伤口是黑色或者紫色,那就会很丑了。红色还不错。”苗蓁蓁微微点头,缩小了动作弧度,而后笑起来,“感觉我现在很端庄。”
“你伤到了脑子。”马尔科说。
“我一直这样!”
“别为自己做的蠢事那么骄傲, yoi 。”
苗蓁蓁轻蔑地说:“那是我说了算的事情,凤凰,你管不着。”
“我不眠不休地飞了四天抵达这里,好救下你的命, yoi 。你对你的救命恩人就是这种态度?”
“你看得见我对妈妈的态度。”苗蓁蓁微微一笑,“对比一下,你会发现我对你很友好,凤凰。”
她冒险看了一眼玲玲。玲玲看起来很平静,至于她心里在想什么,那只有大海才知道。
“我刚醒的时候还有点担心身体上缺少的部分会太多呢,妈妈。”苗蓁蓁说,“没别的意思,只是再往上是骨头,再往下才是血|肉,而我还挺喜欢我的胸部的。不过换个角度想,要是你咬下来这一部分,算不算一种母亲喂养孩子的方式呢?那就换我做你的妈妈了!”
“……”
马尔科的沉默沸反盈天。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玲玲不假思索地否认了,“我是你妈妈,你是我的女儿!”
苗蓁蓁笑了:“我们可以各叫各的嘛……我管你叫妈妈,你也管我叫……”
她在玲玲的瞪视中后退了:“好吧好吧我开玩笑的。不过,那几个月的生命就让我代付吧,马尔科再怎么说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就当我付的报酬了。怎么样?”
玲玲盯着她。
“你是说,用你的伤换取他们要支付的生命。”
“不够的话再加几吨糖果怎么样?”
这显然是马尔科应该表明立场的时机,苗蓁蓁没有任何权力代替白胡子海贼团或者他本人许下承诺。
他没有吭声。
玲玲思索了几秒。 “算了。”她最终决定,“不需要生命和糖果,把人全部带走吧,马尔科。不过,一旦你们所有人离岛,我们之间的账就此清零!谁也不欠谁的人情,就这么告诉白胡子吧!”
“哦!”苗蓁蓁笑起来,“所以我的确比鱼人岛的糖果好吃!”她对此还挺满意的。
“……”
马尔科的沉默人声鼎沸。
玲玲看上去无言以对。
“还有,妈妈,”苗蓁蓁若无其事地说,“请你原谅我的叛逃。”
“……哈?”
“请你原谅我的叛逃。”
“……你的道歉在哪里?”
“啊哈哈哈,”苗蓁蓁大笑起来,果断地说,“对不起,我一点也不觉得对不起!”
“……呃啊!!!”玲玲生气起来。
她猛地站起身,马尔科不动声色看着。蓝色的火焰变得庞大了,他的手臂开始变得虚幻和扭曲,与此同时,玲玲气势汹汹地说:“好吧!我原谅你了!”
和说出口的话完全相反的是她的表情。
她看起来气得要吃人。
苗蓁蓁高兴地点头:“谢谢你,妈妈。”
“不必客气!!!”
“很好,那么事情就这么解决了!”苗蓁蓁长长地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而熟悉的剧痛也席卷着淹没了她,令她微微皱眉。她揉了揉额头,又说,“哦不对还有一个,妈妈,嗯……”
苗蓁蓁思索了几秒。
“你没做过什么需要我原谅的事,”她说,“所以我就不必原谅你了。”
玲玲把眼睛瞪得像金鱼。她看上去说不出话来。要不是苗蓁蓁认识她足够久,了解她足够深,简直要觉得玲玲脸上浮现出的神色是羞悔和愧疚了。
“好好休息。”玲玲说。
她转过身,沉重的身体慢慢离开病房。苗蓁蓁转过眼睛,注视着,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才收回视线。
“听说她这几天吃不下东西, yoi 。”马尔科也转回头。玲玲的离开显然让他放松下来,他抬高手臂伸了个懒腰,往输液架上一靠,“不过这会儿又应该是吃得下了。”
苗蓁蓁问他:“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吗?凤凰?”
要不是旁观过她和玲玲之间的对话,猛地听她这么过河拆桥,马尔科肯定会被被她给气乐。
旁观完后,他心中就只有淡淡的死味了,一张嘴,这股死气沉沉就喷了出来:“你就是我现在需要做的事yoi。”
“诶?”
“你还没度过危险期。你知道你的情况有多严重吗?我提到的三种症状哪怕只有一种也有极高的死亡风险,更何况是情况这么复杂的复合型伤势。你存活的几率数字小到我根本没法跟你说清楚,因为我还需要挨个向你解释这些伤势会造成什么样的严重后果yoi 。”马尔科喃喃地说,“好极了,你也是个不把身体状况当回事的小鬼。天啊,我这辈子都在给你们这群强大又任性的怪物擦屁股。”
“你看过我的屁股?”
“没有,yoi。”
苗蓁蓁忍着痛,慢慢活动着颈部肌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他们给我贴了医用胶带。”她说。两点式的保护。她的裤子倒是还穿得好好的,就是换了新的,看来这些天里每天都有人给她收拾身体。
他们那么做都不需要先经过她的同意。
真是糟透了。
“如果你不喜欢被医生摆弄身体,就别再这么做, yoi 。”
马尔科抬脚勾过来一个凳子,坐下来。
“你还不走?”这下苗蓁蓁是真吃惊了,她有些防备地看着马尔科,“你想问什么?”
“你的身体会说明当时的情况,yoi,我知道的就像你们的医生知道的一样多。”
“我马上开始想办法把那些记录全都毁掉。”苗蓁蓁立刻决定。
“你想的上一个办法差点害死你自己。”马尔科温和地提醒,“我也有一个办法,什么都别想,你觉得怎么样?”
苗蓁蓁:“不怎么样。”
“……等会儿去和你们的医生开会的时候我会把所有相关记录都要过来, yoi 。你想怎么处理?”
“撕碎以后丢进海里吧。”苗蓁蓁停了一下,“修女的照片也在海里。所有我们自己没法面对和处理的东西,最终都会和我们一起回归大海。它们现在提前找到归宿了。”
“遵命,公主。”
苗蓁蓁想和他理论一番这个无聊的称呼,但喉咙发痛,索性放弃。她转而问:“我什么时候可以摆脱这个?”她甩甩手。再生之炎仍旧在她的身体里燃烧。
“至少要等到你的气管长好,还有些软组织的缺损和挫伤也很花费时间,yoi。那时候应该也脱离感染的危险期了。考虑到你的身体条件,大概需要两天。这是理论上的极限。你还有一块肌肉残损,让我们一起祈祷它能奇迹一样完成自我修复吧,yoi。”
他停了一下,又说:“如果你不想留下疤痕,现在切除表面还有机会。”
“留着吧。我其实觉得脸上的疤痕更性感一点,最好在眼睛上——你说眼睛吃起来是什么口感呢?是不是像果汁里会放的那种爆珠一样?”
“从医学的角度上说,是的,没错,就是那种口感,yoi。”
“肌肉肯定很好吃!声带应该脆脆的。”
“当然,当然,yoi。”
“但是最好吃的肯定是胸部。”
“那说不准——我们能别讨论这个了吗?”马尔科说,“海贼医生也是有医学伦理观的, yoi !”
“我不信你在海上度过那么多年里没遇到过几次吃人的事件。我都遇到过几次。有的岛上还保留了这种野蛮的传统呢,战胜敌人后的宴会主菜就是,你知道,敌人。他们还挺科学的,不吃脑袋,脑袋做成那种干缩摆件,摆在家里醒目的位置。”
“天啊,你真是不可理喻,yoi。”
第159章
医疗仪器叮叮叮地报起警来。
马尔科闪电般跳下床,一群就住在隔壁的医生撞开大门冲进房间,苗蓁蓁睁开眼睛,从打盹中清醒过来,灯光刺激得她的眼睛里出现了奇异的重影。
病房内人流如织,苗蓁蓁冷静地挪了一下手,解开胸罩的前扣。胸罩下面还有两枚草莓造型的胸贴,算不上什么暴露。
其实她在醒过来之后就对此非常无所谓了,直言说:“没关系。我不介意赤身裸体地躺在这。”
医生们支支吾吾,既不敢同意也不敢反驳,可能是因为玲玲在旁边不怀好意地打量他们,从表情看正在心里寻思这群中老年男人里是否有人在对苗蓁蓁图谋不轨。
不过医生们都不算太害怕,因为玲玲真正多看了几眼的人是马尔科……马尔科不愧是四皇麾下大副级别的人物,在一位四皇毫不遮掩的恶毒视线中岿然不动坦然自若。
他跟苗蓁蓁说:“穿上吧,挑挑衣服也算是打发时间了,你打牌太厉害,我不想跟你玩儿了yoi 。”
这说的是她当时在岛上和白团成员们打牌结果逢赌必赢的事。没赌|钱,苗蓁蓁去香波地群岛必做的事有两件,一个是去游乐场,一个是捣毁所有奴隶拍卖会。钱她有的是,而且以她长期孤零零在海上飘荡的习惯,要钱也没什么用。
马尔科在她刚醒时说理论上的极限时间是两天,的确没有说错。两天后苗蓁蓁的情况就肉眼可见地好转了,她被允许下床走动,只是还不能远离房间。
这两天里马尔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卫在苗蓁蓁身旁,一旦碰到手段穷尽的时候就点燃再生之炎,作为最后也是最有效的救治手段。
苗蓁蓁频出意外。醒过来没几分钟,她的体温就升高到能烫温泉蛋的地步,整个房间的空间温度都因为她的存在升高了,医生们热火朝天地围着苗蓁蓁一通忙活,数不尽的针剂打进了身体,有注射到肌肉里的,有注射到皮下的,竟然还有注射到骨头里的!
使用的工具是个钉枪造型的玩意,看样子就是在骨头上戳个小洞然后靠着压力硬灌药水。医生们过来钉她时还有人建议给她上镇静剂和止痛药,被苗蓁蓁断然拒绝后,他们竟然没有胆子对清醒的苗蓁蓁动手。
还是苗蓁蓁自己等烦了,置身火炉的感受让她变得毫无耐心,索性从医生手里抢过仪器自己给自己打洞……当她若无其事地把钉枪放到桌面上,医生们竟纷纷鼓起掌来。
马尔科这时候才慢吞吞地给苗蓁蓁解释原因:“很多豪爽的海上男儿也会在这种治疗面前痛哭流涕呢yoi,有的宁愿截肢也不肯做这个穿刺,他们这是在敬佩你的勇气。”
苗蓁蓁:“是吗?这也没有很痛啊。”
“这不是疼痛的问题, yoi ,这是恐惧,再强横的人面对医生时都会情不自禁地暴露软弱……”马尔科抬了抬眼皮。
那一瞬间里他的眼睛如鹰隼般锋锐和美丽,说起来凤凰的眼睛应该是丹凤眼才对吧,但马尔科的眼睛睁大圆溜溜的,勉强算是猫头鹰?
猫头鹰眼神光如电。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在打一场和自己的战斗, yoi 。”马尔科慢慢地说,“所以他们才那么恐惧。你身上好像不存在这个问题。”
那是因为她现在没有觉得很脆弱。而且也没有被药物干扰情绪。
“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苗蓁蓁引用了不知从哪儿看到的古语。
“果然是你。”马尔科的嘴角牵起一丝笑意。
这次还算是好对付的,第一波高热经过几次注射后得到了控制,玲玲叫人把餐桌搬到了房间里,一天三顿外加下午茶都在这里解决。
苗蓁蓁就只能挂吊针了。
不过她也不眼馋玲玲的饭桌,她和妈妈的口味可以说是彻底的两个极端,妈妈嗜甜如命,她吃多了胃里反酸;妈妈大鱼大肉,她也就多喝几口肉汤,汤里面还得下一把鲜嫩的蔬菜。简而言之,妈妈喜欢的,她都不怎么喜欢。
大部分时间里玲玲都不怎么和苗蓁蓁说话,苗蓁蓁也不怎么跟玲玲说话。说什么呢?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第一天夜里苗蓁蓁又开始发高烧,不仅是发烧,她呼吸不畅,喉中积痰,还没法太用力咳——一用力就会让肌肉弹跳着痉挛和抽搐。医生要给她插管被她坚持拒绝,于是他们就给她一袋消毒棉签,让她自己擦拭喉管。
她的肺部在呼吸时发出奇怪的声音。
她的整个上半身都疼得好像快要炸开,又像是里面有千万根针往外钻,又像是有电流在攀升闪烁,又像是皮肉里镶嵌着互相摩擦的玻璃碎片。她浑身酥软无力,一时发冷,一时发热。
这次医生们用尽了手段都没能给她降温,他们甚至往房间里搬进了一个巨大的浴桶,往里面倒满了碎冰和盐,搅和均匀,再把苗蓁蓁放进去。这些流程都是玲玲赶来做的,亲自动手,不假他人。她抱着装满冰的巨大浴盆走起来就好像手里拎着的只是泡沫似的。
最后还是马尔科用再生之炎解决了问题。苗蓁蓁一手搭在浴盆边缘,一手拨弄着冰块,问他:“你就不能一直维持这个火么?”
“不好意思,yoi。”马尔科说。
“你还挺容易被榨干啊,凤凰。”
马尔科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在母亲面前对人说这话可不太合适。”
“她可以忍。”
“……我究竟是犯了多大的罪过才摊上你们夏洛特家的事,yoi。”马尔科喃喃地说,“照顾你比照顾老爹还头疼,老爹不会心血来潮啃个人……然后勒令我救活被啃的那个。”
苗蓁蓁捂着脖子呼呼笑——没法用喉咙,又实在想笑,只能发出这种声音。
剩下的事苗蓁蓁就记不太清了,后来马尔科告诉她,她在浴桶里心脏停跳了一会儿,玲玲虎视眈眈,他只好赶紧为她点燃再生之炎,从死神手里狠狠捞了一把。
“别看我看着轻松,”他苦笑着说,“再生之炎可是非常消耗体能的,而我的体能也有极限, yoi 。”
苗蓁蓁鼓励他:“没关系!这场战斗打完你会变强的!”
这样的大好时机,玲玲竟也保持了沉默,没对马尔科说什么嘲笑的话。
自从夜晚被唤醒后,玲玲就长时间待在这里,和马尔科一样近乎寸步不离。
“看到病人那么努力地战斗,医生怎么能袖手旁观呢?从骨头缝里也要压榨出力气来啊。我可不会在你之前认输, yoi 。”
第二天又是反复的高热,烧得惊心动魄的。
医生闯进来后,苗蓁蓁仅有的精力只够把自己脱光,一整天里,她有一半时间处于昏迷之中,完全不知道外面有多兵荒马乱。
她只知道再次恢复意识已经是半夜,明月高悬,月光将窗台照亮了一块银白。她脑子很不清醒,低声问:
“下雪了?”
“没有下雪。那是月亮的光。”玲玲回答,“今晚是满月呢。”
苗蓁蓁说:“你还在这里啊。”
“没错。”
“他们问起我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没有人胆敢来问我这种问题。”玲玲说,“没有人胆敢面对答案。”
“不错!”苗蓁蓁说,“我们都在战斗。和死亡,和自己的极限,和过去所做之事造成的后果。我们没有独自战斗,这就更不错了!”
玲玲没有回答,更没有提问。
不过,她还是说:“……你在海上恐怕过得不怎么样。”
“别的都好,就是大部分时间都只有我一个人,这点很难受。”苗蓁蓁长叹一声,“我不喜欢独处!我觉得就算是身边有一大群人围着其实本质上说也是一种独处了,人和人是很难很难互相理解的。但毕竟人多,大家一起独处,那也热闹。而且人一旦多起来,就会有很多个不算独处的小片段,这些片段让人觉得很安慰。”
玲玲还是没说话。
苗蓁蓁只好挑明了,说:“你吃下我的时候,我觉得很安慰。”
万籁俱寂。风轻轻地吹。
月色皎白,晶莹如雪。
“……你是个奇怪的孩子。”玲玲说。
“你不是怪人吗?还有马尔科,别看他表现得那么正常,当海贼的哪有正常人?他混在我们这群怪人堆里混得那么开心,他也是个怪人。纽盖特就是怪人。”
马尔科带着苦笑的声音响了起来,听起来毫无睡意,肯定是听完了她们的所有对话:“喂,你们夏洛特家的事情就别带上我了, yoi 。”他没反驳苗蓁蓁说他和老爹都是怪人的话。事实没什么需要反驳的。
醒都醒了,也张嘴插话了,他索性翻身而起,盘腿坐在临时为他搭建出的单人小床上,看向苗蓁蓁。
苗蓁蓁的位置最靠窗,月亮的微光落在她的面孔上。她的身形更瘦削了几分,皮肤惨白得就像是个死人。这些天里,她一直都是半只脚踩在死亡的门槛上,说是个半死人并不夸张。
马尔科要是不来,她恐怕就真的死了。他所知道的所有知识都在告诉他,安布洛希帕芙目前全是在靠着他的再生之炎吊着一口气,没了他,她必死无疑。
然而,看到帕芙的模样,听她若无其事地说话,他竟又觉得,就算他没来,她也会挣扎着活下去的。
怪物在不愿死又获得了救助的时候很难杀。
苗蓁蓁说:“你回去的时候带上我一起,马尔科。我要过去当面向纽盖特道谢。”
玲玲立刻反对:“不行!你现在不能离开蛋糕岛!”
也知道这话在帕芙面前没什么效果,她又说:“等到伤势完全恢复,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了。”
第160章
马尔科顿时从内心深处生出一种想笑的冲动。
作为从小就见过玲玲的资深海贼,他心里知道:能这么说,证明玲玲是真没招了。
怎么不能为此想仰天狂笑啊,哈哈哈哈! !
全靠多年为兄弟们擦屁股、为老爹擦屁股锻炼出的忍耐力才忍住了没笑出声。
苗蓁蓁听到玲玲这么说,也没取笑妈妈。她微微笑了一下,转过头,仰望着天上的月亮,说:“没关系,我不会走远的。我在大海上,在月亮下——不论我在哪里,我们都在一起。”
这话没有必要再说。
她相信——她清楚妈妈已经知道了。
但苗蓁蓁是一定要把话说清楚、说透彻的那种人,她打心底里不相信“心知肚明”这种事。心知肚明的状态永远是片刻、瞬息、一闪而逝的。
而要想延长这样的片刻,就要把所有想说和该说的话都说出口,确保对方听到。
她看了一眼玲玲,确保对方听懂了,然后清了清嗓子,不耐烦地在身上摸索了一圈,又去问马尔科:
“这些设备什么时候才能摘下来?我感觉已经好多了,不至于再发烧了。你不是说两天就行了吗?我在房间里关了两天,整整两天时间啊!——你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马尔科友好地提醒:“那你知道我这两天有多忙么?”
“……谢谢你。”
“这话就不用说了yoi ,”马尔科笑着摇头,“看到你现在这么生龙活虎的样子,实在是鼓舞人心。医生也会很有成就感的。”
他走过去,简单看过仪器上显示的各种数据,又翻了翻医生们记录下来的报告。
“明天。”马尔科许诺,“再躺一天,你可以在这附近活动,见一见你想见的人。佩罗斯佩罗和卡塔库栗都来过好几次,big mom没有阻拦他们,不过他们刚巧赶上了抢救,在门外看了看就走了。”
“啊,卡塔哥。”苗蓁蓁捂住脸,“两天了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和卡塔哥解释。”
玲玲发出一声略带不悦的冷哼。
“卡塔哥跟你不一样妈妈。”苗蓁蓁头也没回,“卡塔哥和我们凤凰一样是个正常人,有正常人的感觉。他……哦对,凤凰。”
苗蓁蓁打起精神,充满期待地看着马尔科:“你看,假设,我们假设一下,假设你们之中的某一个兄弟和老爹有这种程度的摩擦——”
马尔科打断她:“这不可能。假设也不可能yoi。就算是假设,我也会想办法打圆场,还有别的队长也会拦在他们之间,绝对不可能闹成你们这样。”
苗蓁蓁沉思:“是啊,感觉纽盖特把自己喂给你们吃比较像他的作风。”
“……这一出就过不去了是吧。”马尔科打了个寒噤,“别,不要想到那儿去。帕芙,你可别把你和玲玲的事情照搬到我们身上,就算是你想要有个对比,那也该放进……”他思考起来。
“凯多和大和?那不行。”苗蓁蓁摆手。
“也许德雷斯罗萨岛上的情况有些像, yoi 。”马尔科说,他在苗蓁蓁诡异的眼神前摊开手,“怎么了?你表情那么怪?”
苗蓁蓁:那是因为明哥是我拿来对比自己行为的一面镜子。
苗蓁蓁:我自己这么想倒没什么,你一个不是我的人也提出来这一点,这就很惊悚了。
苗蓁蓁:……难道我真的很像明哥吗? !我其实知道我和他很像……但这种事不要啊!不要啊! ! !
这次高热后苗蓁蓁的情况迅速稳定了下来,她重新穿上了衣服——正是她躺在病床上还清醒的时候挑的,那是条淡紫色的一字肩露脐上衣,配的是黑白格超短裙,材料都是粗粝的牛仔布,有很多铆钉、环扣作为装饰。
送衣服来的是卡塔库栗。
苗蓁蓁和卡塔库栗大眼瞪小眼。
“……卡塔哥。”她说。有点尴尬,有点不知道怎么摆放手脚。
她的眼神在房间里疯狂搜寻,马尔科假装很忙,全神贯注地盯着医疗记录——懦夫!胆小鬼!
正确的那份马尔科亲手毁掉了,看什么看,现在看的那些都是他亲自造假的!
妈妈不在,出去忙了。她平时其实很少管理什么,也碰不到多少需要她亲自出面的大事,然而这几天是茶话会的时间——距离茶话会才过去多久,五天?这五天发生的事简直比她在海上漂泊的日子都更漫长。
“帕芙。”卡塔库栗说,在病床边盘腿坐下,将放衣服的铁盘轻轻推到她腿上。
苗蓁蓁试图从他那张八风不动的面孔上看出任何情绪,可她什么也看不到。要么就是卡塔库栗装模作样的能力在这几天内得到了指数级的提升,要么就是他真的没什么情绪。
虽然理智告诉苗蓁蓁真相是前者……
但对卡塔库栗的所有了解,都让苗蓁蓁觉得,后者才是正确答案。
她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说什么话。她眼巴巴地盯着卡塔库栗。
“这些天大家都很担心你,不过马尔科抵达后,焦虑和恐惧就消失了大半了。”卡塔库栗说,语气竟然还算轻松,“妈妈这些天都陪着你,所以大家也不是特别担心,布蕾有些紧张,布琳在她旁边安慰她,给她加油打气。”
苗蓁蓁抓了抓头发。她的头发被护理得很干净,摸完后手指上还会残留淡淡的香味。一种让人肚子轰隆隆作响的麦香。
“那很好哦。”她说。
她又开始对着马尔科的侧脸用眼神甩刀子。
“让他休息休息吧。”卡塔库栗说,他抬起手,似乎是想摸摸她的脑袋,但最终,他的手滑下来,在苗蓁蓁的肩膀上按了按。
苗蓁蓁双手合十抵在嘴唇下方:“不要生气,卡塔哥。”
“嗯。”卡塔库栗说,“没有人生你的气。”
“……啊?真的?”苗蓁蓁的眼睛瞪大了,圆溜溜的,还像她小时候一样。
“你一直都是最有勇气反抗妈妈的那个。”
“……勇气yoi ,他说。”马尔科喃喃道,“我可不会用这么正面和充满鼓励的词汇,疯狂,要我说的话。彻头彻尾的疯狂。不要命的疯子。她以为她是谁,罗杰?罗杰赌上性命的可是大秘宝, One Piece 。”
苗蓁蓁阴阳怪气地说:“哇,纽盖特赌上性命的也是你们而不是大秘宝,他也太没眼光了。”
“那不是我的意思, yoi 。”马尔科放下手中根本没翻开几页的医疗记录,走到床边,“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一点也没反抗?你就这么让她——吃掉你?”
卡塔库栗纹丝不动,不论是身体还是表情。显然,这在许多夏洛特当中不是秘密。
注意到苗蓁蓁困惑的表情,他淡淡地解释:“克力架看到了末尾……他说妈妈的嘴边和你身上都是血。他受了很大的刺激,这几天都在发狂,被我和斯慕吉合力制止。现在还被锁在房间里。”
“饼干哥看到了?好惨。”苗蓁蓁同情地说,“饼干哥的心就像饼干一样,看着坚硬,其实脆脆的。他肯定很难过。”
“你不难过吗yoi?我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但我百分之百确定正常人在遭遇过这种事情后会有严重的精神创伤,怪物的精神创伤尤其具有破坏力,yoi。”
苗蓁蓁看看卡塔库栗,又看看马尔科。
“你们不是女人,也不能怀孕。”她深沉地说。
马尔科:?
卡塔库栗:……
“你们不知道女人怀孕是怎么回事,我是说肚子里有个孩子的感觉。”苗蓁蓁说,“我们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都在吃妈妈。虽然我没有经历过,但是我大概能理解这是什么感觉。我不介意。而且,我不觉得我会死。”
“……除非她一口咬掉我的脑袋,那可能会有点,”苗蓁蓁想了一会儿,“……尴尬吧。”
“但是妈妈不会的。”她又继续说道,“她也不觉得她对我们不好。凯多也不觉得他对大和不好呢。她不想我们死。即使是对罗拉……她没那么喜欢罗拉,可也不会希望罗拉死。”
玲玲对孩子们都很残酷。
但我们伟大航路就是这么狂野。
马尔科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手势:“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yoi。我实在无法反驳‘胎儿食用母亲’这种逻辑。”
苗蓁蓁叹了口气:“现在就是我最讨厌,最无法面对的那种阶段。我是说处理事件导致的后续。我知道现在家里的人是什么心情,肯定是有震惊,痛苦,惊恐,愤怒,仇恨,等等等等……而且这都是我和妈妈引起的。按道理说也该我们平复,可谁能指望妈妈干这种事情?再说我才是主因。那就该我了,可是我讨厌这样。你们就不能都长大点吗?我从小就是大家所有人的关注中心,从小就要我来处理你们的情绪。至少妈妈不那么对我。”
她开始穿衣服,内衣是早穿好了的,也没什么可回避。穿好后,她扶着床坐好,慢慢站直身体。
“居然不怎么觉得自己很虚弱……”
苗蓁蓁多少有些震惊,知道自己是个怪物,可居然这么怪物!她还是人吗? !濒死阶段过了不到一周就能像这样活蹦乱跳? !
妈妈的体质也太非人类了,不愧有六岁重伤巨人族长老的战绩。
这独步天下的高超天赋显然超过了纽盖特,然而走不到“最强”那个程度……充分说明了在我们伟大航路,意志和心胸才是真正的强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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