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娅一路跑回神殿, 路上多少人非议她不雅观的跑姿她也没管。
人都快没了谁还管得了流言蜚语?
还有腿能跑就不错了,真去了东征回来断了腿,受尽磋磨才能恢复行走, 那才是最可怕的。
神殿靛蓝色的地面泛着幽冷的光泽,她回来的时候伊戈洛希恰好也在,缇娅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身边, 因为跑速太快, 这会儿调整不好呼吸,实在说不出话来,只能对着他一顿比划。
她先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朝外面指了指,满脸的困惑和震惊,也没指望伊戈洛希一下子明白她的意思, 但他们好像真的心有灵犀,他完全看懂了。
“是的。”他直白道, “东征的名单上有您的名字。”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伊戈洛希神色寻常, 修长白皙的手握着金色的烛台,慢悠悠地走在神殿光可鉴人的地面上。
“您是光明神殿的神侍,两次受到神明的眷顾,自然有资格参加东征, 去争取光明神大祭司的职位。”
他可能是觉得缇娅激动的样子是在高兴, 放下烛台后温和说道:“缇娅神侍可以放心,您的名字是我亲自写在圣文上的,没有任何人可以质疑您的资格,您可以安心准备这次东征。”
……
还是你亲自写的!
我要是真想去这会儿恐怕已经感动哭了!
缇娅终于调整好了呼吸,抹了抹脸颊,发现自己确实泪流满面了。
那都是无语的泪水。
“阁下。”缇娅嗓音嘶哑道, “您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或许,我本人并不希望参加东征。”
绝无这种可能。
圣庭乃至整个斯凡大陆,绝对没有人不想参加东征,不想争取成为光明神的大祭司。
所有光明神信徒为此摩拳擦掌,使劲浑身解数,缇娅怎么可能不想?
她该兴高采烈地接受,去为这次出行准备最厉害的圣器。
可她现在僵在他面前,表情难看地示意他,她本人并不希望参加东征。
伊戈洛希沉默下来。
片刻之后,他忽然看了一眼神殿门口,毫无预兆地抬手用魔法关闭了殿门。
想要进来的莉薇娅就这么被隔绝在外。
大门关闭,神殿内部就只剩下彩绘玻璃投射下来的光影,斑斓的色彩将缇娅的面孔衬托得五颜六色,但那一点都不影响她的美丽。
她微启的唇瓣,紧蹙的眉头,无一不彰显她对这次东征的抗拒。
“你不想去?”
因为这件事过于不可置信,伊戈洛希不得不开口再三确定。
缇娅一看好像有戏反悔,当即道:“当然!阁下!我绝对不要去参加什么东征,我就在神殿里协助您工作就行了,您要是嫌我烦,把我赶到别处先放养一段时间也不是不行,总之我不要去参加什么东征。”
她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伊戈洛希不必使用什么读心术就知道她是真心的。
诚然她也不是什么虔诚的光明神信徒,可做光明神的大祭司也代表着拥有无上的权利和地位,即便不是因为虔诚的信仰,只是因为利益驱使,作为星痕公爵女继承人的缇娅•星痕真的会不想参加东征吗?
他静静注视她很久,看到缇娅整个人僵硬地朝祭台方向退去,才终于开口说:“是因为‘梦游’时‘看见’的关于嫁给巨怪的联想?”
不想去总得有个原因,以伊戈洛希的敏锐,几乎立刻猜到了是为什么。
缇娅顿了顿,没有反驳。
这等同于默认。
“你说你无法预言,却又很相信自己的联想。”伊戈洛希相当聪明,瞬间把一切都看明白了,“与其说是梦游,不如说,你是在那本所谓的‘书’上看见的。”
刚进入神殿的时候,他就问过缇娅关于那些不知名祭典从哪里学来的。
缇娅被神术控制,露了个底朝天,如同白猫翻肚皮。
但他点到为止,并没多问,一来是缇娅的身体支撑不住,二来,他不在乎。
便如他不建议缇娅窥视太多未知,关于缇娅带来的未知领域,伊戈洛希没有任何求知欲。
因为它不具备任何威胁,只带来“乐趣”。
“缇娅神侍,很抱歉在向您确认您的心意之前,就在东征圣文上写下了您的名字。”
伊戈洛希朝前走了一步,这个举动让缇娅直接靠在了祭台上,身子微微后仰。
他太高了,逆光走来看不清温和慈悲的面容时,会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缇娅的目光汇聚在他开合的唇瓣上,淡淡的鸢尾气息钻入她的大脑,企图控制她的理智。
“但事已至此,如果我在这个时候抹除您的名字,只会让您在圣庭饱受非议,处境难堪。”
要是一开始就没被选中,那还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堪。
明明被选中了,还位列前三,却在出发之前被除名,可想而知缇娅会被如何议论。
嘴长在人自己身上,圣庭那么多人,斯凡大陆人口更是密集,即便伊戈洛希亲自出面表示缇娅没有犯错,是他另有安排,也还是会有人暗中造谣。
她现在去也得去,不也得去了。
伊戈洛希的顾虑缇娅完全不在乎。
“无所谓。”她直接道,“随便他们怎么说,我根本不在乎,只要不让我去,怎么样都行。”
她坚定不移地要留在圣庭,执拗地盯着伊戈洛希的脸,希望他马上把自己除名。
伊戈洛希沉默许久,忽然微笑了一下。
“光明神冕下在上。”他朝身后微微垂眸,低声说道,“神明听见,神明看见,缇娅神侍对成为祭祀的东征无比排斥,这令神明产生疑问。”
缇娅的目光跟着他飘向神像,神像的眼眸定定地望着缇娅的位置,缇娅心里一紧,但又没怎么担心。
男主化身不就在眼前和她说话吗?那神像还有什么所谓?
伊戈洛希还在笑呢,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仿佛很高兴她这么排斥做光明神的大祭司,那神像能生气到哪里去?
一个人难道还会有两种心情吗?
不可能的嘛。
缇娅马上就说服自己了,肯定一定以及确定道:“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参加东征,请阁下想想办法,将我除名。”
伊戈洛希仰起头,望着神像许久,如同在做思想斗争。
缇娅耐心地在一边等着,在她看来,他沉默的时间越长,她成功的概率就越高。
她紧盯着伊戈洛希的脸,看着看着就开始走神,眼神细致描绘他的下颌线和唇线,连他银色长发垂顺的弧度都仔细审视。
沉默的伊戈洛希忽然有些不舒服。
一种浑身上下被人细致抚摸了一遍的不适。
他不得不转头看缇娅,轻声要求道:“别看了。”
缇娅:“。”
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她连连点头,脑袋转开了一些,视线却还在他身上依依不舍。
伊戈洛希:“……”
片刻,他道:“缇娅神侍。”
“如果。”他音色有些模糊的沙哑,“我一定要你去参加东征呢?”
缇娅愣住,诧异地望向他的眼睛。
伊戈洛希转过身来和她面对面,声音异常的柔和:“如果我请求你去参加东征,你会去吗?”
“……”
“当然,你依然可以拒绝。”伊戈洛希说,“我只是向您表达我的祈愿,但您仍然保有拒绝的权利。”
他示意缇娅跟他走,缇娅迷迷糊糊地跟上去,走得有些慢,伊戈洛希干脆直接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将缇娅完全包裹,掌心温暖干燥,给人十足的安全感。
缇娅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任他牵着走向前往誓约之茧的后门。
两人在后门处停下,她望向螺旋向上的阶梯,听到他再次开口。
“您不想去,我已经明确知道您的心意,我从不逼迫别人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可是我好像必须为难您一次。”
“毕竟除了您,我想不到还有谁更合适。”
伊戈洛希俊美苍白的面孔上流露出几分茫然,他轻声道:“我七岁进入圣庭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作为神官,我无法远离圣庭,不论发生什么都必须留在这里。”
“但这次的事有些严重,我很确信圣庭派出的东征军根本不是邪教徒和龙裔的对手。祭祀和神使们坚持让我留在这里,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东征军去送死。”
“我会设法离开圣庭,而您是我选择的方法。”
伊戈洛希直言道:“我会使用神术制作分•身。一部分留在圣庭祈祷,一部分跟随您前往东方,以您随从或者骑士的身份。”
缇娅成为神侍之前是贵族小姐,去参加东征这么危险的事情必然会有所准备,所以她身边多一个身手不凡的骑士并不惹人眼。
莉薇娅就无法保证这一点,塞蕾丝被他赶走,更不可能被如此嘱托。
缇娅脑子转得飞快,被他牵着的手早就松开了,她将手搭上扶梯,艰难地询问:“这种事也不是非得我来做吧,别的贵族也有人去……”
“可我只相信您。”
缇娅的话说一半就被打断了,然后再也没机会说下去。
她沉默地看着他,看他目不转睛凝视她的模样,内心挣扎,额头青筋直跳。
她的内心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理智地想要拒绝,另一半叫嚣着试一试。
她和原书女配不一样,不是自己一个人去,伊戈洛希在身边跟着,难道还真会让她断腿吗?
可问题是,谁也保证不了去了之后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万一缇娅在剧情的促使之下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伊戈洛希作为男主,选择了女主,抛开了她呢?
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非常高。
缇娅张张嘴,看到伊戈洛希随着她启唇而眼神闪动,水光在他眼尾蔓延,他像是预料到她要拒绝,在那之前说:“如果您坚持拒绝,我会去抹除您的名字,并昭告圣庭,对您的去处另有安排,尽我所能让他们不要对您产生议论。”
“……然后呢?”缇娅找回声音,“阁下还会想办法去东征吗?”
伊戈洛希慢慢道:“是的,当然,我会那么做。希望缇娅神侍忘记我今天对您说的话,不要对其他人暴露我的想法。”
“无法得到您的协助,我只能试着去找莉薇娅神侍……”
“我可以答应你。”
缇娅突然道:“但我有一个条件。”稍顿,她纠正,“不对,是两个条件,只要阁下可以做到,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伊戈洛希本就能借助缇娅之前的承诺强迫她帮他。
但他没有。
他只字未提,是真正高尚的人。
他越是这样,缇娅越是没办法干脆地拒绝。
再加上他口中说起莉薇娅,一想到她拒绝的话,这一趟东征会成为他和莉薇娅感情升温的旅途,缇娅就浑身难受。
所以她是冲动开口,却不打算反悔。
对于她的要求,伊戈洛希很快就答应了:“请说。”
缇娅凝视着他快速说道:“您必须向我保证,无论在东征的时候发生什么都要站在我这边,相信我是无辜的,庇护我的安全。”
她朝他走过去,逼视他的眼睛,不准他有任何游移:“我是为您才去冒险,所以在我和别人之间,您要始终以我的安危为主,不能为了旁人舍弃我。”
“任何人都不行。”
“这是第一件事,您能答应吗?”
缇娅紧锁他的眼神,以男主的品行为前提条件,确保他答应之后便会谨守承诺。
伊戈洛希没有任何迟疑道:“即便您不说我也会这样去做。”
“是我向您提出请求,理应在行程中保证您的安全。”
他一字一顿道:“我会保护您,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让您受伤,永远站在您这边。”
这样果断地承诺让缇娅心里安生不少。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笑了一下,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柔声说:“那么就只剩下第二件事了。”
“这件事要好办得多,也是您隐藏身份随我东征的必备条件。”
“阁下,您该适合喊我的名字。叫我缇娅,而不是缇娅神侍。称呼我的时候也不要再叫‘您’,用‘你’就可以了。”
缇娅的目光落在他双眼上,尾音悠长:“相对的,我也想这样叫您。”
“……伊戈洛希。”她舔了舔嘴唇,沙哑道,“有人这样直呼过你的名讳吗?”
伊戈洛希静静地看她许久,道:“没有。”
“从来没有。”
第42章 042 “无论何处,无论何时,我都会……
缇娅没有参加光明神殿的午间祷告和晚祷。
她早早离开, 和其他东征军一样去准备明日的出行。
东征军的名单很长,但领路者算上缇娅也只有五个,他们会一起出发, 大部队紧随其后。
缇娅翻出自己被缩小的行李箱,大部分从公爵府带来之后就没动过,现在要出远门, 直接打包带走就行了, 非常方便。
她也没仔细检查都是些什么,反正梅道尔特别专业,她完全相信她能将一切准备妥当。
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保证自己的安全。
尽管伊戈洛希答应了她的所有要求,可短暂的心安和上头之后,是无边无际的懊悔。
果然还是不行。
看着伊戈洛希的时候她还能说服自己先相信,一和他分开, 没了那张脸加持,他的话就变得充满水分。
该让他发誓的, 誓言有契约的力量, 真发生了什么他不想选她也得选。
可恶,怎么就答应了呢。
缇娅后悔得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但她还是太心疼自己了,最后也只是轻轻摸了摸脸蛋。
这么好看的脸蛋还是别打了, 这点力气留着真出事了去打臭男人吧。
她敢保证, 伊戈洛希让她失望的话,她绝对会让这个人付出代价。
缇娅很少对什么人寄予厚望,尤其是男人,就算他是神明,惹了她也别想好过!
推门出去,一眼就看见回廊上方的邪教徒受难彩绘, 看着那抽骨拔髓的酷刑,缇娅的雄心壮志瞬间偃旗息鼓。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冤冤相报何时了,先不贷款为没发生的事情烦恼了!
缇娅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正午时分众人应该都在休息和用餐,缇娅也饿了,可她没时间吃饭,对那种只能补充魔力没有任何味道的圣餐饼也没有任何欲望。
这会儿想想出去一趟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外面的世界肯定有很多普通人吃的东西,可以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啊,这样也不是很惨嘛,民以食为天,缇娅嘴巴里太久没味道,都快干巴了。
想到美食心情就好了一些,缇娅翻出大魔导师的怀表,挑选这个藏书室人少的时刻准备去大扫荡一下。
大魔导师的藏书室都是宝贝,缇娅知道东征会遇见什么,准备去找点对付邪教徒和龙族的书,临时抱一下佛脚。
此刻卡维尔应该不在那里,原书里写他通常只有晚上或者晨起的时候在藏书室,中午也会回去休息,或者给心爱的学生开小灶。
缇娅确信他不在才开启传送,但她最近真是倒了血霉,怕什么来什么。
她这边人刚到,就看见相对而坐的卡维尔和莉薇娅。
莉薇娅面上泛着红晕,眼角有些泪珠,卡维尔正递给她手帕。
两人听见响动一起朝缇娅望过来,缇娅立马转身。
属于男人的声音在身后询问:“这个时候来这里,你要干什么?”
缇娅:“要走。”
打扰女主和男配发展支线真是对不起了!
缇娅麻溜儿要走,可怀表还没打开就被拦住了。
“明天就要出发,你这个时候来这里肯定是想要什么。”
大魔导师几乎是瞬移到了缇娅身边,缇娅不得不回头看阻路的人。
几天不见,魔导师大人风姿更胜了一些,黑色的绑带蕾丝衬衫和单片金链眼镜,要不是身份摆在那里,缇娅真的很想吹个口哨。
“您这里公务繁忙,我还是不打扰了。”
缇娅摆出一副“我很识趣”的样子,很有眼力见地给人腾出空间,奈何卡维尔这个家伙很不领情。
他皱着眉道:“繁忙?这里算上你只有三个人,哪里繁忙?”
缇娅瞪大眼睛望着他,用眼神告诉聪明的魔导师大人:你们两个在那里,多一个都是吵闹无比!你们之间插不进第三个人!
卡维尔接收到她的眼神之后愣了一下,脸色难看道:“收起你那些恶心的心思,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满心污秽。”
“……”缇娅无语,“行,是我心脏看什么都脏行了吧?那你要是不介意,我也无所谓啊。”
要不你是男配呢?
失败就失败在这儿了。
没看见莉薇娅脸色多难看吗?
缇娅怜悯地扫了扫卡维尔,既然人家都不在乎,她这边还急着保命呢,那就不好意思了哈。
她转过身来,夸张地绕着卡维尔过去,很快钻进了高高的书架之中。
卡维尔跟着转身,目光里看不见缇娅之后,就见到了失魂落魄的莉薇娅。
想起缇娅那些话的含义,卡维尔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否真的值得误会,以后似乎得多注意一点了。
“老师……”
莉薇娅站起身,瞥了一眼缇娅所在的书架,面上有些难色,“我以为这里不会有别人,我很抱歉……或许我该走了。”
她希望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和可以信任的人说一说话。
今早去神殿见大神官阁下,她被拒之门外,明明能看见里面的缇娅和阁下,却不能进去,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最后还眼睁睁看着阁下牵着缇娅离开,莉薇娅的心沉入谷底。
她也不知道自己对大神官阁下是怎样的感情,她不敢说自己对大神官有爱慕之情,可那份带着独占欲的情感真的很像是爱意。
她不断想起还在做牧羊女的时候,莉薇娅一直觉得她一定对神明来说是特殊的,才会得到圣痕,才会从边缘的小镇来到圣庭,成为神明眷顾的高阶神侍。
她相信命运一定有所安排,她心意相通的人总有一天会回应她,如同神明真的回应过她,还不止一次。
但随着时间推移,事情变得不受控制起来。
莉薇娅感觉到危险,于是来到信任和儒慕的老师身边哭诉。
无论如何,她必须得到光明神大祭司的职位,相信老师一定会在这次东征里面支持和帮助她。
作为他最得意的学生,她做了光明神大祭司,老师也会一并荣光。
这是缇娅无法与她相比的。
老师甚至都不接受缇娅这个学生。
他对她是不一样的。
这一点点不同让莉薇娅多少对卡维尔挽留缇娅产生了一点脾气。
她知道自己不该任性,可还是起身要走,她想只要老师让缇娅快些离开,她就继续留在这里。
可抬眸的瞬间,她看见老师落在书架上略微失神的双眸。
“你该去用圣餐了。”卡维尔道,“关于你的担忧,莉薇娅,那都是多余的。”
“我是你的老师,当然希望你可以有所成就。”
卡维尔没有直接承诺什么,但这已经是最接近莉薇娅心愿的回答了。
他是随队的智者,领路人,是公正的象征,不可能直白表示自己会偏向谁,说到这种程度已经是极限。
莉薇娅先是为他居然让自己离开这里开而震惊,随后又因他隐晦的承诺而开怀。
她激动地向前表示感激,却看见老师往左边挪了一步愤怒道:“缇娅•星痕!给我放下那本书!那不是你能碰的!”
莉薇娅愣住了,她诧异地望着老师失态的样子,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一直温文尔雅稳重自持的老师突然像是炸了毛的白猫,快速走入书架,拎着缇娅的衣领将人拉了出来。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标有五芒星的书架上的书不允许外人带走?!”
卡维尔怒火中烧道:“看看您都在干什么,您是来这里看书学习的吗?我看不然,您是来我这里进货的吧?”
莉薇娅顺着老师的视线下移,看见缇娅提着个麻袋,满麻袋都是老师的珍贵藏书。
“……”突然理解老师为什么暴跳如雷形象全无了。
呃……要不要劝一劝?莉薇娅有些犹豫。
缇娅也没指望谁来帮忙,她挣扎着甩开卡维尔的手,抱怨道:“轻一点!你是什么屠夫吗,手劲儿那么大?不给就不给,我放回去就是了!”
缇娅不服气地拎着自己的麻袋:“光明神冕下在上,魔导师大人从未告诉过我不允许拿走五芒星书架上的书,您要是说了我还会拿?我还没张狂到那个地步。”
说了也得拿!
关于龙族和黑暗神的内容都在这个书架上了,本来想趁着卡维尔和女主说话多拿点,总之最后她也会还,就给她看一阵子而已,怎么了怎么了,他欠她那么多钱,她还没催债呢!
缇娅的不服气都写在脸上,卡维尔都气笑了,他也顾不得莉薇娅还在,靠近缇娅抢她的麻袋。
缇娅不愿意给,两人争夺起来,她完全不是人高马大的卡维尔的对手,很快就败下阵来,靠着书架气喘吁吁。
卡维尔维持着用身体压制她的姿势,将麻袋里的书一本本翻看,然后侧头睨着近在咫尺的面孔,勾起嘴角意味深长道:“看来你很清楚东征要面对的是什么,让我想想,这些内情好像还没透露给东征军,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探秘了?星痕公爵告诉你的?你们还真是不老实。”
卡维尔越说话离得越近,缇娅后仰脖子尽量离他远点,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魔药和硫磺的味道,像是刚从炼金室里出来不久,不难闻,但很刺激。
“离我远点,你身上都是味。”
缇娅蹙眉,嫌弃地开口,卡维尔一顿,好像突然察觉到他们离得多近,倏地后撤身子。
“真是够了,是你自己靠过来。”
卡维尔这样辩论,说完就转了身,使劲整理自己的衣服。
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卡维尔一顿,抬眸望向还在这里的莉薇娅,接触到对方眼底的错愕和茫然,他想要说什么,但莉薇娅强笑了一下,匆匆跑走了。
“……”卡维尔不高兴地转过头来,“缇娅神侍,你最好——”
指责就在嘴边,可转过身来身后哪儿还有人?
一麻袋的书也没了!
“该死的女孩。”
卡维尔嘴角抽搐:“不会觉得自己逃得掉吧?等离开圣庭,你会吃到苦头的。”
顿了顿,想起缇娅找的那些书,他还是觉得就是星痕公爵府的小动作,怎么都没想过会有第二种可能。
她整天在圣庭里,接触的只有大神官,大神官难道还会告诉她这些机密?
不可能的。
她又不是莉薇娅。
光缚回廊,缇娅的寝室里,她带着麻袋刚回来,就收到了伊戈洛希的来信。
他这次没有直接传送过来,应该是吃一堑长一智,怕上次缇娅“梦游”的事情再次发生。
缇娅遗憾地看着印有圣徽的信件,与其说是信件,不如说是包裹,圣光将它引导到缇娅面前,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它就自动落下、打开。
信件开启之后,里面躺着的是一串圣铃。
伊戈洛希总是戴在腕间的那一串。
银色的圣铃上好像还有他的温度,铃铛上雕刻着某种图腾,但不是圣徽,具体是什么她也分辨不出来。
它飞到缇娅掌心,她没有犹豫地拎起轻轻摇晃,圣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随之而来的是伊戈洛希悦耳而极具辨识度的声音。
“如果遇到危险,就摇响它。”
“无论何处,无论何时,我都会出现。”
寂静的夜空里送来他温和的话语,缇娅想到他对自己的承诺,本来还遗憾没有要契约保证,他却主动送来了这个。
她心底一片热忱,然后立刻摇响了圣铃。
叮铃铃。
铃声清脆地响动,敲门声随之而起,缇娅浑身一震,飞快地跑去开门,满脸笑容地仰起头,看见——
曳地的黑色长袍,黑色的长靴,淡金色的短发,熟悉的蓝眼睛。
雷奥吉斯•星痕持剑站在外面,威风凛凛,气势不凡。
“你来干什么?”缇娅表情扭曲,瞬间臭了脸。
雷奥吉斯看着她表情极限变化,从兴奋期待变成嫌弃冷淡,内心一片焦躁。
他压抑地问:“你以为来的是谁?”
第43章 043 “我绝对不是什么变态!”……
缇娅不可能告诉雷奥吉斯自己在期待谁。
她堵在门口, 冷着脸道:“时间很晚了,剑圣大人这个时候到我这里来有何贵干?”
雷奥吉斯看着紧闭的房门,再看看空旷寂静的走廊, 明明圣庭四季温度适宜,他却莫名觉得寒冷。
“不请我进去说吗?”他开口询问,意有所指地唤她, “我的妹妹?”
缇娅顿了顿, 回头看了看屋子里凌乱的书籍,皱着眉道:“有什么话就在外面说吧,时间很晚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被人知道了恐怕不太好。”
她随口就说了,以为这些话十分寻常, 雷奥吉斯也不是那种死乞白赖的人,感受到她的拒绝就会离开。
可他气势忽然就变了。
他强行挤进了门, 缇娅为了不和他撞个满怀不得不给他让路。
……你是双开门你厉害!
缇娅怨念又羡慕地看着雷奥吉斯黑袍之下伟岸的身姿。
“孤男寡女。”
雷奥吉斯重复缇娅口中的那个词汇, 尾音相当意味深长,隐含着某种又是不悦又是可笑的气息。
他目光游移不定地飘在缇娅身上,反手将门关严,迈步走到她面前。
“原来在你眼里, 我们之间算是孤男寡女。”
雷奥吉斯低下头, 双眼逼视着她:“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在你心里我算是一个男人吗?”
缇娅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难道不是男人吗???这真是我这辈子听到最奇怪的话了,怎么剑圣大人觉得自己不是男人??”
她满脸都是震惊,人都忘记闪躲他的靠近了。
雷奥吉斯弯下腰,几乎与她鼻尖贴鼻尖,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喃喃说道:“我以为,我在你心里就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私生子哥哥, 不具备什么特定的性别。”
“……”缇娅一愣。
“哥哥和男人,你首先将我看做一个不适合独处的男人。”
他像是陷入了什么怪圈,目光锁定缇娅,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度。
缇娅被那热度灼烧,终于意识到距离不合适,赶忙后撤和他分开。
“你到底来干什么?”她防备而困惑地盯着他,“别老说那么奇怪的话,我只是随便找个借口不想让你进来罢了,你别乱分析那么多,我可没你想得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缇娅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感觉不到雷奥吉斯这么强调代表什么意义。
这家伙不会觉得她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怎么可能啊!他们俩可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他到底哪根筋搭错了,她随便说句话,就要发散思维到这个地步?
正常人会这样吗?
雷奥吉斯注视缇娅此刻的模样,喉结动了动,慢慢说道:“明天就要启程了,你也在东征军前行军之列,作为同样姓氏的人,我当然要来看看你。”
他扫了扫屋子里乱糟糟的书籍,目光划过封面,平静道:“不过看来我不来也没事,你已经知道我们即将要面对什么了。”
他随手拿起一本书,看着那关于黑暗神信徒神术的记载:“大部分人只知道我们即将前往龙族旧地,但并不确定那里还有黑暗神信徒存在。”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侧头望向她,“公爵大人告诉你的?”
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是星痕公爵告诉她的?
事实是她都要出发了,雷奥吉斯都来了,星痕公爵也没个气音。
没用的臭爸爸。
雷奥吉斯倒是提醒了缇娅,走之前还得去公爵府搜刮一波,能用都带着,保命要紧。
不过具体内情也不必跟他们解释,他们误会是星痕公爵那就误会吧。
“你都看过也该走了,我这里好得很,不会给剑圣大人惹麻烦。”缇娅指着门的位置,“出门左拐是莉薇娅神侍的寝室,她这会儿应该还没睡,你现在去关心一下还来得及。”
雷奥吉斯一顿,解释:“我是专门来看你的。”
“哇哦。”缇娅夸张道,“真是不可思议,我们的关系居然好到这种程度了,我真是好感动。”
她的浮夸代表她的质疑,这些反应都在雷奥吉斯的意料之中。
他无视她的冷淡,承诺道:“既然你已经知道要面对什么,那么我只能告诉你,不必害怕会遇见什么危险。”
缇娅微微一滞,惊讶地望向他。
“我历练的时候曾在龙族旧地待过一段时间,我对那里有所了解。你只要跟紧我,听我的话,我就能保证你的安全。”
“……”
缇娅挑眉看着他:“就像是那次在回廊里,面对莉薇娅和塞蕾丝的指责,你缄默不语地站在我旁边那种‘保证’吗?”
雷奥吉斯怔住。
“那我恐怕无福消受了。”缇娅粗鲁地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门口推出去,“我已经经历过一次剑圣大人在矛盾发生的时候是怎样选择的了,不希望再看见第二次。”
“像刚才那样的话您还是去对隔壁的莉薇娅神侍说吧,毕竟在所有触及真正利益的时刻,你所做的都是站在对方那边。她应该会对您的许诺接受良好,而不是我。”
缇娅说完面无表情地关了房门,关门声不小,惊动了雷奥吉斯的心,也惊动了隔壁的莉薇娅。
莉薇娅打开房门,意外地看着站在门外的雷奥吉斯。
总是意气风发的剑圣大人此刻神色落寞茫然,脸色苍白。
莉薇娅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开口关心:“大人,您还好吗?”
雷奥吉斯飞快地望向说话的人,缇娅最后的驱赶历历在目,她的话让他无法坦然面对莉薇娅,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这让莉薇娅更是错愕不已。
发生了什么?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是这幅样子?
他们没有任何交流,事情肯定和她无关,那就是因为——
莉薇娅看了看旁边紧闭的房门,记忆又飘回来了在藏书室的时候。
裙边缩着一只小兽,莉薇娅弯腰将它抱起来,捂住它的眼睛进屋去了。
“我们该休息了弥赛亚,明天要早早起来出发,今晚得睡个好觉。”
弥赛亚待在莉薇娅怀里,是熟悉的位置熟悉的感觉。
可它并没有想象中的安然。
一墙之隔的呼吸对它来说很有存在感,甚至连刚才缇娅和雷奥吉斯说了什么它都能听见。
它常常听着两个女孩的声音“入眠”,至今其实都分辨不出这两个呼吸对它来说有什么区别。
只要她们都近在咫尺,它似乎就永远有时间和机会去分辨。
可今夜这样的呼吸让它有些紊乱的忧思。
尤其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段,它会失去缇娅那边的所有信息。
这是很奇怪的现象,缇娅的魔力做不到屏蔽外界,那就说明有能够做到这些的人出现。
弥赛亚彻夜未眠,它静静地蹲在墙边,感受着隔壁寝室一片死寂。
又出现了。
那连它都无法堪破的死寂。
是谁?
弥赛亚望着那道墙壁。
一墙之隔外,缇娅看着升起来的太阳,抓着手里的圣铃抱怨:“您说只要我摇响圣铃,无论何时何地您都会出现,可是昨晚我摇了之后你没出现。”
她非常介意地看着伊戈洛希:“第一次用就失败了,这让我以后都没信心了。”
伊戈洛希静静看着她,问:“这是您天一亮就再次摇响它的原因?”
缇娅用力点头:“我再试试。”
伊戈洛希:“……我想,我承诺您的时候还有一句前提。”
“遇见危险的时候摇响它。”他轻声提醒,“您昨晚很安全,不是吗?”
她昨晚不但很安全,身边还很忙碌,一直有人在,这种情况下摇铃铛指望谁来呢?
缇娅噎住,睁圆了眼睛,有些失望道:“只能遇到危险才摇……那好吧,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显得垂头丧气,伊戈洛希过了一会才道:“你现在没有危险。”
缇娅顿了顿。
“但我还是来了。”他这样说。
缇娅再次振奋起来,抬起脸时满面都是闪动悦目的笑意。
她是个漂亮的姑娘,苍白昳丽,高贵典雅。
她修长高挑,有些清瘦,笑起来也有些脆弱的玻璃感。
伊戈洛希看了几眼就转开了头。
他将满地的行李尽收眼底,半蹲下来帮她收拾箱子。
“出发的时间快到了,走之前缇娅神侍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缇娅哪里敢让大神官帮她收拾行李,她赶忙蹲下来自己整理,从梅道尔给她收起来的行李箱里选了俩看起来比较皮实的,用魔法将其恢复正常大小,打开其中一个想要将其余行李塞进去,但刚打开她就傻眼了。
多么熟悉的一幕啊。
这一幕在前往西克纳雅以及从那里返回的途中,她不止一次见到过。
……这不是原女配收集的关于伊戈洛希的“周边”吗?
这箱子还没丢呢!
梅道尔还给她带进圣庭了!~
看起来她还精心整理过,每一样都清点了重新摆放,甚至还多了一些。
缇娅心虚地望向伊戈洛希。
还有什么是被比当事人发现自己收藏着关于对方的一切更可怕的呢?
缇娅不得不开口解释:“请您相信,我只是单纯地崇拜您,绝对不是什么变态!”
她手忙脚乱地想收箱子,可伊戈洛希的动作比她更快。
都没看清楚他怎么做的,箱子里的东西已经在他手上了。
那么就让我们仔细来看看原女配都收藏了一些什么吧。
首先是作为大神官最标志的圣领,她这里这条必然是假的,但完全仿照真的一比一制作,上面还喷洒着和伊戈洛希身上极为接近的鸢尾花香水。
圣领对修士和修女来说是最珍贵和保守的位置,遮挡着属于神明的喉舌部位。
对大神官来说那就更是意义非凡了。
收藏他的圣领,还喷香水,每天拿出来贴一贴,这和变态收藏人家姑娘的内衣没有任何区别。
缇娅看着伊戈洛希的手,脸都绿了。
“听我解释……”
她试图解释,但伊戈洛希很快放下了圣领,转而拿起了一尊同样一比一制作的人偶。
人偶雕刻技艺非常好,除了小了一点,几乎完全和伊戈洛希本人一致,就连眼睛看人的神采都有几分他本尊的韵味。
人偶的穿着和发型也都完全复刻。
伊戈洛希拇指按在人偶的脸颊上,那上面似乎还有一丢丢残留的红粉。
看起来就像是带妆的姑娘和人偶贴贴的时候留下的。
缇娅:“……”
算了,不解释了,毁灭吧!!
让我死!!
缇娅泄气地跌坐在地,摆出破罐子破摔的无赖样子,摆烂到极致甚至还心生调侃:“怎么样?是不是都做得很好,和真的一样?”
她瞪大眼睛盯着伊戈洛希:“花了不少钱呢,这一箱子价值连城,几乎能买下一座边缘小城。”
伊戈洛希擦掉人偶上的红粉,将它放回原位,然后帮缇娅把行李箱合上。
做完这些,他才将视线投向她,与她对视几秒后缓缓说道:“缇娅。”
他叫她的名字,在她上次有所要求之后还是第一次如此。
缇娅微微失神。
伊戈洛希靠近道:“请不要带着这些东西去东征。”
他认真中透着些触碰到未知领域的无措:“拜托你了。”
第44章 044 这感受对他来说,异常特别。……
东征军在大圣堂集结, 密密麻麻站了十几个方阵。
这里每一个人都期待着自己就是那个寻回圣物、成为光明神大祭司的胜利者。
目视过所有的面孔,每一张都跃跃欲试,兴奋不已。
好像没人感觉到害怕, 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发。
卡维尔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马上就要走了,他们急也不用太急, 送死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呢?
一群浅薄地只知道蝇头小利, 根本没有自知之明的蠢货。
教皇带着人去都全军覆没,纵然这次有他和剑圣随行,甚至凛冬王储也会跟着,但那又如何?
教皇虽然年事已高,可实力仍在,和他们加起来也差不多。
龙族旧地不是个好去处, 从时间法则的反馈上来看,他们会在那里遭遇巨大的变故。
卡维尔算是能“看”见未来, 可他却看不到这次的“未来”, 只能模糊地分辨出破局者就在他们其中,且为女性。
目光转到先行军的队伍中,莉薇娅早早就到了,她换上了适合长途外出的衣裙, 白色的披风, 长到脚踝的蓝色高领裙子,平底的鹿皮靴子,长发编成了整洁利落的发辫,无处不体现着她的用心和素养。
她身上独特的神明眷顾痕迹,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没有的。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她都像是那个破局的女性。
反观另一个姑娘——
另一个姑娘在哪?
先行军里明明有两位女性, 莉薇娅在这里,那缇娅呢?
卡维尔脸色沉了下来,眯眼透过镜片仔细寻找缇娅的身影,终于在队伍的尽头看到前呼后拥姗姗来迟的缇娅。
星痕公爵的千金小姐,连阳光都不想照射,身边无数女仆和骑士,一群人簇拥她往前,给她撑伞,擦汗,引路。
所有人都看着她如此大场面的现身,她仍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兴师动众,相当自在地让人给她扇扇风。
“是因为站在这里的人太多了吗?”缇娅纳闷地问梅道尔,“怎么这么热呢?”
梅道尔拿着扇子给她扇风,体贴道:“是的小姐,请别担心,我会帮您遮阳和扇风的。”
说完还不忘嘱咐其他人:“都跟紧点,把东西拿好了!那都是公爵大人和夫人为小姐精心准备的,弄坏任何东西你们都会完蛋的!”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可以让所有人听见,塞蕾丝藏在人群之中,脸色阴沉地望着缇娅光彩照人的模样,恨不得冲出去撕破她荣耀的面具。
可是不行。
不行。
还不是时候。
如果现在出去受苦的只能是她。
最近她的日子极其难过,尽管有莉薇娅的关照和挽留,她得以不被立刻送回家去,可成为神侍却被大神官亲自驱逐的经历,让她哪怕留在这里也寸步难行。
她受尽了欺辱和嘲笑,莉薇娅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陪着她,她只能独自承受一切。
太苦了。
真的太苦了。
这全都拜缇娅所赐!
塞蕾丝眼底泛起黑暗的光泽,那光芒转瞬即逝,消失得飞快,可还是惊动了缇娅身边的一个身影。
他穿着白色连帽斗篷,斗篷边缘用金线的绣线绣着精致的鸢尾花。
他银色的长发藏在兜帽之下,若有人想看清他的模样,也只能看到一张纯银的雕花覆面。
就连他的眼睛也在覆面之下模糊不清,瞳孔的颜色都分辨不出来。
他稍稍朝塞蕾丝所在的方向侧头,很快又转了回来,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缇娅。
缇娅如同接收到什么讯号,挥手让所有人退下:“好了,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你们先可以回去,接下来他一个人陪我就足够了。”
“过来吧。”
缇娅将所有人推开,只朝银色覆面的男人伸出手:“到我身边来。”
万众瞩目之下,身份神秘的男人迈步走到她身边,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缓缓和她交握。
缇娅微微眯眼,似乎很享受对方的“温顺”,完全不在乎旁人看她的眼神,大大方方地牵着他走向先行军的队伍。
卡维尔和雷奥吉斯站在一起,都对她如此夸张的行事方式感到不赞同。
但雷奥吉斯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缇娅握着别人的手看。
卡维尔瞥了一眼和莉薇娅站在一起的凛冬王储,想了想道:“缇娅神侍的排场,真是比王储殿下还要大。”
阿斯托尔笑盈盈地望过来,微微致意道:“我的父母远在凛冬国,纵然有心照料我也触碰不到。缇娅神侍的父母就在身边,为了女儿即将的出行,多准备一些是理所应当的。”
缇娅什么都没说,就有人帮忙解围,她自己也乐得轻松,虽然她肯定不会领阿斯托尔的人情就是了。
她也不往前面去,就站在队伍末尾道:“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缇娅是踩着点来的,已经够晚了,东征军应该马上就出发,这样就不会有人过多关注她带着的人。
要知道她为了说服星痕公爵已经废了不少口舌,实在不想再跟这几个人浪费时间。
清晨时分,她赶在出发之前用伊戈洛希的特许回了一趟公爵府,搜罗了不少好东西,顺便要求星痕公爵给她派个贴身的骑士,以保证她在外出行的方便和安全。
公爵大人当然乐意如此,立刻就要去找最可靠的骑士陪伴她东征。
但缇娅早有责任,哪里需要别人?
她把伊戈洛希的分•身带回了家,告诉便宜爸爸这就是她要带去的人,需要以公爵的名义才能同行。
对于来历不明的人,星痕公爵当然不愿意轻易担负这个责任。
可缇娅不容拒绝,也没给出他调查的时间,萨莫拉夫人还在一边使眼色,最后他不得不冒着出事的风险给她行了方便。
直到他们离开的时候,星痕公爵仍然想不起圣庭骑士团里有这么一个人。
对方连真容都不露,一定是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他们见到他的真面目会非常震惊。
星痕公爵浸淫权利中心多年,在缇娅带人离开后脑海中已经有了几个人选。
每个人单独拿出来都不太像是这个人。
他也完全不可能想到那银色面具之下的脸,会是处于权利顶峰的那个人。
那个人的另一半分•身现在就站在大圣堂的中心位置,温和地为众人布下圣光。
东征军出发之前,所有人都要沐浴过大神官的圣光,如此才能保证进入龙族旧地后不受到邪恶气息和暴虐气息的侵蚀,内心始终纯洁正直。
圣光令人通体舒适,四肢轻松,他们沉醉其中,几乎忘了时间的流逝。
缇娅就不太一样了,她手臂上缠着黑暗神的印记,根本受不了圣光长时间的照耀,就连今天过于耀眼的阳光她都有点接受无能。
还好她有先见之明,让梅道尔给她准备了阳伞,这会儿打起来就舒服多了。
莉薇娅站在她旁边,看缇娅的衣着打扮,无论哪里都不像是要出去打仗的人。
精致华丽的长裙,来自东方的丝绸制作的柔软外披,肆意散下来的金发,蕾丝的阳伞,怎么看怎么像是大小姐出游,他们这些人站在一边就成了佣人和陪衬。
莉薇娅皱起眉,不赞成道:“缇娅神侍,您这样的行装并不适合出行。”
她恳切地说:“我们是去打仗,不是郊游。”
缇娅顿了顿,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
其实她也觉得这不方便行动,但这里是圣庭,不是西克纳雅,萨莫拉夫人给她准备的都是这种衣服,她真的找不到别的,就这还是最朴素的一件。
至于伞和其余的设备,真的都是必需品,她和莉薇娅情况不同,她没人关照,只能靠自己和男主的良心,当然得全副武装,杜绝一切不舒服,
“谢谢您的提醒。”缇娅叹气道,“但我只能这样了,我也没办法。”
“……”说得好像被迫奢侈一样。
道不同不相为谋,莉薇娅也不想再管她,走到老师身边低声说:“我们该走了。”
她干净利落的身姿令人佩服,缇娅的奢靡无度经由她提醒后更让众人非议和嫌恶。
有色眼光通通落在缇娅身上,莉薇娅示意卡维尔率队离开,但卡维尔没有马上行动。
时间已经超限了,大神官阁下的圣光也播撒完毕,卡维尔却站在那盯着缇娅。
“?”
缇娅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你又看什么?”
非要她去换个衣服?
那也不是不行,她现在去借一身行了吧!
缇娅正要转身就听见卡维尔开口道:“东征军上没有名字的人,不允许随队出发。”
“……”
是为了这个啊。
缇娅转眸看了看身边的男人,银色覆面之下她看不清他的面庞,也看不清楚他的眼神。
他的一切如同蒙着薄雾,神圣庄严得好像神明的雕像走入了现实。
这让缇娅想到了他的尊号。
破晓之面纱。
缇娅转向卡维尔解释道:“这是我的骑士,是我父亲为了保证我的安全派来跟随我出征的。”
“这里所有人都是东征军。”卡维尔苛刻地说,“没有人像你一样还带着自己的‘骑士’。”
他挑剔地审视缇娅的“骑士”,语气坚定:“未经调查便加入东征军,这存在极大的危险,作为随队的智者,我不允许这样的危险存在。”
“所以请你的骑士离开,缇娅神侍。”
卡维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地宣告。
缇娅静静看着他,横身挡在卡维尔和伊戈洛希的化身之间,不让他那样看他。
她学着卡维尔的模样抬起下巴:“怎么,我父亲的名义在大魔导师看来难道还不够可信吗?他是危险吗?不知我父亲听见您的话会是怎样的心情?”
提到星痕公爵,卡维尔果然凝滞了片刻,其他人排斥的目光也有了点犹豫。
莉薇娅看老师被缇娅怼,赶忙站到老师身边道:“魔导师大人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负责,毕竟星痕公爵并不参加东征,也没有得到东征军其他人的允许就塞了人进来。”
“他是谁、长什么样子我们都不知道,如果缇娅神侍一定要带一位骑士,也请选择我们认可和熟悉的人。”
莉薇娅这话倒是合情合理,大家认可地点点头,局面变得对缇娅不利。
缇娅看见了本该离开大圣堂的伊戈洛希本人似乎准备回返,应该是要为她解围,他一开口,其他人自然不会再有意见,所有麻烦都会迎刃而解,但那显得缇娅也太没用了点。
既然担起了这件事,就得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
她立刻抓住了身后人的手臂,轻轻晃了晃表示不必。
远处的人脚步微顿,就这样再次离开,直到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缇娅转向大部队,无数双眼睛盯着她,那压力真不是一般大。
她不但没有怯场,反而仰起头来,目光平静地划过所有人,阴阳怪气道:“你们不带骑士是不想吗?”
“是没有吧?”
缇娅尖酸地说:“这次东征有多危险都不用我说,你们难道不想有个帮手?不可能。前几天我去魔导师大人的藏书室,还看见莉薇娅神侍在那里寻求魔导师的肯定呢。”
“怎么你可以开小灶,找智者偏颇你,我就不能带个骑士?”
“酸了吧?嫉妒了吧?”缇娅抑扬顿挫地说,“今天我还就要带他去,你们不认识他没关系啊,我来为你们介绍。”
缇娅挽住伊戈洛希化身的手臂,靠在他高大的手臂上,笑盈盈道:“他叫‘洛’,是我的专属骑士,以后大家就朝夕相处了,请对他好一些,要不然我会很记仇,时刻准备报复的。”
莉薇娅和卡维尔万万没想到,缇娅会把那夜藏书室的见面说出来。
要知道他们没有当着缇娅的面提到过东征的事,缇娅现在这么说只能是她个人的猜测。
但本来莉薇娅和卡维尔关系就不一般,他们理应避嫌才足够公平,现在不避嫌也就算了,还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甚至在出发之前私下见面,哪怕缇娅是无端指责,他们并未真的谋划什么,这也足够让其他人不满了。
更不要说莉薇娅确实心虚,因为她的确得到了老师的偏爱。
“请不要污蔑。”莉薇娅涨红着脸道,“不是您说得那样……”
“老师……”她转身朝卡维尔求助,却被雷奥吉斯打断。
“够了。”率队的剑圣大人皱眉道,“别再闹了,大神官阁下催促我们尽快出发,时间不等人,她只是带了个骑士,身为星痕公爵府未来的女继承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的身份,带十个其实都不过分。”
“出发!——”
雷奥吉斯直接宣布出发,莉薇娅无话可说,呆愣半晌,硬着头皮离开。
卡维尔负手站在那里,注视缇娅挽着“洛”的手臂离开,那亲密无间的样子真的是骑士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情人。
阿斯托尔慢悠悠地跟上莉薇娅的步伐,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温和地安慰道:“莉薇娅神侍,请不必伤心难过,您的实力有目共睹,作为被神明眷顾的存在,您一定可以达成所愿,到时候所有不好的声音都会消失。”
莉薇娅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有些被安慰到,可仍然心酸:“谢谢您,王子殿下,事实上我无法确定……我已经很久感应不到光明神冕下。”
阿斯托尔柔声说:“只是时间早晚而已,我从未见过像您一样特别的人,相信对光明神冕下来说亦是如此。哪怕到了最终时刻,取得圣物的人不是您,大祭司的位置也不会轮到别人。”
“光明神冕下不会选择第二个人,我对您有信心。”
莉薇娅被如此肯定,终于高兴起来。
她刚想道谢,就看到阿斯托尔被撞了一下。
缇娅从他旁边过去,毫无真心道:“抱歉,撞到您了,王子殿下。麻烦要聊天的话,请把主路让出来,大家都不能走了。”
阿斯托尔看看身后,他确实站在了主路上,挡了她的去路。
作为王储,从来都是别人给他让路,还是第一次有人提醒他别挡道。
阿斯托尔愣了一下,开口打算回应,可缇娅压根不想理他,带着她的“骑士”健步如飞地离开了。
她华丽的裙子下面是一双方便行走的白靴,靴尖轻盈跃动,十分敏捷。
这是她最后的坚持了,萨莫拉夫人犹豫许久才放弃了细高跟,允许她穿靴子。
先行军出行的方式是骑马,马匹都是圣庭最好的马,百公里消耗一瓶圣水,方便得不要不要的。
不过这样好的马数量有限,只供应给名单上有名字的人。
也就是说缇娅的“骑士”是没有马可骑的。
伊戈洛希本来也没打算骑马,他可以用自己的方法跟随队伍行进,缇娅在马前松开他的手,扶着马背似乎打算去踩马镫。
他准备就此离开,可缇娅上马的过程不太顺利。
她几次踩马镫都失败了。
鞋底太丝滑了,她四肢又不太协调,想潇洒地翻身上马有点难度。
不过最后她还是成功上去了,只是姿态不那么好看,几乎是连滚带爬。
这也不能怪她,太高了,真的太高了,这马不得有两米啊?
缇娅骑在马上都有点恐高了。
还好马很老实,是受过圣光魔法熏陶的,不会乱动。
缇娅坐稳了就朝马下的伊戈洛希伸出手。
她凝视他白色的斗篷,银色的覆面,看着那即便隔着覆面也充满威压与神圣的面孔,热情说道:“洛,快上来!”
伊戈洛希抬眸,鲜少从这个角度看别人,颇有些不同以往的感受。
缇娅明明被黑暗打上了印记,却在阳光下异常明媚地绽放,远比圣光玫瑰耀眼夺目。
承诺了带他一起,她就没有任何含糊,全程不需要他说一个字,甚至不需要他用神官的身份帮她斡旋。
她全程自己解决一切,掌控所有,他要做的只有安静的跟随。
伊戈洛希从来没有这样依赖和凭靠过任何人。
这是第一次,他不需要自己废任何力气,甚至不需要动脑筋,自有人站在前面为他完成一切。
这感受对他来说,异常特别。
第45章 045 无论黑的白的,在她这里现在都……
清脆的一个单词, 惹来所有人的注视。
缇娅邀请伊戈洛希同骑一匹马,不止伊戈洛希听得见,其他人也一样。
和大部队分开行动之后他们就只有六个人了, 哦不,严格来说是七个,莉薇娅怀里还抱着一个。
绿色的小生物被女主抱上了马, 视线飘到缇娅这边, 一人一呱对视,缇娅的好心情都变坏了。
“有的人自己也带了名单上没有出现的家伙随队出行,是怎么心安理得来指责别人的?”
她忍不住怼了回去,说了十分适合恶毒女配说的话。
神明在上,她就说这一次哈,以后她肯定老实, 你们别记仇啊!
别一会儿来个天神下凡给她劈了。
缇娅警惕地看看天空和四周,确定安全之后稍稍松了口气。
莉薇娅被她如此指责, 眼圈马上就红了, 她咬唇解释道:“……这不一样,弥赛亚是不同的,它得到神明的认可,一直生活在圣庭里, 它很安全。”
那就是说伊戈洛希不安全了?
他七岁就在圣庭了, 他比那臭青蛙安全多了!
缇娅刚发过誓就说一句,这会儿忍不住冒出第二句。
她眯眼道:“它安全,我的骑士只会比它更安全。它确实最近一直生活在圣庭,可之前不是。它刚开始混入圣庭的时候差点死掉,莉薇娅神侍知道吗?”
莉薇娅愣住了,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卡维尔和阿斯托尔同时开口道:“缇娅神侍……”
他们异口同声的阻止让目光聚集在了他们俩的位置。
缇娅扫了一眼女主的“骑士团”, 这队伍里除了她之外其实都算是女主的“骑士”,包括伊戈洛希,可因为别人的男主一直被为难的人却是她,真是没天理。
缇娅简直头昏脑涨。
被莉薇娅抱着的弥撒亚略微挺起身子,先看了看莉薇娅的眼泪,又望向缇娅,眼底有些难懂的情绪,应该是想到了自己生命垂危的时候是谁救了它。
缇娅觉得那个眼神很恶心,怪让人想吐的,所以她躲开了。
她牵着马调转方向,背对着他们冷淡说道:“请相信,如果知道事情最后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一开始绝不会乱发善心,干脆让有些家伙死在某些人的抛弃之中算了。”
她尖锐的言语涉及生死,因为一起开口而感到尴尬后不再做声的卡维尔和阿斯托尔,不得不再次有所表示。
“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卡维尔皱眉道,“你已经达成所愿,带了你想带的人,现在再说多余的话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雷奥吉斯,你刚才还急着催人出发,现在在怎么不着急了?”
卡维尔把雷奥吉斯拉入了对话,是希望他作为率队的人再次宣布启程。
可雷奥吉斯手里握着缰绳,背上背着陨铁重剑,脸上云淡风轻地说着:“我妹妹在说话,我当然要等她把话说完才行了。”
卡维尔微微一滞,像是刚想起雷奥吉斯和缇娅的关系。
他表情古怪地审视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妹,最终还是没有非议他们的关系。
阿斯托尔看莉薇娅快碎了,在卡维尔沉默之后犹豫着说道:“对于不解真相的事,我们理应保持沉默,不去随意提及,以免伤及旁人的真心,这是基本的礼貌……”
他认为缇娅应该讲一些贵族的基本礼仪,不提别人的伤心事。
可话没说完,就看见缇娅根本不管他们这群人在纠结什么,手已经主动抓住了马下的男人。
那位名叫“洛”的骑士。
其实很难形容这个人给他们的感受。
尽管先行军的几个男人各个非富即贵,身份斐然,可这个只是作为神侍骑士出现的男人,远比他们几个都有存在感。
就连哭泣的莉薇娅都时不时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覆面加身,斗篷严谨,处处不露痕迹,可莉薇娅总是直觉他很熟悉。
这一定是她认识的人,她可以确定。
但具体是谁她一时半会也猜不到,只是内心非常介意他靠近缇娅,心里特别不舒服。
她眼睁睁看着缇娅拉他上马,眼泪都忘记继续掉了,人呆呆的。
她很想上前阻止,但她根本没有身份和资格。
还好有人比她更快阻止了这件事。
雷奥吉斯紧锁眉头,快步走向缇娅,质问:“你在干什么?”
“你要和他骑一匹马?”
缇娅奇怪地扫了他一眼:“当然,这有什么不对吗?马匹数量有限,他是我的骑士,当然要和我骑一匹马。”
雷奥吉斯嘴角抽了抽:“这当然不对。从未见过哪个贵族小姐会和自己的骑士骑一匹马,他们有自己的方法赶路,你根本不需要关心他如何出行,自己骑好,跟紧我就行了。”
说完他就想直接吩咐身边的“洛”离开,可话到了嘴边,视线落在对方银色的覆面上,他突觉压力极大,几次想要开口都失败了。
这情况从未有过,哪怕是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那一天,他也没有这样怯懦过。
“他是来保护我的,如果和我分开,我会没有安全感。”
缇娅并不同意雷奥吉斯的决定,骑在马上俯视着他道:“今天我一定要和他骑一匹马。”
最重要也是不能对外宣告的一点是,缇娅她自己不会骑马。
骑不了一点。
这会儿能稳稳当当坐着,全靠圣庭的马听话。
她生怕伊戈洛希为了不给她添麻烦就这么走掉,使劲朝他挤眉弄眼,希望他赶紧上来。
大约也是觉得和她一起骑马有些过于亲近?
伊戈洛希只是仰头看着她,没有要上来的意思。
这让雷奥吉斯脸色好看了一些。
他微微阖眼,自认为有了好的安排,低声对缇娅说:“如果你一定要人陪你骑马才觉得安全,那可以和我一起。你的骑士可以去骑我的马。”
这样所有人都有马骑了。
雷奥吉斯说完就抓住了缇娅的缰绳,缇娅眼睁睁看着他想要上来,虽然有人带她骑马了,问题解决了,可上一次和便宜哥哥一起骑马的糟糕经历让她十分抗拒。
她浑身紧绷,眉头拧起,全神戒备,求救的目光转向伊戈洛希,心里莫名有点失落。
他可能不会在意她的抗拒和“求救”。
能够单独骑一匹马对他来说行事更加方便吧?
至于她的感受——
白色的手套横在眼前,到了雷奥吉斯手中的缰绳易主,眼前白光一闪,缇娅身后多了一个人。
伊戈洛希骑在马上,修长的手臂将缇娅圈在其中,覆面之下那模糊的双眼淡淡地划过马下的人,他优雅而高贵地颔首致意,不等雷奥吉斯有所表示,直接驱马离开。
马匹温顺地行进,速度又快又不那么颠簸,伊戈洛希骑马的技术不知道比雷奥吉斯好多少。
缇娅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闻着那独特的鸢尾花香,不免有点口干舌燥。
如愿以偿了,把扰人的家伙们甩在后面,缇娅高兴之余还有点兴奋。
“你的香水……”她低声找着话题,“不用换掉吗?这不会被认出来吗?”
身后传来属于男人的声线,温和悦耳里有些沉闷,是被覆面遮掩的原因。
“我没有用过香水。”
缇娅愣了愣:“那你身上那么香。”
“出生的时候就有,圣庭认为那被神明标记的象征。”
……香妃是吧!
“其实也没事。”缇娅脑子转过弯来,“圣庭里不知道多少人模仿你喷这样的香水,一出门我能遇见几十个,他们不会因为这个怀疑的。”
伊戈洛希没说话,沉默在此刻也是一种认可。
他银色的覆面下端时不时划过缇娅的头顶,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痒意来。
缇娅人跟着马匹摇晃,她个人虽然不会骑马,但也可以努力保持稳定性。
可她心思不纯。
无论黑的白的,在她这里现在都是黄的。
太爽了。
怎么形容现在的感觉呢?
就是那种吃了云南菌子之后飘飘然的感觉。
缇娅觉得手脚都很轻,整个人都轻飘飘晕乎乎的。
花香侵入她的鼻息,温暖覆盖她的体温,她垂目凝视那将她圈起的手臂,太阳随着时间的推移转了方向,他们在森林中前行,阴影投射下来,光线不再刺目,她能将他白袍之下的手臂肌肉线条看得清清楚楚。
骑马要操纵好缰绳,需要用力,手臂肌肉会鼓起来。
同理,双腿需要踩着马镫夹紧马腹,所以大腿肌肉腰腹肌肉也会紧绷。
坚硬。
四周都是温暖的坚硬,缇娅飞快地眨巴着眼睛,尽量不让自己的脑子思考太多。
有些事情想多了就不敢做了。
也怕想得欲念强烈,会被身后强大的神官感应到。
“你用了神术切割了分•身,那分•身拥有的力量是总体的一半吗?”
缇娅嘴上说着正经事,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往后靠。
本来两人之间还有伊戈洛希刻意保持的距离,被她这么一靠彻底没有了。
此刻他的胸膛紧贴她的后背,她柔软的发丝隐匿在他的脖颈,在他的气息侵入她的时候,她的馨香何尝不在向他漫延。
伊戈洛希覆面之下的双眼微微眨了眨,声音依旧显得闷哑:“圣庭的躯体不需要太多神力维持,我将大部分力量分割到了这具躯体内。”
他用一种随意而寻常的语气说:“今天缇娅神侍所做的一切我都非常感谢。之后不需要您再为我耗费心力,我可以自行解决。如果遇到麻烦,您也无需为我担忧,请放任我一个人面对就好,即便我在外死去也请不要在意,只要圣庭的躯体安好,我就不会真的死去。”
缇娅今天为他解决了一切,他不需要多说一个字、一句话,只需要等待和接受就好。
这样的事情稀有、罕见,意义不凡,但不需要再有下一次了。
伊戈洛希甚至不需要缇娅管他这具分•身的死活。
他说这话是希望缇娅减轻负担,但她的反应和他预料得不太一样。
刚才还小心翼翼和他接触的人直接转过了头,双臂抱住他的胳膊,瞪大眼睛盯着他。
“我怎么可能放任你一个人面对?”
她隔着覆面与他四目相对,声音有些尖利,并不怎么悦耳,可伊戈洛希丝毫不介意。
他安静地看着她唇瓣开合,看她生气地说:“既然我答应了你,这件事就有我的责任,我没什么本事,但也绝不会逃脱自己的责任。”
“我不需要你的感谢,也不会就此放手不管,因为这都是我愿意做也应该去做的。”
“我会时刻关注你,如果你遇见了危险,我会尽我所能去帮你。”
“哪怕只是你的分•身遇到危险,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它死去。”
“只要是你的一部分,我都不会放任不管。”
缇娅一字一顿道:“你只说了哪怕分•身死去,圣庭的躯体还在你就不会真的死去,但你没说你会不会疼,会不会受伤。”
“阁下。”
“请你保护好我,同时也保护好自己。”
“我不想自己受伤,你也是。”
缇娅转回头,仰靠在他怀里,发丝摩挲他的喉结,视线盯着他的下巴。
“还有,你又忘了该叫我什么,这可不行,被别人察觉到异常怎么办?这可是很严重的,阁下能不能稍微记住一点我的话,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一些?”
她死死盯着他,好像他不叫她就不会放开视线。
伊戈洛希喉结上下滑动,缇娅敏感地瑟缩了一下身体。
他稍稍放慢马匹行进的速度,片刻之后,他慢慢道:“我知道了。”
“缇娅。”
“我会记住你的话。”
“会放在心上。”
第46章 046 毫无预兆地吻在了他银色的覆面……
龙族旧地距离圣庭很遥远, 要一路来到最东方的西克纳雅,再越过西克纳雅进入精灵和矮人族的领地,如此才可以到达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龙域。
前往西克纳雅这条路缇娅走过两次, 一次是跟着萨莫拉夫人,一次是跟着雷奥吉斯。
这次东征对时间要求紧迫,所以他们现在的速度更接近她被雷奥吉斯带回来的时候。
但前面也说了, 伊戈洛希骑马的技术远不是雷奥吉斯可比的, 也可能是圣庭马匹的优势,他们奔跑起来速度极快又不颠簸,缇娅想借着马匹颠簸干点什么都没机会。
伊戈洛希承诺过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之后,马上推着她的后背,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分割开来。
“坐好,缇娅。”
他现在已经可以自如地叫她名字了, 反倒是缇娅被他叫得浑身痒痒。
“不要靠在我怀里。”
伊戈洛希温和地说:“相信你也清楚,作为圣庭的大神官, 我不被允许婚嫁, 更不会有任何男女感情。”
神官终其一生都献给神明,他们不婚配不恋爱,无情无欲,只有对神明的忠诚, 永远纯洁。
神侍在职的三年内也是和神官一样的要求, 但离开之后还是可以正常婚配嫁娶。
觊觎神官,对神明的代行者产生非分之想,在圣庭是足以砍头的大罪。换做以前缇娅肯定不敢,听伊戈洛希一说就会马上认怂,生怕自己下一秒就真的被砍头。
但他们现在在外面,伊戈洛希和她之间有着旁人无法参与的秘密, 早不是过往的关系。
他如果真想因此降罪于她,直接就做了,不会这么麻烦,还仿佛解释一样说出来。
缇娅觉得自己现在对他很有几分了解。
伊戈洛希代行神明的旨意,看起来眼里揉不得沙子,但其实他的性格很好,很温柔,是真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让人走上绝路。
他本身并无光明神那样绝对的权威和残忍。
这样矛盾的差异就让缇娅胆子越来越大。
“阁下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些。”她一脸无辜,语调茫然道,“我不太明白?您在提醒我吗?提醒我不要对您抱有非分之想?但我没有啊。”
她仰起头,漂亮的蓝眼睛里倒映他银色的覆面,明明那么在意却厚着脸否认:“我真的没有。”
她真的有。
眼神相交,伊戈洛希看她睁着眼说瞎话还能那么坦荡,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
烟尘四起,是其他人从后面追上来了。
为了追上伊戈洛希和缇娅,他们可是废了不小的力气。
最先到的就是雷奥吉斯,他脸色极其难看地警告缇娅:“缇娅,你不能走得那么快,你要跟着队伍一起!”
他压低声音:“你不是知道即将要面对什么吗?单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如果你不想被抓单之后死掉,最好听话一点。”
缇娅扫了他一眼,疑问:“可我不是一个人啊。”
雷奥吉斯这才不得不去看坐在她马背上的男人。
他一直刻意忽略对方的存在,好像不去看,就不必直面她和别人抱在一起亲密接触的样子。
他曾和缇娅一起骑马回归圣庭,那路途绝对算不上短暂。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是什么感受,可现在发现他记忆犹新。
雷奥吉斯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那么在意缇娅。
他一次又一次向缇娅强调他们之间的兄妹关系,是在提醒对方也在提醒自己。
他告诉自己转变的心态是因为姗姗来迟的亲情,但现实不断打击他的自欺欺人。
缇娅和他之间根本没什么兄妹之情,他对她的在意相当复杂。
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从她进入圣庭的某一天开始的。
在西克纳雅那令人不可置信的会面直接改变了所有。
雷奥吉斯眉头青筋直跳,他无法确定到底改变了什么,也不想去细想,他只希望此行一切顺利,他们都能平安凯旋。
所以:“就算有你的骑士那又如何?”
“那是连教皇冕下也无法应对的存在。”
雷奥吉斯压抑说道:“别再胡闹了,缇娅,我对你无恶意,只是想希望你安全,希望你可以理解我的心情。”
缇娅顿了顿,点头:“我理解,并且感谢,所以现在我们不是一起走了吗?这样可以了吧?”
伊戈洛希已经放慢了骑马的速度,缇娅不觉得他是为了等人,他应该比其他人更急着想要赶到龙域救人,可他还是放慢了速度,大约是因为……
人多了,她就不好意思再干什么了。
感觉到他的拒绝和刻意保持的距离,缇娅很不服气。
整个先行军里全都是女主的人,每一个看得都让人倒胃口。
她恹恹地转开视线,看到天色微暗的地方有一处很小的村落。
莉薇娅风尘仆仆地追上他们,注意到缇娅的视线,她跟着望去,随后整个人都呆了呆。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弥赛亚,控制着它不让它也发现那里,有些急迫道:“快走吧,继续赶路,尽快赶到龙域才能尽快救人。”
她说完就要再次骑马离开,别人也对此没有意见,但缇娅的肚子很有意见。
咕噜噜的声音很有存在感,正在缇娅身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有些尴尬地捂住胃部和肚子,清清嗓子道:“事情是这样的,因为忙着准备东征,启程之前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任何东西了。”
伊戈洛希微微低头,看着她有些憔悴和清瘦的侧脸。
她确实很瘦,揽在怀里的时候感觉就更明显,骨骼脆弱而有存在感。
他抬起手探入斗篷里,想给她拿点东西补充能量,可很快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准备。
他通常可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一个月,这次东征的期限应该也不超过一个月,所以他什么都没准备。
没什么可以给缇娅的,伊戈洛希又放下了手。
这种时候似乎也不需要他来提供什么,雷奥吉斯已经递了圣餐饼过来。
圣餐饼,那是斯凡大陆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它不但可以快速补充魔力,让人精神焕发,还可以净化体内的杂质,使服用者的圣光亲合度更高。
但缇娅手臂上有个黑暗神标记,它虽然变成了一朵花,暂时没被其他人发现,却仍然让她抗拒着所有和神圣有关的东西。
圣餐饼这种东西不但不能满足口腹之欲,还会让缇娅难受。
她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我不吃这个。”
她望向之前发现的小村子,指着那边道:“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可以稍作休息,去那边的村子里找点东西吃。”
卡维尔也看见了那个村落,他能感受到莉薇娅对那里的抗拒,阖了阖眼道:“东征是去救人,性命攸关的时刻缇娅神侍还是不要太在意吃喝了。圣餐饼你都不满意的话,那样落后的村子里更不会有什么你喜欢的食物。”
“继续往前,如果前面有大的城市,再去找其他圣餐来给你补充力量。”
卡维尔的话让莉薇娅长长松了口气,她朝他投去感谢的眼神,觉得这次总该可以走了吧,可缇娅还是没动。
“我真的很饿,也不想吃什么大城市的圣餐,你们着急的话可以先走,我在后面总不会像独自在前面那么危险,我去那边吃点东西再追上你们。”
缇娅回头看了一眼伊戈洛希,其实她也察觉到了女主对那个村子的抗拒,但这不算什么大事,她觉得自己去吃饭,其他人先走,她后面追上就行。
伊戈洛希要是不愿意,也急着赶路,甚至也可以先走。
她真的太饿了,也真的不想吃再什么圣餐。
来一点普普通通的水果都比那些昂贵的圣餐好。
不过显然,她的妥协并不能够让其他人满意。
阿斯托尔王子轻声说道:“缇娅神侍,您出生在圣庭,是贵族小姐,从未到过村庄,所以对它并不了解。那里肮脏、贫穷,没有任何体面的食物,我们的队伍如果进去,也会引起轩然大波,令他们紧张和恐惧。为了避开这些不必要的麻烦,还请您忍耐一下,等到了更大的城市再说吧。”
尽管阿斯托尔也算是为了帮莉薇娅达成目的才这样说,可言辞之间对小村子的轻视令莉薇娅浑身不舒服。
她皱着眉,脸色更加难看了,想也不想地拽着缰绳就走。
缇娅看到其他人都直接行动,完全不管她的意愿,紧跟女主的意志,倒也并不意外。
她想了想,觉得再忍耐一会也不会饿死。
没有非去和女主作对的必要。
虽然不知道那村子有什么特别,可不去就不去吧,不去也不会少块肉,再饿一会就是了。
总能找到机会吃一顿真正的食物。
她没什么委屈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真的一点都不严重。
缇娅没有拒绝队伍继续往前,雷奥吉斯看她状态似乎没什么变化,也跟着其他人继续往前走了。
马匹奔驰的声音频繁送入耳中,她怔怔坐在马背上,感觉到自己的马也开始继续前进了。
要走了。
走吧走吧,快点走,无所谓无所谓,对自己差点吧缇娅,你都穿书当恶毒女配了,就别非得较劲了。
要识时务,要低调点,要……
等等。
这马在往里走?
方向不对啊。
眼看其他人的马屁股都要看不见了,缇娅终于反应过来,错愕地回眸望着伊戈洛希。
银色的覆面遮住了他的脸庞,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能感觉到那双模糊的蔚蓝眼眸中温和平静的纵容。
“我并未携带任何食物,如果你不想吃圣餐饼,愿意接受平民的食物,那么稍微耽搁一会也不算什么大事。”
伊戈洛希轻声说道:“不用担心,用餐过后我会想办法追上他们。”
大神官的能力毋庸置疑,只要他想,就算其他人已经走出很远很远,他也有办法带着缇娅快速追上。
他只是受限于此刻的身份,不得不跟着他们一起走。
缇娅捂住抽痛的胃部,抿了抿唇道:“其实我可以再忍一忍……”
“缰绳在你手里,我也没有拒绝,你可以和他们一样继续往前走的。”
“我知道你也很想尽快赶到龙域,不用特意为我停下的。”
她低声说着这些话,看到马匹仍然在朝小村子的方向走,没有任何要调头回去赶路的意思。
伊戈洛希后面的话让缇娅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没办法对这个人放手。
他覆面之下的嗓音有些闷闷的,本来就柔和的声音因此更有些温柔之感。
“缇娅,你的心意总在改变,我可以将一切看得清楚,却有些无法分辨你的真意。”
“你让我将你的话放在心上,我在认真照此去做。”
“可我不确定你希望我照你心里的话去做,还是照你口中的话去做。”
“你心里想要的是你一开始提到的,而不是跟随他们继续前进。”
伊戈洛希静静地望着她:“我的感觉错了吗?”
缇娅怔怔地望着他的覆面,耳边是他近乎温柔的询问。
她想不出自己该如何回答才能表达此刻的心情,干脆放弃了言语,选择用行动回应他。
缇娅脑子一片空白,冲动地倾身靠近他,毫无预兆地吻在了他银色的覆面之上。
伊戈洛希瞬间屏住了呼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第47章 047 只有满腔亵渎神灵的刺激。
冷冽圣洁的银色覆面边缘镶嵌着镂空的金色鸢尾花纹路, 阳光洒在上面,折射着刺目的光瀑。
伊戈洛希的双眼在覆面下逐渐变得清晰,大约是某种遮掩的神术消失了。
缇娅轻吻他的覆面后并未马上退开, 她维持着在马匹上转身亲吻的别扭姿势,眼睫颤动地凝视他清晰起来的眼神。
四目相对,他们谁都没马上说话。
聪明的马匹还在自行前往不远处的村子, 周围开始出现一些羊群和牧马, 动物粪便难闻的味道混着青草香袭来,缇娅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一个感谢的吻面礼。”
她温柔地解释,“这是星痕家族最高等的礼仪,送给阁下。”
伊戈洛希安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除了眼睛,她看不见他的任何五官, 也就分辨不出覆面之下他到底是相信还是质疑,愤怒还是平和。
但至少马没改变方向, 她也还好好坐在他身边,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哪怕不高兴,应该也不是特别生气。
他这个人只要不是非常生气,就等于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缇娅觉得自己对他现在是手拿把掐, 完全拿捏, 心底完全没什么触犯圣庭规训的负罪感。
只有满腔亵渎神灵的刺激。
缇娅的心跳变得很快,手臂上偃旗息鼓没多久的黑暗神印记又开始滚烫发疼,隐隐要重现在盛放的鸢尾花底下。
缇娅迅速捂住手臂,转回身来克制情绪,很怕真的把那东西再次唤醒。
身后的伊戈洛希一直没说话,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马匹不断前进, 这会儿已经走入村子的外围。
这是一群游牧民族的聚集地,他们居住的都是简陋的石头房子,家家户户饲养着马匹和羊群,牧羊女在这里随处可见。
伴随着太阳快要落山,所有牧民都回来了,缇娅和伊戈洛希面貌不凡,又骑着圣庭的高头大马,马匹上配备白金的马鞍和甲胄,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他们的出现如同阿斯托尔王储说得那样,惊动了村子里的所有人。
人群惊恐地闪躲逃避,紧闭家门,也有一少部分大着胆子留在外面,悄悄观察他们此行的目的。
有穿着稍微干净整洁的老者被人托举着出现,来到他们的马匹前虔诚地跪拜。
“来自圣庭的圣者,诚挚地欢迎你们的到来。”
他年纪应该在七八十岁,花白的头发和胡子,行动间腿不太便利,要人搀扶着起身和走路。
缇娅有点尴尬,主动跳下马将人扶起来:“请不要这样客气,我们只是路过这里,顺便过来看看。”
她没好意思直接跟人家说自己来找吃的,总觉得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点朴素的平民食物,说出去他们也不会相信,还不如不说,免得他们胡思乱想。
老者听她这么说,并未露出什么惊讶来,仿佛他们路过此地前来看看是很正常的事情。
缇娅刚产生一点疑问,就听到老者有些骄傲道:“欢迎两位!非常欢迎!一定是莉薇娅神侍嘱托圣者路过这里时要来看看吧?作为莉薇娅神侍的故土,兰斯洛卡感到无比荣耀!”
“我是摩尔勒,是兰斯洛卡的村长,莉薇娅神侍的亲眷,很荣幸见到两位!”
老者语调热情,情绪激动,精神上有些与外貌年岁不符的神采。
缇娅听完他的话,瞬间明白了女主为什么不想来这里了。
这里居然就是女主的故乡。
那个蹉跎了她前半生,她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
缇娅诧异地望向仍然骑在马上的伊戈洛希,作为男主,他好像对女主的故乡没有任何兴趣,甚至打断了摩尔勒的侃侃而谈,阻止他继续夸赞莉薇娅如何了不起,直接道明来意。
“请您帮我们准备一些普通的食物。”
伊戈洛希下了马,和人说话要礼貌平视,骑马并不尊重。
尽管他已经下了马,也要比瘸了腿的摩尔勒高出许多,摩尔勒还是要仰视他才行。
“哦,当然,当然,这不是什么难事。”
摩尔勒如缇娅所料的那样,对这个要求非常错愕。
不过他还是马上答应下来,挥手让身后的人去准备。
被他使唤的那人眼神精明,眼袋很重,好像纵欲过度,随时会过去一样。
他的视线落在缇娅身上,带着些黏腻感,让缇娅很不舒服。
咱就是说,好色也讲究个尺度哈,缇娅自己是大色迷,也会忍不住欣赏美丽的人和美丽的事物,可那都是有尺度的,过分了就会让人恶心了。
她看伊戈洛希的时候可没这么夸张吧?
缇娅莫名有些心虚,下意识望向白马身边的男人,他站在那里,远比阿斯托尔更像是坠落人间的王子。
他正看着缇娅的方向,她一转头就对上他湛蓝的眼睛,她那点儿心虚和浮躁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伊戈洛希没料到缇娅被人不怀好意注视时,想到的居然是她自己对他的不怀好意。
他微微一顿,朝她伸出手,示意她走到他身边。
这就说明之前那个吻面礼的事儿过去了吧?
对吧对吧?
缇娅眼睛闪亮亮地跑过去,乖乖地缩在他身边,就差拿脑门蹭蹭他的掌心了。
像只可爱活泼的小猫,而他大约是猫妈妈之类的角色。
伊戈洛希转开目光,看见摩尔勒吩咐的男人在缇娅走到他身边后就迅速离开了,那强烈而污秽的情绪,哪怕不去读心和注视,他也能够了解清楚。
“用过餐就离开这里。”
缇娅听到他说话,立刻点头表示认可,眼神却还是懵懵的,这让伊戈洛希不得不问:“听见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缇娅:“……听见了听见了。”
这次吻覆面没被追究,下次就是亲嘴儿也没事儿了吧!
开心!
啊不对,等一下,他刚才说什么了,算了没关系,只要认可就对了,他说什么都对!
缇娅认真点头,满脸信服,伊戈洛希静静看她片刻,抬手按了按覆面之下的额角。
“请贵客随我前来,我为两位圣者准备用餐的地方。”
摩尔勒邀请他们一起走,缇娅没什么表示,伊戈洛希则道:“不必麻烦了,将食物交给我们,我们就会离开。”
这次他说什么缇娅可听见了,她跟着点头,表示自己也是这个意思。
女主的家乡在原书里那就是个极恶之地,孕育着无数的罪恶。
女主回归故乡也是个副本,她在这里完成了自我和解,原谅了她的家人。
缇娅并不赞同书中女主对家人的原谅,以及对他们罪行的从宽处置。
这也许就是神明喜欢莉薇娅不喜欢她的原因吧。
她睚眦必报,记仇又小气,莉薇娅则善良大度,像个真正的神女那样可以包容一切。
总之这是别人的副本,她看书的时候不满意结果,也不代表穿书了就要干涉。
自身都难保了,这极恶之地谁爱管谁管。
摩尔勒被伊戈洛希拒绝,有些诧异,他皱了皱眉,半晌才道:“好的,那么请两位稍等片刻。”
圣庭的人要怎么样,都不是他们这种平民可以置喙的,再不高兴也只能听从。
摩尔勒只能催促底下的人快点准备食物,并警告他们注意好周围。
缇娅看他那个样子都不想吃东西了,胃口都倒尽了。
她伸手抓住伊戈洛希的衣袖,刚想说要不咱还是走吧,就听见刺耳的哭喊声。
“救命!”
一个女孩突然从不远处的草垛里冲出来,衣衫不整地朝他们跑过来,脸上身上全都是青紫和红肿,一看就被折磨了很久。
“救救我!!恳求圣者救救我!”
她扑倒在路途中央,距离缇娅和伊戈洛希还有一段距离。
希望近在咫尺,可她的腿因为长久不能走路,已经有些萎缩,跑几步就摔倒了。
她哭泣着往前爬行,被摩尔勒示意人抓走。
她尖叫着,叫声刺耳,骇得缇娅额头青筋直跳。
“堵住她的嘴!拉下去!”
摩尔勒呵着粗气吩咐满身肌肉的年轻男人,而后转头来对缇娅他们笑着解释:“请别介意,这是个疯子,总是伤害自己伤害别人,为了保证她自己和别人的安全,我们只能将她关起来了。”
“她总是发疯和路人求救,可光明神冕下在上,作为养育出莉薇娅神侍的神圣土地,我们怎么会伤害一个柔弱的女孩呢?请神明原谅她的莽撞和污蔑,阿门。”
摩尔勒低声祷告,满脸的悲悯,而女孩就在他背后被拖走,地面上都是她的鲜血。
她满面泪水,哀嚎哭泣,有一肚子话要说。
可她嘴巴被捂住,蛮横的男人压制着她,她根本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画面充斥着绝望和无力,缇娅一开始不想看,只去看天边出现的星星,自顾自欣赏星星的美好,可那逐渐无力的哭喊让她实在没有办法继续无视。
看不见就算了,只是书里的文字也就算了,亲眼看见听见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她最终走向和原女配一样的结局,是不是也会经历如此绝望的时刻。
回忆一下原书里这个女孩的结局,在莉薇娅归来解决问题之后,她接受了圣洗,和女主一样原谅了伤害她的人,成为了圣庭的一名修女,体面而优渥地过完了余生。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结局。
她插手不插手大概意义不大。
夕阳垂下,月亮升起,女孩被彻底带走,食物也随后到了。
“请您收下这简陋的食物,它们远远比不上圣餐,但如果这是您们需要的,我们将双手奉上。”
摩尔勒讨好地微笑,注视带来食物的男人。
男人将食物递给伊戈洛希,余光落在缇娅身上,鉴于之前发生的意外,他这次老实了不少,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收了回去。
什么人能觊觎什么人不可以,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伊戈洛希接过来装满了食物的篮子,点头道:“非常感谢,愿神明保佑兰斯洛卡。”
“再会。”
他的目光慢慢划过摩尔勒和那个男人,将篮子交给缇娅。
摩尔勒大约还是不甘心好不容易接触一次圣庭的人,就这么匆促而短暂结束了。
这个时候只有东征军离开圣庭,且只有先行军可以分散行动,他们一定是其中一员,身份绝不平凡。
他看看天色,犹豫地发出邀请:“天马上就要黑了,两位完全可以在兰斯洛卡休息一夜,明日一早再出发。村子里虽然简陋,但也能为您们准备干净整洁的房间,绝不会亏待了圣者。”
他只是不抱希望地最后一问,料定没什么希望,毕竟伊戈洛希已经转身走出好几步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伊戈洛希确实想走,他身边的苍白美丽的姑娘却在月色下转过身来,微笑着说:“嗯~倒也不是不行。”
……
答应了?
留下了?
摩尔勒诧异地望着缇娅。
不知为何,明明是他达成所愿,缇娅也在微笑,可他心里莫名发冷,脊背瞬间一身冷汗。
伊戈洛希垂眸望着调头回去的缇娅,缇娅抓住他的衣袖,视线定在摩尔勒身上,眼神和表情都在表达同一个情绪。
我要找人弄你!
第48章 048 “结束了?那请把衣服穿好。”……
摩尔勒对危机的预感还是很准的, 在接收到缇娅并不友善的讯号之后,他就开始后悔留下他们。
他转过身给其他人使眼色,健壮的男人和虚脱的男人领会之后, 走在前面带缇娅和伊戈洛希前往今晚的下榻之地。
既然不想让他们留下了,那就用别的法子逼他们离开。
“你们好,我是沙迦, 那是塔瑞思, 我们是兄弟俩。”
健壮的男人主动和他们打招呼,相较于他的弟弟塔瑞思,他的眼神就很老实,话也是和伊戈洛希说的。
可惜伊戈洛希并未开口回应,只是安静地走在后面,朝他点了一下头。
如此近乎高傲冷淡的反应, 让沙迦有些不习惯,在莉薇娅成为神侍, 得到神眷和教皇的青睐后, 他们在村子里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已经很少有人敢这样无视他们了。
缇娅当然看出沙迦的不训,心想他那是不知道伊戈洛希的身份,要是知道了, 一定会为自己的浅薄和无知感到紧张恐惧。
那可是圣庭的大神官, 是伊戈洛希•维兰瑟尔阁下,他能给人一个点头致意就足够对方吹嘘几辈子了,斯凡大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这辈子都没机会见到他。
在原书里他们兄弟俩倒也见到了伊戈洛希,那是托了女主的福,缇娅记得伊戈洛希本来想要处死他们,最终在女主达成自我和解、为两兄弟求情之后, 他放弃了那么做。
摩尔勒、沙迦和塔瑞思不是别人,正是莉薇娅的父亲和兄弟。
摩尔勒对外自称莉薇娅神侍到的亲眷,不直言是父亲,是因为莉薇娅离开的时候他们闹得并不愉快。她不准这一家人打着自己的旗号做什么,不许他们自称是她的谁。
摩尔勒不敢违背已经做了神侍的女儿,就只能玩文字游戏了。
路很快走到了尽头,他们被沙迦带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这里建了一座简陋的石屋,屋子里亮着一根火光微弱的蜡烛,环境甚至还不如他们刚进村子看见的那些屋子好。
这就是摩尔勒许诺的干净整洁的房间?
缇娅甚至都能闻到里面牛粪的味道。
怕不是牛棚里临时放了一张木板床吧?
她皱眉望向沙迦,沙迦垂眼看着地面道:“很抱歉,这里是目前村子里空余的最好房间了,我们已经精心打扫过,保证这里干干净净,希望贵客可以将就一晚。”
……
缇娅走上前看了看屋子里的状态,如果只是地面还算干净就算是打扫过的话,那他们确实精心打扫过了。
“就算我可以将就这样的环境,但这床也太小了。”缇娅指着那木板床,“这上面睡我一个人都费劲。”
她留下来并不是真的为了睡觉,可这屋子确实小得离谱,她走进去都转不开身,伊戈洛希不可能再进来了。
他们是圣庭的东征军,也不太可能真的在外面共处一室。
好吧他们本来就不是该共处一室的身份。
所以沙迦说:“这位圣者的住处还在前面,请您先休息,我们再带这位圣者去他的住处。”
塔瑞思瞟了一眼简陋的门锁,看缇娅站在那里,他安静地收回目光,跟着哥哥继续带路。
伊戈洛希站在原地没有马上离开,他透过覆面注视缇娅,缇娅略略点头,伊戈洛希停顿几秒,终于还是迈动了步子。
看着熟悉的身影逐渐远离,一个人住在这个充斥着罪恶的村落,缇娅多少还是有点害怕的。
原书设定莉薇娅诞生在这里,是寓意着她是罪恶深渊里唯一纯洁的百合花,为了凸显她的出淤泥而不染。
她所有的家人都在欺辱她之后得到了神罚,身上有着各不相同的残迹。
摩尔勒作为父亲,罪行最严重,直接不能行走,她的两个哥哥合并着偷盗等罪恶,一个缺了手,一个无法再孕育子嗣。
缇娅刚才注意了,缺了手的是沙迦,那不能孕育子嗣的就是塔瑞思了。
塔瑞思……
那个被抓走折磨的女孩就是拜塔瑞思所赐。
失去了生育能力之后,塔瑞思变得非常变态和暴戾。莉薇娅还在家的时候,他被她威慑,不能做什么,等莉薇娅一走,他就开始疯狂报复。
明明他能在兰斯洛卡作威作福都是凭靠莉薇娅的荣耀,可他还是在内心深深恨着这个亲妹妹。
她剥夺了他作为男人的尊严,他偏偏要折磨女性,尤其是折磨莉薇娅在村子里时最好的朋友——那个被抓走的姑娘。
莉薇娅离开多久她就被折磨了多久,时至今日她的双腿肌肉都萎缩,快要不会走路了。
按照原书设定,她可以等到莉薇娅归来,得到莉薇娅的救助,最后成为修女,荣耀后半生。
但让她经受折磨的塔瑞思控诉着莉薇娅对他尊严的伤害之后,痛哭流涕地求饶,赌咒发誓自己一定会悔改,最终并未得到什么惩罚,甚至还被治愈了不能生育的残疾。
缇娅看到这里就有点看不下去了,放下了这本书,她也没想到自己能穿书。
要插手这件事有个最简单的办法,伊戈洛希就在这里,她自己也会神术,远比这些偏远村落的人更强,处理他们并不是什么难事,她完全可以撕破脸皮直接开干。
但这些人毕竟是女主的血亲,谁知道伊戈洛希会不会半路反水,为了这个关系阻止她?
剧情大神再来点什么骚操作阻止她破坏女主未来的副本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最后是不了了之的离开,她很担心那个女孩会因为她失败的救助遭受更严重的折磨。
她只是个恶毒女配,实在不敢对别人到的男主有太多信心。
原书里莉薇娅连神明对塔瑞思的惩罚都治愈了,神明的旨意被忤逆,也没有任何不高兴的地方。
权衡下来,她必须稳妥一点,要么让伊戈洛希亲眼看见这里的罪恶再开始行动,要么她自己偷偷行动,不让伊戈洛希知道。
两手准备,两手都要抓!
她暂时不知道那女孩在哪里,村子里的人都盯着她,行动不方便,但没关系,她有办法让罪孽自己找上门来。
至少要让那些家伙在莉薇娅开启故乡副本之前没办法再折磨女孩们。
这是缇娅今晚的最低要求。
她摸出自己的小银镜,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确定自己赶路一天仍然光彩照人,沉迷自身美貌三秒钟后,缇娅走到窗前打开了窗户。
石屋的窗户就是简陋的木板,上面甚至没有打磨过,木刺割手,缇娅很不幸地被扎了。
“嘶。”
有点疼,但问题不大,这点小伤用一点小小的治愈魔法就可以治好了。
但缇娅靠在窗边,微微颦眉,没有用魔法治愈自己。
她好像很苦恼手指受伤,困扰地看着雪白指腹上那一滴鲜红的血珠。
兰斯洛卡的气温比较高,不像圣庭一样四季温度适宜,她觉得有些热,轻轻松了松裙子的领口和腰带。
腰带松垮一些后,裙子整体都下移了一些,缇娅又特意松了领口,胸脯就大片大片地露出来。
月光洒在一身华丽束腰长裙、金发蓝眼圣洁纯真的姑娘身上,恍若天使本尊降临,让所有看见的人都无法移开视线。
塔瑞思是来监视缇娅的。
按照父亲的指示,他要看两位圣者什么时候忍耐不住离开这里。
来之前沙迦特地叮嘱他,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塔瑞思也好好答应了。
其实沙哑本想自己监视缇娅,让塔瑞思去监视另外那个男人。
可那男人看起来神秘莫测,非常危险,让塔瑞思根本不敢靠近。
别说监视了,稍微看一眼就觉得心灵几乎要破碎。
沙迦没有办法,不得不自己过去,将女孩这边的任务交给弟弟。
他千叮万嘱,弟弟也认真答应,理应是没有问题的——如果缇娅没有任何表示的话。
现实是,缇娅给塔瑞思狠狠上了一课。
当他第一眼看见她出现在窗前,微微颦眉的脆弱模样时,就想要狠狠地折磨她,欺辱她,让她露出比现在更要命的狼狈姿态。
想想看,这可是东征军的先行军之一,是和莉薇娅那个贱人一样身份高贵的存在,将这样的人踩在脚下,只会比欺辱莉薇娅的好友更过瘾。
塔瑞思热血沸腾,忍耐不住想做点什么,可他理智仍在,对自己到的能力认知清晰,知晓自己不是圣者的对手,只敢想象,不敢真的行动。
他克制着自己,隐忍地藏在角落,可谓度秒如年。
他既希望女孩快点进屋,快点离开,又希望她继续留在窗前,再做点什么,让他可以在脑海中放肆地畅想。
那些邪恶肮脏的念头,缇娅哪怕不确定他在哪里都能感受得到。
她手臂上的黑暗神标记在骚动。
缇娅握住了手臂,感受着上面逐渐热起来的温度,之前她很怕它再次被唤醒,现在的情况来看,它也不是没有任何用处。
缇娅任由黑暗神标记释放它的能量,让它去感知周围的罪恶。
她好像看见了一条黑色的线,丝丝缕缕地朝漆黑夜晚的某个拐角缠绕而去,邪恶的气息愈演愈烈,缇娅缓缓抬眸,站直了身子。
丝线的那一段触碰到了一个人。
她感受到了。
这种感受有点熟悉,让她想到了自己刚进入光明神殿的那一天,伊戈洛希对她使用的神术“罪之丝”。
明明一方是黑暗的力量,一方是神术,却有种难以解释的相似。
是巧合吗?
或许神明之间总有些相似的神术?
缇娅没时间想那么多,她全凭本能地牵动黑暗的丝线,便如同牵动人心底最深处的恶念。
很快,月色之下出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他着魔一般朝缇娅的石屋跑过来,缇娅看见之后马上进了屋。
她需要在摇响圣铃让伊戈洛希解决麻烦,或是自己清洗塔瑞思的记忆、让对方不敢造次之间做出选择。
这个选择说难不难,全看她对伊戈洛希的信任达到什么程度。
缇娅转过身来,姿态上仍然维持着引人遐想的慵懒和妩媚。
她的眼神有些游移,还有点凝重。
直到她余光看见什么,神色骤然改变,整个人都呆住了。
伊戈洛希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这里的。
他坐站在逼仄的石屋里,高大的身影被烛火投射下来,极具压迫感。
银色的斗篷下,他的覆面庄严冷肃,湛蓝的眼睛定在她身上,给人一种审判降临的压抑感。
缇娅瞬间提起了心,张口想说什么之前,伊戈洛希先开口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审视她的衣着和姿态,平静说道:“结束了?那请把衣服穿好。”
“……”
他全看见了!!!
第49章 049 “这里没人能伤害她,包括你。……
伊戈洛希显然早就在这里了, 他将缇娅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缇娅迅速拉紧了衣领,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
眼下的情况也没留给她多少时间解释。
房门很快被人打开,简陋的门锁不堪一击地掉在地上, 发出咚的一声。
一个急切癫狂的身影从门缝里钻了进来,直奔缇娅的位置而去。
“我的!这个女人是我的!让我狠狠地玩弄!”
被牵动了心底罪恶的人根本无心去管屋子里还有谁,他欲念熏心, 满眼只有缇娅, 心中、脑海中尽是肮脏不堪的念头。
他绝无可能真的触碰到她。
在距离她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就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鲜血从他的七窍流出来,血腥味充斥着狭窄的石屋,满地的红色很快铺满了视线。
缇娅瞪大眼睛望着这一幕,她没有出手,塔瑞思已经奄奄一息。
是伊戈洛希。
缇娅猛地望向他,伊戈洛希甚至都没看她, 他望着塔瑞思,手都没动一下, 可塔瑞思煎熬、哀嚎, 挣扎不休。
他吵闹的响动在寂静的夜晚十分惹人注意,很快就有人群聚集在石屋之外。
“塔瑞思!”
沙迦监视了那个覆面的神秘男人很久,都没看到屋子里有任何动静,还以为今夜就要这么过去了。
他们不走的话, 就这么安静度过一夜也不是不行。
只要不去好奇村子里的事情, 他们就很乐意留下贵客。
但在夜深的时候,沙迦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弟弟的哀嚎声就在不远处,想到对方可能做了什么,他顿时顾不得监视那个神秘的男人,匆忙跑向缇娅的石屋。
他一到这里就看见了弟弟狼狈惨烈的样子,对方浑身是血, 地面上也都是他的血,沙迦上一次看到这么多血还是在那些被折磨的女孩身上。
“塔瑞思!”
沙迦冲过人群,想要把弟弟救起来,却根本无法穿过近在咫尺的房门。
门明明开着,可无论他如何撞击都进不去,如同有透明的高墙将他挡在外面,他除了眼睁睁看着塔瑞思死去,什么都做不了。
沙迦倏地望向屋子里的两位圣者,他们穿着代表圣庭的华丽衣饰,神色平淡而漠然,不用问都知道塔瑞思会这样就是他们干的。
沙迦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嗓子眼就是说不出来,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是神术。
圣者不愿听见污秽吵闹的言语,所以不允许他开口。
沙迦错愕而恐惧地望着将目光转向他的男人,他覆面之下的眼睛蓝得没有任何瑕疵,他开始疯狂回想圣庭里面蓝眼睛的人都有谁,能够进入东征军先行军的蓝眼睛男性又有谁。
想来想去,那昭告整个大陆的名单上,似乎只有星痕公爵府的人是出了名的金发蓝眼。
该死!!
他们竟然招惹了星痕公爵府的人!
如果这个女孩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星痕公爵小姐,那那个覆面的男人岂不就是她的哥哥,圣庭的大剑圣雷奥吉斯•星痕?
认识到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沙迦哪里还顾得上塔瑞思?
他们虽然是亲兄弟,可关系根本没有那么亲密要好。
这个家族每个人之间的感情都很塑料,大难临头只会四处逃窜。
沙迦怕自己也被连累,都已经准备要跑到村子外面去了。
该死的塔瑞思犯下的罪行,可千万不要殃及到他身上!
他再也不想经历妹妹被卖前那一夜家中发生的可怕变故了!
神明的力量那样伟大而可怕,沙迦恐惧得浑身都是冷汗。
不过他今天还算幸运,大约命运之神并未决定让他今夜丧命,在他试图逃跑的时候,撞见了正好赶过来的摩尔勒。
摩尔勒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跟了很多人,除了那个女孩,其他都是陌生面孔,而那个熟悉女孩的脸,让沙迦顿时充满了力量。
“莉薇娅!”
沙迦粗犷的脸上遍布惊惧与泪水,那副样子让莉薇娅惊讶和意外。
“你怎么了?”她疑惑地问着,有些不适应强势的哥哥如此脆弱的模样,这让她想起他被神明斩断右手的那个夜晚。
“莉薇娅!救救塔瑞思!他快死了!”
沙迦大吼道:“父亲,莉薇娅,谁都好,去看看塔瑞思吧!他死定了!”
摩尔勒最看重的就是两个儿子。
在莉薇娅成为神侍之前,没少为了两个儿子压榨她,甚至想要把她卖掉还债。
一听小儿子出事了,他马上步履蹒跚地朝沙迦大吼的方向赶去,这让跟在他身边的莉薇娅也不得不跟随。
她对回家这件事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这会儿人还是有点茫然。
她不想回来的,可缇娅和她的骑士久久没有跟上队伍,雷奥吉斯坚持要回来找人,老师犹豫了一下也同意了,阿斯托尔王子虽不赞同,却也没有特别反对。
莉薇娅被迫跟着他们回来,忧心忡忡地进入了这个堪称她噩梦的村落。
当再次见到父亲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憎恶他了。
她才走了没多久,这个人就老了这样多,花白的胡子和头发,哪里有半点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样子?
他垂垂老矣,像是随时会死去,腿脚也不方便。
在见到她的时候,他眼里没有任何怨恨,只有荣耀与思念。
是的,他凭什么怨恨,怎么敢怨恨?
神罚既是惩罚也是恩赐,如若产生怨恨,只会被惩罚得更严厉。
她还没离开的时候父亲也没敢再对她做什么。
莉薇娅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她之所以会庆幸父亲没有怨恨,更多是因为她自己心底有歉疚。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哪怕他差点将她逼上绝路,善良的莉薇娅还是不忍心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她还是在期待着童话故事里那样和谐美满的家庭。
就像是圣庭那些贵族女孩一样,慈爱的父亲,温柔的母亲,体面的兄弟姐妹……
这是她梦寐以求却永远不可能得到的。
莉薇娅跟着父亲穿过人群,终于看见了哥哥口中快要死去的塔瑞思。
沙迦没有撒谎,塔瑞思是真的快死了,他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如果他们再晚来一步,他就死定了。
“塔瑞思!我的儿子!光明神啊!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摩尔勒痛哭流涕地想要冲进去救人,然而和沙迦一样,被无形的屏障给挡了回来。
“莉薇娅!莉薇娅!求你做点什么!”
“我已经献给光明神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宝贵的儿子了!你哥哥因为你甚至都无法生育了啊!”
摩尔勒心急如焚,不得不给莉薇娅施加压力。
莉薇娅看着那血腥的画面也有些接受不了。
神罚那一夜她的家中也没有这样可怕的画面。
莉薇娅冲过来,同样被屏障阻挡,她急切地望向石屋里面,目光划过身份不明的“洛”,最后定在缇娅身上。
“为什么?”她质问道,“为什么要杀我哥哥?”
缇娅:“……”好问题。
“解开屏障!”莉薇娅高声要求,自己也没闲着,用尽办法想要打开屏障。
可很奇怪,她自认能力卓越,远超许多待在圣庭很多年的修士和修女,但眼下这个看不见的屏障,她拼尽全力也无法撼动分毫。
这一定不就是缇娅留下的,缇娅什么能力,莉薇娅十分清楚。
那就是缇娅的骑士留下的。
莉薇娅望向“洛”,很想如质问缇娅那样质问他,可她莫名有些开不了口。
一种莫名的恐惧席卷她的内心,她最后只能沙哑地哀求:“拜托,请打开屏障,你不能……你不能助纣为虐,为了主人的指令随意杀害无辜之人,光明神冕下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莉薇娅裙子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鼓动,缇娅看见就知道那是呱呱。
哦不对,是弥赛亚。
一说到光明神它就出现了是吧。
缇娅生怕让女主这么说下去情势会逆转,不但救不了人,处置不了罪恶之人,还得连累她自己,于是抢在弥赛亚冒头之前,比莉薇娅更大声道:“无辜之人?莉薇娅神侍,你自己的哥哥什么样,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他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你难道没有什么头绪吗?”
莉薇娅被缇娅这样反问回来,满眼都是伤痛和惊骇。
她捂着心口后退几步,阿斯托尔王子适时地扶住了她,叹了口气说:“请大家冷静一些,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可以平静地来处理,不必非要如此血腥和残暴,这确实有些过火了。”
不是女主发言了,缇娅就可以放飞自我了。
她尖酸刻薄道:“哦~当然,王子殿下,这确实有些血腥了,不过别人这样觉得情有可原,您这样说就显得很可笑了,您父亲上位的故事整个斯凡大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血腥程度敢说排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您怎么会觉得这点小场面血腥残暴呢?”
阿斯托尔讶异地看着缇娅,关于凛冬国国王上位的往事确实人人都知道,可敢当着他的面这样侃侃而谈的,缇娅是第一个。
教皇都会给他们留点面子的。
阿斯托尔非但不觉得尴尬和愤怒,还有点奇怪的兴奋。
他摸了摸额头,有点苦恼道:“缇娅神侍,您这样直接的话,那我确实有些无言以对了。”
缇娅才不管他的态度怎么样,她只希望闹剧尽快结束,有一个相对好的结果。
“我说话确实直接,但您也不是什么配听好话的人。”
她懒得浪费时间,直通主题道:“地上躺着的人名叫塔瑞思,他在夜晚试图闯入我的房间侵犯我,被我的骑士处死,我不认为这件事有任何问题。”
“诸位是觉得他罪不至死,觉得我的处理有问题吗?”
奄奄一息的塔瑞思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他意识到自己快完蛋了,但还有一线希望,挣扎着想爬到妹妹身边。
他看见了妹妹怜悯而无奈的视线,想要为自己辩解一下。虽然他确实心怀不轨,可没有真的敢付诸行动,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他又不是蠢货,怎么敢碰触自己根本敌不过的女人?
莉薇娅接触他的眼神后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倒是摩尔勒开口了。
“不可能!塔瑞思胆子最小了!他就算对您产生了邪念也绝对不敢冒着死去的风险真对您做什么!请不要污蔑我的儿子!!”
摩尔勒喘着粗气质疑缇娅,说的话也确实到位了。
塔瑞思是被牵动罪恶才行动,要不然也是有色心没色胆。
莉薇娅皱着眉望向缇娅,低声询问:“……父亲说得没错,哥哥虽然品行不佳,但他很怕死,他知道你的身份,你也不是孤身一人在这里,他不可能敢对你做什么的。缇娅神侍,请您说实话好吗?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非要杀了我的哥哥?”
“难道是因为我吗?”
莉薇娅想到什么,有些难以接受道:“是因为憎恨我,没能得到大家的支持,所以您在独自来到这里,发现他们是我的亲人之后,产生了杀意吗?”
“我的哥哥——”
莉薇娅话还没说完,门前的屏障突然波动,有黑影进了屋内,一剑刺死了还在挣扎的塔瑞思。
“!!”
莉薇娅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幕,使劲捂住了嘴巴。
“塔瑞思!!!!我的儿子!!!神啊!!”
惨叫在夜空中响起,所有人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包括缇娅。
她怔怔看着雷奥吉斯拔出刺死塔瑞思的陨铁重剑,将剑刃上的血迹甩掉,淡淡说道:“没有女孩会拿自己的贞洁开玩笑,缇娅说他做了,他就是做了,他该死。”
“试图洗清他的罪孽,为此不惜抹黑缇娅的人,也该死。”
雷奥吉斯只要想到自己不在的时候,这个人差点对缇娅做了什么,心里对她存了什么想法,就有些忍耐不住。
最终他放弃了忍耐,直接动了手。
“解开这道屏障花费了一点时间,要不然他会死得更早。”
雷奥吉斯朝缇娅伸出手。
“到哥哥身边来,缇娅,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的。”
缇娅错愕地望着他,目光落在他摊开的手上,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
哥,你真像个人啊。
但是……
杀人了啊!!!
缇娅后知后觉地被血腥气息刺激到,她穿书一阵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上次看到类似的画面还是在西克纳雅暴动的时候,那次也和雷奥吉斯有关。
好像什么事和他产生关系,就会和杀戮挂上钩。
塔瑞思确实该死,可缇娅真的看见这个画面,本能上仍会有些恐惧。
死得好。
虽然属实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也有点消受不了杀人现场,但真是死得好!
“干得漂亮。”
缇娅刚吐出四个字,脑子就有些发昏。
血实在太多了,血腥味好浓,手臂上的黑暗神印记不断彰显存在感,缇娅整个人摇摇欲坠。
雷奥吉斯见此,等不及她主动过来,快步想要将她接住,但有人比他更快。
缇娅只觉温暖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她失重地靠在已经有些熟悉的怀抱里。
“这里没人能伤害她。”
因覆面而显得沉闷沙哑的声音从伊戈洛希的口中道出,直对雷奥吉斯。
“包括你。”
第50章 050 “我始终站在你这边。”
出于对本能的信任, 雷奥吉斯不太想和“洛”起冲突。
他尽量避免和这个人有直接沟通,现在却不得不交锋了。
“包括我?”他啼笑皆非道,“你在开什么玩笑吗?你只是缇娅的骑士, 可我是她的亲哥哥,你居然暗示我会伤害她?!”
雷奥吉斯觉得被污蔑,很不高兴, 他皱着眉头冷声重复道:“过来, 缇娅,到哥哥身边来。”
这次他更强调“哥哥”这个词,在场所有人都不得不重新审视他和缇娅的关系。
莉薇娅呆滞地望着雷奥吉斯,心中很难不因他加重的提醒而想到自己的哥哥。
缇娅的哥哥是闻名于大陆的剑圣,身姿伟岸,剑术高超。
他会为杀了可能伤害妹妹的人。
而她有两个哥哥, 比缇娅还多一个,但多的只是罪孽。
他们偷盗, 赌博, 懒惰,满口谎言,一事无成。
他们甚至为了还债试图卖掉她。
莉薇娅痛苦地捂住了脸庞。
她被落差感淹没了,也勾起了塔瑞思带给她糟糕的回忆。
她心湖结冰, 整个人痛苦地颤抖起来。
“……试图洗清他罪孽的人也该死, 剑圣大人是说我也该死吗?”
莉薇娅缓缓放下手,发出绝望的嘶鸣:“可他毕竟是我的哥哥,在没看到任何证据之前,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杀死他吗?”
“剑圣大人如此珍惜兄妹的感情,难道就希望你的妹妹在你被审判的时候不闻不问,甩手不管吗?!”
莉薇娅声嘶力竭, 几乎崩溃。
雷奥吉斯看见她满脸泪水战栗不已的模样,稍稍收敛了强势的气息。
“只要可以及时醒悟,没有继续助纣为虐,就不算是该死之人。”
他缓和了两句,希望莉薇娅可以冷静一下,但她没有。
她提起裙子,迈步走进石屋,看着站在骑士身边的缇娅。
明明这一切事情的发生都和缇娅有关,可现在话题的中心却到了她身上,缇娅则置身事外。
没有这样的道理。
“剑圣大人这样说,那缇娅神侍呢?”莉薇娅自嘲道,“您也这样以为吗?您大约巴不得我也死去吧?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您是不是希望我所有的家人和我一起去死?世界上再也没有我的痕迹,您是不是就满意了?”
缇娅瞠目结舌地望着崩溃的莉薇娅,解释道:“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她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想要证据,那么在村子里找一找那个女孩,你就能明白你的哥哥在你离开兰斯洛卡之后到底都干些什么。”
“先不说他对我怀有邪念,即便没有得逞也不算无罪。只说他已经做了的那些恶事——”缇娅指着窗外,“按照圣庭的神律,那些罪孽已经足够处死他无数次了。”
她从杀人现场的恐惧阴影中逐渐挣脱出来,试着去适应一切。
来到这种高魔世界就意味着以后这样的场面还会很多,甚至更加惨烈,她得提早习惯。
缇娅忍耐着呕吐的欲望,垂眸望着满地的鲜血,刚要再说什么,摩尔勒已经激动地进了屋,抓住莉薇娅的手臂愤怒道:“光明神在上!莉薇娅神侍不要听此人的胡言乱语!她在圣庭与您早有矛盾?那她一定是为此要抹杀您所有的亲眷,让您孤立无援!她现在还试图继续抹黑您的家人,让您在圣庭形象全无,这太可怕了!”
莉薇娅听到父亲的话,神色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去看阿斯托尔王子,他皱着眉,眼底有些游移,而站在他身边的卡维尔自始至终都没有发言,不知是不是已经“看”见了什么肮脏的画面。
雷奥吉斯那就更不用说了,他都动手了,自然也是相信缇娅,觉得塔瑞思该死的。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缇娅的骑士身上,他的立场就更不需要怀疑了,站位已经说明了一切。
莉薇娅忽然感觉到彻骨的压抑和心酸,她了解自己的父亲,明白他在提醒她什么。
她在圣庭的形象一向圣洁美好,无人知晓这样一朵纯洁的百合花诞生于怎样的恶之谷,如若被他们知晓,她的形象会大打折扣,仕途也可能会受到影响。
圣庭对神侍的要求极高,职位攀得越高,对家世的审核也会越严谨。
亲人有罪者,是不配成为神侍的。
“是的莉薇娅,什么女孩男孩,我们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完全在污蔑!”
沙迦也在努力为自己这一方说话,希望莉薇娅可以力挽狂澜。
这里已经死了一个塔瑞思,不可以再有第二个人出事了!
尤其是他和父亲,他们绝对不能再出事。
都怪那个该死的女孩,那个女孩如果没冲出来,什么事儿都不会有!
沙迦心底闪过恶念,莉薇娅是神侍,怎么可能感觉不到那明显的恶意?
她敏锐地望向沙迦,随后看了看自己的父亲,打断沙迦的话道:“够了。”
她转过身,注视着逐渐亮起来的天色,面色悲悯却坦然道:“缇娅神侍,你如此确定这是个罪恶之地,塔瑞思做了足够被处死一万次的事,那么,请带我们去看看吧。”
她万念俱灰地说:“如果一切是真的,我会亲自结束这里的一切。”
稍顿,她回头看着缇娅;“如果是假的。”
她从袖口取出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唰地一下子拔了出来。
刀刃的光芒划过众人的眼睛,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尤其是莉薇娅口袋里的弥赛亚。
它担心又不赞同地注视莉薇娅,可莉薇娅不想理会它的意愿。
她沉声说道:“如果是假的,缇娅神侍,我要和您决斗。”
“您接受吗?”
决斗。
一对一决斗,一旦接受,不允许任何外人帮忙,是死是活都不能追究对方的责任。
莉薇娅丢了王炸出来,缇娅如果不敢接受那就说明她心虚。
她绝对不是莉薇娅的对手,她们俩从圣光亲合度到硬实力都不是一个级别。
如果不想死,缇娅就不能接受决斗,不接受,就说明她没有底气,她在撒谎。
所有人都望向缇娅,想看看她到底是什么反应。
缇娅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女主走到决斗这一步,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了。
事情做都做了,自己觉得值得就行。
“好。”她简短地答应下来,“如果你非要如此的话,我接受。”
她的应允让摩尔勒和沙迦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心虚的反应遮掩不住,莉薇娅也看见了,表情变得异常难看。
“莉薇娅……”摩尔勒试图阻止她,“没什么可看的,你怎么宁可相信外人也不相信你的亲人?你是我的女儿,我是你的父亲,我们血脉相连,是无法割舍的亲人啊!”
“你已经失去了一个哥哥,难道想再失去父亲和另外一个哥哥吗!”
莉薇娅被如此质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在场其他人都是身处权利核心的人物,更是什么都看出来了。
阿斯托尔王子直接转身走远了,既不想看莉薇娅接下来的难堪,也不想看作恶者的丑态。
卡维尔倒是没走,可他取出怀表看了看,无形地提醒他们时间的流逝。
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东征,这里的一切都该速战速决才对。
眼看时间过去,教皇和圣物才是最要紧的,作为智者,他不得不主动给出解决方案。
“没什么可再确认的了,一切已经摆明了。”
卡维尔走上前,示意莉薇娅到自己身后去。
他蹙眉扫过摩尔勒和沙迦,两人立刻被他的气势压制,再不敢纠缠莉薇娅。
莉薇娅无措地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让所有见到的人都感到不忍心。
她此刻并未哭泣,可未曾落泪的百合花远比哭泣不止的她更让人怜惜。
“既然该死的人已经伏法,事情早已结束,我们也该尽快上路。”
卡维尔望向缇娅,她好端端站在那里,安然无恙,就让罪恶显得没什么重量。
他认为缇娅应该宽恕并且知足:“缇娅神侍已经耽搁了太久的时间,您还想做点什么呢?”
他皱着眉,有点不高兴地说:“如果您没有离开队伍私自行动,那么现在我们已经要到西克纳雅了。”
“这里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彻底断气的塔瑞思,意有所指地说。
缇娅本来不想再管那么多。
真相大白了,女主还有她的戏份要继续,她不能奢求太多。
她只是个恶毒女配,再管多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卡维尔的反应实在让她血压升高。
缇娅按了按人中,冷笑着说:“魔导师大人的意思,只要我不来这里,这里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不会有人死去,不会产生罪恶,这一切反而是我的错?”
“您怕不是个傻子?难道没听到我刚才说的吗?罪恶本身就存在,我来到这里就遇见了,本可以马上离开,可我最后选择留下来。”
缇娅指着以为逃过一劫,正在庆幸和后怕的摩尔勒父子,提高音量中气十足道:“这两个狗东西在莉薇娅成为神侍之后都在村子里干了什么,不如去找个村民问问看?”
“还有这个已经死掉的混蛋,他又伤害了多少女孩,你们随便在村子里转一转就知道了。”
“神明在上。”缇娅在心口比了个十字,面无表情道,“莉薇娅神侍,你最了解你的亲人,他们到底会做什么真不知道吗?你来到村子里这么久,你从前在村子里的好友们,你有看见一个吗?”
莉薇娅错愕地望着缇娅,好像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她在兰斯洛卡的朋友实在不多,最好的也就一个,好像真的从头到尾都没看见她。
这不合常理,她出现之后很多熟悉的面孔都试图来刷脸,怎么会少了最重要的那个?
“苏珊娜在哪?”
莉薇娅浑身一凛,立刻询问摩尔勒:“苏珊娜在哪里?她怎么没出现?”
摩尔勒张张嘴,完全说不话来,沙迦更是不断后退,一副走入绝路的恐惧模样。
莉薇娅瞪大眼睛,转身就跑,缇娅二话不说跟上去,对着外面的人嚷道:“谁能带路找到那个叫苏珊娜的女孩,还有其他被欺辱的女孩,就能得到四十个银币!”
贵族小姐有钱就体现在这里了,洒洒水就是四十个银币。
缇娅其实有点心疼,要知道当初卖那个该死的假龙,她都才标价三十银币,不过为了有人愿意出头,节省一点时间,她必须给个高价。
万一那女孩被转移,或是再出现点别的波折就不好了。
果然,兰斯洛卡的人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马上就有人愿意带路。
莉薇娅神色紧绷,没有任何要感谢缇娅的意思,缇娅本想和他们一起走,却被意料之外的人拦住了。
伊戈洛希轻轻捻着她的衣袖,等她后知后觉地停下来,才慢慢说道:“继续下去,结果可能无法令你满意。”
缇娅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她怔怔望着他,想到他是谁,在书里是什么身份,未来和莉薇娅是什么关系,话到了嘴边实在说不出来。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做了之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可还是需要有人去做。”
半晌,缇娅找回自己的声音,看着升起的太阳蹙眉道:“如果有一天再也没有任何人愿意去做这种事情,那么我想,那才是真正的黑暗降临世间,远比什么黑暗神的复生更令人恐惧。”
“在我看来,真正可怕的不是什么邪恶的神明,是人心。”
“凡人很难去界定神明的正义与邪恶,但作为凡人的我,可以清晰地分辨出自己身边哪些才是真正的黑暗和罪恶。”
她告诉自己暂时不去想谁和谁是什么关系,只去想事件本身。
她不应该太被书中的人物关系困住。
看的书是一回事,真实发生的又是另一回事,现实与书本会有差异,她应该更客观一些。
这样的想法让她稍微平静了一些,可还是难言心底酸涩的滋味。
她垂下头,以为伊戈洛希不会再开口。
他可能觉得她冥顽不灵。
都提醒到这个地步了还要去作死,那就是自找苦吃,纯属活该了。
手臂忽然被牵起来,藏有黑暗神印记的地方被伊戈洛希紧紧握住。
缇娅错愕抬眸,看见他覆面下那双湛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他笑了。
眼睛弯弯,像可以包容一切的大海。
海面风和日丽,蔚蓝无边,给人无限的信任和安全感。
“缇娅,我想,你说得对。”
“凡人很难界定神明的正义与邪恶。”
“但我们可以看清凡人。”
“如果这是你的坚持,那么,我会始终站在你这边,如同我曾经对你的承诺。”
缇娅怔怔地看着他,喃喃道:“……你曾经对我的承诺?”
伊戈洛希平静且肯定,不接受任何质疑道:“是的。”
“我向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都站在你这边,相信你是无辜的,庇护你的安全。”
“在你和别人之间,我会始终以你的安危为主,不会为了旁人舍弃你。”
“任何人都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