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吼声尽在耳边, 城堡外在进行惨烈的战斗。
黑暗中不断有魔法的光影亮起来,圣庭的东征军在出发后面临了最严峻的挑战。
原书里只有先行军赶到了龙域,其余全都死在了路上。
缇娅想过这种事还是会发生, 但没有准备好是在此刻。
明明还不到时候,但一切却提前了。
她根本顾不上请求原谅的伊戈洛希,将他推开和其他人一起奔向窗前, 一眼就看到血月之下, 东征军的尸体被神出鬼没的暗裔一个个串在了尖刺之上。
他们折磨起圣庭的大神官都毫不手软,更别提这些相对来说柔弱不堪的军队了。
暗裔的数量远远不及军团,但他们的实力远超军团,巨大的亵渎之眼高悬夜空,为暗裔提供着对抗光魔法的力量。
所有人都想从城堡出去,去救下哪怕一个人, 却也只能想一想。
莉薇娅跑过来,泪如雨下地看着紧闭的门窗, 他们被黑魔法禁锢, 谁都无法将其打开。
他们唯一可以做的,只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行者就此死去。
“不!……”
莉薇娅哭着望向雷奥吉斯:“剑圣大人,想想个办法,做点什么!求您做点什么!他们快被杀光了!”
众人并未见过教皇带去的人如何倒在龙域, 教皇又处于怎样的危。
但今夜他们见到了自己的同行者的下场。
众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即将要面对怎样危险的情况。
雷奥吉斯当然想做些什么,他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也不过是将窗户劈开一点小缝隙。
“封印城堡的是黑暗之神的力量。”
卡维尔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压抑道:“即便祂还未曾复苏,那只是祂一小片神格遗留之力,也是我们合力也难以打破的。”
“我们出不去的。祂不希望我们出去, 我们就用永远出不去。”
莉薇娅大声道:“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光吗?!”
阿斯托尔就在她身边,有些被她的吼声震到了耳朵。
他稍稍偏头,眼神暗了暗道:“没人希望如此,莉薇娅神侍,冷静一点,怒吼和指责他人并不能解决问题,冷静下来才能想到办法。”
莉薇娅嘲弄地望着王子殿下:“还能想到什么办法?老师说得那么绝对,难道王子殿下的剑刃可以劈开黑暗神留下的封印吗?”
阿斯托尔看着自己的剑,无需莉薇娅说,他刚刚已经尝试过了,确实也做不到。
至少一时片刻做不到,等真的做到了,外面的人也死光了。
谁都没有办法,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压抑和死亡的气息令所有人陷入沉默,莉薇娅忽然看向缇娅。
“缇娅神侍,你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
缇娅猛地望向她,看见莉薇娅费解而尖锐的眼神。
“你为何突然发疯一样要进入西克纳雅?”她无法理解道,“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们不会进入这里,这里一看就非常危险!”
“若我们没有进来,军团也不必冒险进来,那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都是因为你。”
莉薇娅咬牙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一路上的灾难是否都与你有关?”
“你曾发出过极其不虔诚的言论,在所有人都受到伤害的情况下只有你毫发无损地归来,你身上到底隐藏了什么?”
莉薇娅朝她走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本意可能只是不希望缇娅再逃避诘问,却正好攥在她手臂上的黑暗神标记上。
那一刻她掌心一片滚烫,几乎被瞬间烫破了皮。
莉薇娅倏地松手,惊疑不定地看着缇娅的手臂,那里衣袖完好,外观看着没有任何异常。
“你手臂上有什么?”她哑声问到,“你身上到底都有些什么?!”
缇娅:“……”
好问题。
但能不能一个一个问,不要一下问这么多,她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个了。
带来一切灾难的指控相当严重,缇娅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自己先被迫进入了西克纳雅,如果他们都是为了她跟着进来,那造成现在这种只能看着军团被覆灭的情况,她确实有责任。
死亡迫近的压力让缇娅喘不上气,她注意到其他人都没吭声,似乎也陷入了对莉薇娅那些质问的思索之中。
她微微启唇想说什么的时候,一个不做任何掩饰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人们耳中。
“若你们没有进入这座城堡,只会比外面的军团死得更快。”
熟悉温和的声音本该留在圣庭,此刻却毫无遮掩地暴露人前。
所有人都望向了说话的人,看见他褪去兜帽,熟悉而令人不敢直视冒犯的面孔。
是伊戈洛希。
大神官阁下不再对他的样貌进行隐瞒。
他将兜帽放下,用金白的斗篷遮掩内里破碎的祭袍,身上无一处都在流淌鲜血,腿上锁骨上到处都是伤口,额角的太阳穴处也凝固了鲜血,外翻的皮肉昭示着他曾经被暗裔如何折磨。
他还能行走,但步履并不平稳,不过这一点都不妨碍他的优雅得体。
他缓缓停在他们面前,目光落在窗户的方向轻声道:“血月之下,任何光魔法都会被削减力量,光明之神也无法在此地回应祂的信徒。黑暗将因血月高升,汲取所有漫延此地的血污,聚集成令其复苏的暗物质。”
他的解释娓娓道来,让因他现身而呆愣的众人逐渐回神。
莉薇娅泪眼婆娑地上前:“阁下……”
伊戈洛希直视着她,一字一顿道:“你们应该感谢缇娅,而不是问罪她。”
“若没有跟随她进入城堡,此刻你们已经成为暗裔手下的亡魂。”
他们本来就只有几个人,远不如暗裔人数众多。
光魔法在此地会被压制的话,那暗裔就更强大了。
如果真的直接在外交手,哪怕有主角光环,他们也最多只能苟延残喘片刻。
“你们已行至暗裔蛰伏之地,这并非偶然,是必然。他们不会放任你们逃离,就算你们想走,兜兜转转也必将回到这里。”
“这座城堡只允许少数暗裔进入,与其说是一座封印你们的牢笼,不如说是限制暗裔行动的圣殿。”
伊戈洛希为缇娅的突然行动做出解释。
“缇娅神侍的马匹曾被我特别祝福过,它会在面临危机生命的险境时,带她前往相对安全的地方。你们跟随她的福荫来到这里,便不该再质疑她的品行。”
最危险的地方,其实是最安全的地方。
封印的城堡相较看似自由的外面,反而是避风的港湾。
莉薇娅试图解释:“我并不知道这些,阁下,我们甚至不知您在此地。您受伤了,发生了什么事?请让我为您治疗好吗?”
莉薇娅被伊戈洛希身上的伤势吸引了全部注意,一心想给大神官阁下治愈伤势。
她的话也提醒了其他人,他们都看见了大神官狼狈的模样。
这是从未有过的。
他们未曾设想过哪怕一瞬此种画面。
连他都是这样,可以想见他们自己去面对根本撑不了多久。
那要怎么办。
难道就这样看着那么多人的性命被夺走吗?
“您还在流血。”
莉薇娅不忍地抽泣道:“请让我为您止血,至少先为您止血……”
卡维尔的侧影隐蔽在暗处,沉默地注视伊戈洛希现身。
他比其他人更早看见他的真容,清楚他就是今夜被暗裔审判的殉道者。
大神官到底是大神官,哪怕被暗裔包围依然活着出来,并未真的殉道。
卡维尔微微抿唇,眼底有些复杂的情绪流转,很难判定他是在为此感到可惜还是担忧。
一样猜到伊戈洛希身份的还有阿斯托尔。
他虽不惊讶伊戈洛希最终会现身,却也骇于他的遭遇。
那近乎千刀万剐的极刑,哪怕在以上位血腥的凛冬之王家族中也称得上可怕。
他身上熟悉的外袍他们每个人都见过,那是穿在缇娅“骑士”身上的。
无需伊戈洛希直言,众人已经很清楚,缇娅根本没有带什么骑士。
那所谓的骑士其实是伊戈洛希。
莉薇娅不止一次幻想过,如果大神官真的随队出行,他们一定不需要面对那么多危险。
她思念远在圣庭的圣洁存在,期盼自己可以取得一个好成绩,成为大祭司,留住自己的好友,也得到他的看重。
现在幻想成真了,他就在他们身边,却是以缇娅骑士的身份,全程与她姿态亲密。
这不符合教义的同时彻底打碎了莉薇娅的心。
此时此刻她无法再蒙骗自己忽略心底的酸涩与嫉妒。
她一次次提醒缇娅,指责缇娅不虔诚,可她又好到哪里去?
她也违背了身为神侍的美德。
她对不该动心的人动了心。
如果说光明神冕下是高坐的神明,是一种信仰,是不可触摸的存在,那大神官阁下作为祂的代行者,就是碰得到摸得着,真正可以时时刻刻与她在一起的选择。
莉薇娅这时想起了缇娅曾经说过一句话。
前路未卜,能不能全须全尾回去还不知道,这个时候与其苦思看不见摸不到的所谓信仰,不如想想作为凡人的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要成为大祭司。
也想要得到大神官阁下。
莉薇娅径直走向伊戈洛希,做好了不管怎么被拒绝都要为他治疗的决心。
也就在这时,窗户的破碎声响起,众人错愕地望去,看到他们使劲浑身解数也无法打破的出口,就这么人打破了。
做到这一切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被质问过的缇娅。
在众人的注意力放在伊戈洛希身上时,她一个人走到窗边专注地凝视着水深火热的军团。
没有时间了。
再磨蹭下去就真的什么都救不回来了。
不管伊戈洛希怎么说,军团覆灭的剧情都提前了,也都和西克纳雅以及缇娅的行踪有关。
尽管看上没有任何办法,但缇娅一直没有放弃。
城堡的封印锁住他们也保护了他们,内部的暗裔都在审判伊戈洛希后被他一锅端了,待在这里暂时安全,但她还是一直在想办法出去。
圣庭的法子用不了,那就用暗裔这边的。
血月令黑暗高升是吧,光魔法被削弱,黑魔法被加强,那她是不是有机会再试试在兰斯洛卡使用过的那种方法?
封印无法用光魔法打破,那黑魔法呢?
缇娅想起自己从卡维尔藏书室带走的那一批书。
大魔导师什么都有所涉猎,哪怕黑魔法也不在话下,只是那些都是禁书,不允许外借,缇娅强行带出来之后没敢多看,怕被侵蚀,但也多少看了一些。
她贴近窗户,缓缓屏息,将刻有印记的手臂与玻璃相贴。
“蚀星为瞳,烬骨绽夜。”
黑魔法的咒语无声吐露在她的唇畔,缇娅每念一个字,手臂上的印记便有一分回应。
那恍若一只眼睛的逆五芒星开始转动,周围蛛丝般的血管化为黑光藤蔓,一点点扒在窗户上面。
黑色的鸦群从窗外飞起,骤然的变故让暗裔的杀戮都将歇片刻,那玻璃破碎的响声惊醒了城堡里的人,也惊醒了暗裔和被屠戮的东征军团。
军团绝望地望过来,看见那一路上不被他们信赖的缇娅神侍孤身一人闯出了城堡,带着黑暗的鸦群朝他们奔来。
那一刻她金发飞舞,染血的裙摆随风飞扬,一切的一切都比他们往日崇敬的人更像神明。
第72章 072 这影响了他的纯洁。
血月还是那个血月, 没有一点阳光能从密不透风的血色中照射进来。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城堡里面甚至进行了一场暗裔的集会,天早就该亮了, 但众人抬起头,却无法看到一丝一毫他们期望的光明。
信徒们取出胸口佩戴的鸢尾花项链,虔诚地在心中呼唤他们的主神, 而后英勇就义在暗裔的杀戮之中。
作为前往龙域拯救教皇的军团, 他们也曾做好赴死的心理准备。
虽然死到临头仍然有些害怕,但害怕没有任何用处,他们抵挡不了死亡的降临,只能坦然接受,寄希望于自己的牺牲可以换来一个好的来世。
不断有队友倒下,就在他们彻底陷入绝望的时候, 转机出现了。
没人想到这个转机会是缇娅,她看起来那么柔弱、奢侈、任性, 远不如莉薇娅神侍来得魔力高超, 更比不剑圣大人和魔导师成名已久。
凛冬的王储手握王者之剑,凛冬国一向吹嘘他们的王剑,认为那是救世主的象征,然而他们做了什么呢?
什么也做不到。
最终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缇娅•星痕, 星痕公爵的继承人。
她穿着金蓝交织的长裙, 裙摆华丽的蕾丝上布满了鲜血,那苍白的脸、飞扬的淡金色长发,还有唇角耳垂细小的伤口,都充满了脆弱又凛冽的美感。
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完美融合,数不清的黑乌鸦在她身后聚集,如暴风一般将试图靠近她的暗裔击退。
它们为她插•上黑色的翅膀, 将她一路送到战场中央。
意识到来者不善,难以对付,暗裔很有秩序地开始合作。
他们放弃了这些不堪一击的军团,快速将缇娅围了起来。
鸦群仍盘旋在缇娅身边,夜空中甚至飞来漆黑的夜枭。
夜枭的鸣叫让暗裔们脊背发寒,他们惊疑不定地望向孤身闯入的年轻女孩,她蓝宝石一样闪耀的眼睛刚好一一扫过他们,那本该寻常的一眼,在目光交汇的刹那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
心底各类疯狂的念头如同蛛丝一般被挑动,暗裔像提线木偶,主人用线从四面八方紧紧捆绑。
他们理智逐渐崩塌,大脑被狂想占据,不受控制地开始宣泄野蛮的情绪。
不可名状的恐惧和恶念使他们的念念有词,想要做带你什么,奈何他们被看不见的丝线紧紧捆绑,在无法袭击别人的时候,只能自虐和对同伴出手。
于是军团和终于赶到这里的其他人就看见了自相残杀的暗裔们。
缇娅站在原地,乌鸦和夜枭保护着她,将她与其他人隔离开来。
这两类在圣庭看来象征并不美妙的动物非常维护她,令他们惊讶又心情复杂。
缇娅的状态并不好。
如果说离开城堡的时候还是精神奕奕,那么现在已经虚弱不堪。
她脸色苍白,唇瓣毫无血色,仿佛被吸血鬼吸干了一样。
卡维尔眯了眯眼,试图穿过鸦群上前帮忙,鸦群却紧布防线不准他通过,他要想过去就只能强行穿越,这样很可能会伤害到缇娅。
他一时犹豫,目光不由转到了队伍最末尾的人身上,那是遍体鳞伤的伊戈洛希。
大神官阁下即便满身伤痕地走在血月之下,依然风度翩翩优雅从容。
血月照耀在他身上,为他披上血色的外衣,他们忽然发现,原来血的颜色是如此适合伊戈洛希,甚至比圣庭的洁白更衬托他的气质和容貌。
他悲悯的如同彩绘里曾献祭自己半躯保护平民的光明神冕下,在他们为缇娅的能力而震惊揣测的时候,他缓慢坚定地步入了黑漆漆的鸦群。
很奇妙的是,阻拦卡维尔和其他人的乌鸦、夜枭并未阻拦伊戈洛希。
他虽然走得慢,却很顺利地到了缇娅身后。
在距离她还有几步的时候,伊戈洛希停了下来。
被心中罪恶狂想控制,完全陷入癫狂状态的暗裔身上布满了别人看不到的丝线,但伊戈洛希能看见。
他看得很清楚,丝线操控暗裔的同时,也漫延到了缇娅这个主人身上。
她还是太草率了。
什么都不了解,随意使用能力,虽然结果是救下了不少人,代价却是自身的安危。
无形的丝线侵入缇娅的四肢,几乎将她定死在原地。
她脱力的想要倒下都失败了,整个人如骷髅架子一般僵在原地,比暗裔的状况好不了多少。
这一看就是出了问题,距离她最近的就是被她保护的军团,可他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游移不定地退后,没有一个人冲上来帮她。
伊戈洛希安静地看着这意料之中的一幕。
他拖着残破不堪的分体徐徐来到缇娅身边,在她还残存理智的时刻轻声说道:“使用罪之丝最大的隐患,就是可能会被强烈的黑暗吞噬,变成比你操控之人更可怕的怪物。”
“暗裔是最接近黑暗之神的存在,他们所带来的黑暗是你现在还不能支撑的。”
缇娅听到耳边清浅的呼吸声,还有他娓娓道来的解释,终于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挑动了暗裔的阴暗面,使他们疯狂的同时,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她所有糟糕的经历,往日觉得没什么的小事都变成了天大的憾事,其中最让她耿耿于怀的就是伊戈洛希违背承诺。
她猛地转过头,眼底尽是深陷的黑暗,任谁看见她现在的模样,都会认为她已经是黑暗最虔诚的信徒。
伊戈洛希当即按住她的后脑,让她此刻的面容只呈现在他一人面前。
他的行为正好撞上了缇娅被黑暗引爆的滔天怒火,几乎连他都没看清楚她是怎么做的,等回过神来,耳光已经打在了他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并不怎么起眼,不仔细听或者不关注这边,根本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想想看吧,缇娅打的是谁?
是已经暴露真实身份的伊戈洛希。
所有人都关注着大神官的行动,几乎在缇娅打出这一巴掌的瞬间,众人的惊呼声就响了起来。
“哦天呢!”
莉薇娅难以置信道:“你在做什么缇娅神侍!我的主神啊,请饶恕她吧!”
敢打大神官?
那真是活腻了。
完全是对圣庭的蔑视,对权威的挑衅。
这要是在其他时候,缇娅会马上被拉下去处以极刑。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刚刚救了那么多人,状态看上去也不太清醒,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了,但众人可以确信她是失去理智了,和那些暗裔差不多。
如若不然,真是无法想象有人敢对大神官出手,还是打耳光这种侮辱性极强的行为。
打人不打脸啊!
莉薇娅担心地上前,想要将他们分开,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关心,她都不认为缇娅还适合和大神官阁下待在一起。
她怕缇娅再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让她刚刚做下的好事都不能为她抵过罪责。
可她才跑了几步,就在缇娅身上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缇娅打了伊戈洛希一耳光,抬起的手臂上衣袖破损,松松垮垮地滑落下去。
而就在她那本该光洁白皙的手臂上,爬着一片诡异阴森的图腾,那与城堡和暗裔黑袍上如出一辙的亵渎之眼,让莉薇娅哪怕没见过黑暗神印记具体是什么样子,也很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莉薇娅瞬间哑然,紧紧捂住嘴巴倒跌倒在地。
她不可置信地揉眼睛,再睁开想去确定的时候,缇娅的手已经放下了。
她被伊戈洛希用外袍裹住横抱而起,先行带离了人群。
有了他的带领,众人也终于意识到现在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逃跑。
暗裔只是陷入疯狂自相残杀,但他们会疯狂多久谁也不知道。
他们必须趁着这个机会逃离。
所有人都开始逃跑,无人耽搁时间再去观察战场,只有最开始离开的伊戈洛希走出很远之后回了一下头。
西克纳雅的土地之上,血月更浓,癫狂的暗裔恢复了理智,聚集在一起恍若巨大的黑暗怪物,正朝他们的方向望来。
“把人交给我吧,阁下。”
先行军里面受伤最重的就是伊戈洛希了,其他人都还好一些,缇娅被他的法袍裹着依然不安分,不断挣扎着要和他动手,伊戈洛希身上的伤口刚有点愈合,又因此崩裂。
雷奥吉斯忍耐许久,还是没忍住过来要人。
他尊敬而恳切地说:“您需要治疗和休息,请将她交给我吧,我会控制好她。”
伊戈洛希任由缇娅在怀里凶狠地折腾,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身上怎么流血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这种忍耐度让雷奥吉斯看到都为之惊叹。
“不必了。”
伊戈洛希同样温和地拒绝了他:“这是我该做的。”
“……”
你该做的?
他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吗?
这是将照顾缇娅的事情当做了他的责任。
什么样的身份可以说这种话?
在场有缇娅的亲哥哥,她的未婚夫,这两个身份都勉强可以说这样的话,唯独伊戈洛希不能。
他是圣庭的神官,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行者,不该与任何人扯上关系,这影响了他的纯洁。
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了。
缇娅的情况任谁看了都要怀疑,她眼底的黑暗不但没有消散的迹象,甚至愈演愈烈,让她已经开始不顾自身的能力,强行使用一些禁忌魔法来伤害伊戈洛希。
伊戈洛希将人带离人群,在雷奥吉斯和阿斯托尔想跟上来的时候,他淡淡地回了一下头,他们便再也无法挪动步伐,只能远远跟着。
那是神官的旨意。
是作为阁下的权威。
他们不能违抗。
“或许你们能来我这里帮帮忙?”
魔导师闲闲的声音传来:“我倒是很需要人帮助。”
两人倏地回眸,看见卡维尔正照顾着莉薇娅。
莉薇娅的情况不太对,她六神无主,神色恍惚,似乎遭受了极大的打击。
有问题。
鉴于他们刚从暗裔的地方出来,暗裔神出鬼没,喜欢假扮别人,他们必须保证队伍里没有暗裔潜入,还要给受伤的东征军疗伤。
卡维尔在治疗术上比较在行,他将莉薇娅交给雷奥吉斯和阿斯托尔,用眼神示意他们确保莉薇娅恢复正常,便转身去给其他人治疗了。
批量的治疗术需要一些魔法圣器,卡维尔不断从行囊里取出昂贵的器皿,忽然想起这些东西里面不乏缇娅之前送给他的。
那个时候她心心念念想要成为他的学生,他因为一些传言并未接受。
现在——
卡维尔回眸望向伊戈洛希和缇娅的方向,单片眼镜破碎之处已经修复,重新遮住一只眼睛的,而他对于自己曾经的决定只觉英明,并无后悔。
现在让他再选一次,他还是不会让她做他的学生。
他可不想听这个人叫自己老师。
卡维尔将要用的材料都取出来之后,看着行囊最底下的东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拿出来。
看起来她是不会需要他来治疗的。
那还是省着点吧。
缇娅现在确实不太需要治疗了。
因为她汹涌肆虐的情绪已经得到了宣泄。
即便不是全部那也是大部分了。
从打了伊戈洛希一耳光,众人惊呼开始,缇娅就有点恢复理智。
使她更加清醒的是——
缇娅瞪大眼睛,看着伊戈洛希被她压在身下,上身衣衫被撕开,赤落的胸膛上布满了血淋淋的抓痕。
星辰的光粒混着血气氤氲而出,缇娅猛地想要后撤,手却被抓住。
伊戈洛希握着她的手腕,一指之隔,就是她手臂上已经处于绽放期的黑暗神印记。
第73章 073 “我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我的行……
种花家有句古话, 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缇娅现在这个状况,随便换个圣庭的神教徒来,都得把她当成暗裔潜伏者给干掉。
哪怕她刚刚救了人, 她的状态也太差了,暗裔的特性就是伪装,谁能断定她就没被捕捉和伪装?一个一直色厉内荏实力不强的人, 突然之间以一己之力拯救了大部分的东征军, 领队的剑圣和魔导师都做不到,她到底凭什么?
怎么想都不合乎逻辑,很不可思议,除非有什么阴谋。
等人们回过味来,缇娅所用的手段必定会被追问,她需要尽快恢复正常, 不让更多人看见她失去理智满眼漆黑的模样。
尤其是不能继续在伊戈洛希面前发疯了。
这可是圣庭的大神官,全知全能的男主光明神化身。
即便他曾说过他相信她, 可那是在两人还算关系不错的时候。
她再这么动手动脚下去, 他们的关系彻底破灭,伊戈洛希会怎么想就不一定了。
出来时间久了也别忘记他的身份——
没忘!记得清清楚楚,揍得就是位高权重的神官!
缇娅眼球刚刚恢复一些,转瞬又变得漆黑, 一点眼白都看不见了。
她勾起嘴角, 笑得比任何邪教徒都像个反派,伊戈洛希大概都看傻了,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信任是不是错了,竟然从头至尾没有反抗她。
缇娅冰冷的手爬满了黑色的邪恶之气,她缓缓抚上他的脖颈,手指轻轻摩挲他的喉结。
伊戈洛希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大约进行了吞咽,喉结上下滑动,缇娅的手指便跟着移动。
她漆黑的眼珠定在他脸上,就连伊戈洛希都很难判断她现在究竟是清醒还是迷乱的。
如果说是混乱失序的,那她的动作太温和了,如果是清醒的,那——
他的思考进行到一半就彻底进行不下去了。
因为缇娅开始变得不温和了。
她冰冷的双手掐住他的脖颈,指腹按压喉结,如果伊戈洛希再不反抗,一定会被她就这么杀死。
哪怕是被黑暗催生的恶念,于缇娅那样的人来说也不该到达想要杀了他的程度。
她之前还抵抗着黑暗努力救人,到了他这里居然要下杀手。
由此可见他们之间的矛盾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这里是人最脆弱的地方。”
缇娅这时漫不经心地开口,带着些气音嘶哑道:“只要稍稍用力,就会令人窒息死去。”
“这样被桎梏的滋味真是不好受,您知晓吗,阁下?”
她还能认出他来,更说明她做这一切就是针对他本人。
伊戈洛希平静地躺在那里,仍然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失序的缇娅好像都对他的无所作为感到奇怪了。
“啊,您居然一点都不反抗,您不怕死吗?您不讨厌这种感觉吗?”
缇娅慢吞吞道:“也许你真的不讨厌,你的神情看起来,好像还乐在其中?”
伊戈洛希闻言眯了眯眼,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伸手握住缇娅的手腕,却没有用力将她推开,而是试图覆盖她手臂上的黑暗神印记。
侵蚀期的印记已经到达了绽放的最终形态,最虔诚的邪教徒也不过如此了。
缇娅眼珠颜色突然又好转了一点,在伊戈洛希终于用力,试图对她的印记做点什么的时候,缇娅又把他甩开了。
“你不讨厌,但我很讨厌。”她继续着刚才的话,一字一顿道,“当我陷入黑暗神的神降之中时,就是这样的感受。”
伊戈洛希停住了。
半晌,他低声道:“真的如此厌恶吗?”
他突然不再被动,稍稍撑起一些身子迎上缇娅。
“我看见了一个吻,判断你虽然被动,但并未受到黑暗的伤害。祂对你独有青睐,这是我判断有误吗?”
“……”
啊。
看见了啊!
你早说啊!
那没事了。
虽然她也搞不懂,但是那个吻确实是……
缇娅瞬间眼白就回来了,那几乎将失序和有序转变自如的状态,让伊戈洛希惊叹不已。
她想从他身上离开,被他按住了肩膀。
缇娅错愕地望向他。
“无论如何,都不代表我没有错。”
伊戈洛希不疾不徐,字字平和地说:“在发生了魅魔的意外之后,我猜想你不想再经历一次这样的变故,应该会想尽快赶到龙域,从而选择走捷径。”
“我的神感预知告诉我,捷径上有黑暗的气息肆虐,为保证你们的安全,在被魅魔分散开来之后,我先去解决了捷径上的麻烦,看见他们转移到了原定路线上。”
伊戈洛希解释道:“这是我那时来迟,没能第一时间赶去救你的原因。”
缇娅怔住,呆呆地坐在他腰腹上。
伊戈洛希半撑着身子,声音温和而轻柔地诉说着他的心情。
“我没想到你会放弃捷径,在看到你很坚定之后,放弃了强迫你。”
伊戈洛希说:“你走之后我独自离开,试图在你们和黑暗相遇之前将问题解决。但很遗憾,我毕竟只是分体随行,这种情况使我无法用处全部力量,不能及时阻止一切。”
“缇娅。”
伊戈洛希道:“我很少判断错误,这在我人生之中是罕有的事情。”
“无论本意如何,我希望你清楚知晓,我虽与你走向相反的反向,但依然如曾经对你的许诺一样,始终站在你这一边。”
“我没有偏向任何人。”
或许不该为自己辩解,不过至少这一点,只有这一点,伊戈洛希认为需要说清楚,不能有任何的误会。
缇娅静静地看着他。
换做以前,他可能早就无措地转开视线,提醒她这样的眼神十分越界,可今天没有。
他坚持与她对视,希望她相信他的立场从未改变。
缇娅就这么看了很久,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第一次,他们之间是他先败下阵来,优美的唇瓣微启,伊戈洛希好像打算再说点什么,只是很快他就说不出来了。
“阁下,您的解释很连贯,我相信您不屑于为此说谎,您并不具备那样糟糕的品格,即便您有些选择令我不能苟同,但我并未怀疑过您的品行。”
缇娅好像真的去恢复理智了,那围绕她的黑暗气息都消失了,可不管是她自己还是伊戈洛希,都很清楚这一切只是暂时蛰伏,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冒出来。
缇娅抓住伊戈洛希按着她肩膀的手,轻轻丢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道:“我当然愿意相信您的话,只是有一点不太清楚。”
她长睫翕动,带着些自己都不确定的情绪,微微俯下身道:“以您的身份地位,需要在意我是如何作想的吗?”
“您完全不必对我解释这些的。”
“我们是不平等的,无论您解不解释,我都无法不对您服从。我影响不到您的目的,回到圣庭也不可能对您不遵从。从您的角度来看,我的想法怎样真的不重要。”
“您一定很少向谁解释过什么吧?”缇娅询问道,“您解释的时候带着一些犹豫和生涩。”
几乎被问到哑口无言的伊戈洛希回复了这个问题。
他一点点坐起来,和缇娅四目相对,缇娅本来坐在他的腰腹上,因为他要起身,她就得后撤一点,这一挪位置就有点……
缇娅猛地望向他,伊戈洛希身躯也紧绷了起来。
“……不是很少。”他沙哑地说,“是从未。”
“我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我的行为。”
因为无人敢置喙。
因为不需要。
缇娅没有说话。
她感受着身下的变化,目光渐渐变得有些古怪。
她顿了顿道:“所以为什么?”
缇娅轻声说:“所以您为什么要向我解释?”
伊戈洛希一言不发,紧抿唇瓣,目光复杂地望着她。
他像是陷入了什么难题之中,哪怕以他的智慧也给不出确切答案。
长久的缄默之后,他望着她的眼睛艰难说道:“大概是因为,此时此刻,我仍然希望你像之前那样称呼我的名字,而不是‘您’,或是‘阁下’。”
缇娅缓慢地眨了眨眼,伸手捧住他的脸,低声问他:“那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这个问题应该是太难了。
所以大神官阁下再一次被问住了。
也可能不是问住,也许他知道答案是什么,但他没有说出来。
缇娅和他也很快就分开了,因为他们一直没继续往前,休整好了的大部队就慢慢跟上来了。
圣庭任命魔导师大人随队是很有智慧的安排,他的治疗卷轴让所有人很快恢复健康,但相较于刚出发的时候,军团的人数还是削减了。
这已经比原书里面全军覆没的结果好太多了。
这都是因为缇娅。
但他们清醒和痊愈之后所做的,并不是感谢她的帮助。
“她那时使用的绝不是光魔法,光魔法被血月限制了,那样邪肆的术法看起来就像是禁术。”
说禁术已经是非常含蓄了,他们更想说她用的是黑魔法。
“暗裔擅长伪装和潜伏,我曾在书籍上看到过,有一名暗裔藏匿在教堂里面十几年,终于寻到一个机会将所有人杀死献祭给邪神。”
“他们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惜一切手段,谁知道这次是不是想仿照从前,只是目的从一个教堂变成了圣庭?”
人群中有这样的对话声传来,缇娅站在草地上听着,一点都不意外。
应该说,作为一开始就不被剧情厚待的角色,她就没指望被谁认可和理解。
她早就料到,不管她做什么事,都会被歪曲成坏事。
嘴长在别人身上,她没办法管别人说什么,但她可以控制自己该去说些什么。
“要不就直接到我面前来质疑,要么就闭嘴,躲在人群之中低着头鬼鬼祟祟地发言,是指望谁替你出头呢?”
缇娅直接望向人群之中一个瘦弱的少年,他看上去最多十七八岁,面孔还有点熟悉。
哦,想起来了,是和星痕家族不太和睦的家族嗣子,叫什么来着,好像叫罗伊。
罗伊因缇娅的话被众人注视,他有些紧张,也有点骑虎难下。
这次参加东征,家族给了他无数圣器庇护自身,为的就是保证他能活到最后,争取到光明神大祭司的职位。
这样他们就真正可以和星痕家族抗衡,不必再仰人鼻息,看星痕公爵的鼻孔行事。
缇娅•星痕和莉薇娅是他最大的对手,这两个人里面,又以缇娅好对付一些,这是他一直如此认为的。
但瞧瞧他看见了什么?
缇娅•星痕从暗裔手中拯救了所有人。
如果说东征军前往龙域这一路所有的磨难都会被冕下记录在案,那么她的分数已经高到莉薇娅神侍都无法比拟。
这可不行。
况且他也没说错不是吗,缇娅•星痕用的术法根本不是光魔法。
看看她身后站着的人吧,即便他背对着人群,他们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却也能从其风姿和侧影看出熟悉。罗伊确信他绝对是圣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身上的圣光之力比在场任何人都闪耀,即便此地仍被血月波及,他也没受到分毫影响。
罗伊觉得自己不能后退,如果这个时候他沉默了,那就是彻底肯定了缇娅的功劳,之后都不会再有人出这个头了。
没有人愿意被当枪使,就只有能他自己来了。
罗伊鼓起勇气站出来,高声说道:“我没有指望谁我出头,也没有鬼鬼祟祟,我只是就事论事。”
他尖锐地指出:“缇娅神侍虽然救了我们,可事实就是你使用的绝非光魔法。我怀疑你身份有问题,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考虑。”
他还是有些害怕,怯懦了一下之后才再次开口:“我们都知道暗裔的可怕,为此已经牺牲了许多战友。若缇娅神侍与暗裔和邪神无关,也不必在乎我的这一点顾虑,大大方方向我们证明就好了,不是吗?”
“圣庭有一种神器,它可以辨别出一个人是否虔诚,她的信仰到底谁。”
“据我所知,魔导师大人携带了那种神器,你敢接受神器地测试,接受魔导师大人为你驱魔吗?”
第74章 074 “她对我和神明毫无保留。”……
驱魔。
这个单词一出现, 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只要是圣教徒,就没有人对这个词不忌讳不害怕。
驱魔是一件非常残酷且可怕的事情。
首先,需要将疑似被魔鬼附身的信徒用被祝福过的绳索捆绑起来, 通常是捆在被铁浆灌注的椅子上,如此哪怕魔鬼在信徒体内苏醒,也不至于轻易挣脱束缚。
然后便是由圣庭派出的驱魔使者, 将圣水洒在信徒的身上, 对其念出圣典和驱魔祷词。
听起来这个过程很斯文,一点都不粗暴。
但它真正实施起来,总是伴随着信徒和魔鬼的嘶吼、挣扎,以及扭曲、爬行和满屋子鲜血。
很少有人可以在驱魔中撑下来,大部分会被魔鬼一起带进地狱。
缇娅是个年轻女孩,她刚刚救了很多人, 体力还没恢复,面如金纸, 摇摇欲坠。
对着这样的她喊出驱魔这样的词汇, 也太不仁慈了一点,是否过分了?
察觉到有人质疑,罗伊马上道:“恶魔最喜欢伪装成柔弱的女子,难道你们忘了吗?”
……
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被恶魔附身的信徒确实大多数都是女子。
有人认为是女子本身就柔弱, 又意志不坚定,所以才容易被恶魔入侵。
罗伊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被缇娅一脚踢飞了。
“年纪轻轻,一股子老登味。”
缇娅冷冰冰地望着他:“请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很柔弱?如果你觉得我这样都算柔弱,那你被我一脚踢飞已经算是废物了吧?”
“比起我这种‘柔弱’的女士,我觉得恶魔会更喜欢你这种废物的男士,大家觉得呢?”
缇娅开始了她的节奏。
从一开始她就没把罗伊那些话放在眼里。
那些话说出来最后受到伤害的可不一定是她。
“今天的诸位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从前以驱魔之名被处死的女性之中,恐怕有许多像我这样受到污蔑的人。”
缇娅漫步到刚爬起来的罗伊身边,抢在对方开口之前道:“现在到底是谁在动摇军心,挑拨离间?”
“难道不是你吗,罗伊先生?”缇娅慢悠悠道,“我救了人,这会儿还没恢复体力,什么多余的事多余的话都没说。反倒是你,不但在众人受难的时候毫无作为,在大家转危为安之后还在折腾,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行为,不是更像魔鬼吗?”
“我有理由怀疑你才是被恶魔附身的那个,毕竟你什么都没付出,三言两语就让东征军内部产生矛盾,这完全就和暗裔的行事风格一样啊。我魔力耗尽,体力不支,实在是自愧弗如。”
“不!不是的!!”
罗伊如何都没想到,自己明明占据有利地位,却被缇娅三言两语颠倒黑白。
他连滚带爬道:“大家不要听她胡说!暗裔一向善于诡辩,她在污蔑我!”
“明明是你污蔑我。”缇娅压着罗伊不让他起来,不疾不徐道,“你非要让我接受驱魔,那也行啊,不如大家一起来。”
“正如你对我说的那样,如果真的问心无愧,你应该也不害怕被驱魔吧?”
罗伊恐惧地看着缇娅,好像已经看见了她眼底泛起浓郁的黑色。
他哆哆嗦嗦地念叨着“恶魔”这个单词,缇娅直接拉着他走到卡维尔面前。
“魔导师大人不是要给我驱魔?来,把您的神器拿出来给大家看看,我和罗伊愿意接受驱魔。”
“我不要!”
罗伊挣扎着,他非常害怕被驱魔,他知道那多么痛苦。
即便内心虔诚,被驱魔的过程也不会太舒服,更何况他心中怀有私欲,绝对算不上百分百虔诚,说不定真的会被照射出什么丑恶来。
他才不要在所有人面前暴露自己丑恶的一面。
罗伊完全被缇娅搞破防了,他到底年少,很快就开始哭闹哀嚎,要回家,要找爸爸。
缇娅看卡维尔像是要开口,生怕他是为罗伊说话,也马上开始哀嚎哭闹,要回家,要找爸爸。
“我要回去告诉我爸爸!”
缇娅•星痕公爵小姐抑扬顿挫道,“我要回去告诉我父亲,你们是如何在得我相救之后还污蔑我,欺辱我的!”
“我会记住你们每个人的名字!”
这样一句话彻底令人群爆发,所有人都开始解释自己没有怀疑,他们什么都没说,就连卡维尔也解释了。
“请别误会,缇娅神侍,我从未想过要对您进行驱魔。”
魔导师大人彬彬有礼道:“您到底是真是假,我还是能够不借助神器就分辨出来的。”
缇娅微微一顿,斜睨向他,卡维尔斯文地笑了笑,说:“血月还不曾远离,为了避免暗裔继续追踪我们,请大家稳定心情,尽快赶路。前面不远处就是精灵族的领地,精灵族向来和圣庭交好,那里戒备森严,非常安全,我们可以到里好好休息一下,稍做筹备,再跨越矮人族,正式进入龙域。”
他说得都是正事,话题被岔开,场面没有那么混乱了。
缇娅狠狠瞪了一眼罗伊,罗伊直接吓得爬起来跑了,那速度快得跟个奇行种似的。
缇娅都看笑了,笑声并不算小,卡维尔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去看她的脸,低声道:“见好就收。”
缇娅一顿,目光转向他。
卡维尔讳莫如深的样子,让人以为他好像知道点什么。
缇娅刚想说什么,他便先道:“好了,出发吧,剑圣大人以为呢?”
雷奥吉斯一直都没说话。
真是奇怪。
他和阿斯托尔作为缇娅的哥哥和未婚夫,最应该在别人指责她的时候站出来。
可他们没有。
或许是因为缇娅自己解决了,不需要他们出手?
但看他们此刻的状态又有点怪异。
两人站在一起,中间还有一个人,是莉薇娅。
莉薇娅脸色惨白地看着缇娅,她不忍地望着吓坏的罗伊,紧咬唇瓣,满脸都是犹豫。
缇娅感受到一股不祥的气息。
很快,莉薇娅鼓足勇气道:“我赞同罗伊先生的观点,我也认为缇娅神侍需要接受驱魔。”
如果说一个罗伊的质疑无足轻重,缇娅的反击也非常有力,那么莉薇娅再一次提出质疑,性质就不一样了。
哪怕缇娅和莉薇娅都是神侍,但莉薇娅的级别远高于缇娅。
她的身份并不次于卡维尔和雷奥吉斯。
她的圣光亲合度以及被光明神冕下的眷顾程度,也让众人无法不信服她的言论。
她怀疑缇娅,她认为缇娅需要被驱魔,那就是缇娅真的可能有问题。
转瞬之间,众人锐利的目光齐聚在缇娅身上。
缇娅这个救命恩人从行动开始到现在,完全没有享受到一点应有的感恩,一直在被怀疑。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麻木之中,她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一种——早知如此,不如让他们全军覆没的好。
这个念头产生的一瞬间缇娅就惊了一下。
不对劲。
这不是她会有的想法,行动之前她就想过结局了,她做这些不是为了谁的回应,只是希望自己心里舒服一点。
所以哪怕他们态度再差,局面再不利于自己,缇娅也不会产生后悔的想法。
这不是她的念头,是仍然蛰伏她体内的黑暗面又蠢蠢欲动了。
必须快点结束眼前的一切,更不能真的被驱魔。
缇娅不自觉去看卡维尔,驱魔得卡维尔来进行,罗伊的要求他不为所动,那莉薇娅呢?
那是他的得意门生。
卡维尔这会儿并没看莉薇娅,反而注视着雷奥吉斯和阿斯托尔。
他们罕见地一直保持沉默,脸色非常难看,这极不正常。
卡维尔犹豫了一下问道:“剑圣大人和王子殿下怎么想呢?”
雷奥吉斯沉默着没说话。
他像是非常为难,凝望缇娅的眼神既但心又警惕。
缇娅虽然不期望便宜哥哥和王储能帮她说话,可之前他们的态度和眼下并不相同,尤其是阿斯托尔,他微微颦眉举棋不定的模样,分明像是知道了什么。
那他们到底知道了什么?
缇娅想到莉薇娅站在他们之间那个模样,难不成女主发现了什么,还告诉他们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
缇娅沉默不语,面对莉薇娅的质疑,似乎也无法做到像是面对罗伊的时候那么咄咄逼人,自信坦荡。
这更让众人怀疑她了。
莉薇娅见此便道:“缇娅神侍,这也是为了你好,如果你没事,那大家都可以放心,我和罗伊先生都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来表达我们的歉意。您的兄长,还有王储殿下,也都可以彻底对您的安全放心。”
“如果您有事……”
莉薇娅后面的话没说下去。
她的目光安静地落在缇娅的手臂。
缇娅总算明白是什么被发现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莉薇娅发现了她的黑暗神印记,还将这个发现告诉了雷奥吉斯和阿斯托尔。
其实这有点奇怪,有这种发现,莉薇娅应该第一时间告诉卡维尔,她的老师,他这一路可比剑圣和王储更信任她。
可她没有。
她反而告诉了常对缇娅表达倾向的两个人,将他们拉到了缇娅的对立面。
就像是……她最关心的并非黑暗神印记和疑似潜伏的暗裔,而是雷奥吉斯和阿斯托尔的认可和注意。
现在这些都回到了她身上,她的神色终于恢复了一些。
莉薇娅缓缓站起身,提着裙摆走到卡维尔和缇娅面前。
“老师,缇娅神侍。”莉薇娅轻声道,“无人反对的话就请尽快开始吧,正如老师之前说得那样,血月当前,我们得快一点赶到精灵族。”
缇娅定定地看着莉薇娅,莉薇娅接触到她的视线露出歉意的神情。
但她并未退缩。
看起来她今天一定要缇娅接受驱魔。
“老实说,并非我不乐意执行,但驱魔这件事并没你们想得那么简单。”
谁都没想到卡维尔开口说的会是这样的话。
莉薇娅笃定老师会遵从自己的安排,所以先去搞定了雷奥吉斯和阿斯托尔,拿出自己信仰的神明发誓自己绝对没撒谎。
她做梦都没想到在老师这里出现问题。
她嘴唇动了动,卡维尔直接抬手示意她别说话。
“驱魔需要先提条件,场景、圣器都需要提前准备,开始之前还要向圣庭报备,得到高层的允许才能进行。”
卡维尔用就事论事的公正语气道:“哪怕我身怀神器,也不是我想对谁驱魔就可以随意进行的,这违背圣训。”
莉薇娅有些着急,她说:“那马上向圣庭报备不就行了,您的卷轴很快就能送到圣庭,我们稍等一下……”
“不用等的莉薇娅,你要知道,我们发卷轴给圣庭是向谁报备?祈求谁的允许?”
卡维尔一句随意平和的话语成功让众人疑惑,让莉薇娅沉默了。
缇娅也微微抬眸,视线和卡维尔交汇一瞬之后,慢慢望向自己的身后。
和她有一段距离的位置,站着一个始终沉默背对着这里的人。
他应该在治疗自己的伤势,毕竟再这么流血下去,他的分体肯定会死去。
他还有事情需要亲自处理,目前正是关键时刻,不能提前退场。
“老师……”
莉薇娅突然有些不安,还想和卡维尔说些什么,但已经没有她说话的余地了。
金白祭袍的大神官整理过自己,重新变得洁净神圣,优雅得体。
他终于转过身来,将自己的真容暴露在整个军团面前。
当人们看清楚他的面孔时,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呼吸。
众人屏息跪拜,低下头颅,不敢出声。
大神官阁下在这里。
他来了多久?
什么时候来的?
看见了怎样的闹剧?
是否也看见了他们在大战中糟糕的表现?
每个人都在害怕,都在自审,完全忘了本来要针对谁。
莉薇娅怔怔地望着伊戈洛希恢复如常的样子。
这一定只是表面看起来,他情况怎样他们最清楚,但他撑到此刻,缓步朝他们走来。
莉薇娅有些担心道:“我们不该麻烦大神官阁下,他的伤势很重,我们应该让他休息,自行解决接下来的事。”
卡维尔唔了一声,只道:“我们应得允许。回应一下是和否,应该不会耗费阁下多少力气。”
缇娅安静地看着走过来的伊戈洛希,也不确定他会在这种情形下如何选择。
上一次他伪装成她骑士的身份,认可了莉薇娅的选择。
尽管他后面有了解释,她依然没有将此事翻篇。
这一次她也不在乎,不抱有期望。
她嘴唇动了动,准备自己来解决这件事,但伊戈洛希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我的眼睛便是神器。”
“我不认为缇娅神侍有任何问题。”
“她和暗裔、邪教徒没有任何瓜葛,是今日这场战斗之中贡献最大牺牲最大的人。”
伊戈洛希的声音很轻,但他说的话足以让现场所有人听清楚。
刹那间,哪怕跪拜的人也情不自禁抬起了头,他们飞快地看了一眼伊戈洛希,最后将目光汇聚在缇娅身上。
缇娅站在原地盯着伊戈洛希的背影,她看不见他是什么神情,但她能看见近在咫尺的莉薇娅仰头望着他,眼神呆滞又茫然。
那种被仰慕之人抛开的伤心溢于言表。
她微微挺了挺后背,张口想说什么,伊戈洛希在那之前直接道:“若我这样说也无法得到诸位的认可,那么我愿以神官之名,向神明起誓。”
“伊戈洛希•维兰瑟尔愿以灵魂保证,缇娅•星痕没有任何不虔诚的信仰。”
“她对我和神明毫无保留。”
她对我和神明毫无保留。
伊戈洛希的话极具震慑力,尾音徐缓悠长,令众人久久不能回神。
缇娅缓慢地眨了眨眼,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握成了拳。
第75章 075 “惹人嫌。”
没人能想到大神官会离开圣庭, 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偏僻交界。
更没人见过伊戈洛希如此维护一个人,甚至以灵魂起誓为她正名。
这远比真正驱魔带给众人的震撼更大,没人再追着缇娅不放。
他们也不是傻瓜, 大神官都这么说了,肯定就是缇娅没事儿啊,难不成圣庭的权威还会给暗裔和邪教徒作证吗?
神明观察世间, 神官是祂的代行者, 他的一言一行神明都能听见,话音落下至今未有任何神明的示意,那就说明一切都是真的。
人们开始羞愧,为难地朝缇娅低声表达歉意。
缇娅看他们一个个走过来又灰溜溜地离开,从头至尾都保持着沉默。
他们不是知道错了。
他们只是怕了。
来道歉甚至都不是为了给缇娅看。
太恶心了,一点都不爽。
她早晚要改变这一切。
缇娅还是觉得不能就这样算了。
得让他们知道世界的险恶。
于是在道歉的人还没走远之前, 缇娅突然仿佛暗裔现身那样怪叫一声,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体面全无。
“哈哈。”
缇娅看着他们丢脸的样子嘲弄地笑起来。
众人:“……”
雷奥吉斯和阿斯托尔快步走过来, 他们表情复杂地要对缇娅说什么,被冷落孤身的莉薇娅又一次开口了。
“不驱魔也可以。”
没人知道她到底在坚持什么,为什么都这样了还要继续提起这个。
莉薇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她想,难道真是她看错了吗?
如果真是看错了, 为什么偏偏是在缇娅身上不是在别人身上?
她还是不愿放过这个机会, 明明刚才已经快要成功了。
她心底有个预感,只要真的进行驱魔,缇娅一定会暴露。
可伊戈洛希以灵魂作保,谁又敢再提驱魔的事?
他一定是被欺骗了。
便如罗伊所说,恶魔善于伪装,附身在缇娅身上之后就更加便利, 阁下一定是被蒙骗了。
不能让他的灵魂跟着缇娅一起受到牵连,那么就不驱魔。
不驱魔也有别的办法让缇娅就范。
莉薇娅艰难地望着伊戈洛希,轻声说道:“阁下,请您不要将话说得那么绝对,我知道您格外看重缇娅神侍,但被恶魔附身的她已经不是她了。真正的缇娅被恶魔裹挟,她也是受害者,我们该做的是尽快帮她挣脱恶魔的侵扰。”
莉薇娅走过来停在缇娅面前,看着这张苍白冷冽的面孔。
“缇娅神侍,你能听见我的话吗?如果你还能反应,还能与魔鬼抗争,请你给我们一点示意!”
莉薇娅的坚持让众人不得不再次审视缇娅,颇有些紧张地守候缇娅的回应。
缇娅:“……”
她无语了一下,刚想真的给点回应就突然被莉薇娅抓住了手臂。
莉薇娅速度太快了,动作来得突然,谁都没想到。
“不驱魔,就让我看看你的手臂好了。”!
所以女主真的看见了她手臂上的黑暗神印记。
缇娅盯着莉薇娅的眼睛,有一瞬间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痛快。
可惜她的痛快非常短暂,几乎下一瞬她就发现无论自己怎么用力,都无法拉开缇娅的衣袖。
明明缇娅一动没动,莉薇娅就是浑身开始变得无力,与她对视的眼中缓缓出现阴暗的情绪。
随之而来的是缇娅精神状态更差。
刚刚使用过这个能力,现在又一次使用,这是迫不得已。
她极力控制体内翻涌的黑暗情绪,错愕地发现,莉薇娅心底的阴暗面竟然比暗裔还要深厚。
“她手臂上有什么?”
人群中议论纷纷:“怎么莉薇娅神侍不动了?她那么坚持,难不成缇娅神侍手臂上有……”
“绝不可能,大神官阁下都那么说了,缇娅神侍肯定没问题。”
“可莉薇娅神侍那么善良和被眷顾的人,难道会无端污蔑自己的同行者,将她置于水深火热之中吗?她一定是有确凿的证据才肯这么做。”
莉薇娅在众人眼里就是这样一个无可指摘的好人。
她一定是有证据才敢发出如此严重的指控。
这就是雷奥吉斯和阿斯托尔之前所想的。
刚刚撤出战场没多久莉薇娅就找到他们,告诉他们她在缇娅手臂上看见了黑暗神的印记。
雷奥吉斯和阿斯托尔当然不相信,莉薇娅也料到会是这样,她并未指责缇娅背叛了信仰,而是认为恶魔附身了她,将她的本真控制才会发生这种事。
缇娅还是纯洁的,她只是被恶魔占据了躯壳。
她以自己的未来,以光明神冕下对她的眷顾向他们保证,她绝对没有看错。
她乞求他们就算不帮助缇娅驱魔,也不要插手让事情越来越糟。
那不是在为缇娅考虑,是在害她。
雷奥吉斯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件事,担心缇娅万一真的被控制,拖得时间越久,回来的可能性就越小。
他游历多年,其实也能看出缇娅战斗时使用的术法有问题,这些微的怀疑被莉薇娅的话放大,使他不得不慎重考虑要不要给缇娅驱魔。
阿斯托尔的考量和他也差不多。
相较于经历一场驱魔,被恶魔夺走躯壳显然更加可怕。
只是谁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局面。
大神官阁下以灵魂为缇娅作保,依然无法让莉薇娅放弃,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发誓自己看见了缇娅手臂上的黑暗神印记这件事,可信度更高了。
但闹剧也该结束了。
到这里就够了。
“莉薇娅神侍,你是不是忘了,你曾经被黑魔法影响。”
雷奥吉斯压低声音道:“我想你还没有完全从其中挣脱出来,你所看见的听见的都不一定是真的,请不要对自己盲目信任,也别再去逼迫旁人。”
莉薇娅骤然望向雷奥吉斯,她激动地瞪大眼睛,更加用力去抗争缇娅,拼了命要扯下她的衣袖证明自己是对的。
她不断在心底祈祷,希望神明可以帮助自己完成使命,将她从进退两难之中拯救出来。
可他们还没有远离血月,在黑暗之神的阴影之下,神明无法回应她的祈祷。
最终回应她的是伊戈洛希。
高大的身影将她和缇娅笼罩,她感觉到发顶被人轻轻点了一下,而后她便脱力地歪倒下去。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看见了抱住自己的人。
……是缇娅。
她接住了快要摔倒的她,让她靠在了她肩上。
莉薇娅茫然地闭上了眼睛。
“人类的文明始于互助。”
伊戈洛希安静地看着缇娅将莉薇娅接住,声音温和干净道:“在蛮荒时代,任何自然灾害或是外伤都足以致命,人类需得团结一致才能抵御严寒和极热,疗愈伤口,获得充足的食物。”
他慢慢地说:“当人类开始反其道而行,无论原因是什么,都阻止不了文明的覆灭。”
“反复的内斗和猜忌无异于自取灭亡。再这样下去,灰烬王都的烈火迟早会烧到圣庭。”
缇娅抬眸望向他的眼睛,他应该很累,说完了话就半闭上了眼睛,巨龙振翅的声音传来,誓约巨龙从遥远的地方快速飞来,伊戈洛希将众人继续前进的方式都安排好了。
“巨龙会带你们前往精灵族的领地,后面的路还是需要你们自己走,它太过显眼,无法带你们正式进入龙域。”
训诫之后并未真的处罚,甚至还给他们收尾,这就是温柔慈悲的大神官。
这就是没有人不崇敬他的原因。
缇娅听了半天,此刻终于开口:“阁下这样说,是代表您不会和我们一起乘坐巨龙离开了?”
伊戈洛希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她会关心他的去处。
他微微凝眸,与她对视几秒后说:“我的出现已经违背了圣训,我将回到圣庭接受应有的惩罚。”
“不能让更多人知道神官不在圣庭,这会给那里的人带来麻烦,请诸位为我保密,好吗?”
他明明可以命令他们保密,却用温和商量的语气,没有人会在他这样的态度之下拒绝他。
“当然,阁下,我们从未在圣庭之外的地方见过您!”
“是的,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请您放心!”
不断有人许诺,伊戈洛希朝他们露出感激的微笑,巨龙在此刻降落,他示意众人可以出发了。
“请登上龙脊。”
人们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可以登上誓约巨龙,乘坐它前往目的地。
他们激动不已,三两相伴地登上去,也就没人注意到伊戈洛希的状态越来越差。
雷奥吉斯和阿斯托尔站在缇娅身边,缇娅体力不支,快要抱不动莉薇娅了,卡维尔慢悠悠走过来,伸出手道:“请将她交给我吧。”
缇娅沉默地要把人给出去,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莉薇娅仍旧死死地抓着缇娅的手臂不放。
她掌心之下就是她的黑暗神印记,缇娅挣脱不了,卡维尔看了一会儿就说:“既然她‘舍不得’你,那缇娅神侍就和她一起走吧。”
“我来帮你们。”
卡维尔抓住了缇娅另一边的手臂,撑着她往前走。
缇娅一边一个人,如同被端了起来,姿态怪异。
雷奥吉斯这时走来,皱着眉想要粗暴地拉开莉薇娅的手,被阿斯托尔阻止了。
“如果缇娅希望你这么做,一开始就不会接住莉薇娅。”
雷奥吉斯冷冷地看着他:“王子殿下懂得很多,那您对缇娅完全无视我们的反应有什么头绪吗?”
阿斯托尔平静地说:“我对此毫无头绪,唯一的想法只有,别往她身边凑。”
王子殿下淡淡道:“惹人嫌。”
雷奥吉斯:“……”
缇娅跟着卡维尔走了几步,脑子里混乱地想了很多,终于在走到巨龙身边,看着巨龙转动的眼珠时,再一次回了头。
这次回头伊戈洛希还在原地。
他苍白修长的身躯伫立原地,好像下一秒就会倒下。
缇娅眯了眯眼,突然说了一句别人都听不懂的话:“阁下,您现在明白那代表什么了吗?”
伊戈洛希没有回答。
他还是那样安静地看着她,稍稍靠近的长眉是唯一泄露他情绪的地方。
她不确定这是仍然不明白,还是一种否决和抗拒。
缇娅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上了巨龙。
龙脊凹凸不平,尖刺环绕,缇娅上去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好位置,只能带着莉薇娅坐在边缘,身边就是尖刺,刺上闪烁着锐利的光,好像碰到就会流血。
缇娅沉默地挪远了一点,突然感觉巨龙动了一下,抢占好位置的人都被它给颠到了别处。
最靠近龙头的位置空缺出来,巨龙朝后方转动眼珠,张口发出吼声。
缇娅愣了愣,总感觉那是在叫她。
卡维尔靠在一边慢悠悠道:“你的感觉没错,就是在叫你,坐到前面去吧。”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缇娅马上开始带着莉薇娅往前面挪。
卡维尔漫不经心地说:“缇娅神侍,您这一路上可真是除了苦,什么都吃了。”
缇娅一顿,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卡维尔笑着耸耸肩,靠在最差的位置等待巨龙起飞。
缇娅来到头等舱,安置好了自己和莉薇娅,手臂被拽着实在是不方便,她再次尝试让莉薇娅松手。
毫不意外地失败了。
缇娅看看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又不会跑,你老抓着我算怎么个事儿。”
也不知道莉薇娅是真听见了还是昏迷中脱力了,居然缓缓松开了手。
缇娅惊疑不定地看着她,耳边再次传来伊戈洛希的声音。
这次他的声音没有别人听见。
他站在很远的地方,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戴上圣铃。”
“我的承诺依然奏效。”
缇娅一怔,想到了被她摘下的圣铃。
她远远望向伊戈洛希,距离太远,她看不到他是什么表情,但能感觉他也在看她。
缇娅翻出圣铃放在掌心看了三秒,弯腰将它挂在了巨龙头部的其中一个角上。
巨龙有所察觉,稍稍偏头,圣铃便发出叮铃铃的声音,十分悦耳。
缇娅斜睨向伊戈洛希,目光所及之处,那高大伫立的男人突然消失,只剩下轰然落地的金白祭袍。
……
他坚持到所有人、包括她转危为安,然后消失了。
缇娅怔忡地望着那堆叠如云的祭袍,直到圣铃再次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她回眸望过来,漂亮的银铃挂在龙角上随风荡漾。
巨龙半阖眼皮,好像在为这吵闹的声音苦恼。
假龙是不是不喜欢铃声?
就好像猫咪带铃铛得取掉里面的内核一样。
缇娅赶紧伸手把铃铛摘了,巨龙果然睁开眼,看起来舒服多了。
而圣铃和之前有了些细微的变化,它便如有了自我意识一样,主动缠上了缇娅手腕上,紧紧锁住接口。
全程快速,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缇娅叹为观止。
第76章 076 “你是在为自己不值。”……
巨龙起飞了。
缇娅好开心。
这可能是她穿书之后最高兴的时刻了。
巨龙在高空张开双翼, 她从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饱览斯凡大陆。
山脉,湖泊,被魔法光环包围的精灵族, 乌云密布火山喷发的矮人族,以及被魔法封禁的龙域,这一切都变得渺小无比, 尽收眼底。
龙的传人血脉好像被激活了, 缇娅坐在巨龙最前面,双手抓着它的一只角,觉得好自由。
怎么没穿成巨龙呢!
……算了吧这地方穿成巨龙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被伊戈洛希骑,她不想被他骑。
骑他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作为圣教徒,学习使用各种魔法,按理说不该恐高或者晕龙, 但龙脊上有不少人开始随着巨龙的旋转和加速而呕吐尖叫。
缇娅也有点害怕,她紧紧抱住龙角, 怕了大约一分钟之后发现, 她这个位置真的很安全很牢固,誓约巨龙的脖颈非常稳定,哪怕旋转也就跟坐过山车差不多,她抱着它的角如同有压杆保护, 刺激又安全。
缇娅慢慢不怕了。
她感觉巨龙在下降, 再次鼓起勇气朝下看,看见无边无际波光粼粼的湖泊。
太美了。
一望无际,碧波荡漾,随着巨龙的降落,龙爪碰到湖水,撩起浪花, 再次惹来一阵惊恐的尖叫。
坐在后面的人差点被甩下湖去,而他们都知道这是什么湖。
想要进入精灵族,必须经过环绕精灵领地的星湖,星湖的名字听起来很美,但本质可没有名字那么美好,这里面埋葬了无数闯入者的尸骨,他们大部分都是邪教徒,死去之后尸骨被星湖独特的力量控制,残存着意识守护这片领地。
无数双白骨从湖水中探出来,试图将靠近湖面的人全部拉下去陪葬。
缇娅回眸,看见雷奥吉斯和阿斯托尔手忙脚乱地拉扯那些快要被拽下去的人,卡维尔则弯着腰在那里拿着瓶子取水。
注意到缇娅的眼神,他抬起手解释道:“星湖湖水非常珍贵,是极好的魔法原料,反正有剑圣大人和王子在救人,少我一个不少,不如抓住机会多带点星湖水回去造福大众。”
话音刚落,巨龙又一个滑行,九十度冲上高空,这下卡维尔也没办法保持优雅了,他迅速抱住龙脊,还用上了魔法,避免掉入湖中。
缇娅忍不住放声大笑。
她莫名有一种感应,巨龙是感觉到她很开心,所以才这样“戏弄”后面的人。
她使劲rua了一下龙头,手腕上的圣铃轻轻作响,这种并非主动求生的摇动不会惊动铃铛那边的人,但巨龙眼珠转动,特殊的瞳孔近距离看有点吓人,不过看久了还挺顺眼。
好想要一只。
讨论一下,让誓约巨龙叛变的方法有什么?
好像只有一个。
前任主人死去,新主人又足够强大。
让伊戈洛希死……
不不不,不至于不至于。
缇娅趴在龙头上,感受着快速飞行带来的风吹动自己身上的一切,享受地半闭着眼睛。
真希望这个旅程可以再慢一点,但过了星湖就要到精灵族领地了。
精灵族现任的女王艾芙蒂娜在原书中是个性格阴晴不定,双腿不便行动的年轻女孩。
原文中东征军军团全军覆没,先行军几人逃到精灵族求救,光是通过星湖都废了好大力气。
艾芙蒂娜女王认为军团覆灭十分蹊跷,几人并不安全,放他们进入精灵族领地会带来厄运,所以禁制他们穿越星湖,女主在这里差点被星湖里的白骨给拉下去。
而现在莉薇娅安静地睡在龙头上,随着几次颠簸和升降,她终于缓缓醒来了。
苏醒了,意识并没立刻清晰,莉薇娅维持着趴着的姿势,静静观察着身边的一切。
她身边只有缇娅。
缇娅抱着龙头享受着高低起伏,冷风拂面,莉薇娅看了她很久,直到缇娅察觉到她醒了,她才开口说:“你看见我醒了,我现在说话应该不会吓你一跳了。”
缇娅沉默地望着她,莉薇娅想着她们之间闹成这个样子,实在也没有修饰关系的必要了。
她很直接地说:“我最终还是没能当着众人的面看到你的手臂,如果你不愿意让太多人看见,可以私下让我看看吗?”
缇娅想都不想道:“不可以。”
她说得直接,她拒绝得也很直接。
莉薇娅缓缓坐直:“不瞒您说,我亲眼看见了您战斗中露出的黑暗神标记,所以肯定您的身份有异。”
“但我失败了,无论我如何担保,如何争取,最终还是失败了。”
莉薇娅恍惚地看着她,“缇娅神侍,我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您。我过去的一生之中虽然过得不算太好,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苦过。”
“我对您怀有很多疑问,比如大神官阁下为何会扮成你的骑士,为何一路容忍你那样的亲近?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又知不知道这是在违背教廷的规则?”
“有些规定是可以更改的,但有一些是哪怕大神官阁下也不能修改和违背的。如果真的发生那样的事,你和他都不会有好下场。”
莉薇娅说了很多,目光灼灼地凝视缇娅,一定要一个回应。
缇娅慢慢撑起身子,平静说道:“阁下是为了东征军的安全,用魔法分割了分体随队出发的。教皇在龙域被伏击,龙域的情况非常复杂,他认为仅仅靠我们很难成功。但很显然他现在消失了,目的无法达到,我们得靠自己了。”
“我是受阁下委托。作为公爵小姐,出行带一名骑士并不惹人注目。如果这算是违背圣庭的规则,大神官阁下是主责,我听从吩咐,勉强算个次责。”
缇娅说了她能说的,不过她发现莉薇娅想的好像不是这个。
她愣了愣,眼神复杂地看着缇娅,喃喃说道:“……这样的情况您确实不必担负什么责任,阁下会将一切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的。”
“只是……”莉薇娅咬了咬嘴唇,“只是,就这样吗?”
“不然呢?”缇娅反问道,“你觉得还有什么?”
莉薇娅眯了眯眼,仔细打量缇娅。
缇娅任她打量,视线直白地回望她,倒让莉薇娅为自己所想的内容而舌尖发烫,羞耻赧然了。
她稍稍后撤,睁大小鹿一般的眼睛自语道:“……最好是真的没有什么了。”
缇娅看着她扯了扯嘴角,腕间的圣铃微微摇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您知道神官擅离圣庭,会得到怎样的惩罚吗?”
缇娅原本以为莉薇娅不会说话了,没想到她调整了一下又一次望向了她。
这个她还真不知道,因为原书里面男主没暴露行踪。
莉薇娅凝视缇娅:“就算你们之间没有其他,阁下对缇娅神侍的看重也是前所未有。这样私密的事情,他甚至越过了级别高于您的我。可见比起我,阁下更信任您。”
莉薇娅显然因为此事非常受伤,她眼底有些挣扎:“他如此信任您,为何您却一点都不关心他呢?”
“您难道不该担心大神官阁下回去之后会怎样吗?他的伤势,以及他要受到什么惩罚,您似乎从未放在心上。您乘坐巨龙事十分自如惬意,毫无负担。”
“您笑得那样开心,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莉薇娅越说越觉得缇娅太过分了,她艰难道:“阁下刚刚用灵魂为您作保,缇娅神侍,我姑且也相信您确实没问题,即便您有黑暗神的印记也是迫不得已,但您对阁下的冷血和忽视,让我实在为他感到不值。”
“您太冷漠了。”
莉薇娅批判她。
缇娅看了她一会,突然笑起来:“真正让你介意的,根本不是我所谓的‘冷漠’。”
莉薇娅一愣。
“你并不是为旁人感到不值。”
“你在不平,莉薇娅。”
“不平你足够诚恳热情却不被选择,不平我明明不够虔诚却得到你认为可贵的看重。”
“你根本不介意我的冷漠,我越是冷漠你才越是高兴,因为这样你就有机会表现自己的不同。”
“你没有为旁人的遭遇感到不值,你只是在为你自己感到不值,为你没有得到预期中的收获而大失所望。”
缇娅一字一顿,每一句话都让莉薇娅脸色愈发苍白。她如同赤落人前,浑身痉挛起来。
巨龙在这一刻降临在精灵族领地,茂密的森林遮天蔽日,誓约巨龙将背上的人一扫而下,哗哗啦啦地如同下饺子。
缇娅和莉薇娅在前面,没被丢下去,是自己主动跳下去的。
莉薇娅先一步跳下去,慌慌张张地跑远了。
缇娅安静地注视她的背影,想起原书里用了大篇幅的文字描绘莉薇娅的纯洁善良,逆来顺受。
她比过往任何时刻都肯定,现实之中的莉薇娅也是两面性的。
这不奇怪,没什么值得惊讶和难以接受的。毕竟他们在作为主角或者配角之前,首先是个活生生的人。
缇娅最后一个从巨龙上跳下去。
巨龙离开之前和她对视一眼,她朝它挥手道别。
巨龙发出一声长吼,挥动翅膀飞走了。
看着它在天际边化为一个光点,缇娅目光转到了仍未落下的手上。
这只手手腕上戴着圣铃。
那话又说回来。
伊戈洛希会受到什么惩罚?
他分体受伤消失,本体肯定也元气大伤,如果惩罚再很严重的话,情况绝不会好。
缇娅之前确实疏忽了这件事。
在她印象之中,你有那么强大的伊戈洛希进入圣庭,圣庭里没有比他地位更高的了,难道他还会被严惩吗?除非他自己想不开那么去做。
……他好像还真的有可能这么做。
缇娅得承认,她有点好奇他会受到什么惩罚。
思索间,眼前银光斑驳闪过,缇娅抬眸,看见一群人没走多远就被无数银色的弓箭阻拦在原地。
“戒备!”
雷奥吉斯叫住他们,众人背对背保持戒备。
缇娅慢慢走过去,瞥见森林里出现几个美丽至极的身影。
他们有男有女,尖耳长发,如流金般的发丝和优越的五官,都代表了他们受到神明的厚爱。
是精灵族。
在斯凡大陆,精灵族以女性为尊,狩猎队的队长,军团的团长,整个族地的王者都是女性。
走在这几名精灵最前面的也是位女精灵,她留着茂密的长卷发,尖耳朵戴着圆环耳环,手中握着银色的弓箭。
那银箭就是她带领其他精灵发射出来的。
“女王不允许你们全都进入族地。”女精灵高声道,“我们聆听大神官维兰瑟尔阁下的吩咐,愿为你们提供桥梁,使你们安全进入矮人族,前往龙域。但军团需要留在森林里驻扎,女王只允许四人进入我们的王宫。”
四个人?
缇娅认真算了算,先行军没了伊戈洛希和青蛙,那也还有五个人。
莉薇娅、雷奥吉斯、阿斯托尔、卡维尔,这就四个了,让谁在外面?
缇娅的脚步立刻开始后退,一点点缩到了队伍的最后,努力隐藏自己的身形。
她目前这个状态进了精灵族王宫肯定会出问题。
精灵女王圣光亲和度极高,任何黑暗波动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如果能留在密林外围,等主角团走了,她就能到附近的矮人族去想想办法,怎么都比坐以待毙强。
缇娅尽量让自己和背景军团融为一体。
女精灵在前面张望了一下,缇娅使劲往后挪。
女精灵微微挑眉,她扫视眼前,刚好站着四个人。
“你们四位,请跟我来。”
女精灵没多犹豫,朝前方四人点头致意便转身带路。
缇娅刚想松口气,有人却不干了。
“过来,缇娅。”雷奥吉斯精准地找到她的方位,抬起手道,“我留下,你跟他们到王宫里去。”
第77章 077 “我马上就要去摧毁大陆啦!”……
森林入口处站满了军团的人, 多缇娅一个少缇娅一个都不显眼。
奈何她是神侍,又是先行军的人,单独被留下确实有些尴尬。
莉薇娅很快就跟着女精灵走了, 其他三人则留下原地看着她。
雷奥吉斯毫不犹豫道:“你去,我留在这里。”
他风餐露宿惯了,没过过多少好日子, 更适合留在这里。
缇娅是千金小姐, 是他的妹妹,奔波了一路,她肯定很累,理应去精灵族的王宫享受美酒佳肴。
雷奥吉斯斜睨了一眼阿斯托尔,像是在指责他此刻居然没有任何表示。
阿斯托尔笑了一下,温和地说:“我料想您一定会这样做, 所以不必和您争抢。比起单独留在这里,我更适合在王宫陪伴缇娅。”
雷奥吉斯直接气笑了。
“王子殿下不愧是凛冬国的王储, 您的思想和行为与您父亲如出一辙。”
阿斯托尔的笑容渐渐消失, 平静地问道:“您见过我父亲?”
“大名鼎鼎的凛冬王很少接见外人,很幸运的是,我是见过他为数不多的外人之一。”
雷奥吉斯留下一点悬念拉扯阿斯托尔,随后举步走向缇娅, 还没走几步就被叫停了。
“站住。”缇娅使劲把他往回推, “我们是客人,主人已经定好了谁进去,就不会让我们随意换人。你们赶紧走,我留在这里就行了。”
雷奥吉斯看着她落在自己胸膛的手掌,用手按住。
缇娅这下推不动他了。
“我不可能把你丢在这里。”雷奥吉斯皱眉说道,“你可以放心跟他们走, 如果精灵族提出异议,我会亲自和他们交涉。”
作为圣庭的剑圣,他不信自己这点面子都没有。
其实他现在有点不高兴,对精灵族多少有些不满。
凭什么留下缇娅?
怎么看都不该把缇娅丢在这里。
先行军里一共就两个女孩,让其他男人留下就行了,只带走两个女孩也可以。
单独留下一个女孩,若说这不是故意的他都不信。
他们为什么故意留下缇娅?有什么目的?他必须搞清楚这些。
缇娅真心觉得他想太多。
精灵族是正派,原书里他们出现都是做好事。唯一有争议的地方,就是精灵族特别注重自身安全,原书里连女主他们都不愿放进去,现在只是限制人数进去,正合她意。
“我不需要您迟来的好意。”缇娅挣开雷奥吉斯的手,靠近他低声警告,“请您像之前一样安静,别来干涉我的事,我们没有您想象中那么熟。”
雷奥吉斯只觉耳根发痒,属于女孩的馨香蔓延在鼻息间,他垂眸望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两人有着相同的发丝,相同的瞳色,甚至是相似的五官。
他喉结滑动,艰难地说了一声:“我那时是担心你真的被附身……”
缇娅面无表情地退开。
“……好吧。”雷奥吉斯垂眸答应下来。
缇娅客气疏离地假笑了一下,转身走开了。
雷奥吉斯看着她那个笑,感觉到两人之间隔膜前所未有得深厚。
看起来他们那点不值一提的“兄妹感情”已经彻底被毁掉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来的,总之回过神来就看见王子殿下隐含不悦的神色。
“怎么是您回来了?”
雷奥吉斯:“……缇娅有她自己的安排。”
他和阿斯托尔拉开一段距离,矜持地说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便告诉王储殿下,也请您不要再去烦她,尽快离开就行了。”
阿斯托尔还想说什么,雷奥吉斯直接道:“您不是最清楚吗?不要凑到她身边去‘惹人嫌’。”
阿斯托尔沉默了。
他抬眸望向缇娅的方向,只看到她毫不留恋的背影。
她的身影很快淹没在军团之中,一点要和他交流的意思都没有。
阿斯托尔面露忧郁,雷奥吉斯见了便嘲弄:“这里没有女孩,别摆出那副那样了,没人会心疼你的,王子殿下。”
王子殿下抬脚就走。
卡维尔走出一段路才看见其他两位同行者跟上来,他淡淡地收回目光,想到被丢下缇娅,只觉得这安排非常好。
她来不如不来。
这对他们都好。
魔导师推了推眼镜,仰望远处高大耸立的密林城堡,终于到这里了。
同一时刻,王宫的眺望台内,坐在轮椅上的长发女孩身边跟着一位年迈的女精灵,她们一同望着远道而来的东征军,年轻女孩问道:“将那位神侍留下了吗?”
“是的,殿下,照您的安排做了。”年迈的女精灵回道。
艾芙蒂娜女王非常瘦,而且很高,看起来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女孩身高。
她身上有一种介于少女和少年之间的雌雄莫辨,嫣红的唇瓣微微开合道:“我的安排吗?应该说是那位阁下的安排。”
“真不知道是怎样的神侍,值得他如此强调她的去处。”艾芙蒂娜缓缓抬起下巴,“精灵族的王宫仿佛对那位神侍是什么恶魔的深渊一般,令他一再要求我们不得请她入内。海琳,我实在是对这个人有些好奇了。”
年迈的海琳皱起眉,警告道:“殿下,他们只是路过王宫,很快就会离开,请您不要做多余的事,这对您来说非常危险。”
“是,是的,我当然知道。”艾芙蒂娜拉扯嘴角,“我会注意的,我不会让任何人发现的。”
“我相信您可以做好。”海琳这样认可着。
艾芙蒂娜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森林,自言自语地说:“那么,就让我们去见一见久违的客人吧。”
森林之外,缇娅不确定王宫里进行到什么程度了,看天色估计快开始晚宴了。
军团已经开始生火驻扎,啃起圣餐饼补充体力。
看着所有人都拿着一样的食物,缇娅一点食欲都没有。
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需要离开森林片刻。
但她目前是军团之中唯一一个神侍和先行军了,留下的人都听她的差遣,视线总在她身上流转,她也不好脱身。
认真考虑之后,缇娅选择直接说。
她走到火堆旁边道:“诸位,我有些事情要离开片刻,请你们安心在此地休息,等待王宫的消息。”
她要离开?
众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同意见,可不等他们开口,缇娅已经直接走了。
这是完全不在乎他们的意见。
……之前她还被怀疑过身份,现在就丢下众人单独行动,实在很微妙。
罗伊藏在人群之中,认识到了自己与她的差距,他已经不敢正面触怒缇娅了。
可矛盾已经造成,在到达龙域之前不能有个好结果的话,他很难保证自己会不会被记仇的星痕家族害死在龙域。
星痕公爵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他会利用一切手段对付自己的政敌,他的女儿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缇娅肯定会报复的,他必须提前做出安排。
罗伊咬咬牙,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尾随上了缇娅。
可他卖力地追了一段,发现自己根本看不到缇娅的背影!
她怎么走得那么快!
人呢????
此时此刻,矮人族领地的集市中,缇娅收起传送卷轴,拉低黑袍的兜帽,心算了一下自己带了多少钱,开始肆无忌惮地购物。
出发前准备行囊的时候,就想好了要多带传送卷轴。
它能将人送到固定距离的某地,只要不超出范围,在心里默念,卷轴就能感应到方位。
虽然操作有点复杂,耗时也比较长,也算是居家逃命必备良品了。
这是缇娅穿书之后第一次单独外出,还是在矮人族集市这么鱼龙混杂的地方。
矮人擅长制造各种兵器,圣庭常年收到他们进贡的圣器,就连当初圣物馆封印黑暗神神格的圣器,都是高层和矮人族一起设计的。
现在神格失窃,流落龙域,矮人族也受到了责备,被圣庭勒令今年双倍上供。
整个矮人族都为此忙得不可开交,集市里来往的人并不算多。
缇娅一路上不止见到了最高到她小腿的矮人,还看见了许多精灵、残缺人,以及修行的人类。
他们各自寻找需要的东西,缇娅也是一路走一路看,见到有点喜欢的就买下来,反正钱多,东西也可以缩小携带,不怕拿不动。
多买一点转移视线,别让人发现她来到这里的最终目的。
买了几条街之后,她听到了火山喷发的声音,轰隆隆震天响,热气随着岩浆靠近扑面而来。
集市上的人一点都不慌张,继续进行着交易,缇娅仰头去看,见到矮人族精妙打造了一面陨铁铸造的高墙,可以有效地阻挡岩浆漫延至此。
天黑了,岩浆滚滚的色彩居然非常美丽。
时间差不多了。
缇娅感受着身体里躁动的黑暗物质,终于来到了她最终的目的地。
她目前随时可能会受黑暗影响,必须尽快解决麻烦,千万不能在主角团身边暴露。
她已经被莉薇娅怀疑甚至是确认了身份,绝不能让更多人再发现。
在有把握妥善收尾之前,能藏一天是一天。
矮人族的集市有一处三不管地带,会销售一些黑暗用品。
原书里曾写到荤素不急的魔导师大人常在这里定制禁忌用品,他通常都用以研究,别人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他当然也不会多嘴地说出去就是了。
缇娅按照书里写的位置转了三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看到低矮的房门,那房门黑漆马虎,周围长满了青苔,仿佛已经很久无人居住,路过好几次才确定就是这里。
希望别是最近不营业吧。
缇娅弯下腰敲响房门,房门没有任何回应。
她回忆着卡维尔来这里时的操作,鼓足勇气在青苔里面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一块红宝石。
宝石的形状刚好和房门上的锁眼一致,她忍耐着满手的脏污,将宝石嵌入了锁眼之中。
咔嚓,房门打开了,狭窄低矮的房门实在难容人通过,缇娅费了好大力气才挤进去。
也不知道卡维尔是怎么进的,他可比她更高。
刚一进去,房门就猛地自己关上了,巨大的声音和震动让屋子有些摇摇欲坠,灰尘和木屑掉了缇娅一身。
门虽然低矮,里面却不算很矮,至少缇娅能直起身。
她在昏暗之中四处打量,鼻息间满满都是腐臭的味道。
“进入别人的地盘,不四处打量,是一种基本的礼貌。”
一个沙哑阴沉的声音传来,缇娅倏地回眸,看见黑暗的角落里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小眼睛。
烛火很快被推出来,缇娅也看清了来人的面貌。
很标准的矮人身高,很差劲的矮人长相。
酒糟鼻,小眼睛,口歪眼斜,缇娅连礼貌微笑都不敢,生怕是特殊人群。
“久违的客人。”
矮人慢吞吞走到缇娅面前,把手里的烛台放到一边,嘶哑地问道:“需要点什么呢?希望您携带了足够的金钱。”
缇娅有点不喜欢这里的环境,所以没打算和矮人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我需要一个全新的星云瓶,越大越好,要现货。”
星云瓶。
那是用来收集暗物质的邪教徒法器。
他们会用它来为黑暗神献祭,缇娅来的路上见过坏掉的,现在想要一个新的。
她打算想个办法把体内涌动的黑暗情绪聚合起来,引到星云瓶里,这样她自身应该就没事了。
至于星云瓶怎么处理,之后再想办法就行了。
道明了来意,却没得到矮人的诚恳对待,他挑剔地上下审视缇娅,嗤笑道:“一个圣庭的圣教徒来找我买星云瓶?对不起,这里没有,整个集市您也别想找到,请离开吧!”
……怎么卡维尔找你买的时候你不一口回绝呢?
他就不是圣教徒了?
缇娅没想到会被这么果断拒绝,对方还能看出她的身份。
她明明换了衣服,收起了一切圣教徒的标志。
今天来都来了,达不到目的她是不会离开的。
缇娅追了几步,矮人有点不耐烦,他转过头来冷笑着说:“很抱歉,不管您怎么说,我这里都没有您要的东西。星云瓶是邪教徒才会有的,您把我这里当做什么?圣教徒为什么要……”
黑色的斗篷被掀开,缇娅的衣袖上拉,露出那绽放期的黑暗神印记。
“您看走眼了。”她抑扬顿挫道,“请问您是老眼昏花了吗?能找到你这里买东西的有几个是圣教徒?我不过是伪装了一下,怕被人看出真正的身份而已,没想到连你都糊弄过去了。”
“麻烦看好了,我不是什么圣教徒,我是黑暗神的供奉者,纯的,最高级的!”
“现在可以给我星云瓶了吗?”
矮人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手臂上的印记,仔细确认过真实性后,瞠目结舌地去看她的脸。
她系了围巾,堆起来的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眼瞳的颜色估计用魔法改变了,原来是什么不确定,现在看起来就是黑色。
缇娅不苟言笑地俯视他,眼里全都是对星云瓶的坚毅。
矮人呆滞半晌,开始自我怀疑,低下头思索许久,喃喃说道:“不可能,我怎么会看错呢……好吧,也有可能,这确实是真的,星云瓶、星云瓶……”
他转过身去,迷你的小身体开始在黑暗狭窄的屋子里来回翻滚寻找。
缇娅耐心等待,不多久就看见他抱着一个盒子走来。
“您想要的东西确实可以在这里得到,但您需要告知我您的名讳。”
阴暗的矮人舔了舔嘴唇:“我必须登录在册,才能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每个邪教徒来这里都要自报家门才能完成交易吗?
缇娅不觉得。
这家伙肯定是在跟她玩心眼。
缇娅展颜一笑,坦然道:“可以啊,那你就记下来吧。”
“我叫贝利亚,我马上就要去摧毁大陆啦!”
第78章 078 “……我没想你。”
矮人又不是傻瓜, 当然看得出缇娅说的不是真名。
他翻出一卷羊皮纸,拿来羽毛笔:“请在上面签下您的名讳,小姐。”
他的羊皮纸是特殊材质制作, 不管她写什么假名上去,都会显现出她的真实身份。
缇娅没有立刻照做,她笑吟吟地看了矮人一会儿, 然后才说:“好的。”
她作势要接过羽毛笔, 但因为身高差距,她必须弯下腰来,矮人有些急切想知道她的身份,顺势往她这边靠了靠,把羽毛笔递过来。
缇娅伸手去接,矮人的目光落在她戴着手套的手上, 手套样式简单朴素,但材质非常昂贵, 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之人才用得起的, 她的身份——
“唔!”
一声闷叫响起,矮人思索之间被状似接过羽毛笔的缇娅一榔头打晕了。
缇娅颠了颠手里的榔头,这还是路上刚买的,据说可以砸死巨怪。
售卖的矮人撒谎的成分很大, 不过拿来对付他的同族也算够用了。
矮人没想到来他这里买东西的居然敢黑吃黑。
这位客人肯定不知道他背后是谁, 她最好能真的藏匿身份别让他们的人查到,否则!
又一脚踹在后背,矮人彻底昏死,一点意识都没有了。
确定他不会突然醒过来之后,缇娅留下三个银币带着星云瓶走了。
走之前还卷走了矮人的羊皮纸和羽毛笔。
这家伙拿它来让她写,肯定是什么会暴露身份的东西, 带走带走,通通带走。
从狭窄的小门里挤出来,缇娅就开始在矮人族寻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时间很晚了,精灵族的王宫林载歌载舞,缇娅则奔波在弥漫着岩浆味的矮人族集市。
终于找到一处给人类暂居的旅店,她快速开了个房间上楼去了。
与此同时,昏迷的矮人从脖颈的剧痛中苏醒过来,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发生了什么,忍耐着剧痛和怒火翻出联络卷轴,卷轴满是血色,猩红无比,矮人用特殊的火焰烧毁卷轴,不多时,一个黑暗的阴影出现在角落。
“什么事?”
冷肃的男声送到矮人耳边,矮人愤怒地说道:“大人,今天有身份可疑的人来购买星云瓶,我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圣教徒的气息,可那人却说自己是黑暗神的信徒,手臂上还有黑暗神印记!我觉得不对,想留下此人的名讳探查真实身份,可对方不但打晕了我,还抢走了您留给我的羊皮纸和羽毛笔!”
“星云瓶价值高昂,这人居然只留下三个银币就跑了!简直太过分了!”
矮人跳跃着控诉,希望主人可以为他报仇,阴影却好像不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手臂上有黑暗神印记,但身上又有圣教徒的气息吗?”
这一点发现可比矮人被黑吃黑更让他在意。
矮人马上道:“是的大人,那是一个自称贝利亚的女人,她做过伪装,蒙住了半张脸,我无法确认她的身份。”
……一个自称贝利亚的女人。
阴影在暗处凝滞片刻,很快消散了。
矮人:“?大人??”
密林之中,精灵族的王宫里,精灵女王举办了盛大的宴会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四人坐在长桌上看着美酒佳肴,难得的放松时刻,却都有点心不在焉。
他们都在不约而同地想着同一个人。
缇娅。
莉薇娅侧眸望向宴会厅的高窗,窗户打开着,外面是漆黑夜幕下的密林,月色点亮森林,里面看不到任何活人的痕迹。
最远处是来这里之前经历过的星湖,星湖边应该就有驻扎的东征军,可她看不到任何火光。
莉薇娅想到被丢下的缇娅,想到她们分开时她那些冒犯至极的言论。
她完全曲解她的意思,如同恶魔一样搅乱她的内心,她本能地更加厌恶她,仿佛只有如此,才能不再自我怀疑下去。
可她还是会不断想起在龙脊上睁开眼的那一瞬间。
她看见缇娅发自内心的笑容,那一刻莉薇娅有些难言的迷茫。
对自己和未来的迷茫。
她说不清那些情绪从何而来,只是忽然有些不明方向。
她出生在充满罪恶的兰斯洛卡,拥有最糟糕的童年和家人,是光明神冕下的恩赐给了她生命的另一个方向,从此她就是最虔诚的圣教徒,一心想着前往最靠近神明的地方。
为此她不惜舍下弥赛亚,只因雷奥吉斯•星痕说了一句闲杂生物不允许进入圣庭,她便生怕它的存在让她被圣庭遣返。
虽然弥赛亚表现出了与众不同的能力,可它到底只是一只寄生兽,没有更多的筹码,她不敢冒险。
进入圣庭之后她努力学习,尽可能去表现自己,争取所有人对她的喜爱,也虔诚地供奉神明,供奉她的神官。
她为神明付出了自己的一切,满脑子都是如何为冕下做事,如何得到大家的喜欢,如何才能过得更好。
从前缇娅自恃身份一直欺负她,她反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忧虑和恐慌。
缇娅突然不那么做了,她变了,变得不那么好懂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莉薇娅神不守舍地喝了一杯酒,精灵酿造的美味果酒口感极好,她有心事,便多喝了一些,很快就因为醉酒趴到了桌上。
看见莉薇娅醉酒,卡维尔礼貌地邀请一位女精灵和他一起送她去休息。
艾芙蒂娜女王高坐主位幽幽说道:“神侍的酒量有些太差了。”
“圣庭不允许神侍随意饮酒,请您见谅。”
卡维尔简单解释了一下就带着人离开了,现场只剩下雷奥吉斯和阿斯托尔。
两人也站起身来,觉得晚宴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雷奥吉斯开口道别之前,艾芙蒂娜女王说了一句让他瞳孔收缩的话。
“留在密林外的那位神侍,是您的妹妹对吗?”
他目光锐利地望向女王。
果然缇娅是被故意留在那里的。
他马上要开口,不过这次阿斯托尔比他更快。
“您知晓她的身份,可见您是故意将她留在那里。我相信女王殿下的王宫如此庞大,绝不缺少缇娅一个人的位置,您这样做必然有您的理由。”
王子殿下先是摆出理解的姿态,随后又尖锐地问道:“那您的理由是什么呢?”
他压低了声音:“或者换句话说,您要对她做什么?”
雷奥吉斯意识到不对,马上要回到密林确定缇娅的安全,艾芙蒂娜在这时笑出了声来。
“两位实在不必如此担心,事实上,我也是受人之托。”
艾芙蒂娜站起来慢悠悠道:“就算我真想要做点什么,也得见得到她才行。”
“你们现在回去恐怕也只能扑空。”
艾芙蒂娜轻声说:“她叫缇娅是吗?你们一离开她就走了,到现在都还没回去,她去哪儿了呢?”
她再次笑出声来,瘦削的身躯在光线昏暗之中有种阴艳的美感。
“你们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
雷奥吉斯憋了半天,目光转向阿斯托尔,两人对视片刻,他直接气笑了。
在这地方都敢乱跑,被他找回来,可再没有和他分开的机会了。
矮人族的旅店里,缇娅摆了一桌子的魔法材料,星云瓶敞开着,露出里面星云闪耀的美景。
她莫名觉得后背发冷,转身确定后面没人之后,她开始想法子凝聚体内蠢蠢欲动的暗物质。
这种活儿邪教徒最擅长了,星云瓶也是他们发明出来给邪神献祭用的,她尝试从暗裔感染她的黑暗面中去寻找引导力量的方式,忙着忙着突然愣了一下。
不对啊。
她怎么搞得跟着真邪教徒一样?
一桌子黑暗圣器,满身的黑魔法和暗物质,真把星云瓶装满,下一步就是献祭给黑暗之神了是吧?
然后她的黑暗神印记就更加闪闪发光了。
缇娅僵硬地放下手,觉得不行。
这不是自甘堕落吗?
稍停了几秒钟之后她又继续了。
算了,堕落就堕落了,先搞定眼前的麻烦再说,说别的都没用。
缇娅继续开始引导暗物质,全心全意,全神贯注,全力以赴。
然后失败了。
不行。
黑暗的影响在挑动神经,它们如一团乱麻拉扯着她的灵魂,她根本没办法聚合在一起。
那就逐一击破,一点点送进星云瓶试试。
缇娅把瓶子搬到面前,打开盖子,尝试这么去做,再一次失败了。
暗物质如附骨之疽,缠绕在她的灵魂之上不肯离开。
缇娅尝试半天,效果没一点儿,精神耗费极大,还出了一身的汗。
这个时候不由又想起了伊戈洛希。
他的神术罪之丝和她掌握的力量那么相似,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叮铃铃。
腕间洁白的圣铃忽然无风自动,简陋的旅店房间里渐渐蒙上一层洁白的纱雾,缇娅一怔,在纱雾之中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腐朽的木窗凝上了冰霜,煤油灯晕染出暖黄的光域,一缕银雾自虚空渗出,在橡木桌对面聚成了人形的光影。
雾气稍散,伊戈洛希的轮廓摇曳在的灯火之中。
他作神官装扮,人应该是坐在告解室里,膝头摆着打开的《圣典》。
他满头银发未束,柔顺地垂在镶嵌着蓝色星空宝石的肩扣上。
缇娅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手上而不是脸上。
可看着他手上血红的戒指与苍白的肤色对比鲜明,她心里的情绪更复杂了。
怎么感觉他瘦了一点。
神官会因为奔波而消瘦吗?
“缇娅。”
他的声音穿越空间和迷雾送到她耳畔,那双蔚蓝的眼瞳比往日更加幽邃,他拿开了《圣典》,专注地看着她,缇娅也不得不礼貌地望向他的脸。
视线交汇那一刻,她缓缓开口:“您为何会忽然出现?”
“你遇见了麻烦,不是吗?”
伊戈洛希温和地说,“你想了解罪之丝,对吗?”
缇娅倏地睁大眼睛,握紧了腕间的圣铃,神态有些紧绷。
伊戈洛希眨了眨眼,轻声道:“请放心,我未曾通过圣铃窃听你的心事,只是能从桌上的东西中看出你在困扰什么。”
他缓缓伸出手臂,越过桌案,轻点她腕间的铃铛:“寻常的晃动不会将你的信息和言论传递给我,只有在你心里想见我的时候,我才会听见你的呼唤。”
“……我没想你。”
缇娅下意识否认,声音有些高。
伊戈洛希安静地和她对视,将她耳尖的绯色看在眼中。
他轻轻点头:“好。你没想我。”
她只是想见到他。
不是想念他。
这是他原本的意思。
但缇娅快速否认近乎心虚的反应,反而让人不得不去思考,其实她只是思念他。
怪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延,缇娅渐渐凝神,告诉自己别浪费时间。
人都来了,那不是正好,赶紧解决自己的麻烦才是最重要的。
密林那边不能离开太久,要不然东征军还不知道怎么想。
缇娅深吸一口气,她打定主意,直视伊戈洛希,心里对要说的事早有章程,可开口却是:“……圣庭对你有什么惩罚?”
“你已经接受过惩罚了吗?”
她微涩的目光环顾他。
第79章 079 伊戈洛希主动吻她。
薄雾因为缇娅的询问开始变得稀薄, 伊戈洛希的影像泛起了丝丝涟漪。
他轻轻摩挲着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雾气在他发间凝成半透的圣洁白纱。
他如同戴着头纱的新娘,洁白优雅得仿佛一朵白蔷薇。
缇娅觉得蔷薇比鸢尾更适合他。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就把她吓坏了。
如果说鸢尾是光明神的象征, 那么蔷薇就是黑暗神的圣花。
传闻黑暗神肆虐之地,都会留下雪白的蔷薇花。
污泥之中遍布蔷薇与丑陋的恶魔,极致的美丑反差, 让人对他的喜好实在捉摸不透。
缇娅眼睫颤动, 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情况其实非常微妙。
哪怕伊戈洛希早知道她的情况,可她摆出一桌子黑魔法物品,完全就是要给黑暗神祭祀的样子,他作为圣庭的神官,怎么都得再次慎重考虑她的真实身份吧。
缇娅忘了自己刚才问过什么,只想着找补一下, 伊戈洛希恰好在这时回答了她的问题。
“刑罚已经施下。”
大神官阁下缓慢地说:“我正在告解室进行禁闭,短时间内无法出现在大众面前。”
他果然是在告解室里。
还要关禁闭吗?
听起来倒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惩罚。
但莉薇娅质问缇娅的时候, 神色看起来很凝重, 她应该知道伊戈洛希会受到什么惩罚,总不会只是关禁闭。
缇娅沉默片刻道:“除了禁闭呢?”
“还有什么?”她注视着他遥远的影像,有些不着边际地想着,这影像可以触碰吗?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但在思考这件事, 还真的付诸行动去尝试了。
缇娅站起来, 倾身靠近桌案对面的人,手臂擦着星云瓶探向伊戈洛希圣洁的影像。
伊戈洛希安静地看着她将手落在他的肩扣上。
他的发丝与她指腹相交,她轻轻捻动他的发丝,伊戈洛希不自觉皱了一下眉。
缇娅愣了愣,瞬间坐回椅子上,尴尬笑道:“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碰到您的影像, 没想到真的可以。”
伊戈洛希侧着头没看缇娅,过了一会儿才说:“为了可以帮你解答疑问,我将投影凝结成了实体,因为我目前精力不佳,实体无法出现太久,很快就要离开。”
“在我离开之前,缇娅,你有任何想知道的都可以向我提问。”
伊戈洛希望着她,眼神认真平和:“我曾答应过你,会为你倾尽我的所能。”
很快就得离开?
那确实得加快速度了。
缇娅还记得伊戈洛希之前道歉时承诺过什么,现在他要践诺也很合理。
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急迫,但缇娅还是觉得古怪。
越是正常越觉得古怪。
她浑身不舒服,莫名有种如临大敌的感觉,她想起了很多细枝末节,比如和黑魔法那么相似的神术罪之丝,比如伊戈洛希对她盲目坚定的信任,比如——
那熟悉的唇。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熟悉的唇瓣,但绝对不是伊戈洛希的。
是谁。
很重要,但就是想不起来。
缇娅双手交握,语气紧绷地问:“阁下就一点都不怀疑我吗?”
“莉薇娅神侍发现了我的黑暗神印记,所以才希望对我进行驱魔,她担心我是被恶魔附身。”
“您是最早发现这些的人,那时我的印记还是萌芽期,一切刚刚开始。”
缇娅认真回忆:“那时一切都还说得过去,但现在印记已经发展到了绽放期。”
“我想您也知道,一般的邪教徒都无法达到这个级别,我一定是非常得黑暗之神宠信,做出了杰出的贡献才获得这种认可。”
还记得黑暗之神的伴神拉莫娜都质疑缇娅的资格,足可见这印记的稀有之处。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伊戈洛希亲眼看见她近乎比肩暗裔的黑暗力量,依然对她深信不疑不闻不问吗?
他是真的不闻不问。
一桌子黑暗圣器,只想着教她怎么使用,完全没有怀疑她要向黑暗神献祭的意思。
缇娅真觉得这份信任超乎寻常。
好奇怪,她不由心跳加快,视线定在伊戈洛希身上,嘴唇开合:“从始至终只有你一直坚定地相信我,从未质疑过我,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真的难以置信。”缇娅忍不住道,“你真的从来没有怀疑过我吗?你心中从来没有对我产生过怀疑吗?哪怕只是一丁点。”
伊戈洛希是神官。
是男主的化身,板上钉钉的光明神。
他也是神明,是神明之力让他有这样的自信吗?
可她确实与黑暗有关联,他真的完全察觉不到吗?
如果跳出她对剧情已知的理解,不将伊戈洛希看做男主,缇娅都要怀疑他也是黑暗神那边的,所以才对她的身份接受度这样高,甚至会在女主当众诘问她的时候,不惜以灵魂为代价给她保证。
大家都是同伙嘛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个念头一产生就被缇娅给抛开了。
怎么可能?男主就是男主,要是反派的人都能渗透成大神官这种地位了,光明神得多没用?
直接退位让贤得了。
“缇娅。”伊戈洛希突然道,“不可在心中非议神明。”
缇娅浑身一凛,忙道:“没有没有,不了不了!”
你看,他果然就是男主,她刚刚在心里说他没用,他就警告她了!
缇娅瞬间安心不少。
然而,她忽略的一点是,她刚刚在心里何止非议了一位神明。
也非议了另一位。
“圣庭之中不止你一个人得到过黑暗神印记。”
伊戈洛希这时回应了缇娅的疑问:“还有人有过同样的经历。”
还有人?
缇娅当即想问是谁,但伊戈洛希没给机会。
他直接道:“我选择了相信你,就不会动摇我的决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反复无常。”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无论做什么都坚定不移,包括选择相信缇娅。
“你虽然使用了黑魔法,但是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为了拯救更多的人。”
“你应得神明的奖赏而非质疑。”
伊戈洛希道:“你眼下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解决救人带来的困境,我理应为你分忧,而非和旁人一样因此质疑你。”
“缇娅,你做得很好。我好像忘了对你说这句话。”
伊戈洛希的影像缓缓站起,如月移一般来到她身边。
哪怕他站起来有些高,颇有些居高临下,与她说话的时候仍感觉不到任何距离和优越。
他平和亲切,甚至是温柔地对她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缇娅,比任何人都要好。”
“没有人比得过你。”
伊戈洛希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至少在我看来,你是最好的。”
缇娅很少得到上级领导这么直接的肯定。
她特别激动地想表达感谢。
但她好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她张着嘴却无法发出声音,只能呆呆望着他逐渐朝她靠近。
太近了。
不行,实在是太近了,她要不能呼吸了。
缇娅喘息着想让他离远一点,手抬起来胡乱挥舞,很快被伊戈洛希抓住。
双手手腕被他轻松掌控,他想控制她的时候简直易如反掌。
失控感席卷了缇娅,她感觉自己思绪混乱,意识到可能是黑暗影响再次发作了,她为自己的磨磨蹭蹭付出了代价。
“别担心。”
耳边传来熟悉的安抚声,缇娅几乎不确定是谁在和她说话。
“别怕。”
他在安抚她,将她抱在怀中,她感觉到凛如霜雪的气息。
“我抓住你了,缇娅,不用害怕。”
“你在发抖,很冷吗?”
是的。很冷。非常冷。
无数邪恶的画面侵入脑海,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将她吞噬。
她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画面,真正的神明之战是凡人难以想象的,她想就算核弹都没有这样的威力,几乎顷刻间夷平整个宇宙。
有人站在那代表着毁灭的光影之中承受一切,在他身后是数不清的万物生灵,万物屏息凝神,等待他们的神明为众生带来安宁。
她认知之中发出光明的应该是光明神,但为何挡在众生之前的却在承受光的毁灭?
缇娅头疼欲裂,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隐忍的低哼拉回了她的神智,她感觉自己稍稍恢复了一点意识,模糊的视线之中出现熟悉的唇瓣。
又是那双唇,那双搞不清楚到底在哪里见过,但给她带来极大恐惧的唇。
缇娅冲动地靠近,想要对它一探究竟,想着是不是吻上去就能破解那遗忘的魔法?
躁动的思想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指引,缇娅倾身吻上那双唇,电光石火之间,她再次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圣庭高耸的尖塔和雪白神圣的建筑,那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压迫感,无不代表着宗教特有的对灵魂的控制。
缇娅看见大圣堂的广场上,贵族和圣教徒挤得满满当当,他们今日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进行什么祷告和祭祀仪式,而是为了观看大神官阁下受戒。
即便地位高如伊戈洛希,违反了圣训也要受到处罚。
最初的几代神官之中,也曾有过擅离圣庭者,他们同样遭受了处罚。但因为处罚力度欠佳,无法起到管控作用,为了圣庭和公国子民的安全,几代教皇联合重新制定了这条圣训。
圣庭的晨钟敲响,伊戈洛希在分体毁灭的刹那,本体便走向了忏悔室。
他以真容出现在东征军面前,就等于将自己的行踪公之于众,即便军团的人都不说也早晚会有人知道,他必将接受惩罚,不如主动面对。
忏悔室的光缚十字架将他瞬间捆缚,他本就因为分体损毁而受伤,没有任何力量反抗。
神罚的光尘将他环绕,缇娅再看清楚他的时候,他已经在接受光的照射。
如她在光缚回廊的彩绘上看到的那样,万箭穿心一般的光照。
她没听见他的痛呼,除了身子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外,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一切结束后,昏迷不醒的伊戈洛希被圣官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告解室里。
然后缇娅便见到了他。
他那时刚刚苏醒,立刻回应了她。
缇娅睁大眼睛,从属于伊戈洛希的回忆之中抽离出来,看清楚近在咫尺的面孔。
吻着他的唇并没有打破记忆的魔咒,却看见了属于他旧日的记忆。
那么之前看见的,是令她感染黑暗的那些暗裔的记忆吗?
他们之中难道还有经历过神明之战的人??
……这也太能活了。
缇娅六神无主地想着,唇瓣从伊戈洛希微凉的唇上稍稍移开,含糊不清地说:“我看见了一些过去的记忆……”
她想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他,但伊戈洛希忽然按住她的后颈,将她一点点压向自己。
缇娅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睑低垂,她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能感觉到他呼吸凌乱,有些无措和迷茫地主动吻住了她。
这是第一次。
伊戈洛希主动吻她。
第80章 080 他这算不算是嫁给她了?
缇娅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几乎毫无间隔的美丽脸庞。
他周身环绕的纱雾消散了,如同新娘脱掉了洁白的婚纱。
缇娅六神无主地冒出一个念头, 他这算不算是嫁给她了?
男人的重量将缇娅压倒,为了不从椅子上摔下去,她不得不顺着他的力道躺在了桌子上。
橡木桌打磨得非常粗糙, 还好她穿的衣服多, 不然背都得磨破皮。
缇娅和伊戈洛希有过亲密,虽然次数不多,但每次都给人印象深刻。
哪怕缇娅不刻意去回忆,也犹如昨日发生的一般记忆犹新。
但过往的每一次都和现在不一样。
从前都是缇娅引导,缇娅主动,但今天是伊戈洛希主动。
这太反常了, 缇娅怀疑被黑暗影响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伊戈洛希。
……对了!
缇娅突然反应过来, 在意乱情迷之中试图去查看他的情况。
他刚刚受过神罚, 身体非常虚弱,这种薄弱的防御状态是很容易被黑暗影响的。
刚才为了帮她,他肯定做了什么,那这种反常的行为应该就是被她给连累了。
“阁下……”
缇娅想提醒他, 但刚出口一个称呼, 就再次被堵住了唇。
海潮般的吻铺天盖地而来,那样热烈汹涌,像是要将缇娅完全淹没。
缇娅是个纸老虎,素来喜欢纸上谈兵,哪怕付诸行动,也没有这么凶猛过。
她很快就没心思去想其他的了, 所有的一切都被伊戈洛希占据,被他无节制地索取和压榨。
缇娅绷紧脚尖,唇齿被一颗颗舔坻掠夺,窒息感让她迷乱恍惚,眼前电光不断闪过,她感受到无边无际、无法停歇的快敢,几乎完全没有缓和的机会。
连绵不断的巅峰让缇娅精疲力竭,整个人虚脱得满身大汗。
她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手在他身上胡乱拉扯,将他整洁神圣的神官祭袍扯得凌乱无比。
桌案上的星云瓶被相拥的两人碰倒,咕噜噜地滚落在地,缇娅被瓶子摔下去的声音惊醒,耳边满是伊戈洛希急促而沙哑的喘息声,那令人浑身酥麻失去理智的声音,让她既想要清醒,又想要继续沉迷。
瓶子的碎片折射出数道刺目的光,整个旅店房间都被点亮了,失控的伊戈洛希终于在此刻找回了理智。
他双臂撑在缇娅身侧,垂眸看着被他折腾得发丝凌乱,唇瓣鲜红的缇娅,她的气息那样强烈独特,侵占了他的全部感知。
他蔚蓝的眼睛看不到任何黑暗的痕迹,但此刻的行为的确有些受到黑暗影响。
“……我很抱歉。”
伊戈洛希倏地后退,因为动作太着急还踉跄了几步。
他低头发现自己的衣衫不整,脑海中划过的却是比他更衣衫不整的缇娅。
她的斗篷和裙子不知何时被他解开的,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上留下男人手指用力触碰的红痕。
伊戈洛希使劲闭了闭眼,侧对着缇娅,斟酌半晌,低声问道:“疼吗?”
缇娅缓缓坐起来,揉了揉腰之后安静地把衣服穿好。
疼?
不疼。
有点爽。
她清了清嗓子,嘀嘀咕咕道:“疼的事情还没发生过呢。”
伊戈洛希莫名地望向她。
缇娅在他眼底看到明确地不解,她抿了抿唇道:“没什么,您以后也许会知道,也可能永远不会明白。”
伊戈洛希微微偏头,困扰地颦眉,很想问清楚这话到底代表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他不擅长不明白的东西,如果非要说有,那也是男女相关。
那她的意思一定与这些有关。
伊戈洛希眼睫翕动,开口的意图被缇娅忽视。
她不用他解释,已经为他的行为找好了理由:“阁下帮了我,受到黑暗影响,才做了这种对您说失去理智的事,对吗?”
事情就是这样。
伊戈洛希本来也是要这样说的。
但不知为何,看着缇娅的眼睛,他没有认可。
缇娅也不需要他认可。
她觉得他就是尴尬了。
他这辈子都没做过这样的事,肯定需要一点时间来自我消解,不吭声很正常。
缇娅整理好衣服走到桌边,弯腰捡起星云瓶的碎片。
离开了伊戈洛希的视线,在他看不见她的表情时,她自己也有些恍惚和失神。
伊戈洛希如同圣洁的雪,贞烈而神圣。
涂抹这样的人,与他发生禁忌的关系,实在是让人有点上头。
缇娅晃了晃脑袋,收集碎片的手因为精神恍惚而割破了手指,细微的痛感让她回神,她立刻站了起来。
三个银币买的瓶子,碎了也就碎了,割破手指也太不值当了。
伊戈洛希也看见了她受伤,这就像是一个讯号,让两人可以完全抛开刚才发生的事,再次回到正常的交流之中。
他快步走来,用魔法帮她将伤口愈合。
清灵的绿光在她指腹闪烁,带来纯洁高阶的治愈之力。
缇娅注视着伊戈洛希的脸,在他望过来安静地与她四目相对时,突兀地说道:“阁下如果没有受伤,魔力充沛,一定不会受到黑暗的影响吧?是我牵连了您。但我一直有点疑惑,我以为在我身上发生的是黑魔法,它怎么会与您的神术那么相似?”
这个问题很煞风景,你很难相信主动打破美好对视的居然不是伊戈洛希,而是缇娅。
缇娅则想着,赶紧说点煞风景的话是很好的。
这孤男寡女的,还刚刚发生过那样的事情,稍微对视一下气氛就开始变得黏腻、潮湿,她很难把持得住。
她问出来的问题也确实困扰了她很久。
缇娅觉得这大概不太好回答,但伊戈洛希的回答来得非常快。
他几乎是立刻说道:“谁说你身上发生的是黑魔法?”
缇娅错愕地望着他,满眼都写着:不是吗?
伊戈洛希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臂,掌心之下就是令她耿耿于怀的黑暗神印记。
“因为它的存在,你总是先入为主地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归结于黑暗。”
伊戈洛希这样说道:“但事实上,它和黑暗没有半点关联。”
“即便是黑魔法,只要足以保证你的安全,使你不受胁迫和侵害,也是相当可贵的魔法。”
不管黑猫白猫,抓得住老鼠,就是好猫?
“魔法本不分黑白,只是使用它的身份不同,它就有了不同的名讳。”
缇娅咀嚼了一下他话里的深意,说了这样一句话。
询问的眼神睨向他,伊戈洛希缓缓露出一个悠长的微笑。
“我曾给你的‘圣纹’赐福,也曾为你灌输圣典奥义。你是神殿的神侍,是我认可的人。”伊戈洛希说,“能够继承与我相似的神术,证明你在很多方面与我一致。”
“缇娅,你此刻需要做的是学会掌控它,而非怀疑它。”
“任何一种神术,只有你内心承认与信赖它,它才能为你发挥出最强大的力量。”
“神术也有智慧,它自己会挑选主人,便如它选择了我,也同样选择了你。”
缇娅懵懵懂懂地阖了阖眼,所以,是她被神术选择了,她不用抗拒和藏匿它,可以好好接受并展露它。
它不是什么坏东西,不用背着人。
缇娅不得不在心底夸赞这神术。
它是有眼光的!
一直担忧的事情得到解答,还可以光明正大地运用能力,缇娅简直不要太开心。
“我一定会认真学习!”她兴奋地说,“阁下,我会好好对待,绝不会让它后悔选择我的!”
伊戈洛希应该是欣慰的吧。
他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湛蓝的眼眸定在她身上,情绪无疑是愉悦的。
看见她再一次变得像从前那样,他确实感觉到愉悦。
伊戈洛希认为他不该多问,理应如此将他们的矛盾略过,再不提起。
但他大约还是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从未给因何而感到不安。
但缇娅带给了他这样陌生的感觉。
他耳边回荡上次分别前她最后的问题。
那么,他现在知道那代表什么了吗?
伊戈洛希启唇,和缓而低沉地说道:“那么,你原谅我了吗,缇娅?”
“……”
怎么好好地突然说这个。
这话题跨越度也太大了吧!
缇娅眼神一顿,半晌没有说话。
她别别扭扭地靠到桌子边,低着头研究地面的木板完不完整。
然后发现这破旅店地板居然长霉菌了!
这可不行,这住久了不得生病——
“缇娅。”
伊戈洛希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是一味地叫她名字。
“缇娅。”
“缇娅。”
“缇娅。”
“……行了,别叫了。”
缇娅有点抓狂道:“请您别叫了,阁下,我知道我叫缇娅,我就在这里,我能听见。”
伊戈洛希望着她,眼神有些无辜。
他还是想叫她名字,想起她不让叫,又闭嘴了。
缇娅看着,没忍住笑了。
这个微笑似乎代表什么,伊戈洛希紧绷的肩颈缓缓放松。
“我不可能一直怪罪您。”缇娅微微抿唇,慢吞吞道,“您是尊贵的阁下,我怎么可能不原谅您。”
伊戈洛希的肩颈又紧绷起来了。
他微微沙哑地开口:“我并非——”
“好了好了。”
缇娅忽然话锋一转:“过日子哪有不吵的?”
她抓了抓头发:“好好说清楚就行了。”
伊戈洛希稍微理解了一下她的话,知道有这样的回答已经非常好。
哪怕没有明确的是和否,但没有再骂他,就相当于没事了。
只是他好像还是想要个确定的答案,自己都不知道这么坚持是为什么。
缇娅说完话就转过身去,开始收拾桌上的黑暗魔法物品、
既然她身上的不是黑魔法,这些东西就没用了。
但都是花钱买的,丢掉怪可惜的,缇娅想了想还是打包收起来了。
处理这些的过程中,她的侧脸一直染着霞光的颜色,伊戈洛希看了许久,终于还是放弃了再三确定。
不需要了,他想。
收拾好了桌上的一切,缇娅也调整好了,回眸问起伊戈洛希正事:“那么,我要如何才能自如操控神术,不被它牵动的罪恶侵蚀呢?阁下用了多久才做到像现在这样无懈可击的?”
伊戈洛希平静而随意地回答:“我生来便可。”
“…………”
这人怎么回事!骂得真脏!
缇娅表情扭曲了一瞬,屈服了。
人家是圣子神官,她半路出家,不比不比。
她已经很棒了!
缇娅再次燃起信心,漂亮的眼睛明闪闪地望向伊戈洛希:“您的时间不多,我们已经耽误了很久,马上开始学习吧!”
伊戈洛希这次却没急着开始。
他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什么,等了半天,看缇娅没有任何反应,他终于忍不住道:“为什么还是‘您’和‘阁下’?”
缇娅闪闪亮的眼睛因为他这个问题重新变得灰暗。
她过了一会才说:“因为您还是不知道‘那到底代表了什么’。”
伊戈洛希似乎想说什么,不过在那之前,火焰的卷轴在他身边烧毁,他的身影很快开始变得模糊。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开门声传来,他匆匆看了一眼,递给她一本书。
“我不在的时候,这本书能帮到你。”
缇娅忙把书接过来,简单翻开一看,是详细地关于罪之丝的解释和使用说明,每一处都细致入微,措词不咬文嚼字,便如平时说话交谈一般,没有任何她看不懂的地方。
缇娅摸了摸笔迹,有些地方还没有干透。
这是他刚写下不久的。
在她的思想触动圣铃之前,他就在做这个吗?
“发生了什么?”
缇娅合上书,问马上就要消失的伊戈洛希。
伊戈洛希看过卷轴,没有任何隐瞒她的意思。
“东征军的人被精灵族囚禁了。”
“有人在精灵王宫杀害了女王的女官和妹妹,艾芙蒂娜女王认为是先行军四个人做的,写信告知圣庭,要处死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