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机会了。
以后肯定没机会了。
懊悔席卷了缇娅, 她沮丧的模样所有人都看见了,大家也就接受了阿斯托尔为她解释的说法。
她肯定是因为魅魔的邪术才做这些失态的举动,否则一个贵族小姐, 又成为了神明的神侍,怎么会向一个普普通通的骑士纡尊降贵呢?
至少目前看着他们来的时机刚刚好,还不算太晚, 他们还没来得及发生什么。
雷奥吉斯缓缓放下剑刃, 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不愿意对人族动手,尤其对方不是坏人。
但有些话也不得不说。
“虽不知您的具体名讳,但还是要为您保护了缇娅,尽到了您的责任,而表示我的感谢。”
雷奥吉斯收起了杀意, 刚才剑拔弩张的氛围过去了,他变得理智平和, 走上前插•入缇娅和伊戈洛希之间, 好像个真正的亲哥哥那样代表缇娅表达感谢。
“相信您也知晓,缇娅做出刚才的事情都是因为魅魔的邪术。如果不是如此,她绝不会对身为骑士的您如此。请您千万不必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回到圣庭之后也不必再向别人提起。”
“这也会是星痕公爵大人的意思。”
既然是星痕公爵给缇娅挑选的骑士, 话说到最后当然要把对方拉出来。
如果伊戈洛希真的只是一个保护缇娅安危的骑士, 现在肯定会顺从领受剑圣大人的意思,不对他的妹妹、高贵的公爵小姐产生任何非分之想。
可他不是。
当然了,他的身份远比骑士更敏感,是更不应该为此产生“非分之想”的存在,他本人也该对雷奥吉斯的建议接受良好。
看起来他确实没有要反对的意思,从雷奥吉斯开口到说完, 他都没有任何反驳的痕迹。
雷奥吉斯的情绪更稳定了一点。
他转过身去看缇娅,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哪想到刚转过来就好像看见了萨莫拉夫人。
缇娅一张后妈脸,阴冷地盯着他,阴阳怪气道:“哇哦~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剑圣大人都能代表我来对我的骑士发号施令了。”
雷奥吉斯顿了顿,冷静地说:“那不是发号施令。”
“最好不是,如果是的话,我这一巴掌已经打下去了,您相信吗?”
缇娅正懊悔自己没趁此机会吃个彻底,以后肯定没机会了,雷奥吉斯还非要往枪口上撞。
他那几句话不是彻底抹杀她本就渺茫的希望吗?
干什么??一个个都怕她吃得太好??
跟这个世界说晚安吧老哥!
缇娅一把推开雷奥吉斯,锐利的目光划过打扰她好事的所有人,冷冰冰地说:“都盯着我干什么?我没有去窥视你们被邪术操控之后发生了什么,也请你们不要来置喙我的事情。任何人都没有那个资格。”
这话说得合理,没人能反驳什么,所有人都因她这些话转开了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唯一一个没有这么做的不算是个人。
缇娅走到路途的另一边,抓住伊戈洛希的衣袖试图带着他先走。
没走出几步,脚差点踩到什么东西。
她吓了一跳,惊呼一声退开步子,白色的裙摆很快划过眼前,是莉薇娅将她差点踩到的东西抱起来了。
那缇娅就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了。
熟悉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她,好像世界崩塌了一样。
缇娅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它的状态很差,比任何时候都差,看莉薇娅的姿态它肯定早和她分开了,那它大约来得比其他人要早一点?
稍早一点就会听见她都对伊戈洛希说了些什么。
……
还好她言语之间只叫了他“洛”,没有暴露真名。
原书里面也不知道伊戈洛希是怎么随队出发的,反正没在描写里面看见女主身边除了几个人族男配外,还有什么得力助手。最后出现意外的时候,女主也是乞求神明降临才解决。
这只寄生兽应该是在莉薇娅身边的,只是她隐藏了它的存在,它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正大光明的出现,缇娅一想起来这是谁给它争取的,谁那么把它当个人就来气。
狗东西。
不行,狗多可爱啊,辱狗了!
缇娅理都不想理这家伙,大跨步走过去,一心拽着伊戈洛希逃离这个局促紧张的修罗场。
她得马上给他洗洗脑,不能让他把雷奥吉斯的话给听进去!
还好,弥赛亚大约是太吃惊了,仍在震撼着无法回过神来,没再来她这里找晦气,缇娅成功离开了。
莉薇娅抱着弥赛亚静静看缇娅走远,才低声开口:“现在你死心了吗?”
怀里的寄生兽瑟瑟发抖,身上的力量全部都被剥夺了,根本无法回应她任何。
莉薇娅嘴角扯了扯,不知道该为此感觉到痛快还是更加痛苦?
它这个模样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莉薇娅无法再自欺欺人,她必须面对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缇娅夺走的事实。
不,也许还有一样。
光明神的恩宠还在她身上,她还是大祭司的首要人选,她一定会得到这个位置!
只要她还能成为光明神的大祭司,其他的她都会用自己的力量夺回来。
莉薇娅重振旗鼓,将弥赛亚塞进口袋装好,也朝自己的马匹走去。
两个姑娘一位骑士都走了,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离开这个地方。
走得最迟的是卡维尔,他的表情不太好看,眼神有些古怪地望着一处地面,那里的草地比其他地方压得更实一些。
他不是变态,没有随随便便窥视别人未来的习惯,那个人是缇娅的话,更不值得他浪费魔力。
但他对气味比其他人敏感得多,年龄和阅历也让他比其他年轻人更能发现一些细节。
卡维尔缓缓走到那片草地之前,这里的一切都被收拾过,除了草地被压平,唯一还留有蛛丝马迹的就是空气中淡淡的麝香味。
同样身为男人,他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吗?
卡维尔捂住口鼻快步离开这个地方,比刚从黑暗邪术里挣脱出来的时候更倒胃口了。
这直接导致他看见骑在马上的缇娅和她的骑士之后,态度恶劣到了极点。
他用挑剔而冷冽的眼神上下扫视他们,缇娅第一时间察觉到,总觉得他在看什么不良情侣。?
作弊了吧?
发现什么了?
缇娅对上他的视线,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她就确定他是知道什么了。
……聪明死你得了。
这么聪明有什么用?
只会让双方都尴尬好吗?
缇娅眯起眼,卡维尔直接摘下眼镜使劲擦着镜片。
缇娅冷笑一声,握住缰绳想驱动马匹,然后想起自己不会骑马。
她仰起头对伊戈洛希道:“出发!”
伊戈洛希没看她,只安静地拽着缰绳,让马匹继续前进。
一场魅魔带来的意外好像就到此为止了。
似乎每个人都安然无恙,侥幸逃脱,但缇娅手臂上的黑暗神印记不断给出反应,一种诡异的直觉让她在所有人身上都看见了淡淡的黑色。
黑暗降临在他们每个人心底,这便是这场意外带来最大的灾难。
没有人侥幸逃脱,他们分明是无一幸免。
包括缇娅自己和本该纯洁的女主莉薇娅。
缇娅心事重重地坐在马上,出发之前她特地悄悄查看了手臂,红色的鸢尾花开始泛起黑色,这说明伊戈洛希的赐福力量快要消失,黑暗就要重现了。
后面还会遇见邪教徒吗?这是肯定的。
龙域是邪教徒的大本营,黑暗神的信徒和被圣庭掠夺杀戮的龙裔结盟,在那里将抢到的圣物提取并实体化,为黑暗神的复苏带来了最强大的力量。
这是非常关键的剧情。
从龙域回去之后,莉薇娅就会成为光明神的大祭司,并在女配的一系列操作之下和神明缔结神婚。到此缇娅所知道的剧情就结束了,她的最终结局也将会在那个时刻揭晓。
她想起那天夜里神明的预言。
【汝将在诸神博弈的间隙获得赦免,直到黑色的夜鸮衔来红色的鸢尾。】
黑色的夜鸮早就带来了红色的鸢尾,现在她手臂上的红色鸢尾也要变成黑色了。
这是不是预示着什么?
缇娅充满了不安,很希望马上就让伊戈洛希再给她的手臂赐福一下。但他们俩现在这个状态,互相说句话都费劲,还赐福……算了,她还是真的对自己稍微差一点吧。
缇娅沮丧地低下头,突然听到不远处的对话。
莉薇娅在和卡维尔说话,他们说起时间紧迫,已经因为意外耽搁了太多时间,得走捷径尽快赶往龙域。
捷径。
来了。
捷径!
这在原书里是女配该提出来的,捷径总是代表着更大的意外发生,原书里恶毒女配提出走捷径,被女主莉薇娅否决了,最终他们选择走原定路线,并未出现什么大乱子。
在路过捷径的尽头时,他们看见了邪教徒遗留的祭祀现场,明白真要听女配的走捷径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
在原书里还有资格随队出行的塞蕾丝为此使劲讽刺了一番女配,众人也对没有认可女配的建议感到庆幸。
可是现在缇娅什么都没说,反倒是莉薇娅自己主动提出要走捷径。
反正主要剧情就是绕不过去的,她不说也会安排别人说出来是吧。
那怎么办,女主提出来走,搞不好就得真的走了?
不要啊!那里有邪教徒在搞祭祀!
缇娅浑身肌肉紧绷,在看到其他人真的开始考虑这个建议的时候立刻道:“不行,不能走!”
她的声音有点大,语气坚决,所有人都为此看了过来,包括莉薇娅。
莉薇娅神色淡淡地望着她,声音温和道:“能说出您拒绝的原因吗,缇娅神侍?”
她看了看天色:“我们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对抗魅魔,您有骑士保护,而我们都是孤身一人,无可凭靠。现在我们魔力耗尽,精神也非常差,如果可以少走一段路,难道不轻松一些吗?”
说到这里她多看了伊戈洛希两秒,她的眼神很复杂,感情也和眼神一样复杂。
她觉得缇娅不该和他靠在一起,那是不匹配不对等的,那个位置不属于缇娅。
莉薇娅不喜欢自己这样尖锐的情绪,这使她的心境不平,这样的心态不会给她带来好处。
她努力说服自己平和一些,时间是向前移动的,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得到和失去,她要接受这一切,如果实在接受不了,就要找机会寻回来。
在此之前她最需要的就是绝对的冷静。
缇娅没说话。
她又不是傻子,女主的变化她不可能没感觉。
她比原书所写的更早染上黑暗。
走捷径是她提出来的,缇娅不想反对她,再起什么不必要的冲突。
她想了想道:“那我走原定路线,你们走捷径。”
她的态度直接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莉薇娅更是神色难堪。
她回忆起兰斯洛卡的一切,难过地说:“然后呢?然后您又要在自己独自出行的时候发生一些怎样的意外?”
缇娅:“……”
不是,原书里面你可是坚决不去的。
明白了,女配注定要在这个桥段和女主起冲突,两个人就是要有不同意见,不管怎么变化都是这一切都必须发生。
缇娅如鲠在喉,刚想开口,莉薇娅已经望向她身后的人。
“那么,洛,你的看法呢?”
她音色含糊地唤伊戈洛希的化名,心里突然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洛。
她认识的人之中只有那个人的名字里有这个发音,也只有那个人会让她如此的介意和牵挂。
但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是他?他是绝对不被允许离开圣庭的。
莉薇娅被自己的设想惊骇到,面色苍白地盯紧了那个覆面加身的男人。
越看越觉得自己的猜测离谱却有迹可循,莉薇娅快要因此窒息了。
而缇娅也有点不太舒服。
从莉薇娅那样叫伊戈洛希开始她的感觉就不太好,当伊戈洛希给出回应的时候,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时间宝贵,节约一些没什么不好。”
这就是他的态度。
缇娅:“……”
明面上他是她的骑士。
身为她的骑士,他本该以她的话语为第一要求。
可他认可了莉薇娅的话。
莉薇娅为此拉回了气势,整个人堪称心花怒放。
缇娅则因为骑士的背刺而在众人面前有些下不来台。
阿斯托尔驾马走来,拧眉说道:“莉薇娅神侍,您不该越过一位骑士的主人去询问他的意见,无论他怎么想,他都该遵从主人的决定。”
他为缇娅申辩,莉薇娅总是受到他的照顾,突然被他反驳,有些意外和无措。
她呆呆地看着王子殿下朝缇娅说:“缇娅,如果你不想走捷径,我可以陪你走原定的路线。”
“不需要你。”
雷奥吉斯骑马过来慢慢说道:“我会带着她尽量赶上你们的速度,我们在终点会和。”
“……”
所以到了最后还是要分头行动,只是这次要分开的人选和第一次完全不同,人员分配也确实可笑了一点。
没有表达任何观点的卡维尔有趣地注视这一幕,视线不断在伊戈洛希身上辗转,直到对方有所察觉地望过来。
卡维尔并未假装没看他,他礼貌地点头致意,终于表达了自己的站位:“既然分头行动,人员应该一致。你们已经有三个人,我就和莉薇娅神侍以及缇娅神侍的骑士一起好了。”
先行军一共六个人,一只寄生兽。
寄生兽不算人头,他们现在六个人分头行动,一边三个,公平公正。
缇娅主动从马上下来,站在人群之中背对着伊戈洛希。
她思索了三秒钟,握住了阿斯托尔伸过来的手。
“我骑马很稳。”阿斯托尔柔和地说,“请放心,不会让你有任何颠簸的。”
缇娅缄默不语地坐在他的马上,视线没有往伊戈洛希那边移动半分。
阿斯托尔将马的方向扭转,这样缇娅就更看不见后面了。
他自后伸出双臂环住她,温和地在她耳边询问:“你还好吗?”
缇娅侧头疑惑地望着他。
“我那时看见你被怪物吞噬,你一定受了伤。”
他的刘海有一段时日没有修剪,现在看起来有点长了。
微长的碎发遮住他的眉眼,他低声说道:“我不会问你是如何脱困,那一定不是什么太好的记忆。我只希望如果你有什么伤,不要对我隐瞒,我会照顾好你。”
“就像你为我做的那样。”
缇娅深呼吸。
吐出来。
再深呼吸。
再吐出来。
失败。
她还是没忍住。
“低声些。”
她压抑地对阿斯托尔道,“我家里人不知道我干这些。”
一副觉得救了他很丢人很尴尬的样子。
阿斯托尔思绪放空两秒,笑得灿烂而阳光道:“好的。”
“只要是你的要求,我都会遵守。”
他郑重地承诺着,似乎也放弃了在外伪装迷恋另一位神侍。
缇娅阖了阖眼,在前行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还是回了头。
她刚刚离开的地方已经没了人影。
伊戈洛希走了。
和女主一起。
这算不算拨乱反正?
第62章 062(修) “黑暗之神永驻世间!”……
缇娅的心情说不上多糟糕, 甚至算得上轻松。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轻松。
都这样了,还能发生更糟糕的事吗?
不会了。
早在离开圣庭的时候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未来会有这样难堪的局面发生。
为此她还要求伊戈洛希做了无数个保证。
他曾有过坚定的践诺, 但终究无法做到次次如一。
也不必很意外很伤心,毕竟她的身份摆在这里,这多少都在意料之中。
发生这些的时候也不是在性命攸关的时刻, 代价没有大到担负不起。
她能做的只有管好自己。
让自己从亲密的余温中彻底清醒, 重新找回理智,不再那样孤注一掷地相信这个人。
她努力思考正事,品了品刚才的对话,隐约发现一件事。
莉薇娅提到被魅魔邪术影响的时候,他们都是孤身一人,她却有自己的骑士陪在身边。
孤身一人吗?
也就是说伊戈洛希没有出现在莉薇娅身边。
女主并未如原书那样见到他的出现。
他虽然来迟了, 却不是去见了女主,那是做了什么?
缇娅不认为以伊戈洛希的实力, 阿斯托尔会先于他找到自己, 所以到底是什么绊住了他的脚?
这微妙的偏差反而让缇娅莫名脊背发凉,总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稍动一下就是万劫不复。
她摸了摸额头,居然出冷汗了。
耳朵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缇娅敏感地激灵一下, 皱眉望向身后,看到阿斯托尔手里拿着一朵粉嫩的小花,轻轻别在了她的耳后。
“虽然要赶路,但也不是只能赶路。”
王子殿下轻声道:“这朵花很适合你,刚才远远看见我就觉得。现在你戴上她,就和我想象中一样。”
缇娅:“……”
她伸手摸了摸耳边的花朵, 深吸一口气道:“王子殿下,您总是说这样的话,我会以为您这样的人只是因为一场意外就爱上我了。”
“爱”这个字让阿斯托尔怔了怔,他张口想要回答,这样的问题没什么难回答的,他的成长经历让他总是可以面不改色地说着违心的话,他很清楚这种情况下说些什么才能让女孩高兴和得意,但他突然有些说不出来。
以往的从容不迫都消失了,阿斯托尔沉默下来,一语不发,缇娅也没追问,识趣地不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往前又走了一会儿,阿斯托尔才仿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迟疑和忧郁道:“爱对我来说是一种诅咒。”
“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什么。”他低声斟酌用词,“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大约也不想得到我肯定的回答。”
“我确实不知道自己是否就这样爱上了缇娅小姐。”
阿斯托尔诚恳且认真地说:“但我确实为此对您产生了牵挂。”
“如果说最初只是为了国民和利益,我不得不迁就和求娶您。那么现在,我是真心期待着你成为我妻子的日子。”
“缇娅。”阿斯托尔缓声道,“成年之后我就已经很少产生期待。我有些害怕你提到的那个词汇,因为被我爱着的人或是爱我的人,总会以这样那样的方式离开我。我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所以我不想提及那个字。”
爱意不能言明,却可以从每一个眼神里透露出来。
缇娅沐浴在阿斯托尔温和的灰眸中,呆呆地眨了眨眼,然后……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能说什么?
她就什么都不该说。
缇娅缩了缩脖子开始当乌龟,就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听不懂。
阿斯托尔看着她的后颈浅笑出声,笑意荡漾在她耳边,她鸡皮疙瘩更多了。
缇娅忍不住摩挲手臂,她和阿斯托尔说了什么并没背着人,走在不远处的雷奥吉斯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路警惕四周的安全,还要兼听后方的对话,心中如扎着一把刀,不断绞痛他的心脏。
重剑将挡路的荆棘劈开,雷奥吉斯看着王子殿下优哉游哉骑着马带缇娅穿过他清理的路径,脑海中认真思考着,凛冬王储意外死在东征里面的话,凛冬国王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这是凛冬国王最后一个孩子了,不管女儿还是儿子,他都已经死绝,并且不可能再生了。
凛冬国王上位之路并不光彩,且无比血腥,他上位之后为了选择一个好的王位继承人,保住得之不易的王位,不顾一路陪伴他的王后反对,无视王后的颜面,找了一个又一个年轻漂亮的情人,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有好几个甚至和现在的王储阿斯托尔年纪只差几天。
身为凛冬的王后,阿斯托尔的母后成了臣子和民众眼里的一个笑话,谁都可以来踩她一脚,连带她生下的孩子都不值一提。
转变发生在王后意外死亡之后。
那之后国王好像忽然醒悟了谁才是他的真爱,他处死了所有情人,只保留了那些孩子,可那些孩子却和他们的母亲一样接连死去,死到最后国王身体也跟着开始衰败,只有阿斯托尔健康强大,完好无损。
于是他成为了无可争议的王储。
这样一根独苗,凛冬的国王一定会尽全力去保护,如果他在外面出了事,凛冬国也一定倾国之力去调查和复仇。
很麻烦。
暂时杀不了。
雷奥吉斯厌烦地皱了皱眉,他偏了偏头,余光忽然瞥见什么,立刻眉目一凛高声道:“停下,戒备!”
缇娅乍一听被吓了一跳,她自认为剧情里面这段原定路线是安全的,所以没有多少防备,以为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和女主他们会和。
雷奥吉斯突然的声音将她刚安定一些的精神又给刺激到了,她瞪大眼睛望向他的方向,看见无边无际的烈火朝这里漫延过来。
……
……
【无法熄灭的火焰漫延到视野可见的所有角落,众人无处躲藏,都朝缇娅•星痕投去厌恨的目光。若他们今日死在这里,哪怕成为亡灵也不会忘记她带来的这场灾难。】
原书里的每一个字在脑海中呈现,缇娅抬头望天,深刻地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是女配。
女配就是,你选择的路,哪怕原来该是安全的,也会在你走上去之后变成危险的。
邪教徒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缇娅不走捷径,那他们就主动从捷径那里搬过来。
开会在哪不能开?反正必须让她遇见。
“是邪教徒。”
阿斯托尔的声音就在耳边,缇娅奄奄一息无力说道:“是的,我也看出来了,王子殿下不必为我再解释一遍。”
她憔悴地看着大火扑面而来,炙热灼烧的她面颊皮肉都开始发疼了,经受过圣光照射的马匹披着甲胄,不知疲倦,却也有些抵抗不了这祭祀黑暗神明的大火,它们的甲胄开始发红发烫,躁动不安地四处奔逃,缇娅和阿斯托尔不得不先下了马。
脚刚一落地马匹就飞奔而去,缇娅看着火焰将战马包裹,心里非常难受。
它一定很疼。
不行,不能让它就这么被烧死,它也是因为她才被大火追上。
要是王子殿下还按照原书那样和女主一起走,大火就不会烧死战马了。
缇娅立刻从口袋里取出避火的圣器,快速追了几步,用魔法将圣器的力量送到了战马身上。
战马身上暂时火焰凝滞,它稍稍动了动头,似乎想回来,但缇娅知道回来也没用。
这圣器也只能抵挡一时片刻,战马要么自己走,要么继续和他们一起面对火焰。
身为主角和恶毒女配,他们一时片刻死不了,战马就不同了。
所以缇娅朝着马匹喊了一声:“跑!”
聪慧的战马听懂了她的意思,愣了一秒后顺从地逃跑了。
遵守命令是圣庭教导战马的第一课。
阿斯托尔错愕地望着缇娅的操作,忍不住道:“你带了避火的圣器却不自己用,反而给了一匹马?”
缇娅头也不回道:“马用了可以逃走,我们用了可跑不掉,顶多暂时不会那么燥热,那还不如让马逃走。”
阿斯托尔顿了顿道:“你知道会遇见火,也知道遇见了会发生什么?”
雷奥吉斯正在安置他的马,不得不说他和缇娅此刻的所作所为看起来真的很像一对亲兄妹,因为他们都选择让马先走。
雷奥吉斯用重剑劈开一条瞬息收敛的逃生之路,他们跑不掉,但速度极快的战马在不带人的情况下可以。
他的马是他自己的,感情深厚,陪伴他多年,他自己死也不会让它死。
白马不舍地蹭着他的头,雷奥吉斯皱眉催促它赶紧走,这里的邪术太厉害,他必须积攒力量,已经没有多余的魔力再给它开辟一条瞬息的求生之路了。
最终白马不得不离开,三人被火焰逼得靠在一起,后背相抵。
缇娅这个时候回答了阿斯托尔:“那我肯定不知道,我只是比较有先见之明,觉得路上最大的危险无非就是龙族和邪教徒,他们使用的邪术也不过那么几种,我特别准备了几种圣器应对而已。”
她翻出自己的口袋,底朝天:“算上之前对付怪物的,已经全都用完啦,之后就得靠自己了。”
阿斯托尔忍俊不禁地望着她,缇娅觉得他真是怪异。
“这个时候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她无语道,“你不怕被烧死吗?”
回答她的不是王子殿下,是她的便宜哥哥。
“不要怕。”他冷静地说,“我们不会被烧死,这是祭祀的火焰,它会灼烧我们,却不会真的将我们皮肉烧焦,更无法将我们的躯体烧毁。”
缇娅看向他,还没和他说几句就被阿斯托尔的话吸引过去。
“剑圣大人说得对,我们的躯体确实不会被祭祀的火焰烧毁,但我们的灵魂会。”
阿斯托尔慢悠悠道:“这是祭祀黑暗神的火焰,看那青色的火光,它会将我们的灵魂燃烧殆尽,奉献给黑暗之神,成为祂复苏于世间微不足道的一点养分。”
雷奥吉斯皱眉望向他:“没必要说得这么可怕,为什么要吓她?”
阿斯托尔:“这不是在吓她,我认为她应该知晓真相,也有能力和胆量面对这一切。”
两人对话完毕齐齐望向缇娅,缇娅则指着一个方向颤抖着问:“看见了吗?”
两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瞬间愣在原地。
数不清的人披着黑色的斗篷跪拜在高大的祭台之下,青色的火焰将人群淹没,七把圣剑的虚影被铁链捆绑着刺入祭台的地面,火光忽然被一双星辉的巨手温柔地挥退,隐秘的神明踏着螺旋的星轨展现侧貌。
祂的神躯披着柔软顺滑轻纱一样的长袍,液态的星光在祂周身流转,祂的声音极具威严,拥有着让玫瑰在冰原绽放的强大力量。
邪教徒中的老者在祂的降临之下重新变得年轻,孩童获得远超年龄的智慧,女子得到超越男子的力量,男子则拥有能看清自我与丑恶的双眼,每个人都得到了独属于他们的恩赐,这就是神明的馈赠,神明的力量。
缇娅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幕,它就这样呈现在她面前,比原书里描写得更加震撼。
你们邪修不愧是邪修,好处就这么直接给的,不像圣庭,很多人一辈子都无缘得见神降,更别提得到赐福了。
死到临头缇娅还是不觉得自己那么倒霉,真的是自己走哪儿邪教徒的祭祀就摆在哪里。
她觉得这可能是什么投影映射给他们看的,不是真的出事了。
她坚守着一点小希望,直到王座上黑暗的侧影准备投来侧目,邪教徒终于发现了他们三个的存在。
真好。
被发现了呢!
雷奥吉斯和阿斯托尔马上做出拼死一战的姿态,缇娅想到原书里面他们是如何逃出去的,就觉得压力山大。
她没女主魔力高强,帮不上忙,是个拖油瓶。
苦思冥想之下,还是让他们照顾好自己,能跑一个是一个,而她嘛——
缇娅马上挽起袖子,虔诚地跪拜下来,高呼道:“黑暗之神永驻世间!”
邪教徒看着她愣住了。
阿斯托尔和雷奥吉斯看着她也愣住了。
第63章 063 黑暗的神明在她面前驻足。
有了被怪物保护的经历, 缇娅对黑暗神阵营忽然没那么害怕了。
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她就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的话,肯定和其他两人在一起安全。
记得原书里写这段剧情, 女配强烈要求走捷径,振振有词地保证多好多好,女主反对之后她以身份相压, 本来大家都是神侍, 莉薇娅还高一阶,女配也压不了什么,但莉薇娅就是好脾气,看气氛剑拔弩张,大家都帮她,女配显得孤单又崩溃, 最终还是牵头同意了她的建议。
当危险来临的时候,所有人都责备女配, 没有一个愿意出力保护她, 细想想原剧情里面还真是只有阿斯托尔为保护她出过一点儿力。
……他那些理论搞不好是真的。
缇娅额头青筋直跳,女配的双腿在这段剧情里是受了重伤,后面到了龙域干脆直接断了,回去费劲功夫吃尽苦头才恢复, 就那也是剧情为了让她继续作恶才给安排好的。
而其他人, 各自都在这场与黑暗神明初次的战斗之中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以带队的雷奥吉斯和被讨厌的女配为最重,备受保护的莉薇娅最轻。
邪教徒此刻祈求降临的是黑暗之神正在复苏的神格碎片之一,祂究竟恢复到了哪种地步,强大到了什么程度,他们身为圣庭的东征军本有义务探查。
哪怕只是身为一个普通的斯凡大陆民众, 也有责任和好奇心去知晓这些。
毕竟这涉及到世界未来会如何发展,是黑暗还是光明,是动荡还是安稳。
但黑暗之神和邪教徒不会让人知晓这些,眼前这种祭祀每天都在大陆的各个地区进行,今天被他们碰到的这一场收集的灵魂和暗物质也远不够主神恢复多久的认知,祂降临不过瞬息,只留下一个令缇娅难忘的侧目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邪教徒的围攻。
以及和原书一模一样的再一次神降。
“是圣庭的人马!”邪教徒之中的首领高喊着:“是东征军!”
“真好,在今天这个时刻遇见东征军,是神明注定要我们为祂献上最高尚的祭品!”
密密麻麻的黑色朝他们三人围绕而来,青色的火焰仍有残留,将路途的缝隙堵得密不透风,这个时候要想跑只有一个办法。
人手一只假龙,全都飞过去!
缇娅忽然开始后悔出掉那只微瑕的假龙。
而真正拥有誓约巨龙,可以轻而易举解决麻烦的人,此刻正和不会遇见什么大危险的女主在一起。
缇娅眼睛有些酸疼,她使劲揉了揉,感觉手臂被人拉住,视线再清晰的时候,已经看不见邪教徒的身影。
她被阿斯托尔和雷奥吉斯保护在中间,成了两个高大男人之间的夹心饼干。
脑子里莫名出现奇怪的画面,缇娅立刻敲了敲自己脑门,清清嗓子低声道:“小心些。他们还要再次进行神降仪式,你们看他们的衣服,那是黑暗之神的伴神拉莫娜的信徒。”
缇娅提醒他们自己已知的信息。
阿斯托尔和雷奥吉斯也注意到了这群邪教徒黑色兜帽之上独特的印记。
那是痛苦与欢愉之神拉莫娜的独特印记。
邪教徒之中为首的那个恐怕就是这位黑暗伴神的祭祀了。
真是不幸,竟然遇见了黑暗伴神的祭祀。
如果在原书里,这个时候缇娅已经被喷的狗血淋头了。
可现在她被保护在两人之间。
【灾厄的暗箭将偏离命定的轨迹】
不管别的方面如何,那夜神明降临留下的神谕确实一样一样得到了印证。
那么她依然此刻被保护着,后续那句神谕——
【汝将在诸神博弈的间隙获得赦免,直到黑色的夜鸮衔来红色的鸢尾】
它字面含义上是鸢尾花变化后她的赦免可能会被收回,会再次重新回到命定的轨迹上。
现在的情况是不是代表这一切并没有发生?
“我们将为您献上钻石的星尘,
弦月的纯洁,
苦难的洁净,
圣徒的血肉,
以及无尽的忠诚,
请求您降临处置忤逆黑暗王庭的罪恶圣徒,
用他们的骨血铺就主神复苏的银河!”
痛苦和欢愉之神的祭祀高声地祈祷。
邪教徒无法维持主神长久的注视,却可以祈求伴神的降临。
伴神的能力远不如主神,所受到的限制和复苏的条件也相对简单,缇娅很清楚这位伴神降临之后会带来什么。
如其名一样,拉莫娜司掌着人类的痛苦和欢愉,祂是一位女神,擅长调制神经,转化快•感,散播痛苦,让人们无知无觉地死在极乐的巅峰。
圣徒们最珍重的就是他们的美德,祂给他们最银乱的死法,令他们沦丧和绝望。
那对读者来说也是一场爽感十足的盛宴。
刚经历过魅魔的引诱,众人在邪术操控之下幻想和亲见过莉薇娅的风采,马上就接上了拉莫娜的降临,几个男主围绕一个女主进行暧昧到了极点的亲昵修罗场,而恶毒的女配则在一旁观看和痛苦。
爽,只能说太爽了。
这一环扣一环,看书的时候缇娅因为和女配同名,代入感极强地被公开处刑。
而现在穿书了,就是纯粹地被玩弄了。
前一秒还在担心灾厄的暗箭再次指向她,下一秒前后保护着她的人就都倒下了。
绯红的阴影出现在半空,人类的力量对伴神来说还是太渺小了。
只身反抗还可以放手一搏,心怀顾忌就只能受到掣制。
黑暗伴神可不是光明阵营,祂们不避讳任何低劣的手段,绯红的光束刺向缇娅的瞬息,雷奥吉斯和阿斯托尔已经为了保护她顾不得自己安危,被同样刺向他们的光束击中。
很快,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缇娅的视线范围内,绯红的暗影道出沙哑优柔的嗓音。
“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他们应有该去的位置。”拉莫娜悠扬地说。
……
缇娅心跳剧烈地往后撤了几步,脑海中不断闪过一个画面。
金色的光箭击中她的心脏。
压抑和阴暗席卷了她,她站在原地,注视着绯红的暗影逐渐朝她靠近。
这一刻她想到了圣铃,颤抖着手想要取出摇晃。
但也就在圣铃晃动之前,拉莫娜抓住了她的手。
伴神缓缓凝聚出实体。
祂是一位极具风姿的女神,深褐色的瞳孔,妖娆的五官,眉心和眼尾血色的红晕,红如火焰的长卷发,耳垂上巨大的血珠耳环,一切都将蓝白色的缇娅衬托得苍白、虚弱、不堪一击。
“啊。”
拉莫娜抓住了缇娅的手臂,炙热的手掌紧紧攥着她被黑暗神标记镌刻的地方,印记比祂的手还要烫,烫得缇娅觉得自己一定起燎泡了。
“熟悉的气息。”
拉莫娜靠近她,并未在邪教徒的注视下处置和伤害缇娅。
祂出现之后将神术施展在阿斯托尔和雷奥吉斯身上,并将他们送去了“该去的位置”,却没有对缇娅做出特别的处理。
祂奇异地靠近,沉醉的语调让信徒和缇娅都战战兢兢瑟瑟发抖。
拉莫娜弯下腰,将鼻息靠近缇娅的手臂,似乎在亲近那印记。
“是冕下的气息。”
拉莫娜的声音居然让缇娅听出了一点点忧郁……
好吧这一定是错觉,看起来这么狂野的女神居然也会忧郁吗?
缇娅心跳如雷,脑子混乱,却也没放弃自救。
既然暂时无法晃动圣铃,那么利用一下女神主动提起的印记也好。
冕下的气息吗。
那肯定是黑暗之神了。
缇娅收拾了一下心情,声音沙哑紧绷道:“是的,是冕下的气息,是祂亲自留下的印记。”
不管三七二十一,怎么对她有利怎么说!
无论这印记怎么来的,现在都必须是黑暗之神亲自留下的!
缇娅对自己信口说出的谎言能不能蒙骗神明很没底,说完了就紧盯着美丽的女神观察。
她的观察似乎没有惹恼拉莫娜,拉莫娜看起来好像……也完全没有质疑她的话。
信了?
就这么信了?
“吾不知你为何能得到冕下的印记。”
拉莫娜忽然放开了缇娅的手臂,后撤身子掠向信徒之上。
祂挥舞着祂的手臂:“看看吧,女孩,你眼前这些人为了冕下甘愿奉献灵魂,但他们无一人有资格得到祂的印记。”
“为何你可以?你能为冕下奉献什么?”
缇娅:“……”我能奉献什么?一块小蛋糕行不行?
要不你还是别信了,我说实话吧,我撒谎的!
缇娅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拉莫娜再次由远及近,气势汹汹而来,在缇娅觉得自己可能要完蛋的时候祂却只是洒洒水道:“谈一谈吧。”
拉莫娜嘶哑地说:“谈一谈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在哪里见过冕下,都做了些什么?为何冕下会选择你,你何处能匹配冕下给与你的看重?”
她深褐色的眼底出现清晰地困惑。
缇娅瞪大眼睛,惊吓仍未消散。
可求生欲让她的大脑反应极快,在身体仍然颤抖的时刻已经侃侃而谈道:“冕下的心意不容我等质疑,您如此轻视我,是在怀疑冕下的判断吗?”
这可是极罪的指控。
这次轮到拉莫娜瞪大眼睛了。
缇娅一开始胡编乱造就马上进入状态,精神高度紧绷通常代表着她也高度兴奋。
这种状态下她说什么都没把门的,也完全不计后果,没想过有一天会被黑暗神亲自拆穿的可能。
“我当然见过冕下,得到祂的印记自然需要祂亲自降临。我出生在圣庭,是祂在那里唯一的信徒。所有人都将祂形容的穷凶极恶,阴暗腐朽,但我认为祂才是绝对的权威和智慧。”
拉莫娜缓缓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你到了冕下,得到了印记,还并未因此付出任何代价。”祂重复自己目前的了解。
缇娅眼都不眨道:“那是那是,不但见到了,我们还交流了呢。”
“冕下远比所谓的光明神更值得追随和崇拜,我们举杯畅饮,一起观赏日落和黑暗的降临,祂是那样的平易近人,远不是圣典里描写的邪恶无度。”
她的嘴唇上下碰触,说出完全让拉莫娜难以置信的话语,就差直言自己和黑暗神交情特别好,把酒言欢,亲如兄弟了!
这完全把女神都给搞懵了。
好在女神毕竟是女神,陪伴在黑暗之神身边的时间比缇娅久远太多,完全不认为缇娅说的那个存在会是她的主神。
但印记在那里,拉莫娜又想起遇见了这个女孩的那些魅魔的下场。
还有今日这场祭祀的位置转移,以及刚刚主神居然真的现身,在要求转移祭祀场地之后又勒令尽快结束这场祭祀,不得伤害此女。
以冕下现在的情况,本体出现一刹那都会耗费极大的精力。
但祂出现了,还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她不得不谨慎对待此人。
“……可是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要亲眼看看。”
因为太过不可思议,所以哪怕忤逆,哪怕冒险,也还是想要亲眼确定。
痛苦与欢愉之神最终还是向缇娅施展了神术。
缇娅对自己舌灿莲花也没逃过厄运感到沮丧。
她目瞪口呆地盯着绯红将自己包围,心如死灰地等待剧情里原有的折磨。
手腕上的圣铃忽然发出脆响。
那第一时间没被她摇动,后面直接被遗忘的圣物在绯红里闪耀着光芒。
很快,缇娅好像听见了什么痛苦的呻•吟,周围的绯红烟雾颜色开始转变,一点点变为纯黑。
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无助地将自己抱紧,想象中的香艳画面没有出现,熟悉的人影一个都没有,回应她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黑雾之中清冷侵袭的气息。
四肢被黑雾缠绕分开,缇娅如同被悬挂在绞刑架上等待被处死的罪徒,手腕脚腕都是冰冷的黑雾。
她在黑暗中瞪大眼睛,仍然只能看见无边无际的黑暗。
……
别吧,原女配拼尽全力瞎折腾,在这段剧情也不过是双腿伤重。
而她拼尽全力想活下来,结果可千万不要是死在这里?
相比嫁给巨怪生不如死,可以痛快死去这结局好像也不错,但是。
但是……
血液开始燥热,极致的欢愉和痛苦在她脑海中碰撞,缇娅身子猛地一震,自喉咙里发出挣扎的低吟。
被魅魔邪术操控到底是什么感觉,缇娅没体会到,她还假借对方的名义干了坏事。
现在好了。
遭报应了。
她体会到那种感觉了。
还是数倍的。
“救命……”
圣铃再次摇动,缇娅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那样脆弱微小的求救声。
她一直刻意不去想伊戈洛希在哪里,又做了些什么。
她一直避免想到他和莉薇娅在一起的画面,更克制自己不去期盼这个人出现来拯救一切,哪怕这是对方的承诺。
可此刻她无法不想到这个人。
缇娅汗如雨下,裙子很快就湿透了。
桎梏她的黑雾不但没有减少,还愈演愈烈。
这就是女神的试探吗,拉莫娜想做什么呢,又想看见什么?
看见黑暗之神是否真的对她格外青睐,亲如兄弟?
兄弟之间可不干这些事啊女神!
你要试探也搞错方向了!
缇娅虚弱地想着自救的办法,可她的脑子转动速度远不如事情发展的速度。
当黑雾里有个人影接近的时候,缇娅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因为她见过这个影子,就在不久之前。
黑暗逐渐变得淡了一些,一些破碎的残影化作星群,排列成持剑天使剪影。
即便是地狱之主,黑暗的神明,祂的身边也有暗夜天使的存在。
缇娅迷迷糊糊之间好像看见了黑暗阴影的面容。
祂银色的长发之下是不断坍塌重生的星河旋涡,凝视其中会令自己陷入无尽的恐慌和不安。
缇娅意识到自己不够资格看清祂的脸,迅速将视线下移,而后便见祂踩着恒风与跳动的光影停留在她的面前。
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
说点什么缇娅。
做点什么缇娅。
缇娅不断逼迫自己做出反应,然而她绞尽脑汁满头大汗,也只想出一种反应。
她尴尬而无措地用残留不多的力气来了句:“您好哇,冕下。”
新时代的文明女性就是时时刻刻都保持自己的礼貌,哪怕是对着终极大反派!
怎么形容此刻的黑暗呢?
像是被月光浸透的黑曜石,是闪亮跃动的黑暗。
如果它能代表神明的心情,那黑暗之神心情应该是很好的。
……大概吧?
缇娅觉得自己想错了。
因为她刚想喘口气,桎梏四肢的黑雾瞬间收紧,冰冷的五指抚上了她的喉咙。
人类最致命的弱点就在这里。
只要轻轻一下,无需任何邪术,她便会死在这里。
第64章 064 “您这样看着我,是想要吻我吗……
轰隆隆。
缇娅听到震耳欲聋的雷鸣声。
她好像回到了意外发生之前的森林里。
森林下起了暴雨, 狂风摇动参天大树,密集的雨点砸在身上,她很快就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最糟糕的不是这个, 是她仍旧被黑暗桎梏四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雨水淋透。
衣裙包裹在身躯上,曲线毕现的同时, 寒冷侵入她的血液, 她从惧怕得发抖转变为冷得发抖。
好冷。
好无力。
好讨厌这种感觉。
早都说了,缇娅的性格就是很差,越是该就范的时候越是不怕死。
越是受到委屈该低头的时候,越是要迎难而上,哪怕结局很惨,也要当场把气给出了。
她这要是穿越到种花家的古代, 怕是被凌迟处死的时候都能咬着牙继续喷人。
现在她依然是这样不合时宜地硬骨头。
所有情绪集体冲刷大脑之后,她愤怒地瞪向了神明。
肯定没人胆敢这样过, 所以她清楚地看见黑暗的阴影微微一顿。
哪怕稍纵即逝她也确信自己不会看错。
有反应就说明不是彻底失序的神格, 真碰到黑暗神完全杂乱失序的神格,那就是毁天灭地也由不得她反抗任何。
她记得教皇这次前往龙域出事,就是因为碰到了失序的神格——祂曾被封印在圣庭的圣物馆之中,到底是怎么丢失的, 又如何被带到距离那么遥远的龙域, 至今没有一个调查结果,原书前半本也没透露分毫。
缇娅受够了这种砧板肉待宰的感觉,她的脸颊被雨水冲刷,努力放大声音喊道:“我不过是个凡人,一个魔力低微,无法反抗任何神明的凡人。”
“您想对我做什么就能对我做什么, 要杀了我还是怎样折磨我都随便,只是不要这么磨磨蹭蹭。”
“能死在黑暗之神的手中,也算是死得光辉荣耀了。”
原书里死在黑暗神手里的那都是谁啊?
数得上名字的战斗天使,各种强大的神使、圣官和教皇,甚至是光明神本尊破碎的神格。
现在加上一个缇娅,那历史史书上面她也算是荣耀了一回。
真到了某个时刻死亡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迟迟等不到死亡的降临,可怕的是在这漫长的等待之中产生幻想,期望着自己可以生存下来。
原书和圣庭的历史中凡是见过黑暗神本尊神格的,无一例外都死了,灵魂也跟着献祭给了对方,缇娅不认为自己会是特例。
一个怪物还可以说服她去勇敢尝试,但主神的神格还是算了吧。
她唯一想不到的,难以放下的,无非就是不懂自己怎么就那么倒霉。
明明没走捷径还是会遇见危险,明明谨守本分还是会被麻烦找上门,明明——
算了。
她也没自己描绘得那么老实。
至少她差点就把男主的纯洁毁掉了。
这对剧情来说大约是不能忍受的,所以给了她这样大的惩罚。
原书之中就连女主前半本书都没遇见过黑暗神的神格碎片,她才穿书多久这就被安排上了,某种意义上也是非常幸运的。
落在脖颈间那冰冷的手缓缓放下了。
缇娅微微一愣,她以为自己会被轻易地扭断脖子,亦或者被施展什么可怕的黑暗魔法,总之情况不会好,但没想到神明放手了。
祂本来肯定是要做什么的,缇娅能感知到对方的手抚上带着目的,但祂似乎改变主意了,就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
一道闪电劈下来,缇娅借助这一瞬间的光明看清楚自己的处境。
暴雨带来了洪灾,森林的大树被连根拔起,滚滚洪水淹没了附近的村镇,哀嚎声不绝于耳。
她好像看见了熟悉的光芒,那来自圣庭的圣光就在不远处,从数量来看还不少,他们都朝着洪水的方向赶去。
应该是女主他们,可能还有后续追上来帮忙的大部队。
被拉莫娜带走的阿斯托尔和雷奥吉斯应该也在其中,她看见了他们的剑光了。
陨铁重剑和凛冬国的王者之剑真是特别有标志性。
没有人记得她仍在水深火热之中。
缇娅收回目光凝望着手腕上的圣铃。
那么他呢?
伊戈洛希又去了哪里,也在那里吗?
他出来这一趟就是为了救人,现在有那么多人在邪魔带来的洪水中求救,他就算要救缇娅也会分主次,先去救更多的人。
缇娅被邪神找上凶多吉少,就算来了也不一定有结果,该去哪里主角团心里肯定都有数。
她把一切都想得很清楚,根本没想过要谁来救自己,包括承诺过这些的伊戈洛希。
当她认可女主的话,跟着莉薇娅一起离开的时候,某种意义上已经是违背承诺了。
她不会再因为这个人产生任何多余的心情,不过也希望灾难当前,自己有能力救下一些人。
如果她注定要死,至少可以用自己的性命多拖住黑暗神一会儿,给那边救人争取更多时间。
要不然黑暗神过去了,哪怕只是一枚神格碎片,也足够他们全军覆没在这里。
积点德,祝她可以重回自己的世界。
缇娅沉下心来,专注地去看与她面对面的邪神。
她张口想说话,却因为痛苦与欢愉之神留下的神术而再次热血沸腾,暴雨下的寒冷都无法令她清醒了。
她唇瓣开启,只能在雨中发出模糊的喘息声。
那挣扎着想要从黑雾里脱离的四肢,在真的被黑暗释放之后,所做的也不是反抗和逃离,而是不知死活地拥向黑暗的神明。
缇娅脑子混乱,能感觉自己在干什么,却无力阻止自己。
她带着一种近乎自毁、想要将一切都搞砸的心情死死地将黑暗拥住。
成功了。
没有被推开。
她真的抱住了祂。
闪电划过缇娅错愕的眉眼,她的身体根本不受大脑控制,完全屈从于本能,在成功拥住神明的瞬间就开始上下其手,胡乱作为。
可怕的是这些事情似乎也没有被神明拒绝。
缇娅眼神呆滞之中感染上热烈。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想抗拒,可伸手过去所做的全都是求欢的行为。
作为拉莫娜的主神,黑暗之神当然有能力解决缇娅身上的神术。
不知道祂原本打算怎么做,总之祂现在没有处死她,也没有管她身上的神术。
祂毫无反应,好像冰冷的雕塑一般,在雨幕里静静地望着她。
祂肯定在看她,哪怕她看不到祂的脸却可以感觉到那极具存在感的眼神。
缇娅所处的位置不受洪水侵扰,只被雨水凌乱,而神明的黑袍之下不受任何自然气候的影响,那坍塌和重现的星河旋涡令缇娅心生邪念,她仗着自己比神明瘦弱太多,直接扯开黑袍钻了进去。
大雨刹那间停止,雷鸣声和水流声也消失了,人类的呼救声也没有了。
缇娅靠在黑暗的外衣之下静静地聆听黑暗神明的心跳。
——开玩笑的,神哪来的心跳,祂连心脏都没有。
缇娅在极致的静谧之中感受着自己火热的冲动。
理智被冲动燃烧殆尽,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有点无所适从。
但似乎她最终都得做些什么,毕竟她也不是真的那么想死,万一死了回不去呢?
只是这片刻的寂静太让人沉浸和喜爱,缇娅靠在这里仿佛回到了温暖的子宫。
她喜欢这个感觉,竟然产生了一些困意,也因此产生了快敢。
这特别的情绪令她体内的神术得到一些缓解,她渐渐能控制自己的躯体,然后惊人地发现,在她毫无反应被神术折磨的时候,一直没有反应的黑暗之神终于有了回应。
祂将黑暗的外衣披在她身上,她被笼罩其中,看到宇宙星河在黑暗中流转。
她感觉腰的两端被冷意森然的手掌握住,冰冷的气息侵入她的胸膛,缇娅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感受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同样的事情,不久之前她曾教给另外一个男人,让他帮她消解虚假的魅魔邪术。
现在她真的中了类似的神术,面对的并非那个男人,是完全不可能为此低下头颅的神明,但祂却——
祂却——
缇娅蜷缩起脚尖,高高地仰起头,呼吸急促凌乱地喷洒而出。
她半闭着眼,没有任何反抗,从容自然地接受了一切。
这也不太合常理。
她是光明神的神侍,不应该和黑暗之神如此亲昵,这背叛信仰。
当然,她手臂上都有黑暗神印记了,也算不上什么虔诚信徒,背叛就背叛了。
可是作为一个心有所属的女孩,她也不该如此轻易接受别人的亲近。
哪怕是不可违抗的神明,好像也不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就享受一切。
她至少应该哭泣,痛苦,□□上不进行无谓地挣扎,精神上应存有一些自我的想法。
她都已经清醒一些了不是吗,但她没有那么做。
缇娅感觉后腰被人扣住,冰冷的气息来到面前,她望着那旋涡一般的宇宙星空,耳边听不到任何属于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神明不需要呼吸,没有心跳,也没有欲望。
所以祂到底在干什么,想要什么,缇娅完全不知道。
她不认为自己魅力无边,连终极大反派都拜倒在她的美貌之下。
他们甚至没有过任何交流……是的吧?
缇娅缓缓平复呼吸,感觉自己在注视旋涡之后血液不再那么沸腾,人也好了不少。
拉莫娜的神术失效了吗?
缇娅上一秒在想这个。
但下一秒她就不受控制地吐露内心:“您这样看着我,是想要吻我吗?”
黑暗之神:“……”
缇娅缓缓触碰黑暗,一点点靠近祂。
“我不知道您为何没有杀了我,没有掠夺吞噬我的灵魂,也不确定您做这些想要什么,但——”
缇娅眼睫颤动,飞快地眨眼道:“如果您想要吻我,至少让我能看到您的脸,即便只是双唇也可以。”
她没有抗拒。
没有任何不甘、煎熬和难过。
更不可能有什么贞洁地宁死不屈。
她甚至还疯癫颠兴冲冲地在脑子里想,祂要是来这个,那她可不困了。
祂是谁?终极大反派。
祂要主动干什么?碰触她。
不管什么原因祂要如此,她能做的都只有接受。
那就接受啊。
这是坏事吗?一点也不。
这可是终极大反派,是神明,哪怕看不见祂的脸也可以确定祂颜值绝对在线。
缇娅完全没试过这个类型,她有点儿激动,已经没人值得她为此犹豫分毫。
她在一片绚烂之中逐渐看见了一双唇瓣,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情绪如海潮翻涌,身子不自觉前倾,在稍稍察觉到这唇瓣有些熟悉的瞬间,已经热烈地吻了上去。
几乎在亲吻到神明唇瓣的一刹那,变故发生了。
黑暗突然坍塌,誓约巨龙的怒吼打破了此处的旖旎。
缇娅浑身一震,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衣着完好,干燥整洁。
没有受伤,也没有被雨水冲刷的痕迹。
周边的洪水也褪去了,树木散发着淡淡的绿光重新生长回去,巨龙盘旋在万物复苏之地,黑暗的阴影在她身后一点点消失,带来圣光的人在靠近她。
伊戈洛希披着金白的祭袍走来,银色的长靴不会沾染任何泥土。
他在泥泞之中如履平地,人人都去关注誓约巨龙的出现,都以为这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大神官阁下对他们的救助,无人知晓他本尊就在这里。
只有缇娅看见了。
巨龙化解了暴雨和洪水,也化解了缇娅的险境。
缇娅眼神冷淡地看着伊戈洛希。
他的情况绝对说不上好,那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看起来像是被汲取了所有的魔力,脆弱地稍稍一碰就会倒下。
他是这个样子,她都不好骂他来得真不是时候了。
早不来晚不来,刚亲一下就来了,坏人好事儿吗这不是?
伊戈洛希缓缓停在她面前,缇娅垂下眼睑,觉得自己最好是说点什么。
他的沉默让她不安,她可不认为自己安然无恙在邪神降临之中活下来,身上甚至沾染对方的气息,伊戈洛希会察觉不到。
感情上,她不想理会这个人,处境上,她必须应付这人。
被迫应付和真心以对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当事人不会感受不到。
伊戈洛希双眸闪动,像是想起了什么糟糕的发现,望着缇娅的眼神充满了思索。
他虽然沉默,却不是站在她面前什么都不做。
他握住她的手臂,撩开她的衣袖,用仅存的力量帮她将黑暗神印记重新覆盖,且将拉莫娜留下的烫伤一点点消除。
缇娅错愕地望着这一幕。
一片白色倒在她怀中,她怔怔望着耗尽力量的伊戈洛希就这样将不设防的分•身交给了她。
缇娅伸手去感受他身上的魔力,果然和想象中一样耗尽了。
这不太正常。
只是驱离黑暗解决灾害和伴神的神术,何至于让圣庭的大神官耗尽到这种程度?
就算来的只是分神也不应该。
原书里面写过神明的神降会耗费化身的力量去承接神明,越强大的神明需要耗费的力量越多,所以不是人人都能承接神降,除了主角,有这命的人最后都很快就死了。
伊戈洛希的情况就跟这个差不多。
可这里分明没有光明神降临过。
缇娅皱起眉,在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时,伸手将伊戈洛希的兜帽落了下来。
第65章 065 “能解释一下缇娅神侍是如何脱……
当军团赶到缇娅所在地的时候, 一切都已经平息了。
被洪水冲毁的森林和村庄得到魔法的修复,村民也都安然无恙,看起来缇娅也好好的, 只除了她的骑士昏倒在她身上。
这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没人在意一个微不足道的骑士怎么了,只要他的主人没事就行。
雷奥吉斯第一时间冲过来, 黑袍之上满是泥泞, 金色的短发湿润地贴在额角,他满眼都是自责和懊悔:“洪水阻隔了我的道路,我没办法过来找你。”
缇娅看着他充满歉意的眼睛,能感觉到他是真的非常内疚。
她撑着伊戈洛希的身体轻声回道:“没关系,你们救了更多的人。”
她朝雷奥吉斯身后望去,看到莉薇娅有些失神地和卡维尔站在一起, 阿斯托尔正朝她走来,眼神也有些歉疚。
他们的情况都不怎么好, 各有各的伤痛和狼狈, 这次意外大家都不好过。
自己的性命始终还是要靠自己来保护,缇娅深刻明白修习魔法的重要性,哪怕之后的路途再繁忙,她也要想尽办法来变强。
所有让她吃苦头的家伙, 不管是人还是神明全在她心里排上了号。
现在就是记仇, 非常记仇,她恨透了被动承受,这种日子到此为止。
“要现在就走吗?洛的情况不太好,可能无法跟上你们的进度,如果着急赶路的话,你们可以先走。”
缇娅平静温和的话语让所有等待她愤怒的人都愣住了。
雷奥吉斯抿了抿唇, 低声说道:“这里还需要修复重建,我们决定暂留一天,等誓约巨龙离开之后再离开。”
也是,誓约巨龙还没走他们就走了,这有点不合适。
誓约巨龙代表的是伊戈洛希,伊戈洛希还在处理这里的洪灾,他们就得留在这里协助。
留一天也好。缇娅点点头,一言不发地扶着伊戈洛希离开。具体要去哪里她也不知道,但总不能一直这么站在这儿,她得找个地方把这人扔下,她没多少力气,扶不住也不想扶他。
“我来帮你。”
阿斯托尔在这时靠近了缇娅,想帮她扶住伊戈洛希。
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犹豫一会儿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可在阿斯托尔要将人接过去的时候,两人才发现他昏迷之中紧紧抓着缇娅手腕上的圣铃。
那时圣铃摇动。
他来了。
这算什么?
违背了,但没完全违背?
去你的吧!
缇娅试了几次想要挣脱他,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这人昏过去了还和只螃蟹一样,夹得好紧!
……
“还是我自己来吧。”
想了想自己打算做的事,缇娅咬牙拖着螃蟹走了。
阿斯托尔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骑士的身形远远超过缇娅,两人体型差距很大,现在却要缇娅搀扶着他走,他们脚下一片泥泞,缇娅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倒是骑士的银靴不染污秽。
阿斯托尔突然眯了眯眼。
“缇娅神侍。”
卡维尔的声音在后方响起,为缇娅指明道路:“前方向左有神明的将息之所,我们在那里休整。”
神明的将息之所?是临时开辟的吗?
哪个神明?什么时候?
缇娅现在对神明两个字有点应激,脑海中总是忍不住想起某个黑漆马虎的家伙。
她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回眸朝魔导师点点头,扶着伊戈洛希过去了。
“我们也过去吧。”
卡维尔提醒完了缇娅就喊其他人一起走。
因为他们总是遇见意外,东征军的大部队都追上他们了,人员密集有坏处也有好处,坏处是不好管理,好处就是人多力量大,在魔法的帮助下,这里的自然灾害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缇娅按照卡维尔的指引,很快就找到了所谓的神明将息之所。
她看到月光石的路面,与周围的泥泞既然不同。
在踏上里面之后,身上的污秽消失,伤痛也逐渐消退,缇娅精神好了许多。
在将息之所的大门前,甚至还很有美感地点缀着银色的鸢尾花,鸢尾上落下露珠,露珠掉在缇娅身上,带来如同圣水一般的治愈力量。
好的,这肯定是光明神留下的将息之所。
缇娅瞥了一眼怀里昏迷不醒的人,兜帽之下,伊戈洛希昏得很彻底,一点意识都没有,现在谁要杀了他这个分伸,那可真是轻而易举。
是置办这个将息之所,救了所有人外加驱离黑暗后,魔力透支吗?
还是觉得不至于这样。
但如果真是光明神神降过,也可以勉强解释一下。
他这样子肯定是承接过神降,总不能是黑暗神神降在他体内吧。
他是男主的化身,只能是光明神来过。
缇娅扶着伊戈洛希坐在洁白的长椅上,这样她可以省点力气。
将他高大的身躯摆好后,缇娅想站起来,可刚动了一下他的头就靠在了她肩上。
她又不能动了。
……
啜泣声传来,缇娅抬眸望去,看到莉薇娅抱着膝盖靠在角落哭泣。
雷奥吉斯走在前面,本想来看缇娅,听到哭声不由回了头。
阿斯托尔走到缇娅面前,看她望着莉薇娅的方向,便也跟着看了过去。
卡维尔站在自己的学生旁边,递给莉薇娅一条干净的手帕。
“别哭了。”他缓声道,“它会回来的。”
他语焉不详的话让众人不解,莉薇娅拒绝了他的手帕,捂住脸颊呜咽道:“不,您不明白,老师,它不会回来了。”
卡维尔皱起眉说:“你为何如此肯定?我不认为它会离开你,你对它是最重要的。而且,即便它不会回来也无所谓,不过是一只寄生兽罢了。”
不过是一只寄生兽罢了。
所以是弥赛亚不见了。
缇娅瞬间失去兴趣,收回目光继续盯着伊戈洛希。
怎么才能让他把她放开呢。
这人好奇怪,醒着的时候对她百般抗拒背道而驰,昏迷不醒的时候却拉着她不放。
在场这么多人,最危险的应该就是她了吧,不怕被她捅一刀吗?
这种情况下还赖着她,这么想不开?
缇娅粗鲁地推搡,对昏迷的人拳打脚踢,这人高大的身体始终靠在她身上。
见鬼!
正想再来点更狠的,忽然瞥见阿斯托尔半蹲在她面前,用仰视的目光望着她。
她愣了愣,眼底有些疑惑。
阿斯托尔神神秘秘地从制服口袋取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缇娅顿了顿,没接,阿斯托尔便主动打开。
于是她看见王子殿下手中捧着新鲜的果子,红红的果子散发着令人难以忽视的清新香气。
缇娅错愕地看着他,阿斯托尔温和有礼地小声道:“休息的时候也补充一些体力吧。我记得你不喜欢吃圣餐,在抵御洪水的时候意外看到一颗果树,上面的果子成熟了,我向村民请求之后摘了一些带给你。”
他刻意压低声音,不希望打扰到伊戈洛希休息。
身为王储,摘果子之前还记得请求村民。
简直无一处不做得完美。
缇娅微微启唇,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但阿斯托尔好像也不需要她开口。
他仿佛知晓她的为难,直接将果子送到她唇边,也不说话,只眼神示意她尝一尝。
于是缇娅这边被伊戈洛希依靠,那边接受了王子殿下的投喂。
……
这画面也太那个了。
甜蜜的果汁进入口腔之后,缇娅心情真正好了一些。
她缓缓咀嚼,眼神逐渐放松,阿斯托尔看在眼中也弯起唇角微笑了一下。
纸包里的其他果子忽然被一只手拿过去,缇娅和阿斯托尔立刻望向做这个的人。
雷奥吉斯无情地将果子全都吃了,冷酷说道:“我正好也口渴腹饿,谢谢王子殿下的美餐。”
阿斯托尔微微眨眼,站起身和他对望,斯斯文文地说:“您是兄长,不必为这些小事道谢。”
一句“您是兄长”,彻底将两人的身份分割开来,雷奥吉斯难堪地站在那,背景音是莉薇娅逐渐停下的低泣声,整个将息之所里氛围实在有些乱七八糟。
缇娅微垂视线,没打算管这些。
现在情况越乱对她越有利,既然决定了要改变,就得整合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
不管是凛冬王储还是便宜哥哥,亦或是昏迷不醒的这个人,都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资源”。
卡维尔推了推眼镜,讳莫如深地睨了一眼缇娅的侧脸,觉得自己有必要把局面拉回正题。
“我发现了一些问题。”
魔导师走到最中央的位置,将自己找到的证据摆给众人看。
“这是我在穿越捷径的时候发现的遗留物,是邪神伴神拉莫娜的信徒留下的。”
遗留物?
众人循声望去,看着卡维尔手中的东西。
缇娅一眼就认出那是刻有欢愉和痛苦之神图腾的星云瓶。
这居然是在捷径发现的?
可他们不是把祭坛摆在了正常的路径上吗?
缇娅拧眉注视卡维尔将星云瓶上崩裂的纹路展示出来,他在上面撒了金粉,他们便可看清楚那纹路闪闪发光,逐渐形成永生之树的图腾。
明面上是祭祀拉莫娜,实际上祭祀的是代表着黑暗之神的永生之树。
一切都对得上。
可它出现在捷径上这就不对了。
缇娅还没开口,雷奥吉斯已经先道:“魔导师大人在捷径中发现了它?传说祭祀黑暗之神需要吟诵《苍穹颂歌》,并向星云瓶内注入暗物质。我们正常前行的时候遇见了那场祭祀,亲眼见到了黑暗之神的神格碎片降临。但祂很快就消失了,我们也被祂的伴神拉莫娜驱逐,无从得知祂复苏的具体情况。”
一直沉默的莉薇娅此刻终于不哭了,她擦干眼泪沙哑说道:“我知道您和王子殿下都被送到了捷径,但没有看见缇娅神侍。”
众人的目光因为这一句话来到缇娅身上。
缇娅睁大眼睛,看见女主蹙眉问她:“那之后祭坛发生了什么,缇娅神侍是如何脱险的,能为我们解释一下吗?”
如同善意一般,莉薇娅补充道:“请放心,我绝无怀疑您叛教的意思,只是能在痛苦和欢愉之神手下存活,还毫发无伤,我想缇娅神侍一定有什么惊人的发现。”
缇娅猛地想起自己和雷奥吉斯、阿斯托尔分开之前,曾当着他们的面喊出“黑暗之神永驻世间”这句邪教徒的标语。
当时是形势所迫,他们俩应该也清楚吧?
幸好那个时候女主不在,要不她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莉薇娅嘴上说不是怀疑,可言语和神色明明都在怀疑缇娅。
缇娅抓住了伊戈洛希的衣摆。
要是这人一直在她身边,她还能说是他做到的。
事实是他很后面才现身,当时什么都发生了,他在那之前肯定这些人在一起,她不能拿他当幌子。
正在缇娅犹豫沉默,莉薇娅的眼神变得锐利之时,阿斯托尔若无其事地说:“莉薇娅神侍,答案不就摆在你面前吗?”
王子殿下彬彬有礼地微笑着说:“缇娅神侍的骑士魔力耗尽昏过去了,这就是她能够毫发无损的原因,作为受到伤害死里逃生的人,她惊吓之余也很难发现什么,您问错人了。”
阿斯托尔温声道:“或许我们可以等到她的骑士苏醒之后,询问对方是否有什么线索。”
缇娅诧异地望向阿斯托尔,她没有假借伊戈洛希当幌子,但阿斯托尔替她说了。
也就是说,伊戈洛希并未出现在他们那边。
缇娅立刻去看昏迷的男人,紫鸢尾的影子斑驳地投射在他身上,他银色的发丝从兜帽一角露出,因为覆面丢失,兜帽虽然宽大却不足以遮住他全部的面容,稍不留神就有露馅的风险。
缇娅伸手为他压低了兜帽,视线恰好落在他的唇瓣上,整个人忽然一僵。
这双唇给她一种极其怪异的熟悉感。
她确实对它的唇很熟悉,但她直觉这种熟悉不是她顾忌的那种。
可到底她为何因他的唇瓣不安,又实在想不出原因。
仿佛有人硬生生从她记忆中挖走了什么,她怎么都想不起来那对她来说很重要的画面。
“那就等洛醒来再问他好了。”
莉薇娅并未坚持诘问缇娅,很快接受了王子的提议。
随后她转向卡维尔,低声道:“老师,在洛醒来之前,您对这些发现有什么初步判断吗?”
卡维尔收回落在缇娅身上闲闲的目光,慢条斯理道:“我的发现不保证是对的,我只能说这是我的个人看法。”
魔导师晃动崩裂的星云瓶,淡淡地说:“我怀疑邪教徒本来打算在捷径开展祭祀,但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他们转移到了另外一条路上。又因为某些原因,祭祀草草结束,邪教徒从主路逃离。拉莫娜虽然被他们召唤而来,却没有真正将事情做绝。”
“他们好像都有所顾忌。”
缇娅闻言瞳孔微微收缩。
本来要在捷径祭祀的忽然转到了另外一条路上?
转移完了又因为某些原因草草结束?
剧情里原本要走捷径的是缇娅。
她因为知道剧情拒绝了去往那边。
伊戈洛希当时也希望她走捷径。
所以原本按剧情走捷径是不会撞见祭祀的。
缇娅想要躲避,反而撞见了转移的邪教徒。
撞见之后邪教徒召唤了邪神的伴神,伴神求来了主神,令整个斯凡大陆恐惧的黑暗之神现身了,却仓促结束祭祀,还帮她用最原始的方法化解神术。
太奇怪了。
传闻中祂每次现身伴随的都是灾难、瘟疫、死亡和无尽的黑暗。
什么时候这么助人为乐,宽容大度了?
身边的人微微动了一下,缇娅倏地望向他兜帽下的脸庞,看到他缓缓睁开的眼睛。
月光丝绸般的肌肤,水润蔚蓝的一双眼眸。
伊戈洛希的眼底没有刚刚醒来的迷茫和惺忪,他一瞬不瞬地望着缇娅,眼神安静且清醒。
缇娅微微眯了眯眼。
第66章 066 “它的花语是绝望的爱。”……
“这一定是光明神冕下的恩赐。”
莉薇娅对卡维尔发现的问题作出了她的判断。
她忧郁而激动地说:“祂降临了, 为我们造下将息之所,将黑暗驱离,治愈我们的伤痛, 修复被洪水冲毁的村庄,帮我们拯救被淹没的村民!祂的出现使邪教徒畏惧逃避,离开了我们要走的捷径。”
“哪怕是在主路上也无法避开冕下的威光, 所以他们快速结束祭祀, 落荒而逃!”
缇娅狐疑的目光落在伊戈洛希身上,本来还在纠结,听女主这么一说,又猜想可能就是这样。
总不能是为了让她走捷径安全一点,邪教徒才绕道开会的吧。
绕完道发现她还是走主路,又赶紧结束了一切。
她哪来的那么大能量, 邪教徒和伴神本身对她也并不友善。
不过——
缇娅清晰地看见,在莉薇娅说完话之后, 伊戈洛希的眼神有些变动。
他似乎并未因女主感觉到“他”的好意而愉悦, 反而皱了一下眉。
将息之所外的大部队听到了莉薇娅的话,都在附和她的判断。
“莉薇娅神侍果然是最受到神明眷顾的那一个,您坚持要走捷径,原本想在捷径开展祭祀的邪教徒便惧怕地躲到了另外一条路上。您出现在哪里, 神明的旨意就降落在哪里!您挽救的村庄誓约巨龙都为其出力, 您简直就是冕下的宠儿!”
不断有人发出类似的言论,人群之中有许多想要竞争光明神大祭司的东征军,他们都被这个发现打击得体无完肤,眼含羡慕嫉妒却也无能为力。
神眷是最难以捉摸也是最难争取的,外物上他们还可以拼尽全力,眷顾是真的没有办法。
莉薇娅的得天独厚再一次让大家长见识, 有几个本来就对自己没信心的,已经想要写信给家里半途而废了。
莉薇娅自己应该也对她的判断深信不疑,但她捂着心口,并没有多么高兴。
她泪如雨下,看着空空如也的口袋,在怀念着谁大家都看得出来。
众人开始围绕在她身边低声安慰她,卡维尔好像有些头疼,他按了按额角,躲开大部队到一边儿去了。
不过他自己避开了,却不容许别人也躲开。
他将雷奥吉斯和阿斯托尔从缇娅身边叫走,在两人不太情愿的情况下强行道:“请确定是否真的有神降出现,光明神冕下又究竟何意。相信你们也需要确定大祭司的人选,以及接下来一路的情况。”
如果真是莉薇娅所说的那样,接下来他们赶路的话就不需要按照原定的计划了。
地图都不用看,全看莉薇娅想怎么走就行了。
以她被神明眷顾的程度,只要她想去的地方就是安全的。
等到了龙域,只要她在,就绝对可以借助神降的力量战胜一切。
前提是这里真的出现过神降。
“我没见到神降的可靠载体。莉薇娅始终和我们在一起,那么神明肯定不是选择她作为载体。”卡维尔隐晦地看了一眼缇娅身边的那位骑士,模棱两可道,“那会是谁呢?也不知此人在哪儿,是不是还活着。我们得弄清楚这一点,之后才会更有把握。”
他的话很有道理,所提到的对他们也非常重要。
莉薇娅停止哭泣,仰起头满脸泪痕道:“我想我知道谁是神降的载体。”
三个男人齐齐望向她,缇娅没去看,但心里知道莉薇娅想说谁。
她静静望着醒来的伊戈洛希,微微启唇,用唇形问他:是你吗?
就在缇娅问出的一瞬间,莉薇娅在另一边说:“是弥赛亚,一定是它。我很小的时候就收留了它,它和其他的寄生兽一点都不一样,很早就表现出了异常。这些年我在它身上看到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现在它消失了,我们得救了……”
莉薇娅恍惚地说:“一定是它。”
“我不知是否可以如此狂妄地揣测,但我真的能感觉到弥赛亚与神明有所联系。”
莉薇娅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道:“我直觉它可能是冕下在世间的化身之一。”
“……”
此话一出,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有些甚至不敢呼吸。
圣教徒都知道神明在世间有许多化身,为传教、为考验,也为体验。
神明的化身不可窥视,不可质疑,也不可非议。
莉薇娅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认真思考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冒着极大的风险吐露她的“直觉”,必然有九成九的把握。
这次再也没人能看见莉薇娅之外的人了。
缇娅就在无人注意的长椅上注视着伊戈洛希,他微微弯唇,朝她露出一个清浅纯洁的笑容。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但缇娅却可以在他无声的微笑里看出很多。
是他。
是伊戈洛希。
誓约巨龙是他召唤而来,洪水是他阻止,将息之所是他造就,都是他做的。
甚至邪教徒转移路径也是他的手笔。
就是不知道后面邪神的举动和他有没有关系。
缇娅脑细胞死了好多,这会儿有点怪异地想到一种搞笑的可能。
该不会是邪神察觉她和伊戈洛希做过什么,认为她和死敌之间有某种特定的关系,为了恶心对方才做了那种事情?
离谱,但只有这样才说得通了。
莉薇娅的猜测也不算错,无论弥赛亚还是伊戈洛希都是光明神的化身。
化身之间会争夺荣誉吗?
伊戈洛希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某个个人?还是有什么其他目的。
不确定。
缇娅思考了一下,缓缓伸手捧住他的侧脸,将他的头挪到了长椅靠背上。
不管是为了什么,她都要想尽办法改变自己的处境,这个决定不会更改。
伊戈洛希苏醒了就不会拒绝她这种保持距离的安排,他靠在那里,任由长发和兜帽遮掩他的面容。
他以为缇娅只是不想再和他保持亲密,但没想到她站起来是否决另一边的结论。
“我有些不同意见。”
缇娅突然的发言让所有沉默的人都看了过来。
莉薇娅怔忡地望向她,缇娅就事论事道:“誓约巨龙还没走,那是大神官的坐骑,它为阻止洪水修复村庄做出了最大的贡献,也是第一个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圣庭助力。”
“大神官阁下一定时刻注视着我们,才会如此及时地派出巨龙。”
“可自始至终没人提起他的名讳。”
“在讨论一只不知去向的青蛙是不是神明化身之前,我们不是更该感怀真正做出行动的大神官阁下?”
她的声音很温和,叙述平稳,不含敌意,是很诚恳地建议。
莉薇娅瞬间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道:“你是对的,缇娅神侍,我们理应先感谢大神官阁下。”
她为自己的忽视感到羞愧和懊悔,眼底泛起淡淡的思念。她想,如果大神官阁下亲身在此,肯定不会发生这么多的意外,他们一定可以安安稳稳早早到达龙域。
很快,感恩大神官阁下,为大神官阁下祝福和祈祷的言论便交替响起,缇娅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转回身凝视靠在椅背上的伊戈洛希,用眼神询问他是否满意。
伊戈洛希静静看了她一会,没有直白表示自己的感受。
缇娅沐浴在他的注视之下,有些不开心。
行不行的也没句准话,这让想要借题发挥索要一点报酬的缇娅有些不好开口。
也只是有些。
缇娅很快坐回椅子上,在一片喧闹中凑到他耳边说:“阁下,我为您在您的教徒面前正名,您一定很高兴。”
“您高兴的话,我能否斗胆向您请愿?”
缇娅微微屏息,带着些不确定道:“我记得您拥有一种独特的神术,可以看清楚人身上的罪之丝。”
在兰斯洛卡的时候,缇娅产生过和这种神术极其相似的力量。
当时是利用手臂上的黑暗神印记,丝丝缕缕地牵动人心底的罪恶,使其疯狂。
如果可以了解伊戈洛希的罪之丝,应该就能模仿他的操控方式,来尝试操作她掌握的力量。
这会是一种令人难以设防的神术,足以悄无声息地让敌人失心疯。
初时也许只能对人类起效,等她掌握熟练,魔力深厚一些,不见得就不能操控神明。
既然黑暗神的标记一时片刻无法去掉,那么在承担它带来的风险时,为什么不能利用起来呢?
“您能告知我它的原理,是怎样使用,又有什么需要注意和小心的地方吗?”
她炯炯有神地注视伊戈洛希,好像不得到肯定的答案就不会罢休。
伊戈洛希回望着她,在她饱含骐骥的目光下半晌才开口。
他长眉微颦,声音虚弱地说:“我很愿意告诉你这些,缇娅。”
他愿意!
他同意了!
缇娅眼睛更亮了,但下一秒就灰败下来。
“但是……”
还有但是。
就知道不能高兴太早。
不过没关系,只要没被直接拒绝就还有机会。
缇娅马上振作起来说:“但是什么?有什么为难之处请尽管告诉我,我一定会为您扫除后顾之忧的。”
她这么热情,充满力量,但肢体上保持着梳理,与从前有明显的差距。
伊戈洛希看在眼中,长睫轻颤,低声说道:“但我现在魔力耗尽,如同凡人,无法为你演示,也没有力气详细地为你解答。”
“我如废人一般,骑马赶路都做不到,遑论为你剖析我的神术。”
他身上有些难言的脆弱感。
这是他从未在外表露过的。
晨光透过鸢尾散落,他被光照耀着,依然感觉不到身体有什么恢复,反而面色愈发苍白,整个人就像融化的秘银。
巨龙仍然盘旋在这里,足以操控巨龙的强大神官和眼前破碎脆弱的凡人形成强烈的反差感。
伊戈洛希睫影闪动,巨龙随之怒吼一声,吼声让所有人为之震颤畏惧。
他们齐齐望向将息之所外的巨龙,看见它展翅高飞,远离此地。
巨龙离开,预示着大神官的协助到此为止,他们很快就得再次上路,也只能靠自己了。
“你可以将我丢在这里。”伊戈洛希在此刻对缇娅轻声说,“短时间内我无法恢复魔力,会成为你和队伍的拖累。”
他任由自己高大的身躯倒在狭窄的纯白长椅上。
“我们之间的约定就此结束,为保证你的安全,你可以将我丢弃在这里。”
他安静地望着她,眼底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
“接下来的路怎么走我会自己想办法,不会再麻烦你。”
伊戈洛希沙哑地说:“我没能完成自己的承诺,令你身陷黑暗的牢笼,哪怕你安然无恙,未曾指责我,我依然为此怨恨自己。”
“我亏欠你,缇娅,所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帮助你。”
伊戈洛希承诺道:“等你荣耀回归圣庭的那一日,我会亲自去迎接你。届时你想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倾尽所能。”
缇娅沉默地望着他,看他朝她挥手道别,示意她回到队伍中去。
她一动都没动。
良久,身后有人来催促她,是雷奥吉斯。
“缇娅。”他看了一眼靠在长椅上“奄奄一息”的人,认真建议道,“我们得走了,你的骑士魔力耗尽行动不便,不如留他在这里好好休养。”
“他不能再帮你什么,反而需要你耗费心力去照顾,带着他只会让你们两个都面临危险。”
“将他留下来,这对你和他来说都是最好的安排。”
雷奥吉斯的话说得恳切,也确实没什么问题。
不过他眼神里对于洛的排斥太明显了,想到终于可以撇下他,他整个人气势都变了。
有必要那么高兴吗???
缇娅沉默不语,似乎也不打算反对。
在大事面前她总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雷奥吉斯微微吐出一口气,朝她伸出手:“跟我走吧,我会照顾好你。”
照顾好她?每次他都这么说,可没一次做到。
她也不想再让任何人照顾。
她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缇娅站起来头也不回道:“不用了。”
她拒绝了雷奥吉斯,雷奥吉斯倒是并不意外。
可她接下来的选择着实让他难以置信。
“我不会丢下他,也不需要旁人照顾。”
缇娅话是对雷奥吉斯说的,但眼睛盯着伊戈洛希。
“我可以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缇娅从口袋取出几个圣餐饼狼吞虎咽,气力充足之后,她弯腰将修长高大的男人扶起来,冷静地说:“我不会丢下你。”
她对身边人耳语,“如果你希望我那么做的话,你要失望了。”
她加重了“你希望我那么做”这个词组,伊戈洛希听在耳中,本就充斥意外的眼底更多了几分讶异。
他看着缇娅气冲冲地拉上他往外走。
走出没几步,脚就被蔓延到地面上的鸢尾花藤给绊到了,还险些带着他一起摔到台阶下面去。
她一手撑在墙壁上,打了几个转,好险才稳住。
刚说过那么威武霸气的话就这样。
帅不过三秒是吧。
缇娅阴晴不定地瞪着如同凡人的伊戈洛希,咬牙道:“造个休息的地方罢了,何必非得这么华丽,少点鸢尾花不行吗??”
伊戈洛希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缇娅不高兴地扶着他去找马,跟着别人一起骑了这么久的马,她胆子大了些,经验也有些,可以尝试自己骑了。
很多事情都需要第一次,有了第一次后面都会变得容易。
刚想到这里,忽然听到伊戈洛希对她方才的指责给予了回应。
他语调有些恍惚地说:“紫色的鸢尾,我也不知道它为何会出现这么多。凡人之躯造就居所需要极大的魔力,我并未在构建意识中浪费力量去布置这些花。”
“但它出现了,也许是因为我的潜意识之中觉得它应该在。”
他望向缇娅她柔弱的肩膀扛起他沉重的手臂,费力将他扶向马匹,没有任何想要丢弃他念头。
他想:“它很像你。你也在这里,所以它出现了。大约如此。”
缇娅缓缓停在马前,侧脸凝视他的眼睛。
片刻,她淡淡地问:“那你知道紫鸢尾的花语是什么吗?”
伊戈洛希没有回答,应该是不知道。
大神官阁下身份尊贵,日理万机,哪里会关注这些小事。
缇娅轻轻说道:“它的花语是绝望的爱。”
她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有些恶劣勾起嘴角,像个真正的恶毒女配那样说:“至于是让被爱者感到绝望,还是让献出爱意的人感到绝望,那就不得而知了。”
第67章 067 “是吾在注视你,你主光明之神……
缇娅不想再纠结太多了。
她已经做了很多理智上清楚不能做的事。
和女主产生矛盾, 对不该产生感情的人产生过感情,甚至操作了起来。
某种意义上她已经是恶毒女配了。
那就正式接受这个身份,坦荡面对自己的选择。
今后无论什么她都会努力争取, 拼尽全力,不会再放任剧情的任何安排。
缇娅的眼神热情,脸庞却很冷漠, 她步步逼近伊戈洛希, 却又适当地收敛,将他扶上马之后自己也努力上马。
连滚带爬上完之后发现有点问题。
她想像他带着她的时候那样,坐在后面搂着他骑马。
但这人太高了。
……!
看不见!
完全看不见路!
无人驾驶怎么骑马!
缇娅咬咬牙,屈辱地下了马,绕到前面再次爬上去。
她抓紧了缰绳回头要求道:“靠在我身上就行了,别做多余的事给我添麻烦。”
伊戈洛希蔚蓝的眼睛微微低垂, 用沉默应允。
缇娅对此表示满意,倒是阿斯托尔皱着眉骑马过来, 犹豫地问道:“缇娅, 你的骑士醒了?”
缇娅头也不抬道:“醒了,但也确实魔力耗尽什么都做不了了,我会为他负责,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阿斯托尔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放轻声道:“我只是觉得骑士先生身材高大, 于你而言有些过重, 你照顾他肯定很不方便。作为公爵府的小姐,你应该也不擅长照顾别人,这些事不如交给我来做。”
雷奥吉斯迫切地希望缇娅丢下骑士,但阿斯托尔选择自己代替缇娅照顾骑士。
他是很真诚的,灰色的眼眸郑重而礼貌,投向骑士时也带着谨慎和尊重:“我少年时也有过照顾别人的经验, 倘若你愿意将这件事交给我,那将会是我的荣幸。”
缇娅怪怪地看着他,直觉告诉她,阿斯托尔不只是为了得到她的认可才提出这种要求。
他必然还有其他目的。
承担了照顾伊戈洛希的事后就相当于承担了责任,伊戈洛希出了什么问题,缇娅都可以问罪他,跟他翻脸。他如此冒险,所图肯定不少。
对一个骑士还能有什么目的?
除非他不仅仅是一个骑士。
……哇哦。
缇娅意外又不是很意外地上下扫了扫阿斯托尔,阿斯托尔一顿,朝她展颜一笑,两人心照不宣。
“谢谢您的好意,但还是不为此麻烦您了。”
她需要机会向上,以任何方式。
伊戈洛希现在的情况令他很容易被攻破,这是个好机会。
他会欠她更多,直到化身偿还不起,神明降临来补偿。
缇娅拽着缰绳先行离开,骑马这件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何况她骑的还是圣庭训教过的马匹,乖巧得不成样子。
伊戈洛希的头无力地枕在她肩膀上,她和身后那群人拉开一些距离之后,才轻声和他说:“你的身份好像被聪明人发现了。”
伊戈洛希的身体沉沉地搭在她身上,没有说话。
缇娅便继续说道:“他还担心我自己搞不定你,真是好笑,我搞三个你都没问题。”
给人遛狗养出来的体力,那是开玩笑的吗?
“他就不是纯粹想帮忙,这样虚假的好意我才不会接受。”
她说了很多话,有自己发牢骚也有对他说的,没有一句得到回应。
缇娅以为他又昏过去了,回眸确定时正对上他清醒的双眼。
一望无际的汪洋之中闪动着金色的光芒,伊戈洛希轻声问她:“虚假的好意你不会接受?”
“哪怕虚假,至少也算是好意,这样也不愿意接受吗?”
他嗓音低沉沙哑,倦意清晰,离开森林之后阳光更旺盛了一些,几乎全都落在靠着缇娅脊背的伊戈洛希身上。
银白的披风和兜帽遮住了他大部分身体,可他看起来依然很难受。
缇娅瞧在眼里,开始翻自己的行李箱。
被缩小的箱子里面的东西也都等比例缩小,她找了好一会儿才翻出一件迷你的黑色披风。
缇娅用魔法将披风恢复原状,它没什么款式,除了尺寸不够大之外,伊戈洛希暂时穿一下没什么问题。
缇娅暂停了马匹,扭着身子努力给他披上。
黑色就是比银白更遮光,伊戈洛希的脸庞一下子就被阴影覆盖了。
缇娅手上一顿,莫名又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可还是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那被扣掉一块的记忆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到底是谁干的。
缇娅抿了抿唇,顺势拿了些圣餐饼问他:“饿不饿?魔力耗尽,你应该也无法长时间不吃不喝了,吃点东西会好些吧?”
伊戈洛希没回答,目光仍然盯着他身上黑色的披风。
缇娅见了就为他解释:“黑色更遮光,你不想晒阳光的话,它会帮你一些。而且黑色吸热,你身上好冷,穿着会温暖一些。”
伊戈洛希保持着沉默。
缇娅在此将圣餐饼往前推了推,伊戈洛希这次终于回话了。
“我不想吃这些。”
他生平第一次对人明确地表示自己的喜恶。
“我也不需要用这些东西来补充体力。”
伊戈洛希解释:“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自行恢复。”
听起来很省事。
缇娅点点头,将圣餐饼收起来。
在伊戈洛希以为这件事过去了时,她从不知道哪个地方摸出一块羊奶饼。
“这个好吃。是你帮我换来的,还记得吗?那家的母亲做的羊奶饼一点杂味都没有,酥脆香甜。”缇娅不舍地说,“我只有这一块了,愿意和你分享,你吃不吃?”
如果说前面给圣餐饼是非常真诚的话,那现在就是伪装的。
她大概很不想和别人分享这块羊奶饼,手往前递过的距离都有些收敛。
伊戈洛希要真想吃,还得往她这边靠一靠才行。
作为一位绅士,理应不和女士争抢这些。
但黑色的披风遮住他的半张脸,伊戈洛希身上不再是银白之后,性格好像也有些变化。
他忽然靠近,让缇娅意识到他要接受这块羊奶饼。
看他那架势怕是会一整块吞下去。
那怎么行!
缇娅本能地去抢羊奶饼,一口咬住一半,伊戈洛希靠过来之后就只能吃掉另一半。
对半平分,谁都有,无敌公平。
只是——
没人会想到是这样的对半方式。
他们共享一块羊奶饼,牙齿接触食物的同时,唇瓣紧贴着彼此。
伊戈洛希愣住了,完全没有过这种经历的他怔怔望着缇娅近在咫尺的眼睛。
缇娅也很意外,不过她是谁啊,理论知识丰富到不行,这点尺度她手拿把掐,一点触动都没有。
她迅速和他拉开距离,将饼渣从唇边舔进口中,回过身不再理他。
伊戈洛希始终望着她放肆的唇舌。
他缓缓地咀嚼,感受着口中食物味道,其实还是有些腥气。
一点点的甜意不足以遮掩什么,不过缇娅对此已经知足,他也只是不习惯。
只是不习惯。
并非难以下咽。
吞咽之后,伊戈洛希甚至感觉到了“饿”。
如果可以的话,他好像还能再吃一点。
这实在匪夷所思。
他安静地望着已经转回身的缇娅,她腰有些扭痛,一手握着缰绳一手还得揉腰。
她本来就是骑马的新手,全凭自己摸索,让她一只手骑马还是有些勉强。
伊戈洛希沉默良久,修长白皙的手缓缓落在她两侧腰窝。
缇娅瞬间身子僵住,和他一起随着马匹前进的奔跑上下颠簸。
“你……”
她想问他打算做些什么,伊戈洛希也无需她问出来已经行动了。
腰侧感受到轻柔的抚摸,酸疼的地方稍稍缓解,缇娅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阖了阖眼,纷乱地回忆着伊戈洛希的双手都做过什么。
撰写圣典,布下圣光,祭祀祷告,点燃圣烛,处置叛徒。
每一样都重大庄严。
但现在他在为她揉着侧腰,谨慎且认真。
缇娅感受着他重新抵在肩头的呼吸,双眼慢慢半眯起来。
虽然是第一次按摩,但大神官不愧是大神官,做什么都游刃有余。
太舒服了。
她爽得太明显,追上来的其他人肯定也察觉到了。
明明大家都挺痛苦,真不希望她这么舒服。
缇娅很快感觉到被注视,她睁开眼朝四周望去,确实有不少人打量她,无非就是便宜哥哥和王子殿下,外加一个莉薇娅和她的老师。
他们的目光也有存在感,却远不如她感觉到的那道注视有压迫感,那种足以掌控一切的注视,让缇娅想起伊戈洛希曾经对她的注视。
缇娅心提了起来,赶紧问他:“你在注视我吗?”
伊戈洛希说:“没有。”
他的声音很近,又有点远:“我现在毫无魔力,无法注视你。”
不是他。
那是谁能给人这么大的压迫感?
难道是……
缇娅想到某个黑袍的家伙,不禁浑身一凛。
“你怎么了?”
伊戈洛希的呼吸都有些冰冷,喷洒在缇娅颈间,让她不寒而栗。
“有人在注视你?”
“……”要怎么回答?
她觉得是黑暗神在注视她。
伊戈洛希见过她和黑暗神在一起的画面,不知有没有看见那个吻?
看见了的话,他至今只字不提,心中到底如何做想?
看他目前的态度,应该没有因此怀疑她是什么蛰伏的间谍,这就足够了。
或许他只看到外围无尽的黑暗,根本没看见黑暗的深处都发生了什么。
缇娅迟片刻,含糊其辞道:“我也不知道……”
她不再对他毫无保留。
与他交谈多了思考和顾忌,与对待旁人时没有两样。
伊戈洛希看在眼中,湛蓝的双眸微微收缩。
莉薇娅的祷告声从身侧传来,圣典上的祷告词被她颂唱得如同歌谣,缇娅侧眸望去,视线与莉薇娅瞬间交汇。
莉薇娅错目看了一眼她背后的人,伊戈洛希半梦半醒着,高大的身躯披着缇娅不合身的黑色斗篷,安静地靠在她身上,从外看去竟然充满了依赖。
主人和她的骑士再亲近一些,好像也与他们这些外人无关。
不过同样身为神侍,莉薇娅不得不提醒缇娅:“缇娅神侍,请谨记您的身份,哪怕出门在外,身不由己,也要保持内心的纯洁。”
她目光灼灼道:“不要忘记我们是侍奉谁的,我们该忠于谁。神明始终在我们身旁,我们要为冕下保证自身一切的纯洁和美好。”
“除非您回去之后就不打算当神侍了。”
不当神侍,这应该是足够让缇娅警惕的后果吧。
这样说了她应该会清醒些,和洛保持距离。
莉薇娅有些不懂自己。
为何明明与洛素不相识,却总觉得他很熟悉,很介意他和缇娅走得太近。
她恍惚望着男人的身躯几乎将缇娅淹没,黑披风的他如同黑暗的诡雾,这一幕更显得奇怪了。
偏偏缇娅的回答让她愈发无措起来。
“回去之后怎么样等回去之后再说吧。”缇娅这样道,“前路未卜,能不能全须全尾回去还不知道,这个时候与其苦思看不见摸不到的所谓信仰,不如想想作为凡人的自己想要什么,免得真出了什么意外再后悔。”
这是缇娅内心的真实想法,她如实说了。
莉薇娅无法理解,她拧眉道:“您的言论太过火了,冕下不会喜欢这样的话,您还是不要再说了,这是为您好。神明无处不在,祂的恩赐和处罚也无处不在。”
恩赐。
处罚。
莉薇娅紧盯着缇娅,虽然上一次被人打断,但她仍然对缇娅能够逃脱邪神和伴神的控制,毫发无损地回到队伍中感到不解。
她不是恶毒地希望缇娅出事,只是觉得不该这么轻描淡写地结束。
他们每个人情况都不好,唯独缇娅和没事儿人一样,真的只靠洛就可以了么?
那得是多么强大的骑士?
莉薇娅甚至没在圣庭见过这么强大的骑士。
星痕公爵会有比圣庭更厉害的私藏吗?
这可是藏匿实力的大罪。
莉薇娅的目光并不怎么友善,缇娅接收到便不再开口。
她做了一个缝住嘴巴的动作,表示自己会听从她的叮嘱注意一点。
不过好像还是太迟了。
那莫名的威压和注视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那全都来自——
“为何吾‘看’不到你的内心。”
“缇娅,你在想什么?”
“是吾在注视你。”
“你主光明之神。”
缇娅心里咯噔一下,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第68章 068 “吾命令你不可注视伊戈洛希•……
缇娅瞬间如芒在背, 整个人都僵在了马上。
前一秒她还在心里怀疑自己被黑暗神注视,对伊戈洛希有所保留,下一秒他就换大号直接质问她了?
你主光明之神。
这句话让缇娅下意识想起自己手臂上那个黑色的印记。
我主?你?光明之神?
你高兴就好。
缇娅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缰绳, 将马的方向和队伍调整到一致。
后方传来伊戈洛希冰冷的呼吸和轻缓悦耳的声音,他说:“你在害怕。”
“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问我啊?
明知故问是吧。
等等。
不对啊。
他的神躯刚才是不是说了看不到她的内心?
可伊戈洛希当初注视她的时候毫无痕迹,她一点都没发现。
他也能将她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看得清清楚楚, 那完全就是把浏览记录全给刷了一遍。
是她身上有了什么变化让他无法再看清了吗?
和黑暗神有关?
她是不是该在自己名字后面加个括号了?
缇娅(已黑化)。
缇娅心乱如麻地回了一下头, 视线对上伊戈洛希半明半昧的双眼,心中再次响起那个属于光明之神的声音。
“别再看他。”
“吾命令你不可注视伊戈洛希•维兰瑟尔。”
神明言出法随,祂的旨意落下,缇娅便不受控制地转回头来,再也不能看伊戈洛希。
啥意思?
怎么还自己和自己打起来了?
本体不让她看化身,是怕被看穿吗?
神明好像并不知晓祂在她面前早就没有任何秘密了。
被放逐在西克纳雅的时候, 缇娅以为自己彻底自由了,没怎么想原书的事。
后来见到了雷奥吉斯, 西克纳雅又发生了暴动, 她不受控制地想过很多。
当时注视她的伊戈洛希“看”见了多少?
从现在神明的态度来看,怎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穿越大神终于给点力了,相对来说给她保留了一点底牌?
缇娅突然之间意识到一个自己忽略的细节。
声音不对。
她始终清晰记得,重回圣庭接受神侍考试的前一夜, 她用原书里莉薇娅在龙域祈求神降的方式召唤了神明, 得到了给于她继续下去勇气的判词。
那一夜神明的侧影至今在她脑海中深刻留存,她记得祂的声音,祂的武器,祂只有剪影却依旧引人心折的风采。
那和此时此刻内心深处响起的声音完全不同。
记忆里的声音兼备着少年的清澈与老者的沙哑,忽远忽近,宛转莫测。
而现在这个声音充满磁性, 干净坚定,掷地有声,无一处不透露祂的绝对权威。
相比之下,后者更像是长久占据主位的神明。
相信黑暗神也不屑于为了欺骗一个凡人而自称是自己的宿敌光明神。
所以现在注视她的才是光明神。
那么,那天晚上被她召唤而来的到底是谁?
缇娅浑身激灵一下,手臂上的印记跟着发烫。
她心里想了很多,也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关于被人命令这件事她内心有很多不满,本能地就开始在心底反驳:不可注视注视伊戈洛希?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让看岂不是要一直闭着眼走路?那也太奇怪了,不如让她直接失明来得彻底一点。
反驳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捂住嘴巴惊恐地望向四周。
别来一道雷把她以不敬神明之罪劈死。
肩膀被人自后环住,伊戈洛希的呼吸更近了。
“发生了什么。”他问了,但好像也不用她回答了,“谁在跟你说话?”
缇娅猛地回头,用眼睛问他:还问,你真的假的啊?
伊戈洛希微微抬起下巴,眼光便可落在他的脸颊上。
他苍白的面庞上是清俊神圣的五官,高挺的鼻梁、完美的下颌线,因肤色而越发显得红润的唇瓣,处处都比心里那一道□□的声音更惹人怜爱。
伊戈洛希忽然道:“神明命令我不可再回应你的眼神。”
……
……
你好不好笑?
我就问问男主你好不好笑?
命令她不能看他的化身也就算了,被她反驳之后就去要求化身别看她。
还用要求?是化身还是保留了一些单独的意识吗?
再有单独意识,肯定也不会抗拒本体的意思。
缇娅几乎想到伊戈洛希会马上错开视线,甚至为了完成本体的神谕直接和她分开行动。
伊戈洛希确实越过缇娅勒住了缰绳,却并未有离开的意思。
他没有执行神明的旨意,反而微微眯眼望着缇娅的正前方。
紧接着,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停止前进,一股诡异的冷气将他们包围,缇娅透过遥远的山脉看见了让他们止步的原因。
他们正式进入圣庭边界了。
这里是四个区域的交界处,链接着圣庭、龙域、精灵族和矮人族的领地。
小小的西克纳雅就被嵌在此地。
一段时间之前缇娅刚离开这里,当时这里发生了残缺人的暴动,誓约巨龙的降临平息了一切,当天缇娅就被雷奥吉斯带走,后面西克纳雅怎么样了她也不知道。
现在她看见了。
黑暗淹没这片土地,草原和绿地都不见了,大批杂交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曾经的牧区变成了沼泽和荆棘,参天大树成了尖锐的枯枝,顶端串起腐烂的动物尸体。
那是曾在西克纳雅饲养的假龙。
日暮西沉,月亮渐渐升起,所有人都看见了月亮的颜色。
血月当空。
“暗裔。”
伊戈洛希口中吐出一个令人恐惧的单词。
诞生在斯凡大陆,无人不知暗裔的存在。
如果说邪教徒是邪神疯狂的信徒,那么暗裔就是得到邪神传承的劲敌。
他们拥有仅次于邪神伴神的力量,藏匿在斯凡大陆无人知晓的角落。
每当有暗裔出没,必将带来无尽的杀戮和如海的鲜血,圣庭总会派出骑士团和神使来追踪暗裔,但暗裔从未失手,没有被抓到过任何一个。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个暗裔都没被抓住过,谁懂这个含金量?
缇娅很懂。
但她真不记得原书里去龙域之前东征军遇见过暗裔。
确切地说,她看的那半本书之中都没有暗裔真的出现过。
缇娅心底产生了对未知的恐惧,刚想看看其他人打算怎么做,身下的马就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动了。
“缇娅!停下!”
雷奥吉斯飞奔过来想要阻止缇娅,但失败了,缇娅的马跑得飞快。
阿斯托尔不可置信地骑马冲上来,没多远马腿就被荆棘绊倒了。
王子殿下摔下马也能姿态潇洒地稳定落地,但肯定是追不上缇娅了。
莉薇娅也想帮忙,她比两个男人离得近一点,手几乎就要抓住缇娅了,缇娅也在努力伸过去,可是就在快要抓住的一瞬间,莉薇娅忽然调转方向抓住了缇娅身后伊戈洛希的斗篷一角。
伊戈洛希侧目看了她一眼,黑色斗篷之下谁也看不到他的眼神。
他身上魔力耗尽,根本反抗不了这些,几乎立刻被莉薇娅拽到了她的马上。
缇娅握紧了缰绳试图管教仿佛疯了的马,但失败了。
她长发在空中飞舞,迷茫地回头看了一眼莉薇娅,莉薇娅在胸口比了个十字,像是在为她祈祷。
……
“别往那边去!”
魔导师大人一直和莉薇娅并肩同行,看缇娅驾马狂奔,也跟着往这边跑来,严厉地呵斥缇娅停下。
那也得她能停啊。
我说我也不想去你信不信!
信不信!
缇娅认真衡量了一下现在跳马被摔死的可能性,看这速度估计骨头架子都得崩开,她那点魔力是不足以抗住的,那么冲进被暗裔肆虐过的西克纳雅,忽然就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她觉得这也不算什么坏事,一切发生都是有迹可循的,马为什么突然发疯?肯定是受了什么刺激。
别人的马都没事,只有她的有事,那就是刺激的源头只希望她到这里来。
行。
看看怎么个事儿。
都走到这一步了难道她还会害怕吗?
第一次面对未知的剧情,缇娅虽然恐惧,但也有点兴奋。
危险通常都意味着巨大的利益。
缇娅睁大眼睛望着挂在空中的血月,缓缓拉扯了一下嘴角。
而在她身体消失在血月当空的西克纳雅之后,先行军剩余的几个人都准备跟着进去。
莉薇娅想说什么,开口后发出的只有尖叫。
她的尖叫声成功吸引了为救缇娅心急如焚的雷奥吉斯和阿斯托尔,两人循声望来,看到莉薇娅从马上摔下,黑色的斗篷紧随而下,她身后哪有被她拉回来的那位骑士?
那分明只是一件空荡荡的黑斗篷。
她抓住的自始至终都只有都斗篷。
阿斯托尔眯了眯眼,对此并无意外,望着莉薇娅的神色称得上冷漠。
他很快离开,头也不回地进入了西克纳雅。
雷奥吉斯看他先走,眼神暗了暗,并未特别急着离开。
他走向莉薇娅身边,弯腰将缇娅的黑披风捡起来,确定马匹四周没有伊戈洛希的痕迹之后,他将缇娅的披风收好,居高临下地望着莉薇娅道:“他不想跟你走,即便你在缇娅和他之间选择了他也无济于事。”
莉薇娅瞳孔收缩,想说什么却没有机会开口。
雷奥吉斯很快就道:“你并非缇娅的什么人,我无法强迫你在刚才那种情况下非要去救她,但现在发生的这些事,足以让我为当初带你回来的决定感到万分后悔。”
莉薇娅猛地往前一步:“您后悔了吗?那真是太好了,我同样也感觉到后悔。”
雷奥吉斯一怔。
莉薇娅喃喃道:“如果我没有跟你回来,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喝弥赛亚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人,哪怕永远无法接近圣庭,我也会是最独特的那个。”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莉薇娅眼底出现黑色的光晕,那曾在魅魔操控中留下的黑暗的种子正在蔓延,“我失去了一切。”
“我失去了一切……”
黑暗占据了她的整个眼珠,雷奥吉斯立刻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用神术为她驱魔。
他焦虑而急迫,担心缇娅的安危,又不能丢下莉薇娅不管,她的老师是第一个跟随缇娅进入西克纳雅的,阿斯托尔紧随其后,两个人应该都能给缇娅一点帮助,但那都不是他自己。
雷奥吉斯无法对其他人保持信任,他必须亲自看到缇娅安全才行。
就在他忍耐不住要丢下一切离开时,莉薇娅的情况好转了。
她的瞳孔逐渐变得正常,精神在千丝万缕的黑暗拉扯下找回一些理智。
她竭尽全力抓住雷奥吉斯的手臂,哑声说道:“是黑魔法……”
“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邪术控制了我……”
“抱歉,快跑……”
莉薇娅说完最后一个字就昏死了过去。
雷奥吉斯用手臂接住她脆弱轻巧的身体,很快明白她挣扎的话语是何意。
她被邪术控制,在快要抓住缇娅的时候错开了她。
后面那些极端的言论也不是她的真心话,都是被控制了才会这样。
能够这样潜移默化控制人心的黑魔法,必然出自黑暗之神之手。
雷奥吉斯做好了这次远征会与对方交手的心理准备,这一路频繁地遇见邪教徒,现在见到暗裔出没,那么遇见他们的主神就再寻常不过,他不该感到惊讶。
雷奥吉斯将莉薇娅安置在他的马背上,留下指引大部队的记号,骑马进入西克纳雅。
血月在那一刻正式替代了太阳高挂夜空,西克纳雅四周边界被黑雾吞噬,黑暗的阴影爬上月下的迷雾,巨大的城堡在氤氲的雾气里现出影子。
缇娅记得很清楚,那是她和萨莫拉夫人住过一阵子的城堡。
它的结构大体没变,外观已经是天差地别。
当马停在城堡外面倒地不起的时候,缇娅从摔倒的马身上爬起来,仰头望见了城堡上刻满的黑色图腾。
她缓缓握住了自己的手臂。
那图腾与她手臂上未被遮掩之前的印记如出一辙。
那是黑暗之神的印记。
暗裔的主人。
祂会降临在此吗?
缇娅默了默,尝试在心底呼唤:光明神冕下,您在吗?
血月之下是无边的寂静,什么回应都没有。
缇娅直接啐了一口。
没用的家伙!
第69章 069 她走了,朝和他的相反方向。……
叫白的没用, 要不试试黑的?
这个念头在缇娅心里升起的下一秒就被她放弃了。
这地方就是黑暗神的,祂的暗裔说不定就潜伏在周围,这个时候叫了黑的, 就算对方有反应,也可能会发生更糟糕的事。
缇娅直觉上认为,面对暗裔也比面对黑暗神本尊好。
书里花费了仅次于描写男主这个大神官化身的篇幅, 去描写邪神的残暴无情阴晴不定。
邪神之所以是邪神, 正是因为祂没有底线,世间无物可限制祂,祂不受任何约束、为所欲为。
教廷为了让民众将邪神的可怕铭刻于心,专门为祂出了厚厚的一本书,免费分发给所有人,三岁的孩童都能背诵那本书上的内容。
“传闻祂会以圣徒的脊骨为琴键, 弹奏使幼童长出老人眼的安魂曲;
传闻祂把晨曦钉死在彩绘玻璃上,令教堂永驻殉道者咽气时的暮光;
传闻祂为每个弑亲者颁发月光勋章, 勋章背面刻着受害者凝固的泪痕;
传闻祂把慈悲修女的祷词倒放, 反转的圣语使疗愈术灼穿脏腑
……”
那是一本很长很长的书,缇娅只想得起来几句。
也就这么几句,让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传闻祂把慈悲修女的祷词倒放,反转的圣语使疗愈术灼穿脏腑。
……祷告词倒放。
反转的圣语使疗愈术灼穿脏腑。
缇娅难以控制地想到了自己那次如今看来诸多疑点的祷告。
她曾以为自己手臂上的黑暗神印记和那只奇怪的假龙有关。
可现在回望, 她很多选择都不够谨慎。
因为盲目信任原书, 她采用了女主曾使用过的祷告词,但莉薇娅用过就一定是安全的吗?
不是的。
凡事无绝对。
和莉薇娅接触越多越会发现,她的选择也不都是全对。
缇娅曾以为凭借自己看文无数,能将没有读完的半本书信手捏来,这样的盲目自信给了她沉重的打击。
缇娅挽起衣袖,手指触碰在黑雾中闪着淡淡银光的图腾。
鸢尾花一点点消散, 伊戈洛希最后一次为她祝福的效力在强大的黑暗面前很快消失。
那个曾令她惶恐吃痛的印记重现,形态已经发生了改变。
如果说刚发现的时候是处于萌芽期,那么现在至少是侵蚀期。
缠绕着藤蔓的逆五芒星已经朝着心脏的方向漫延了至少三厘米。
逆五芒星生长得和最初也有区别,它中央出现若隐若现的圆形光芒,乍一看会让人觉得那是一只眼睛。
缇娅猛地抬头,看见城堡上绘制的图腾。
那应该是黑暗神印记的最终形态,处于最强大的绽放期,逆五芒完全变成了一只睁开的眼睛,那是被黑暗信徒尊称为“亵渎之眼”的存在。
据说它需要每日饮下印记拥有者的鲜血,靠血肉来催动它的生长。
它也会给奉献者带来同等的力量,使他们借助黑暗之神的魔力搅乱世界。
果然自欺欺人是没用的,圣光赐福也只能压制它的黑暗气息,并不能约束它的成长。
缇娅再次想起光明神突如其来的注视和那句看不穿她的内心,确定就是印记所为。
就是有点好奇,光明神难道没想到这一点吗?
为什么还要问出来?
黑暗神印记就是祂给她赐福的,这一路发生的事情祂的化身也都看见了,就算没有这些,作为全视全知的神明,祂也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切,还要问她真是太奇怪了。
光明神的神格是齐全的,力量是完整的,不是黑暗神那种被分割的状态,祂那么强大,难道还有什么能越过祂隐藏起来的东西吗?
缇娅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男主和化身之间有些割裂。
甚至祂的能力也远不如原书描写得那么无懈可击。
想这么多也不过是自取烦恼,反正人都到这儿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会儿就知道了。
缇娅想了想,没有选择进入城堡。
既然让她来,必然是会主动出击的,她还是别冒然进去了。
要不又跟上次那样,明明走捷径就好了,自己选择了主路,反而撞上麻烦。
想起那次是怎么收场的,缇娅就会想到那次可疑的神降。
曾在公爵府邸发出神谕的或许不是圣庭信仰的神明。
那之后黑暗神对她的帮助和宽容,除了和死敌的对撞,应该也有她“虔诚祈祷”的缘由。
她召来的不是圣洁伟大的光明神,而是阴邪诡谲的邪神。
缇娅头疼地找了个比较干净的角落,从口袋翻出丝帕铺上,盘腿坐了上去。
虽然很薄,但聊胜于无。
满地的鲜血,土壤都被染成了红黑色,不垫着是真坐不下去。
继续站着也不是不行,但是好累啊,干嘛为难自己,还是坐着吧。
缇娅靠到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胃里一阵抽搐,这么紧张的时刻她居然饿了。
真是太好了。
缇娅从口袋翻出一个纸包,里面藏着一块羊奶饼。
之前她骗伊戈洛希只有一块,其实不然。
她还有一块!
就连羊奶饼这样的事情她现在都要保留自己的底牌。
缇娅狠狠地咬住饼,嘎吱嘎吱地咀嚼,仿佛在吃某些人的骨肉一样。
真香。
莉薇娅在关键时刻选择救伊戈洛希,跟伊戈洛希当着众人的面认可她的选择,也算是双向奔赴了吧。
缇娅一口吞了羊奶饼,舔了舔手指上的残渣,嘎吱嘎吱咀嚼得更带劲儿。
紧要关头选择救谁是每个人的自由。
但缇娅不爽了。
她不爽伊戈洛希凭什么左右逢源。
她是做人比较差劲,他又好到哪里了!
她不爽的时候就不想让别人也那么顺遂。
她给伊戈洛希的披风其实暗藏玄机,表面上看只是一件普通的披风,实则内里口袋藏了不少毒虫。毒虫受到魔法的控制,她给出讯号就会钻出来啃噬一切见到的东西。
本来是自保的,现在想拿来恶搞一下让她不爽的家伙。
缇娅拍拍手,回忆着那复杂的魔咒,开始放毒虫。
几分钟后,魔法完成了,毒虫也放出来了。
为什么她这么肯定?
因为毒虫就在眼前。
黑雾之下的城堡四周传来密集的昆虫爬行和咀嚼的声音,缇娅仰起头,看见亵渎之眼被黑色的毒虫爬满,瞳孔位置正被无情地啃噬。
“……”
不是,它们不该在披风里面吗,出现在这儿是怎么回事?
还没弄清楚情况,不远处便响起马匹的嘶鸣和惨叫,很快一个高大的身体跌入黑暗,直直撞在缇娅身上。
缇娅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在城堡的墙壁上,胸口痛得好像要裂开。
来人的头骨可真硬,她肋骨都要被他撞断了!
造成这种情况的人自身也有些尴尬,但他好像受了点伤,起身不太顺利,刚起来又趴下。
缇娅又被撞了一下,这次直接一脚踹向来人。
“你是来添乱的吗!?魔导师大人!”
缇娅咬牙切齿道:“你想撞死我就直说!”
卡维尔也没想到自己会遇见这种情况。
简短地说,他穿越西克纳雅不太顺利,马死了,人没稳住,撞到了魔法卷轴给他定位的区域。
这应该是缇娅的所在地,听她熟悉的声音就知道这是她本尊没错,他没找错。
卡维尔抬起头,发觉缇娅厌恶的眼神看过来,与他交汇后有一瞬怔愣。
她手伸过来触碰他的鼻尖,他敏感地躲避,这次真的站起来了,但视野变得不是很清晰。
“你的眼镜碎了。”缇娅一手揉着胸口,一手拿着他破碎的单片眼镜,“一只眼睛能看清楚吗?”
卡维尔这才意识到视野不清是为什么。
他捂住模糊的右眼,眼镜确实可以让他视野改善一些,但戴眼镜不是为了这个。
他不想多解释,直接走过去把碎掉的眼镜抢了过来,缇娅也直接给了。
“哦,忘了还有一只呢,独眼龙嘛,一只也够用。”
“……说话如此不中听,您一定不是暗裔假扮的,缇娅神侍。”
缇娅闲闲道:“做事这么粗鲁蛮横,您也肯定是本尊,魔导师大人。”
卡维尔眯眼看着她,审视了一下她的姿态,有点无语道:“你刚才就在这里坐着?还吃了东西?”
他走过去,一只眼睛就足够他看清楚缇娅裙摆上的食物残渣。
他伸手捏起来,拧眉困惑的样子很有存在感,但比起食物残渣还是差了点。
缇娅伸手将残渣抢过来,一点儿没浪费地塞进嘴里,然后站起来说:“那不然干什么?敌不动我不动啊,暂时没发生什么事,我饿了就补充一下体力,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没有任何问题。
卡维尔憋了半天,忍不住道:“要我为你的冷静鼓掌吗?”
缇娅不答反问,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你是来救我的吗?”
卡维尔在她的注视下微微屏息,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他冷哼一声道:“你不必为此多想,今天无论闯入暗裔领地的人是谁,我都会来救。”
缇娅捕捉到自己想要的回答,轻飘飘地说了一声:“谢谢。”
说完就转身离开,没有要等待和带着卡维尔的意思。
卡维尔刚想追上去,脚上踩到一片雪白,他马上收回长靴,看到绣着鸢尾花的丝帕上被自己弄了黑漆漆的脚印。
他弯腰将帕子捡起来,匆忙塞进口袋,快步追上缇娅。
“别乱跑,跟我走,离开这里。”
他试图去抓缇娅的手,被缇娅躲开了。
卡维尔微微一顿,将手背到身后。
“希望缇娅小姐能搞清楚,这里潜伏的可能是传闻中的暗裔,与以往的情况不同,容不得你胡闹。”
缇娅可算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么看来,我以前的所作所为在魔导师大人眼里都是胡闹了。”
卡维尔又一次被她憋住,半晌道:“不是吗?”
“是吧。”缇娅点点头,无可无不可道,“很谢谢您能来救我,但如果您觉得我只会胡闹,也可以不用管我,让我自己一个人面对就好。”
“你自己一个人面对?”
卡维尔忽然挡在她面前,高大的阴影投射下来,那一刻缇娅感觉城堡的黑暗没有侵蚀她,但侵蚀了卡维尔。
他没戴眼镜,少了点精英自闭感,多了一些冷酷和强势,本来用镜片遮挡的那只眼睛颜色有点变化。
“我倒是很想看看你要怎么面对暗裔。”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忽然消失,速度快得缇娅眼都花了。
而当他消失之后,城堡的所有紧闭的门窗都打开了,一片寂静之中,缇娅感觉到了某种召唤。
有什么在邀请她进去。
或许就是卡维尔口中说的暗裔。
暗裔行事如幽魂一般,轻易不会现身,现身也喜欢披着伪装,他们很介意自己的真实面容被看见。
缇娅盯着离她最近的一扇窗户,在无人阻碍的情况下,平平静静地翻窗进去了。
来都来了。
等我啊!
暗处等着缇娅惊慌逃窜、将她拉入空间躲藏之地的卡维尔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一幕。
进去了?
她就这么进去了?
她疯了吗?
卡维尔震惊于缇娅的淡定和选择,又有些他自己说不出来的意料之中。
好像也确实要这样才符合她在他心目中的印象。
他微微喘息了一下,抓紧了自己的手臂,也感受到了某种召唤。
他眯了眯眼,终于从空间中走出,自大门进入了这座城堡。
安静的城堡有着熟悉的走廊和房间。
缇娅在这里住过,也在这里有过刻骨铭心的记忆。
她穿梭在走廊之中,看着雾气蒙蒙,仿佛进入里世界一样的长路。
身上挂了蜘蛛网,她随手拉下,并不停止脚步。
她顺着心中的感应不断往前,忽然看见了黑暗中不和谐的圣光。
比走廊更熟悉的身影呈现在面前,她看见伊戈洛希一身圣洁祭袍站在拐角处。
他朝她伸出手,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他的意思。
他这次来得很快很及时,什么都还没发生。
可缇娅腕上的圣铃已经摘下了。
它不会再响,她也不会再摇。
缇娅望着他的眉眼,耳边响起在场第三个呼吸声。
“缇娅。”
阿斯托尔不确定在哪个寻找她,声音有些虚弱,“你在哪?”
伊戈洛希应该也听见了王储的声音,他哪怕站在拐角处,也没有任何躲藏的偷感,整个人平和坦荡,如处于圣庭和大圣堂一般自如从容。
缇娅注意到他往她这里走了一步,手更靠近了,换做以前,她肯定会马上抓住。
但缇娅最后看了他一眼,调头朝阿斯托尔的方向跑去。
“我在这儿!”
她走了。
朝和他相反的方向。
便如上一次伊戈洛希和别人一起离开那样。
风水轮流转。
今日到她家。
第70章 070 “是我的错,请原谅我,好吗?……
黑暗很快将仅存的圣光吞噬, 伊戈洛希安静地站在原地,对黑暗没有任何反抗。
他始终望着缇娅的身影消失在相反的方向,忽然明白一件事。
沟通是人与人相处中最重要的事情。
有些事越是未曾提及和怪罪, 越说明它所带来的隐患是惊天的。
伊戈洛希身上的圣光太惹眼。
他被暗处的潜伏者包围、袭击,依然没有任何反抗,直至被彻底禁锢。
奔向另一个方向的缇娅听到后方异常的响动, 圣光被黑暗淹没, 这代表什么她能够想到。
她想起伊戈洛希魔力耗尽的状态,他实在不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也不知他恢复了多少,看现在的情况应该只回来了些微的力量,稍纵即逝,撑不了多久。
如果他因此被暗裔抓住——
其实也没事,他是神明的化身, 来这里的也不过是个分体,本体还在圣庭, 他不会真的死去。
顶多受点折磨和痛苦。
缇娅收回视线, 长睫低垂,飞快地扇动。
他违背了自己的承诺,进而得到行动失败的结果,没有分体能跟随东征了, 这也很正常不是吗?
缇娅快步穿梭在迷雾之中, 很快找到了阿斯托尔的位置。
黑发灰眸的王子殿下如银月之子,斜靠在一处杂物室的门边。
他身上尽是血淋淋的刀伤,伤口自内向外散发着黑色的邪气。
缇娅发现他的同时,他也看见了缇娅,他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朝跑过来的她微微弯唇, 笑得极具风度。
缇娅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古怪地看着他的笑容。
她眼神闪动了一下,在阿斯托尔朝她伸出手的时候,直接用一道光魔法将他给推开了。
黑气从“阿斯托尔”身上蔓延而出,这人根本不是王子本人
是暗裔。
仅仅是这样微弱的光魔法是不足以将暗裔击退的,缇娅做好了一场恶战的准备,实在打不过就加入,她这侵蚀期的黑暗印记完全足够让她在这里保全自己了。
你是暗裔你的标记也不见得比我的等级高好吗!
大不了我不装了摊牌了,不打不相识,咱们都是一家人。
不过事情最终并未发展到那个地步,暗裔被击退的黑雾之中很快泛起血气,假王子的脖子被拧断,另一个身影从血雾之中走出来,是卡维尔•永夜。
他漫步在血气和邪气之中,姿态优雅从容,一丝不苟的黑色长袍点缀着暗色的宝石,诡异地很适合周围的布景。
缇娅没见过真正的暗裔是什么样子,但是她觉得——
“魔导师大人,要不是我知道你是谁,真的会认为被你杀死的才是好人,你才是真正的暗裔。”
她非常认真地评价道。
卡维尔本来走得好好的,被她这么一句话搞得僵在原地。
他表情扭曲,哪里还有刚才的优雅从容?
他最终还是气冲冲地走过来,粗鲁地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就走。
缇娅被拽得一个踉跄,不满地去踩他的黑袍,这人黑袍曳地还能走路带风,一点都不踩到。
事实证明他就是有超能力,不但自己踩不到,缇娅故意去踩也踩不到。
出不了气,缇娅眯了眯眼,突然反手握住了抓着自己的那只手。
很好,这个举动一下子就成功了,缇娅得意洋洋地望向卡维尔僵住的面孔。
一定很难受吧?
缇娅看他不舒服她就舒服了,哪怕周围危机四伏,她也有心情恶劣地与他十指紧扣,甚至用力挠了挠他的掌心。
卡维尔终于回过神来想要甩开她,但因为两人十指紧扣失败了。
意识到身处何地的时候,他也放弃了真的和她分开。
顿了顿,他面无表情地望着缇娅,也露出一个和她一样得意的笑容,随后紧紧地反握住她。
缇娅:“?”
开始甩手。
甩不掉。
男人的力气太大,卡维尔的手好像大理石,没有温度,硬邦邦的。
缇娅表情又变了,刚想说话,脚下的地面开始发生变化。
迷雾更浓,阴冷的气息将他们包围,地面砖块开始调转方向,一片天翻地覆袭来,缇娅眼前发花,头晕目眩,她努力扶着墙壁稳住自己,但墙壁也开始跟着摇晃。
关键时刻,是卡维尔将她揽入怀中,尽量稳住她的身形。
缇娅知恩图报,仰起头张口想说谢谢,却直接:“呕~”
“……缇娅•星痕!!!”
“你吐了我一身!”
卡维尔暴跳如雷的声音响彻整个城堡。
黑暗都无法阻隔那响动,进入城堡的其他人都听见了。
雷奥吉斯带着还未清醒的莉薇娅追踪过去,真正的阿斯托尔也迅速奔向声音来处。
当他们终于到了的时候,发现这里只有他们自己。
阿斯托尔和雷奥吉斯面面相觑,他望着昏迷的莉薇娅,她半靠在雷奥吉斯肩上,王子殿下没忍住阴阳怪气道:“您真是妥帖的长官,剑圣大人。但你绝对不是一个好哥哥。”
从您到你的转变,代表了他的极度不满。
“这样一个人你居然还要带到这里来,不怕再给缇娅带来什么灾难吗?”
雷奥吉斯反问:“不然呢?将她仍在原地任由她遭遇不测?缇娅知道了也不会同意我这么做。”
“如果你不满,完全可以把人接过去,你以为我乐意如此吗?”
雷奥吉斯一字一顿道:“她可以有任何一种结局,但不能是因为我的失职,若是如此,我们与邪教徒有何分别?”
阿斯托尔静静看他几秒,正要说话时,昏迷的人突然惊醒。
莉薇娅并非自己醒来,而是被城堡中巨大的钟声震醒。
那是——
“审判之钟。”
据闻在黑暗神的大本营灰烬王都,每夜都会响起审判之钟,进行虐杀殉道者的集会。
殉道者的脊骨将会制成黑暗之神的琴键,弹奏出来的音符可以令人无知无觉地被暗物质腐坏。
现在审判之钟奏响,暗裔闻风而动,这里将进行虐杀殉道者的集会。
那么问题来了,殉道者是谁?
该不会是缇娅和方才发出声音的魔导师吧?
雷奥吉斯和阿斯托尔再不磨蹭,带着懵懵懂懂醒来的莉薇娅朝四周追踪。
一墙之隔的甬道里,卡维尔捂着缇娅的嘴巴,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两人紧紧地靠在一起。
他们都听见了阿斯托尔和雷奥吉斯的对话,却无法告知对方他们的藏身之处。
因为他们正清晰地看见审判之钟是如何被奏响。
数不清的黑袍人围绕着高挂屋顶的黑色圣钟,他们躯体修长高大,行动却轻巧快速,从缇娅的位置看过去,他们几乎像是没腿的生物。
终于见到了。
真正的暗裔,没有进行任何伪装。
缇娅被卡维尔严格控制着,不能发出任何响动,甚至呼吸都被剥夺,生怕被暗裔发现。
他们的位置太敏感了,天旋地转之后就在这里,都不知道是运气太好还是太差。
缇娅很快被捂得有些窒息,她忍不住挣扎,使劲去拉他的手掌,卡维尔后知后觉地松开手,蹙眉靠近观察她因窒息通红的面颊。
她很难受,差点憋死赶过去。
卡维尔唇瓣微启,无声地说了声对不起。
缇娅直翻白眼,推开他冰冷坚硬的身体气喘吁吁地望向前方。
还好,虽然呼吸声重了点,但暗裔好像并未发现?
卡维尔也意识到了,他似乎有点奇怪为何暗裔对如此粗重的呼吸声没有反应,但他很快看到有不少人出去了,应该是听见了雷奥吉斯三人的声音,去处理他们了。
就在周围的他们两人,就好像拥有什么独特的隐身术一样,哪怕行为放肆一些,暗裔也没有任何反应。
卡维尔对自己被如此忽视并没什么疑惑,但缇娅是如何做到的?
他从未想过会是暗裔那边有什么问题,只觉得是她身上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目光深邃地凝视缇娅,缇娅这次却自己捂住了嘴巴,瞪大眼睛望着前方。
她脸上的不可置信过于明显,卡维尔很快停止思考她,径直望向黑暗圣钟之下,紧接着他也呆住了。
没有人看见这一幕会不震惊。
因为今夜将被虐杀在黑暗圣钟之下的教廷殉道者,是——
“大神官阁下?”
卡维尔都震惊地开口说话了,“我看错了吧?”
就算他怀疑过大神官阁下确实离开了圣庭,却从未想过会是这种情况见识到他的真容。
黑曜石的法柱撑起龙翼状的穹顶,整个城堡大厅的每块石砖缝隙都渗出血气和冰凌。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卡维尔很不舒服,缇娅发觉他异常的时候,他已经克制地满身大汗。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卡维尔先承受不住有了行动,脚步踉跄地朝后方跑去。
缇娅本能地跟了两步,在圣钟再次敲响的时候,她还是停了下来。
伊戈洛希被月光银链绑在绞刑架上,绞刑架置于圣钟之下,他的姿态宛若圣庭彩绘上受难的神明。
他被暗裔抓住了。
暗裔兴奋地想要处置这位在圣庭至关重要的人物,并有人专门用银镜录制一切。
银发如星河般倾泻在他的肩头,他的发尾已经沾染了身上伤口的鲜血,开出了血色的冰花。
周围变得异常寒冷,缇娅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她看伊戈洛希的外袍被扯下,苍白的躯体仅仅覆着残破的圣袍碎片,心口处被烙印的逆五芒星若隐若现,与每一个黑暗信徒的印记产生着联系。
缇娅捂住手臂,心跳愈发快速。
她觉得自己该走,和卡维尔一样自保就行了。
反正伊戈洛希不会真的死在这场审判里,顶多就是被虐杀得痛苦一些。
她视线乱飘,一路低垂到地面上,看见他赤•裸着脚,脚踝锁着带有倒刺的荆棘铁环,荆棘的每一根铁刺上都篆刻着古老的黑暗神语,它们刺入他的肌肤,带出鲜红的血珠,血珠啪嗒啪嗒低落在地,那规律的节奏感让暗裔们越发兴奋起来。
缇娅终究还是再次望向了他的脸。
圣钟的阴影刚好笼罩着他脆弱的脖颈,有一瞬间像是神明戴上了黑暗的冠冕。
…………
一打几十,缇娅自认自己不是对手。
就算她想要救人也没有任何办法。
杂乱的思绪汇聚在她脑海,她的注视在这一刻终于被受难者发现,伊戈洛希蔚蓝的眼睛安静地望过来,无波无澜的双眼朝她传递着逃跑的讯号。
跑。
离开这里。
这算是一个台阶。
这是他自己要求的,缇娅走了也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
自身难保的时候,如何选择都不为过。
换做以前,她可能会非常挣扎,哪怕以身犯险也不希望他的分体被虐杀,被折磨得痛苦无比。
但是现在……
缇娅顿了顿,脚步很轻地转过身去,在伊戈洛希的注视下又一次缓步离开了。
走得慢不是不想走,是怕惊动暗裔,危及到自身。
伊戈洛希再一次看见了她的背影。
这是第二次。
按照圣庭的教义,违背神圣的承诺是犯罪,理应赎罪。
这里没有祷告室供他忏悔赎罪,以往他也总是那个听取别人忏悔的角色,要如何赎罪,似乎只能采取其他的方式了。
伊戈洛希目光微垂,看见黑袍的暗裔们展开了经文卷轴。
那上面涂抹着黑暗的咒文,它们如同有生命一样飞跃而起,化为金色的文字在空中闪烁。
一名暗裔缓缓走来,那是今夜的首刑官。
此人披着黑袍,遮得严严实实,甚至无法分出男女,只能看见其手中握有一柄两端尖锐的长剑。
剑尖对准了伊戈洛希的太阳穴,在他毫无反抗地等待之下,暗裔将尖端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他的太阳穴。
噗呲一声,血从伤口喷溅而出,围观的暗裔欢呼声彻底爆发。
整座城堡都沉浸在暗裔的欢愉当中,但这还不算完。
首刑官下去后,滴血的伤口还未曾有任何修复,次刑官已经已经带着新的刑具走了上来。
其手握白色的指骨,尖锐的指尖迅速割破了伊戈洛希被桎梏的双脚脚筋。
这次伤口涌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星辰状的颗粒,这更让暗裔们兴奋了。
他们热切地上前,等待着第三次行刑。
漆黑的蠕虫被投掷在他所有的伤口上,它们吸取他的鲜血和光尘,缓缓从小变大,肥嘟嘟地滚落到地上。
伊戈洛希承受着一切,始终垂眸浅笑,染血的嘴角如同沾染着晨露的玫瑰。
当锁骨也被尖刺刺穿的时候,他不受控制地发出嘶哑的喘息。
剧烈的咳嗽令血液和光羽喷洒而出,那副画面忽然让现场彻底寂静,行刑官和暗裔们都莫名跪地,跟着咳出鲜血来。
这不对劲。
就像是伤害他的同时也刺穿了他们自己的信仰。
不可能,他们信仰的是黑暗之神,与圣庭的大神官能有什么瓜葛。
此刻他们的行动也是受到了主神的指引。
直觉告诉他们必须尽快结束一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圣庭的大神官耗尽魔力还敢进入暗裔的领地,绝不会没有底牌,一定要速战速决。
暗裔们高举黑暗的圣刃刺向伊戈洛希的心口,刀尖触及皮肤的刹那,伊戈洛希心口的逆五芒星烙印如同开启的深渊之眼,将圣刃即刻熔断。
带笑的气音响起,令黑暗圣钟转瞬崩裂。
“差不多就好。”
“虽然要赎罪,但也不能真的就此死去。”
伊戈洛希平静的视线划过暗裔惊惶的面孔。
“我还要撑着这副残破的分体,去完成一些必须亲自完成的事情。”
“那个时候才能死去。”
城堡瞬间震动摇晃起来,所有身处其中的人都被卷进了迷雾之中。
当缇娅几人终于会和的时候,就看见所有人都躺在血河之中。
缇娅第一个爬起来,裙子和手臂上布满鲜血,金色的长发也染上了红色。
她看着周围熟悉的布景,知道自己又一次回到了哪里。
她刚刚离开这里不久,根本就没走远,理智让她尽快远离,可脑海中不断闪过伊戈洛希被桎梏的场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好奇他会被如何审判,还是在顾虑一些其他什么。
总之不管那是什么,她最终还是将一切都看见了。
崩裂的黑暗圣钟,被摧毁的绞刑架,满地暗裔的尸体,血流成河的地面。
以及披着染血祭袍,衣衫不整面目不清,佝偻着腰喘息的伊戈洛希。
他丢掉手中最后一把圣刃,在城堡之外不断响起的杀戮声中缓缓走下台阶。
“发生了什么?”
众人的注意力被外界的声音吸引,只有缇娅和莉薇娅还在看着走下来的伊戈洛希。
圣袍的兜帽遮住他半张脸,他唯一露在外面的是染血的唇瓣。
他径直走到缇娅身边,在一片哀嚎和惨叫里面,和雷奥吉斯同时开口。
“是暗裔!”雷奥吉斯说,“城堡里面的暗裔只是吸引我们注意的幌子,外面才是他们的真正的所在!他们在屠杀赶到的大部队!”
同一时刻,伊戈洛希低头靠近缇娅的耳边,疲惫而无力地呢喃。
“是我的错。仅此一次,请原谅我,好吗?”
